◇◇新语丝(www.xys.org)(xys.dxiong.com)(xys.3322.org)(xys.xlogit.com)◇◇   长篇小说   快 速 遗 忘   凌 可 新   周喜悦说,“我有一种预感。我不知道到底准确不准确。我感觉到,一个故 事在进入它的尾声。如果这是一部电影的话,最后我想告诉广大观众的是,本片 纯属虚构,而且有许多破绽。如果你认真了,作者就会躲在一个阴暗的角落里哈 哈大笑。然后他摸出一支香烟点上,噗,照着银幕喷射出一股有毒的烟雾。”   赵长山说,“预感往往有如飞蛾扑火。幸运的话就是螳螂捕蝉。不过这些都 不重要。重要的这一个学期师兄他老人家吸了我无数支香烟,而我似乎没有吸过 他一支。这是一个强烈的反差。……现在我也想吸一支烟。我自己就有。在吸烟 之前,我想告诉你们,如果这是一部电视连续剧的话,我得郑重申明,故事和人 物都是虚构出来的,我们都不存在。因此也就不存在什么对号入座的傻事了。而 且我还得说一句,这个作者的能力差极了,他对研究生生活一无所知。纯粹是在 胡编乱造。胡编乱造的东西,你相信吗?反正我不相信。”   徐妙妙说,“如果非得评价老师的话,我作为一个冰清玉洁的女孩子,应该 怎样下笔呢?空穴来风?隔墙有耳?亦步亦趋?好像都不行。我崇拜老师。我崇 拜的甚至包括他牙齿上被香烟持久地熏陶过的色彩啊。还有一点,老师他很男人 很男人。他有一块很大很大的天花板,上面飞翔着许许多多的我们人类的梦想。 如果你能够在你的梦中进入到那片天地里的话,你会发现,你已经长出了一对像 鸡翅膀那样的翅膀,然后你也可以随心所欲地飞翔了。……噢对了,我是说如果 有谁要以我们为题材写作一部长篇小说的话,我建议他最好是来找我,与我进行 一番实质性的沟通。我可以协助他完成。当然了,因为我们都是虚构出来的人物, 他就是想找也找不到。那么就叫他破绽百出好了……”   --题记   1   教授一共带了三个弟子。他研究的课题是快速遗忘。教授的三个弟子是经过 严格考试和精心挑选的,每人都有自己的独特之处。教授对他们说,“为了便于 快速遗忘课题的顺利开展进行,并最终取得重大的科研成果,你们原有的名字就 暂且封存起来好了。”   他指了指高个子说,“你就是A了。”   他又指指胖子,“你就是B。”   最后他指着他惟一的女弟子,说,“你呢?你应该叫什么?”   女弟子想都没想,马上就说,“我是C呗。”   教授不满意他这个女弟子的回答。他把手指在她的额头上触动了一下。他说, “你错了。尽管你确实应该就叫C,可你应该神情茫然地说我不知道,我忘记了。 这样你才能逐渐进入你的角色。也就是说,从现在起你首先就得学会遗忘,快速 遗忘。因为我是这门伟大学科的先驱者和创始人,而你们三个则是我辉煌的第一 代弟子。”   女弟子的脸慢慢红起来一部分。教授的手指很长,指甲留的也比较长。它触 动额头,会让人感到不舒服的。尤其她还是个年轻的女孩子,皮肤相对要稚嫩一 点和细腻一点。但她不能说不舒服。她得在这根栩栩如生的手指还没有完全收回 去的时候,就把教授触动她额头的事情给彻底地遗忘掉了。她得做教授合格的弟 子。   教授慢慢收回手指。他的眼睛紧紧地盯在女弟子的脸上。他说,“回答我, 你叫什么名字?”   女弟子老老实实地说,“教授,我忘记了。”   教授点点头,“这还差不多。不过还是不能令人真正地感到满意。”他转折 了一下语气,“当然了,在一门伟大的学科的研究上,一个人能够取得哪怕是四 分之一小步的进步,那也是足以引人骄傲和自豪的。好好地努力地奋斗,最后的 胜利一定属于咱们师徒四人。”   以后教授就不再叫他的三个弟子原来的名字了,他叫他们ABC。三个浅显的 但姿态各异绝不类同的英文字母。教授也不让他们叫他教授。“叫我老板好了。 老板这个名称比较与时俱进,比较符合时代日新月异的潮流。”他对他们说, “在我们所处的这个时代里,教授都是老板。当然了,敢于让人称做老板的教授 也不是一般的小教授。小教授算什么鸡巴东西?小教授也只能偷鸡摸狗、小打小 闹罢了。能被称做老板的教授,他得够份量,得够派。”   他摸了一把刮得光光的下巴,又摸摸已经开始往秃里进军的额头,嗤地一声 笑了,“现在你们就叫我老板好了。”   三个弟子急忙恭维教授,一口一个老板一口一个老板地叫。直到把教授的一 张脸都叫青春期了。   以后就都叫老板。   教授--啊不,是老板。老板--说,“咱们的这个课题全称叫作快速遗忘 工程。简称快速遗忘。遗忘,尽可能地有多快就多快。”   他说,“其实这门学科是真正的具有划时代意义的学科。我们人类之所以走 过了几百万年乃至上千万年的漫长历史,至今还像一个姗姗学步、经常自己把自 己别倒的婴儿,连声带都没有变宽,喉结也没有长出来,胡子毛发啊什么的就更 不用说长出来没长出来了……之所以这样,就是因为我们人类太习惯于斤斤计较 了。而这种斤斤计较的恶习陋习,就是来自于瞻前顾后四个字中的后面两个字。 顾后。往后看,永远瞪着两只可怕的猩红色的眼睛,紧紧地往自己的屁股后面看。 企图把自己所经历过的一切的一切,一的一切和一切的一,全部地毫无遗漏地记 住了。记住过去有什么积极的意义吗?你们说。”   三个弟子眼睁睁地望着教授,啊不,是老板。他们不说,他们认真地屏住了 呼吸,他们在听老板说。他们得让老板传授给他们将来能够平步青云的诀窍,他 们得从老板手里得到打开天堂之门的闪闪发光的金钥匙。   老板摸出一支香烟。他叼到嘴里,伸手在兜里摸打火机。他摸了一通把手空 着出来。他问弟子,“你们谁看见了我的打火机?”   三个弟子都说没看见。   老板指了指高个子,也就是A说,“我知道你是惯于吸烟的。你摸摸你的衣 兜,看看我的打火机是不是被你有意或者无意地收集在里面,而你自己竟然至今 还蒙在鼓里茫然不知?”   高个子也就是A,他顺从地摸自己的衣兜。结果他真的摸出了一只打火机, 一只亮闪闪的,似乎是用纯粹的,几乎可以达到百分之百纯度的黄金制作出来的 沉甸甸的打火机。   老板就笑了起来。老板说,“我说么。我没有说错你吧A?我不用回忆,我 只要随便地一想,就知道我的宝贝打火机在你那里乖乖地呆着,等待着你把它掏 出来递给我呢。”   高个子也就是A瞅瞅手里的打火机。“这是我的。”他说,“这是我那位父 亲身为亿万富翁、母亲系名门淑女的女朋友送给我的惟一的定情物。她说她是花 了两万二千元新版的,颜色式样差不多已经与国际流行货币接上轨的人民币,从 香港一位脸上长满白色粉刺和红色疙瘩的、著名的影视歌舞四栖明星手里购买回 来的。她还说,让我看见它就想起她美丽纯洁无暇的身影。她还说,让我一拿起 它,一把它握在手里,就像是握住了她。她还说……”   老板这时哼了一声。老板脸上出现了许多的在惋惜着什么的表情。老板接着 就叹了一口气。老板说,“A啊A啊,看来你并不十分地适合做我的弟子啊。我都 已经早已忘记掉了那只打火机到底是谁的了。是我的也好,是你的也罢。这有什 么本质的区别吗?这十二分半地重要吗?问题是,你为了鸡毛蒜皮的一件细琐之 事,还在斤斤计较着个人得失。”   他语重心长地说,“要是继续这么下去,长此以往,日积月累,日月穿梭, A啊A啊,你什么时候才能从我这里学习到我的……精髓呢?”   A的眼睛跌落在打火机的表面上,又像是很快地透过现象看到了本质。片刻A 抬起头来。他把打火机高高地举到头顶,脸上一片茫然着说,“这是谁的打火机? 谁的打火机怎么会在我的手上?另外,这确实是一只打火机吗?难道它就不可以 是一艘宇宙飞船?一台电风扇?或者它根本就什么都不是?”   “孺子可教。孺子可教也。”老板脸上流露出满意的笑容,他接过打火机, 给自己点上香烟,足足地吸了一大口,顺手把打火机塞进自己的衣兜里。他拍拍 A耸立起来的肩膀,把一团浓浓的烟雾喷吐到师徒四人所处的空间。他说,“从 这样的一个细小的微不足道的细节上,我一下子就发现了你与生俱来的灵性。不 错。嗯,A,你不错。以后要继续努力啊。争取成为除了我之外的,最最著名的 快速遗忘工程学科的……”   老板想了想,说,“就叫副领袖吧。”   B和C的脸色这时就有些不好看。他们瞅着沾沾自喜着的A,都在鼻孔里面让 人听不见地哼了一声,也都把各自的拳头使劲地攥紧了,像是要把谁给攥死了一 样。   “A出色的才能现在已经比较突出地显示出来了。这说明了快速遗忘工程的 重要性和迫切性,同时也说明了其强烈的可行性。这个我暂且就不说了。说正题 吧。”老板吸着香烟,接过打火机事件之前的话头继续说,“因为我们人类太习 惯于斤斤计较个人得失,所以至今我们还几乎整体地处在婴儿期。这是令人悲哀 的,是令有识之士痛心疾首的,是是可忍,孰不可忍的。”   他说,“如果我们的这门工程的最终研究结果,能够被我们人类认可并接受, 并实施,那么刚刚发生过的一切的事情我们人类就会遗忘掉,那么什么困扰了我 们人类千百万年挥之不去的那些,诸如痛苦啦伤心啦绝望啦仇恨啦私欲啦贪婪啦, 什么什么的都他哥哥的狗屁了。我们人类所剩下的,不就只有欢乐了吗?”   老板大声地问他的三个弟子,“难道你们不喜欢欢乐吗?”   他的三个弟子异口同声地回答,“喜欢。”   老板说,“难道你们不愿意我们人类全体进入一个无比快乐,无忧无虑,用 不着勾心斗角、斤斤计较,没有罪恶,没有世俗,没有尔虞我诈,没有欺骗,没 有阴谋,没有杀人放火,没有贫穷,没有贵贱高低,甚至没有杞人忧天,连邯郸 学步也不需要学,连守株待兔也不需要守,人人都像神仙一般的美好时代吗?”   三个人一起喊,“愿意--”   老板就十几分地满意了。他伸出自己薄薄的舌头,抿了一下自己同样薄薄的 嘴唇,说,“那好,你们现在就是我正式的入室弟子了。咱们师徒四人就好比是 去西天取经的唐僧师徒,在历经艰难困苦的九九八十一道坎坷之后,我们一定会 名垂青史永垂不朽,被后人永远景仰的。”   老板说,“让我们忘掉过去昂首未来吧。”他把吸剩下的烟蒂噗地一下吐到 脚下,伸出宽宽的皮鞋底蹂了蹂,继续说,“现在,我已经看到了我们光辉灿烂 的如同上帝一般的前程了。”   老板的三个弟子也都抬起头来向前面看。他们对老板毕恭毕敬地说,“我们 也看见了。我们看见老板成了一个新的上帝,大上帝,站在金字塔的最最上端, 我们呢,是三个小上帝,站在老板的身边。”   他们说,“老板万岁。”   老板想也喊一声“你们万岁”。但老板的喊声连他自己都没有听到。老板想, 你们到底能不能万岁了,这还得看你们各自的修行和造化了。他想,这并不是十 分容易的。他想,你们知道我独自默默无闻地修行了多少年了吗?如果你们知道 了,你们也就会明白了世界上的一切了。   老板想归想,他还是冲着弟子们微笑了。   2   老板因为搞的是这样的课题,所以老板在同行们(也可以说是教授们吧。因 为老板的真正意义上的同行现在并没有。如果有的话,老板搞的研究也就不会是 空前的前卫的了)中间颇有些鹤立鸡群的味道。老板是个绝对不喜欢随大流的人。 老板无论如何也不会做一只不长脑子的海蜇。老板就是在日常生活中也标新立异 着。有人问老板的年龄,老板就深思熟虑地回答说,“我没有自己的年龄。”   “我真实的年龄,基本上就是我们民族光辉灿烂的文化的年龄。我年龄的延 伸,也是这种文化的延伸。”老板说,“自从我决定要研究快速遗忘工程这门超 前卫的学科,我连我们民族光辉灿烂的文化的实际年龄也记不清了。我遗忘了。”   不过老板还是很注意自己的穿着打扮的。老板西装革履,老板油头粉面,老 板的脸上永远没有沧桑感。老板说,“一旦你进入了快速遗忘的境界,一旦你与 这门显学--尽管现在还不是--沟通了,那你的年龄也就没有了。没有了年龄 的人,也就永远地感受不到沧桑啊世故啊挫折啊伤痛啊什么的折磨了。因此--”   老板说,“因此,你的生命也就不会有什么尽头了。”   后面的话老板是跟他的三个弟子说的。这样的灵光闪烁的语言他现在还舍不 得对圈子之外的人说。在这门显学还没有真正地确立起来之前,老板对外界还是 有所保留的。他不能让别人也亦步亦趋地来抢了他们师徒的饭碗啊。因为……这 是因为一门学科的真正的领袖只能有一个啊。   上帝也是。   弟子们当然都十分地崇拜老板,把老板看作是自己的上帝。他们成为老板的 正式弟子后,就尽量地想方设法把他们的以前给忘掉了。记忆。主要是记忆。因 为记忆是这门学科的最大最大的敌人。   老板要做这方面的论文。老板不喜欢自己亲自操刀。老板愿意口授。老板让 他的弟子中的一个坐到电脑前。他反剪着双手,嘴里叼着一支价格质量不详的香 烟。他说话的时候不需要把香烟取下来。他还是那么地叼着。他的嘴唇比较有粘 性,一说话,香烟就自动粘到比如上嘴唇或者下嘴唇上,或者干脆就退缩到嘴角。 反正老板怎么说话,那支香烟也不会脱颖而出掉到地上的。老板说完一句话,那 烟就又自动地回到原来的地方,由老板继续吸吮。   往往老板说一句话就要吸一口。老板的烟瘾很大。老板一天要吸两包到三包, 甚至更多包的香烟。老板说,“对于一个研究如此前卫的学科的学科带头人来说, 吸烟是必要的,也是必需的。不要相信某些只有婴幼儿期思维的所谓的著名医学 家的话,不要相信这个世界上真的存在着什么尼古丁和焦油。也不要相信什么烟 气啊烟碱啊之类的谎言。甚至连明目张胆地用油墨印在烟盒上的那行吸烟有害健 康的汉字也不要相信。另外,烟盒上故作聪明的条码也应该忽略过去。因为香烟 是一种快乐情绪的来源。有如青藏高原之于长江黄河,有如黑暗之于光明,有如 冬天之于春天,有如……之于……”   老板说,“我们中间的A就是这么做的。在这方面A的表现就令人振奋。”   他指了一下已经奉命坐到电脑前的B,“你要把我刚才说的与香烟有关的话 原原本本地打出来,让我的电脑出口成章,文采飞扬。”他说,“这是我的著作 中重要的一部分。不可或缺。”   B的手指停顿在键盘上。他面前的电脑屏幕上现在还是一片空白。他转了脸 对老板说,“老板啊,拼音字母我都遗忘掉了。每一个字,几乎每一个字我都忘 记应该怎样拼它的拼音了。这些拼音字母让我茫然无措。我像是突然进入了沉沉 的黑夜之中,我不知道它们应该怎样地组合排列在一起。就算是把它们组合排列 起来,我也不知道它们所要表达的正确含义了。”   老板不相信B会把拼音输入法给忘掉了。他记得B对拼音一直是很敏感很精通 的,闭上眼睛也能在电脑上弄出洋洋大观的文章来。现在,现在只不过是不用脑 子地打字,竟然就敢说自己忘记了。老板就有些不高兴,“你忘的是微软拼音输 入法吧?你可以用全拼音输入法。还有智能拼音输入法。拼音输入法的种类多了, 比海洋里游动的鱼的种类还要多啊。”   B苦着一张胖脸说,“老板,我是说我把拼音都忘掉了。这和输入法似乎没 有什么关系吧。是拼音。拼音字母。波婆摸……摸什么来着?不是摸了一条黑老 婆鱼吧老板?要不就是一不小心摸了一只螃蟹出来?”   老板哼了一声,“拼音忘就忘了吧。反正拼音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是从外国 人手里套购进来的。你用幸福五笔输入法吧。这个比较国粹些,是咱们中国人自 己发明出来的,好处是重字率低。坏处是字根表比较难背。要不就用新近一个叫 陈桥智能五笔的输入法吧。这个据说更好用。我这台电脑里已经下载安装完毕 了。”   老板照着地上吐了一口痰,“妈的,那姓陈的坏蛋,根本就不理会我与他是 同宗同姓同族的基本的事实,非得要我跟天下所有的人一起,通过账号或者邮局, 交给他三十元人民币,否则否则,我一用它打字它就给我出来些狗屁对话框,让 我麻烦得想跳楼,头发都揪得快没了……”   B摇摇头,脸上还是一片的苦。他说,“老板啊,现在不是输入法的问题了。 现在是我对电脑一窍不通了。我都不知道这电脑是做什么用的。刚才我瞅着它就 在想啊想啊。想得我头都变成火车,轰轰隆隆地开走了。”他甚至摹仿着火车鸣 笛的声音,长长地叫了一声。   老板知道B这是在消极怠工呢,是想不用出力就摘取胜利果实呢。什么输入 法不输入法的。输入法是什么啊?是一个智识人士的本能。人再怎么遗忘,也不 能把本能都给遗忘了不是?电脑是什么?是一个当代人的手掌。人什么时候能把 自己的手掌弄下来啃着喝酒?就是傻瓜他也不会啊是不是?   老板就想,B是不是在和我叫板?B的老爸是一个有成千上万的工人在为一个 人不停地忙碌的大企业的大老板,身边美女如云,怀里金钱无数。这样的弟子原 本就不应该收留。当然收留了也不见得是什么错误。老板知道,凭他领袖般的风 采,干掉一个小B还是很容易的,差不多就跟捻死一只体重不超过零点一克拉的 蚂蚁似的。老板的脸色就改变了一下。老板准备杀一儆百了。   因为这时另外的两个弟子也就是A和C,正在一边捂着嘴巴偷偷摸摸地笑呢。   老板说,“B,你站起来。”   B就老老实实地站起来了。   老板说,“你知道自己错在什么地方了吗?你知道你为什么把我的胡子给弄 得纷纷翘起来了吗?”他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下巴,“啊,我已经忘记我的下巴 已经经过精心修理和加工了。我忘记我的胡子已经进入历史的垃圾堆了。可是, 我还是要继续批评你。”   他把嘴里的半截香烟噗地一吐,说道,“批评是为了使你能够进步,是为了 让你进入伟大的……行列,是为了……啊让我想想再说好了……”   B这时把手插进了怀里。一转眼他摸出了一叠整整齐齐的一百元一张面值的 人民币。他捏着它们,像是温度很高能把手烫坏了似的。他迷惘地说,“老板, 你的钱怎么会自己跑到我的怀里来啊?就算是我的遗忘本事没学到家,可我也还 是记不起来它是我的了。不是我的,那肯定就是老板的了。”   他把它们塞给老板。老板握在手里。他飞快地算计了一下,估计至少能有一 百张。一百乘以一百,是一万。一后面拖着长长的四个零蛋啊。老板记不得自己 曾经有过这么一叠整整齐齐的一百元一张的人民币了。当然也记不得自己没有过。 老板望着B说,“你说这是我的钱?我怎么一点印象也没有?不是你想出了一个 快要变馊了的主意来,企图收买了我,好把你自己从火坑里解脱出来吧?”   “我敢收买老板您?您再借给我两个胆子我再试试吧老板。”B摊开两只手 来,表情诚恳着说,“老板您是谁啊?老板您是我们的大救星啊。我们人类的未 来还得靠您来拯救啊老板。我的未来也牢牢地掌握在您的手里啊。”   他说,“老板老板您简直是太高尚了太伟大了太快速遗忘了。您把您自己辛 辛苦苦赚来的人民币偷偷地塞进我的怀里,然后遗忘成我的,好让我买到营养品 什么的补充身体,好让我购买煌煌巨著补充知识。您的这种对工作的忘我精神和 崇高的人格,真是太让我感动万分了老板。以后我得好好地努力地向您学习,争 取向您看齐。哪怕只能达到您的万一,也是我求之不得的无限的幸福啊老板……”   他帮老板把钱小心翼翼塞进怀里。他说,“我是您的高足,我怎么会有快要 馊了的主意?我怎么会做出收买您的罪恶企图?我就是把输入法和电脑的结构给 遗忘了么。这个还是比较符合快速遗忘工程的基本原则吧?也算是在向您看齐的 进程中迈出的小小的步伐吧?”   老板想了想,把手从怀里空洞着走出来。老板拍了拍B胖乎乎的肩膀说, “小B啊,上一回A表现得比较可圈可点,有了一点点我的优良风格,这一次你不 仅赶上来了,而且超越过去了。可喜可贺啊。以后只要继续努力,在快速遗忘工 程这门伟大的超前卫的学科之中,你一定会占有显著的一席之地的。”   B不由地感激涕零,眼泪哗哗啦啦地流了一地。他哽咽着说,“我一定不辜 负老板对我的厚爱之情,一定再接再厉,一定奋发图强,一定勇往直前,一 定……”   老板无言地再次拍拍B胖乎乎的肩膀,转脸对C说,“这输入法是人的本能, 我是说如果你还是个有知识有修养的人的话。别的我就不多说了。”他指了一下 她的鼻子,“你,坐过来,随便你使用什么输入法,全拼也好,微软也好,五笔 也好,陈桥也好。总之……总而言之,你把我说出来的话给原原本本地弄到电脑 里,让它在里面闪闪发光。”   C眨着眼睛望老板。她说,“老板啊,我可不可以也把这些给忘掉了呢?” 她伸着自己两只可爱的小手给老板看,“我这两只手很怕被键盘上突出的硬塑料 制作的键们给弄出茧子来的。那样的话,我的美丽的手可就美丽不再了。”   老板摸了摸C的小手。C的小手软软的凉凉的,像是用一种纯净的贝壳珍珠粉 制作出来的。老板啊了一声。他张开嘴巴,把一口来到嘴边的唾液硬咽进肚子里 去了。老板说,“本来你这双小手确实是应该强有力地予以保护起来的。可仅仅 只是两只手又有什么用呢?如果不配合上其它的部位,手,也只不过是一棵树伸 出来的两片普通的叶子罢了。”   老板说,“这忽然让我想起了一个过去的故事--本来我不应该想起什么的。 但是为了说明一个问题,也只好自我牺牲一回了。我是说,我想起了战国时期的 燕国,一个名叫荆什么来的刺客。他看到一个女孩子的一双小手是那么地美丽可 爱,就不由地赞美道,好一双妙手啊。过了片刻啊,那个燕国的太子叫什么丹- -是不是拉丹,本啊拉丹?反正是个丹吧。这个丹很快就把那一双美丽可爱的小 手给剁了下来,装进一个用黄金啊还是白玉制作出来的盘子里送上来,对荆什么 来的刺客说,先生喜欢,我就送给先生了。”   老板叹息了一声,摸出一支香烟,用一只破塑料外壳的打火机点上,“至于 那个长着一双美丽可爱的小手的同样美丽可爱的女孩子,她失去了小手之后怎么 样了啊,那王八蛋的故事作者竟然没写。给一枪虚晃过去了。哥的巴赫。”老板 说,“哥哥的那个……的!”   A这时说,“还能怎么样了?死了呗。就是当时侥幸不死。现在也肯定是活 不成了。都那么些年过去了。有一百年了吧?要不就是二百年?”他盯着老板手 里的打火机。他想问问老板那只纯金的打火机哪里去了,可他没敢问。他只是觉 得心口那里疼了一下,然后就不疼了。他用手按按,真的不疼了。   B和C显然被老板讲的这个故事给深深地震撼住了吸引住了。他们从来也没有 听老板讲过这么凄美动人的故事,他们觉得自己的老板实在是了不起,实在是太 伟大了太崇高了,连这么平常的一个故事都能讲得妙笔生花高潮迭起。跟着这样 的老板,一定会名垂青史永垂不朽的。   老板吸了一口香烟,慢慢说,“多少年过去了,我一直在思考着一个充满哲 理和思辨色彩的命题,就是--”他把一口浓浓的烟雾施放出去,“就是那个名 叫什么丹--是不是拉啊丹,本啊拉丹就不管了。那个丹是不是亲手把那两只美 丽可爱的小手给剁下来的呢?他用的是什么刀子?是杀猪的刀子还是杀牛的刀子? 要么就是一把用来劈柴禾的斧子?剑是肯定不行了。剑轻飘飘的,使不上力气, 水果刀就更不用说了。这是一个问题。是大命题中的一个小命题。”   老板又吸了一口香烟,把烟雾一点一点地吐出来,让它们形成了像仙境里的 仙气那样的气体。之后他冲着它们吹了一口气,让它们狼狈逃窜溃不成军。老板 把眉头紧紧地锁着,“另外的一个问题是,丹--姑且算是丹亲自动手的吧。那 么,这个凶狠无情丝毫也不具备怜香惜玉情怀的丹,他手里的刀子是先从那个美 丽的女孩子哪个部位开始的呢?是肚子,还是脖子,大腿?要么就是直接地把那 两只美丽可爱的小手剁下来,让那个美丽的女孩子在痛苦的呻吟中扭曲挣扎婉转 摆动,直到流尽最后一滴梅花一样鲜艳的血液,慢慢地死去?”   老板摇摇头。他的神色有些黯然。   A和B和C都不说话。他们也跟着老板想那个丹是从什么地方从哪个部位开始 下的手。下手前那个女孩子是穿着衣服呢还是裸着美丽的胴体?这个问题的确实 在是太大太大了。这个命题的确实在是重大得让他们喘不过气来了。他们甚至都 感觉到了有一把形状待考但却无比锋利的刀子,紧紧逼住了他们的喉咙。凉嗖嗖 的阴森森的。只怕在一瞬间就要落到他们的……上来……他们闻嗅到了一股死亡 的气息,那么地浓那么地烈,浓烈得化都化不开了……   他们不由地呻吟起来了……   老板,他们的老板,这时像是换了一个人似的,脸上快速地绽开了花朵一般 的笑容。他拍了拍自己的手。他把手拍得无比地清脆和响亮。而且他还爽爽朗朗 地笑起来。老板一边笑一边说,“好了好了我的高足们。现在,你们清清楚楚明 明白白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吧?我是说,这是一件发生在两千多年前的事情了。 而且到底是不是真的如此还有待考证。”   老板说,“一个两千多年前的也许是子虚乌有的女孩子的一双手都能如此地 牵动着你们的情怀,都能使你们沉浸到一种十分有害的氛围里去,不可自拔。可 见,可见不遗忘,不快速遗忘,我们脆弱的人类还会遭受到多么巨大的痛苦,还 会付出多么惨重的代价啊。”   “而遗忘呢?”老板把一只手高高地举过头顶,然后停顿了一下,再无比有 力地劈将下来。老板说,“遗忘了,也就是这样的一件事情根本就没有发生过, 也就是那个美丽的女孩子,她根本就没有遇到过那个什么丹和荆什么啊来的刺客, 根本就没有被剁去过一双美丽可爱的小手。或者,这个女孩子根本就没有出生过。 你的恐惧啊你的眼泪啊你的担忧啊呻吟啊,你的一切的一切,都是由自己的心境 生发出来的。遗忘,如果遗忘了呢。现在你们都不去想这件事,都当我什么也没 有说过。那么,你们还会如此地意志消沉吗?你们还会被记忆这个狗屁家伙给一 举击溃了吗?”   老板望了望眼前一个字也没有的电脑屏幕,望着那一片空白,继续说,“空 白其实是对人类的最好的注释。我们今天也一样。我是说,今天发生了什么,没 有发生什么,都不是重要的。重要的是,你们一转眼就把这一切给遗忘了。遗忘 了之后,你们也就快乐了。我们人类也就跟着一起快乐了。”   在这一天,老板最后说,“下课。”他自己就率先走掉了。   3   老板的业余爱好比较广泛。比如老板喜欢看色彩特别鲜艳的DVD,喜欢喝美 酒,喜欢吸烟,喜欢和年轻漂亮的女人聊天。等等。当然了,老板因为是快速遗 忘学科的带头人,是快速遗忘理论的创始人,在世界领域率先提出这样的一种理 论,直到了将来能够振聋发聩的程度,所以老板本人也是十分地喜欢遗忘的。至 少他给人们的印象是如此。   一般地老板不喜欢与他过于相熟的人来往。他喜欢陌生人,喜欢陌生的面孔。 他是担心与相熟的人来往多了,会经常没有必要地复习他们的面孔和发生在他们 身上的种种故事的。这不利于这门具有世界领先水平的学科的向前发展。老板对 他的弟子们说,“你们也要学会遗忘,遗忘你们以前的朋友,包括家人和同窗。 你们现在只要记住你们的老板,记住你们各自,也就是你们ABC就可以了。当然 了,我们要达到的最高境界是,我们谁也不认识谁了。把什么都遗忘了,自然就 谁也不认识谁了。”   他说,“你们想想吧。在现在最牛皮的国度美国,他们的总统名叫小布什, 是吧?这个没有人不认识吧?他那副长得像猩猩一样的面孔迷倒了天底下无数的 女孩子。同时也让天底下无数的男人嫉妒得发狂。这是为什么啊?这是因为小布 什他是世界上最牛皮的国家的最牛皮的人。如果我们统统地都忘记了他是美国总 统,在我们眼里,他只不过是一个平常的甚至平常之下的,一个普通得嘴巴往下 掉面包渣头上生虱子的人,一个陌生的年龄也不算小了的长相比较丑陋的男人, 那种感觉该有多么地美妙啊。”   老板说,“那样,天底下无数的女孩子也用不着迷他迷得发狂了。男人们也 用不着嫉妒他了。你说你是美国总统,谁相信啊?怎么看你怎么是一个美国西部 欠发达地区的牛仔啊?家里有几头老得掉牙的破牛吧?整天拎着一把缠着破布的 牛鞭出去日以继夜地放牧吧?有时候还会叫牛啊给拱得屁股朝天吧?哈哈。哈 哈。”   老板笑了两下,继续说,“如果他自己也达到了快速遗忘的境界,在城外睡 一觉起来,只怕是他连白宫的门都找不到啦。那样,你我他,我们中的一个不就 可以理直气壮地走进去,对里面众多的工作人员表情严肃地说,我就是你们的总 统,现在你们的国家由我来统治了。我们发号施令,我们可以把核武器弄出来卖 给拉啊什么丹的,让他们掉过头来打美国好了。当然了,这个时候我们已经过完 了当总统的瘾,已经回来继续研究我们的快速遗忘工程了。那种感觉,我们一边 看着电视里直播的有关美国挨打的节目一边研究课题,那种感觉,啊你们想想会 有多么地美妙多么地迷人吧……”   A和B说,“那我们就都可以当当美国总统了,都可以一夜之间把自己的光辉 形象通过卫星电视传遍五湖四海全世界,让所有的人都认识我们的真实面目啦!”   C有几分腼腆。她含羞地看了老板一眼,又看了A和B各自一眼。她说,“那 我也就可以做做总统夫人了。”   C这么一说,A和B都飞快地把眼睛放到她的脸上。他们一口一口的口水都拼 命地往肚子里咽。老板看出他的两个男性弟子的不轨心理。他哼了一声,又咳嗽 了一下,把两个弟子的眼睛都给赶跑了。老板说,“快速遗忘。你们应该快速地 把你们不洁的想法给遗忘了。你们要是当了总统,不一定非要让你们的师妹啊当 总统夫人嘛。美国的漂亮的性感且风骚的女孩子多的是嘛。去那里闹个轰动全球 的绯闻出来嘛。在我这里,可不能胡思乱想了。不能耽误了学业,不能让我们的 研究停滞不前。否则的话,那就是我们整个人类共同的灾难了。”   老板说,“我不想看到我们全人类因为我们的研究工作停滞不前,从而发生 什么灾难性的后果。”   老板掏出一部小型录音机来,扔到A的面前,“这里面有我的一些关于研究 课题的精华演说独白。有的是我们刚才谈话的真实记录,有的则是我自己晚上睡 不着觉辗转反侧时突发的灵感闪现。你负责和B一起把它们整理成可视文字。要 力求完整地深刻地复杂地完美地表达出这门前卫学科的真正意义所在。之后呢, 我们可以共同署上我们师徒四人的名字,一二三四,甲乙丙丁,ABCD。在一家需 要相对少一些的版面费的著名学术刊物上发表出来。”   老板说,“A的电脑弄得比较熟练,B的文笔比较优美。这才是你们的长处所 在,都得发扬光大。不能似是而非,不能得过且过,不能温文尔雅,不能温良恭 俭让。不能……啊那个,反正做大事业的人,想名垂青史的人,是要具有一种可 贵的牺牲精神的。你们就先牺牲一回吧。至于C呢,这次就只挂挂名吧,具体的 就不用积极参与了。她是一个弱质女孩子,手无缚鸡之力,可以为你们买买东西 做做后勤什么的。总之咱们这是一个团结的群体,战斗的群体。咱们的最终目的 是把我们的红旗插遍全世界。”   A和B尽管不愿意做这种过分具体的事情,可老板发话了,他们也不能违背了 不是。老板是一棵参天大树,他们想要出人头地,还得攀着老板往上爬才能行啊。 藤。他们两个不约而同地想到了这个字。   老板说,“C啊,你别在这里打扰你师兄们的工作了。正好我也要出去一趟, 你呢也得给师兄们买些营养品啊生活用品啊什么的。就乘一辆车吧。”   C还沉浸在当总统夫人的无边遐想里。她的脸那么地红晕着。她看了两位师 兄一眼,又看了老板一眼。老板没有理会她,自己率先走了。C把目光放在老板 的背影上,慢慢也走了出去。   老板已经在下面叫了一辆出租车。车是红色的,刚刚喷过一遍油漆的样子, 显得很是鲜艳夺目。C不期然地由此想到了婚礼两个字。她觉得一个新娘如果结 婚,一定是得乘坐这样颜色的车的。而如果是一位高贵优雅的总统夫人呢?只怕 不会只是这样一种破车吧?C对车的品质型号什么的了解甚少,但她也知道,所 有的出租车都不会是高档次的车。   老板坐在车后面的位置上。后面的车门还敞开着。C犹豫了一下。开始她是 想到前面去坐的,但老板开着车门,意思就是让她也坐后面了。C就只好和老板 坐到一起去了。   老板告诉了司机停车的一个具体的地点。之后老板就眯缝起了两只眼睛。目 前老板在陌生人面前是从不谈论什么快速遗忘工程不工程的。老板认为现在公开 谈论这些还为时过早。再说了,一般的人可能还不是那么容易地就接受了这种超 前的理论。就不说了吧。   下了车,是一片灿烂的阳光。老板把眼睛睁开。他看了头顶上的太阳一眼。 老板临时戴的是一副深色墨镜,不怕阳光能害了他的眼睛。老板对着明晃晃的太 阳说,“任何物体都有自己运动的轨迹。任何人物都有他需要做的工作。包括你, 同样也包括我。”他收回眼睛,“你现在需要小灶。”   他说,“你跟他们不一样。你跟他们需要做的工作也不一样。”   老板说完就不说了。他往前走了两步,司机说先生车钱。老板回头看着司机, 一脸的迷惘。老板说,“什么车钱?刚才我不是已经付给你了吗?不要以为我是 个习惯于忘记什么的人物。”   司机说,“明明你没有付嘛。不信你问问这位女士。”   老板就真的问C。老板说,“刚才我是付过了车钱了吧?你可以为我做个证。 免得让世俗之人以为我们知识分子是良好的赖帐工具。”   C想了想,她说,“我遗忘了。也许老板您已经付了,也许您没付。总之我 遗忘了。”   “你好好想想。现在不是研究什么课题的时候。你必须与导师保持高度一致, 枪口共同对外。”老板说,“也就是说,导师说什么就是什么。不要受到外界不 利因素的影响。”   C就不想了。她马上说,“付了。我们老板从来也没有欠过谁的帐。我们老 板更不是赖帐的人。”   她对司机说,“再说我们老板钱多得都不知道该怎么花销了,还会为这几个 破车钱斤斤计较?”   她说,“你都不知道我们老板有多伟大多崇高。我要是说出来,不吓死你才 怪了呢。”   她说,“为了防止吓死你,我就不说出我们老板的大名了。”   司机就傻逼了。把一双眼睛瞪得比鸡蛋还要大出好几倍来。   老板也不理会他,抓过了C的一只小手,从从容容地走了。老板说,“看见 了吧你。导师的崇高往往是表现在日常生活中微不足道的小事上的。这叫一滴水 能见大海。也叫一叶知秋啊。”   C的小手在老板的大手里柔若无物。老板的手不仅大而且热。C被老板握得发 烫,不禁由衷地说道,“老板伟大。”   老板哈地一笑,说,“你这才看到了一个小小的侧面。要想了解大海的伟大, 你就得到大海里游泳。鸡飞兔走,日月如狗。相信你会因为导师的真正伟大而心 灵震撼的。”   路过一个专门卖雪糕的摊点,C把自己的脚步放慢了。老板走得快,但C一慢 老板就感觉到了。老板说,“你是想吃一支雪糕了吧?小孩子家家的,也不怕吃 坏了肚子?”   不过说归说,老板也把自己的脚步放慢了。老板说,“雪糕算什么啊,我那 里有比雪糕更加美好的享受呢。”   C这才知道老板是带她回老板的家。C给老板做弟子,还从没去过老板的家。 老板一般地不愿意让人到他家里谈论工作。老板说家不是谈论工作的地方,家纯 粹地只是休息和娱乐之处。所以C就有些受宠若惊的味道了。不过想想老板的家 是用来休息和娱乐的,和开小灶没有什么关系吧?那么,老板说是开小灶,是不 是说这小灶与工作方面也没有什么关系啊?   当然了,老板是伟大的。老板说的肯定是对的。老板做的也肯定是对的。这 样C就放心了。脚步也轻快了许多。   4   老板的家显得十分地宽敞和豪华。在剩下的已经比较有限的记忆中,C似乎 是第一次到这样华丽的家里来。所以一时C就有些拘谨了,生怕不小心踩坏了老 板家的地毯,或者把某一个看上去十分名贵的花瓶给碰到地上,哗啦一声。要么, 她的鞋子会弄脏了老板家的地板?   老板倒是非常之随便。一进门他就把皮鞋脱下来,朝一边嘭地扔了过去,接 着把袜子也扯下来叭地一扔。老板就光着两只大脚丫子。他看了看C,哧地一笑, “你也把鞋子和袜子脱下来吧。不要被身体之外的东西给束缚住了。一个人-- 我是指真正意义上的人,完美的人,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是应该舒展开他 (她)的翅膀,自由自在地飞翔的。斤斤计较。不要斤斤计较嘛。”   C想想老板的话十分地有道理。因为只有老板才是他们做弟子的表率么。老 板为人师表,说出来的话就是不折不扣的真理。在真理面前,你可以有什么不同 的见解吗?不会吧?即使你有,那也肯定是谬误。是谬误就得清除。   鞋子和袜子现在就是谬误了。C清除掉它们之后,两只小小的周正的,像两 只可爱的小白兔似的脚再踩到老板家的地毯上,那感觉就截然地与刚才不同了。 就是天上和地上的区别了。就是天堂和地狱的区别了。C在心里赞叹了一句老板 伟大,身心就都放松起来了。   老板以身作则,他在地毯上走了一会儿,就把上衣脱下来随手一扔,身上只 剩下一件短袖衫了。然后老板把长裤也脱下来,让它飞到一边去呆着。老板的下 身就被一条薄薄的秋裤取代了。老板说,“一只能够展翅高高飞翔的啊……比如 那个孔雀吧,如果你人为地给它穿上衣服和裤子,结果会是什么?”   不等C回答,老板自己说,“结果它就会掉到地上,被人拎着翅膀捉了回去, 剁下头颅,拔去羽毛,肥肥地煮上一锅,很快吃进肚子里去了,再很快地被排泄 出来。这时候的孔雀还是孔雀吗?”   老板轻松地笑了一下,“是臭狗屎。”   老板笑,C也跟着笑。不过老板说孔雀最后变成了臭狗屎,好像与事实有那 么一点点的距离。因为臭狗屎是由狗制造出来的。如果能够剁了头颅,拔去羽毛, 能够放进锅里肥肥地一煮,然后再吃掉,那就不是一条狗可以完成的了。不是狗, 何以排泄出来的会是狗屎呢?C想,也许这正是老板的伟大和不凡之处。如果老 板说是臭人屎,理顺了是理顺了,可里面包含着的哲理和思辨就没有了,就平庸 得连条狗恐怕也能说出来了。另外。C想,另外老板对衣服与身体的关系的解答 是无比地精辟的。老板的行为也是超尘脱俗的。   紧紧跟上。C对自己暗暗说,你要紧紧跟上。   C就把她的上衣脱下来随手一扔。她身上剩下的是一件红色的短袖内衣,是 用一种细线织成的。然后再把自己的外边穿着的裤子褪下来。露出的是一件草绿 色的同样是用细线织成的内裤。身上的外加的重量清除了四分之三,她轻松地舒 展了一下两臂,觉得自己马上拥有了一种飞翔的欲望。C想,如果我的胳膊真的 是两只翅膀该有多好啊。她还想,怎样才能够飞翔起来呢?老板他飞翔过吗?如 果老板他飞翔过,他这次会不会带着我一起飞翔?   老板站在他的客厅中央。老板的客厅有一百多平方米吧。地上全部铺着地毯。 是染满了红色的那种地毯。它像是从来也没有被尘世光顾过似的,显得那么地干 净那么地清洁。老板开了一边的冰箱,取出两只形状奇特的雪糕。老板说,“这 是蒙马牌的。蒙马知道吧?”   C说不知道。她说,“我只知道蒙狗,还有蒙羊。”   老板就笑了一下,“蒙马就是奔驰在蒙古大草原上的勇猛无畏的马的意思。 当然我们也可以忘掉这些,只记得它是一种雪糕就行了。”他递一只给C,一屁 股坐了下去。他直接地坐在地毯上。   “知道雪糕是可以吃的就行了。遗忘,我们研究的就是快速遗忘么。”他指 了指他前面说,“你可以坐到这里来。你应该忘记这是什么地方。你可以把这里 就当成蒙古大草原。把红色当成绿色。你只需要记住现在进行时就行了。”   老板剥开雪糕外面包装的塑料皮,啃了一口里面的内容,说,“但是如果你 连现在进行时都遗忘了,那就能够说明一个重要的问题,就是,在我的三个高足 中,你是出类拔萃的,是超出另外两个的。”   他说,“我一生都喜欢出类拔萃的人物。”   C在老板指定的地方慢慢坐了下来。她的小屁股坐着了红色的地毯……啊不, 应该是草原,是蒙古绿色的大草原。她的小屁股底下统统地全部地是绿油油的青 草,柔软的气质非凡的青青的草……   感觉……C再次触及到感觉这两个字了。她想,自从一进到老板的家,她就 和感觉结缘了,与时俱进了。她想,老板的家里怎么就他一个人啊?这么巨大的 空间能够盛得下多少人呢?那么老板家里应该都有什么人呢?妻子?儿或者女? 保姆?还有谁?会不会有一个小情人?或者两个三个四个小情人?再多了恐怕就 不好了吧?再多了老板只怕是受不了的。   C的屁股下面的地毯那么地温柔,给她一种身在云端的感觉。C继续想,这一 定使用了无数根羊毛吧?无数根,无数到多少根呢?如果运用快速遗忘定理,只 怕是连羊自己都记不清楚了吧?其实一只羊,它记着自己身上长着多少根羊毛有 什么意义呢?没有意义。根本就没有意义。既然羊记着自己身上长着多少根羊毛 没有意义,那我干嘛要想这个问题呢?   C就不想了。什么也不想了。她学习着老板的动作,剥开雪糕外面包装的塑 料皮。她小心地咬了一口里面的内容。她感觉到老板家的雪糕味道真好。她回忆 着以前吃过的雪糕,发现只有老板家的才好,才真正地好。   老板很快把自己的那只雪糕吃光了。老板伸出自己薄薄的舌头,把留在嘴唇 边上的残渣余孽一一打扫干净,回收到自己的肚子里,让它们呆会儿变成小便什 么的再重新出来。当然老板可以不去想这个问题,随便它们变成什么好了。老板 望着C。老板的脸上是一片被满足过后的笑容。老板说,“好吃吧?”   C的脸红了一下。她点点头,“好吃。”   老板说,“还记得我带你到我里来的目的吧?”   C想了想,她想起开小灶三个字。不过一眨眼,这三个字也从脑海里消失了。 她再想,里面就是一片的空白。她就只好老老实实地说,“老板,我忘记了。”   “很好很好。你的进步非常之快。快到差不多达到了蒙马的速度。”老板很 满意。他接着又说,“你在吃什么?”   C看了看手里剩下的小半支雪糕,她摇摇头说,“我不知道。”   老板这一次更加地满意了。他把身体向着C倾斜了倾斜,抓住她没有拿雪糕 的那只小手,使劲地摇动着。“我太高兴了。我简直想要手舞足蹈了,我简直想 要马上带着你到天空的云彩里高高地飞翔了。”老板说,“你知道我为什么会如 此地高兴不已吗?你知道我为什么会想到要手舞足蹈吗?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带着 你到天空的云彩里高高地飞翔吗?你知道我……吗?”   C又摇摇头。她抿了一小口雪糕说,“我不知道。”   老板把自己的屁股抬起来,他进一步地靠近了C。老板搂住了她只隔了薄薄 一层细线的肩膀。老板把嘴贴近了她的耳朵。他冲着她的耳朵吹了一口气,嘘。 然后小声地说,“是因为我终于发现了一个罕见的天才。一个终于可以传授我的 快速遗忘理论衣钵的继承人了。”   他说,“这个幸运的人就是你啊我的C。”   C把最后一口雪糕含进嘴里。她感觉到老板的身体像是在发抖。她感到老板 像是突然犯了什么病。当然老板是不会有病的。她相信老板不会有病。一个能够 带头做到快速遗忘的老板,而且还是这门学科的带头人。是领袖,是上帝,大上 帝。他怎么会犯病?C就不想什么犯病不犯病的事儿了。她抿着嘴。她还想再继 续吃一支老板的雪糕。   这时老板已经离开她了。老板的屁股退回到他原来坐着的地方。老板望着他 的高足,眼睛里充满着欣赏和欢悦。老板说,“你是第一个有资格进入我这个空 间的学生。我这里是从不对别人免费开放的。”   他摸出一支香烟,又摸出一只黄色的金属壳的打火机。打火机上有一幅描写 爱情的画面。老板看了一眼,嘭地弹出一团小小的发黄的火焰。然后老板把香烟 放到嘴唇中间。老板就着火焰吸了一口。那团火焰就消失了,像是自己收缩了回 去。   “我得吸一支香烟再说话。它是我的第二生命。在上次我已经论述过了,且 略过。”老板说,“如果你也想吸一支,我可以免费馈赠。当然我带你来不是为 了让你吸烟的。”   老板望着C,说,“你也可以自作主张地到我的冰箱里,随心所欲地猎取一 种你的欲望。然后你就可以坐回来,让我给你开一回小灶了。”   C蠕动了一下喉咙。她发现那里有什么要出来了。她啊了一声,“老板,我 忘记你家的冰箱在什么地方了。”她说,“我也忘记我有什么欲望了。现在我就 想坐在您对面,就想这么看着您吸烟或者做别的事情。”   老板嗯了一声。老板说,“不要克制你的欲望。在我们所建立的快速遗忘工 程学说中,没有克制欲望的命题。欲望是不需要克制的。恰恰相反,欲望是应该 得到大力张扬的。越是遗忘,越要张扬欲望。这是因为--”   老板把目光抬高,他看到了自己客厅的天花板。那上面绘制着许多与欲望有 关的事物和情景。老板就这么抬高了目光说,“这是因为欲望是一剂能够医治我 们人类几乎所有的病症的良药。首先它推动了我们人类的发展进程--尽管我们 因为某种原因,至今还处在婴儿时期。这个以前我也论述过了。其次,欲望可以 让你更加快速地遗忘掉你的从前。因为欲望是现实的,是瞻前的。瞻前顾后四个 字中的前面两个字。现在你明白我们的祖先中的聪明的智者为什么在创造这个成 语时,把瞻前放在前面吧?”   C的目光也跟随着老板的目光,并且越来越高,一直高到了天花板。她同样 也看到了上面绘制着的许多与欲望有关的事物和情景。但由于她对这些有点儿一 知半解,有点儿似是而非,所以她并没有看出什么明显的破绽来。当然了,那些 赤裸着的在飞翔着的肉体,和她们--也有他们吧--的鸡翅膀一样的小翅膀却 一下子击中了她。她这才知道人其实是应该有翅膀的。不由地她就轻轻地呻吟着 了。她的两只手相互地摸到了对面的腋下。她企图在自己的那个位置上也能摸到 相同的或者类似的……翅膀……   老板这时在她耳边说,“翅膀。你看到的翅膀,它就是我们人类的欲望。你 看见了吗?欲望以翅膀的形式展示出来,并不是我们现在人的发明。而是古代, 十分古老的时代的智者们的创造。翅膀是一种伟大的象征。”   老板说,“其实我们都有理由,也都有权力生长出这样的一对翅膀来的。遥 远时代的人类是有翅膀的。只不过被折断了。而折断我们人类翅膀的恰恰与我们 正在研究的课题有关。”   老板把嘴里的烟蒂噗地一下吐到一边的珐琅质的盘子里。他的目光从天花板 上跌下来。他说,“如果我们的快速遗忘工程在我们人类全部地普及了推广了, 被我们人类接受了。我是说,到那时,我们的翅膀会重新长出来的。我们不仅可 以在想像中飞翔,我们更可以在现实生活中飞翔了。”   老板望着沉浸到自己无边想象中去的他的爱徒。他发现一个女孩子一旦沉浸 到什么里面去之后,是非常优秀的,同样也是非常……迷人的……老板被她的动 作深深地吸引住了。他的爱徒的两只手现在正相互地摸着她两边的腋下,纤细明 亮着的手指把老板的眼睛给弄花了……老板不由地啊了一声,他发现一线细长的 液体从自己的左边嘴角伸了出来……   老板把自己的两条腿盘起来。他正襟危坐着,企图化解掉自己心里沸涌着的 欲望。老板其实是十分地喜欢欲望这两个字的。老板身体力行,老板标新立异。 老板在他的女徒弟面前,他觉得自己有些失态了。他先让那一线细长的液体从自 己的左边嘴角返回嘴里。他把自己的形象重新塑造起来。   “欲望……啊,这个欲望是推动人类历史向前发展的巨大动力。”老板说, “现在你的身体里和心里是不是也充满了欲望?比如你说过,你希望当总统夫人。 你想进入白宫,在白宫绿色的草坪上与总统做爱。这是你最初的欲望。它是你现 在欲望的雏形。如果沿着这样的一条道路前进,你会发现,其实,你现在坐着的 就是白宫的绿色的草坪。而你面对的就是总统本人。”   老板说,“把这条线理顺了,也就一顺百顺了。遗忘。啊对了遗忘的本质就 是--”老板把屁股抬了起来。老板说,“你把目光从天花板上的想像中转移到 现实生活里来吧。你通过那里,你的欲望沿着那条神秘的道路已经来到了你可以 尽情舒展的草坪上来了。”   老板说,“现在你就是总统夫人了。”   C的目光慢慢地落下来。她像是在一条看不见的路线上行走,她像是经历了 种种磨难和坎坷,最后羽毛一样地落地了。她落在了一片辉煌之中。她发现有一 团黄色的光晕笼罩着了她。她望着老板,她说,“我是谁啊?”   “你想想你是谁。你用力地想,不要害怕想坏了脑子。脑子仅仅用来想什么 是想不坏的。除非用一根带刺的棒子敲打,而且是重重地不停地敲打,那样才有 可能敲打坏了。”老板摊开他的两只手,“我这里没有带刺的棒子。”   C应了一声。她想了好一会儿,她摇摇头,不好意思地说,“原先我不知道 我是谁,我以为我是一个长着一对像鸡翅膀那样的翅膀,身上一丝不挂的女人。 我以为我在你的天花板上飞翔。可是你说我是总统夫人。”   老板肯定在说,“你就是总统夫人。”   “我很高兴我是总统夫人。”她望着老板,脸上出现了一丝迷惘。她说, “那么你呢?你是谁?”   老板说,“你再想想看。你想想差不多就知道我是谁了。”   老板说,“如果你想不起来。你可以推测。比如,在一块处于白宫的草坪上, 总统夫人独自坐在那里。只有一个男人,一个充满魅力和力量的刚阳无比的男人, 他与总统夫人相对而坐。再也没有第三个人了。就两个人。是一个月光迷人的深 夜。现在,就是现在,一个月光迷人的深夜。”   老板说,“你能够想象得出来我是谁来。”   C把目光紧紧地咬在老板脸上。她像是要把老板给看透了似的。慢慢地她就 微笑起来。她说,“你是总统。”   老板松了一口气。他把握紧了的两只拳头松开来。他说,“你说得对。我是 总统。只有总统才能在这样一个月光迷人的深夜与总统夫人相对而坐,在这样美 好的草坪上,没有第三者。”   C脸上的笑容是那么地迷人。她红晕起来。她甚至有了一些害羞,有了一些 类似于女孩子初夜的感觉。她说,“我是从天上来的。我把我的翅膀收拢,我轻 轻地落在这里。草坪,啊,这么大的一片绿色的草坪啊。”她羞涩地望着老板, “草坪是做什么用的?”   “做爱。”老板认真地对C说,“是总统和总统夫人做爱用的。白天当然还 有别的用途。比如总统发表演说,总统接见外宾,总统打高尔夫球。可是到了月 光迷人的深夜,就只有一种用途了,就是总统与自己的夫人做爱。”   C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她说,“现在,总统,你现在想和我做爱吧?你看亲 爱的,现在的月光这样地美好,四周静静的,空气中飘逸着无数种花的香味,蝴 蝶们在无声无息地飞翔……难道你不想和你的夫人做爱吗?”   老板说声想。老板说由于公务繁忙,国事频繁,他这个总统已经有许多日子 没有和夫人做爱了。老板深情地望着C。老板说,“亲爱的,做爱是要把衣服全 部清除掉的。现在这里这片清丽的草坪上只有我们两个人,我们可以把我们心里 的欲望放飞得比天使还要纯洁了。做一个美丽的天使,是不能穿着什么衣服的。”   老板说,“你看我。”   老板把自己上身赤裸出来,说,“一的一切和一切的一,统统,统统。”   C很快就一丝不挂了。她站起来,慢慢走到老板身边。她依偎着老板,有些 不好意思地说,“亲爱的,我把怎样做爱都忘记了。我忘记以前是怎样地让你进 入我的身体了”。   她说,“亲爱的,你还记得吗?”   老板说,“这个不需要什么记忆。需要的是直觉,是感觉,是本能。有了这 些,我们肯定会做得比以前更好。”   老板说,“你仰面躺下来,把两条腿分开些,把你的隐密的凹处呈现出来。 然后你尽可能地放松自己,什么也不要去想。当然在高潮,也就是在快感到来时 你可以喊叫。默契。知道什么叫默契吗?”   老板看着他漂亮的女弟子仰面躺了下来。他看见她把两条精致细腻的腿微微 地分开来。老板感觉到自己开始猛烈地燃烧起来了。老板啊了一声,说,“你的 两条腿再分开一些。这样我就可以长驱直入了……”   老板伏下了身体。老板把他自己突出的坚挺的器官对准女弟子郁郁葱葱的地 方,老板一用力,感觉他碰倒了什么。被碰倒的东西纷纷扬扬杂乱无章。老板把 力气调整得锐利些,他尽量地使自己变成一枚钢针。老板成为一枚钢针之后,他 感觉到他的那个突出的器官一下子消失了。   他的女弟子在下面啊了一声。她说,“你轻些好不好?你弄疼我了。”   她说,“你不是经验丰富吗?拿出些怜香惜玉的态度来好不好?”   她还说,“记着啊你,我可是把我自己全都毫无保留地给了你了。而且……”   她哽咽了一声,“而且我还是个处女……”   …………   5   老板的课题进展得并不顺利。主要是申请的追加经费一直批不下来。上面的 人似乎比较反对老板搞这样的研究。上面说……上面到底说了些什么就不说了。 反正是说老板太前卫了,前卫得有些叫人吃惊。上面说就是听到有外星人到地球 上播撒种子,他们也没有像今天这样吃惊过。总之,老板就不高兴了。冲着自己 的弟子们发牢骚。老板说,“妈妈的,要是那些个只知道弄几个小钱养家糊口, 弄一杯小酒浇浇喉咙,看见漂亮女人咧一咧嘴的小市民,他们这么说到也罢了。 可这些掌握着经费大权的哪个不是读了一肚子书的主儿?就算是没读多少,认识 不了几个中国汉字,起码也是在比较上层的上层建筑上呆着吧?妈妈的,历史的 车轮之所以走得比老牛拉破车还慢腾腾的,就是因为这些绊脚石!”   可是老板也有些无奈。因为老板尽管十分地著名,可他手里的笔写出来的字 顶替不了人家的签名。更换不回钱来。没有充足的钱,课题研究的进度自然就没 有了保证了。成果。主要是成果出不来。没有成果,你拿什么出来证明快速遗忘 工程的伟大和不可或缺?你拿什么出来证明快速遗忘工程无比积极的意义和无比 的迫切性?也就是说,你凭什么让全人类接受你的伟大学说?   老板不由地痛心疾首了。   自从老板给C开过一回小灶,A和B就更加地消极怠工起来。他们都认为老板 不公平。凭什么他们出力,就让C一个人游手好闲无所事事地等着摘取胜利果实? 俗话说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怎么着也得让C坐到电脑前,伸出她那十根细细的手 指,敲打几个键,在电脑显示器上弄出一些字体来吧?虽说键盘有些肮脏了,味 道也不那么完美了,可敲打完了后擦着香皂洗洗手总可以了吧?再说了,你不就 是个女的吗?女的有什么了不起?女的就应该坐享其成了?而且……而且老板还 开小灶。开小灶是什么意思啊?是格外培养的意思。既然格外培养了,那就更得 拿出些真本事来不是?婉尔一笑算什么?羞羞答答算什么?忸忸怩怩装腔作势又 算得了什么?外面的妓女只怕是比你更会这么施展手段吧!   他们对C不满,其中多少也包含着对老板的不满。老板以性别为标杆,把弟 子分为几等,这本身就违背了快速遗忘学说的精神了吧?快速遗忘学说的精髓不 就是要让全人类统统地遗忘掉过去,共同过上神仙一般的美好日子吗?   两个人就罢工了,坐在一起吸烟。   A的打火机被自己遗忘给了老板后,新买的只花了五角人民币。是塑料壳的 一次性的。不过用起来好像是更加顺手了。而且里面的液体通过塑料外壳就能看 得见。这叫透明度增加了,是好现象。另外便宜货不心疼。用顺手了就用,用不 顺手随便一丢就是了。反正才区区五角人民币么。   A用打火机弄出来的火先给自己点上,再给B点上。老板不会整天呆在他们这 里。这段时间,老板基本上天天带着C出去,说是去申请追加经费,去放下老板 的架子求人。老板说,“现在求人容易吗?出门你得装孙子。不是写《孙子兵法》 的那个孙子,是他爷爷的儿子的儿子。”   老板说,“妈的,如果不是为了我们整个人类能有一个光辉灿烂无比美好的 前程,如果不是为了拯救我们可怜的人类于水火,我他妈妈的早就洗手不干了, 让人类蒙受一回无比重大的惨重的损失好了。那样也许这些坏蛋们会从昏睡千年 的噩梦中惊醒,把手里的那支差不多已经没有了墨水的破笔捏紧,在我送上去的 申请追加经费的报告上写下他们狗屁不通的名字。”   老板和C一走,AB就把屋子用烟雾给装满了。   其实屋子里的烟雾也不全都是A和B的劳动成果。老板离开之前就已经弄出了 一些来。老板的烟雾的味道好像要比他们的好几分。主要是里面的香料放得多了 些,所以有点香过头了,有点儿迷惑人的心智了。等他们把自己的烟雾添加进去, 再在里面呆着感觉就舒服多了。烟雾袅袅着人在里面,感觉就像是在仙境了。   两个男弟子每人吸足五支香烟之后,对面几乎就相闻不相见了。他们也不予 理会,继续把新的香烟叼到嘴里。有好一会儿都不说话。就吸,吸,吸烟。好一 会儿过去后,A突然叫了一声,“赵长山。”没有人回答A。A又叫道,“赵长 山。”还是没有人回答。第三次A大声地喊,“赵长山,你他哥的耳朵聋啦?”   对面烟雾中的B啊呀了一声。“这里只有你和我。你叫赵长山干什么?你是 不是发神经了?赵长山是谁?”他说,“这个名字有多么地陌生啊。陌生得好像 是外星人的名字。要是半路上正巧遇到这个名字摔倒了,我连扶一下都不会扶, 让它在泥泞里垂死挣扎好啦。”   A哼了一声。他是用其中的一个鼻孔哼的,听上去就很有一点不屑在里面流 动了。他说,“你不知道赵长山是谁,你说你不知道赵长山是谁,那你知道你是 谁吗?你是谁--”   B说,“我是谁?我是B呗。你A我B。咱们还有一个年纪轻轻的小师妹,叫C。 ABC,英语字母中的前三个,显示出非凡的气度。领导英语新时代了。另外咱们 还有一个上帝,是老板。”   他说,“你说的赵长山是谁,你问他本人好了。他自己的名字问我干什么? 我又不是他亲爹。”   A这时哇呀呀地叫起来,像是一个正在大踏步出场的京剧中的黑脸。叫过了 之后A说,“我的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九九九的纯金打火机啊,你的命运好悲惨 啊。你满怀着美好的爱情憧憬来到我身边,你却被黄世仁……啊不,你是被南霸 天被毒蛇胆被胡汉三被……了呀。你导致我刚刚绽放盛开的一朵美丽的爱情之花, 一转眼就零落成泥碾作尘了啊……人家陆游还多少能闻到香味,还能小声地对自 己说什么只有香如故,可我什么也闻不到了啊……”   B喝斥了一声,“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什么日本鬼子的烂黑货,什么地主 资产阶级腐朽的破思想,这与我们伟大的快速遗忘工程理论有什么必然的本质的 联系吗?”他说,“好像仿佛并没有吧?好像是背道而驰的吧?”   他说,“要是我向老板汇报了,你说老板会怎么想啊,他会不会亲切地拍着 你和刀子那么瘦的肩膀,无比和蔼地说,A不错啊A不错。A可以当我们学科的第 二--注意是第二--带头人了。以后B啊C啊你们都听好了,以后你们可要必须 以A的马首是瞻啊,你们必须在排队的时候主动地排到A后面去,眼睛要紧紧地盯 着A的后脑勺……”   A忽然哽咽了一声。A很快就泣不成声了。他呜咽着说,“你不要这么说了我 的朋友啊。知道吗?我的爱情死了。我的爱情鸟昨天晚上它扑楞扑楞几下翅膀, 一头栽到地上,它死了。血淋淋的只剩下了一具可怜的尸体还没有安葬啊。”   B怔了一下的样子,B说,“爱情鸟?爱情鸟是什么东西?它是一管牙膏吗? 要不就是一只唇膏?一只像蚊子那样会飞的苍蝇?”   他说,“要不就是……”   A说,“你不要打断我。你听我说下去。你不能剥夺我说话的权力。我必须 在这沉沉烟雾中说出事实的真相。否则的话,我也会跟着那只可怜的爱情鸟一同 死去的。到那时候,你连我的尸体也看不见了。你看见的只会是一片歌舞升平的 和平景象。可那样的和平景象里却有着我血淋淋的血泪控诉啊。”   A说,“昨天晚上,我的女朋友突然给我来了一个电话,说她光临到咱们现 在踩在脚底下的这座都市了。她让我出去和她相会。我想我有过什么女朋友吗? 还记得我出门前就问过你。你说你也不知道。但你说管她哥哥的呢,是不是出去 看了再说吧。你还说如果她长得漂亮呢,不是女朋友也成了女朋友了。如果她长 得丑陋不堪呢?是女朋友也不是女朋友了。我想想也是啊。就出去了。”   A说,“到了外边,我果然看见一个女孩子站在一棵树下。一见到我她就直 接问我。她说,我送给你定情用的纯金打火机还在你手里紧紧地握着吗?是不是 睡觉的时候也搂在怀里?我说你送给过我什么打火机还是纯金的吗?我说我有过 什么纯金打火机吗?我松开我空荡荡的手心说,我手里握着什么吗?然后我又说 你是谁?你为什么要把我叫出来,问我这样无聊的问题?她也不说什么,在我的 身上胡乱地摸啊摸的。摸到后来,她的手就伸得像镜子一样地平。她把她的手心 认真地瞅了瞅,然后她的目光就放在了我的脸上。她说,你还是那么那么地瘦啊。 她说,我这样美丽柔软的小手只怕是会遭到毁坏吧?我说你想干什么?她不说, 四处寻找着什么。后来,后来……”   B啊了一声。他像是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故事了似的。或者说他越过了故 事本身,已经直接抵达了故事的结尾。其实故事的结尾早已写在A的脸上了。B已 经提前看到了。不过啊了一声之后B急忙闭着嘴吸起了香烟。他不想惊动A的思路。 他知道无论如何,一个人的思路是应该畅通着的,一旦被谁伸出一条腿来猛地一 绊,他就肯定得嘴啃泥了。   A继续说,“她到处找啊找的,终于在对面的马路边找到了一块建筑工人故 意遗弃的木板。”   他形容了一下木板的宽度长度和厚度。他说,“长度不是最重要的。宽度也 可以暂且不计。重要的是厚度。根据杠杆原理,厚度决定一件物体对另一件物体 的作用力的大小。其次是重量。但在快速打击之下,重量也可以忽略不计了。”   他说,“比如一颗子弹,它的重量才有多少?但它射中了人,可以让一个人 痛痛快快地死亡。再比如一把刀的刀刃有多宽?宽得你用尺都衡量不出来。纳米。 我想起了纳米这个长度单位。就用纳米吧。当然不用也行。反正我只不过是想说 明一把刀的刀刃的宽度。总之可以忽略不计了。可是,当它经过你的脖子,在力 的作用下,你的脖子就会一分为二了,你的头颅也就会离开你的身体,自作主张 地去某地游说了。”   他说,“咱们先放下子弹,还是以刀为例。刀之所以能把人的脖子一分为二, 能让人的头颅脱离它原来的地方,是因为它有厚度。以刀刃为宽度,那么刀的厚 度就起到了决定性的因素了。”   他说,“如果把刀换成一根钢丝,一根细得没有直径和半径的钢丝。即使你 用尽了身体里所有的力气,照着一个人的脖子上来那么一下,它也不可能使脖子 一分为二。顶多能让脖子皮开肉绽。所以我得强调那块木板的厚度。我是说,厚 度决定了一个事物的结果。这在很多学科上都适用。”   他说,“这样结果就出来了。我的女朋友--啊应该说是原来的女朋友,前 女朋友,她终于找到了一块建筑工人遗弃的木板。她把它向着我举起来。她问我 这是什么?我说我不知道啊?她说,这是木板。我说啊原来是木板啊,原来木板 是这个样子的啊。她又问我,你说我是谁?我说我不知道啊。她再次问了相同的 一个问题。我的回答还是遵循着老板的教诲。她最后按了一下确定键,她说,你 真的不知道我是谁了吗?我不可能违背老板的教导。我干脆地说,不知道啊。她 就笑了,她说,你干脆我也干脆。咱们就一起干脆他娘的一回吧。接着她把自己 身体里所有的力气都汇聚到手里的木板上。她把这块凝聚着力与美的木板嘭地一 下就造在我的脸上来了。她不像是干别的,像是在造句。造,造句。”   他说,“造句你明白吗?比如都是这个词吧,老板拿出它来让我们造句。造 句就是你说出的这一句话里必须包含着老板免费提供给你的这个词。那好,我们 就可以这样造,都是--我们的首都是北京。看看,都是这两个字包含在句子里 面了吧?又干净又简洁又准确。这就是造句。”   他咽了一口口水,说,“她造过了我脸上的句子后,对我温柔地说,你的脸 上开了一朵花。看看,脸上这两个字包含在里面了吧?然后她把手里的木板往地 上一扔就走了。她的身影从我眼前像一个句子一样地消失了。她消失了之后过了 那么长的时间,我慢慢地感觉到我一边的脸好像是经历了战火与硝烟的考验。我 摸了一把。在路灯底下我看到了沾满在我手上的一种鲜红的液体。这时我才明白 了她造的句子的意思。这时我才突然地想起,她是我的女朋友,另外我想起,我 确实有一只她送给我定情用的纯金打火机,只不过它被老板装进自己的衣兜里去 了。”   他说,“只不过是被老板给遗忘成他的打火机了。还有,慢慢我想起我在被 叫做A之前,还有一个名字,是周喜悦。啊,周喜悦。喜悦,听听,这个名字比 一个像窃贼手里拎着爬高用的三角架似的那个字母A响亮多了。比一个用力打出 来的耳光都要响亮。”   B把吸剩下的三分之二支香烟慢慢吐到脚底下。他看着烟头上的青烟袅袅依 依地升起来,像是在致力编织着一张能罩住什么的网。他慢慢地说,“我叫赵长 山。你刚才叫的那个赵长山就是我。”   他说,“我他妈妈的就是赵长山。我不是B,一个只知道腆着肚子冒充大款 的狗屁字母。”   A说,“你本来就是大款么。你长得像个大款,形象和胖瘦都像。不像我, 长得那么瘦,连我原来的女朋友都担心打我的脸会毁坏了她的手,进而改良一番, 用上了一块理论层次和价值观念都比较成问题的木板。当然了,用木板的效果要 更好一些,更生动一些。给我留下的印象也更深远些。”   他摸了一下自己鼓起来后,现在又基本上消沉下去,只剩下一些干过了的血 迹的半边脸,嘴里咝咝了两声。他说,“然而她却在一种蒙昧状态下打醒了我, 把游离我而去的记忆给一木板打回来了。木板上的瑕疵留在了我的脸上,她却远 走高飞了。不错,这的确是与老板创造的伟大的学说和伟大的理论背道而驰。可 我有什么办法?我感觉到我在堕落,我堕落了。真的B,我堕落了,我要下地狱 了……B,啊B,你说我现在应该怎么办?”   B说,“你不要叫我B,你叫我老赵。你妹妹的从前你不就是叫我老赵的吗。 老赵老赵。赵钱孙李,周吴郑王,我们老赵可是一直排在最前面的。都排到赵氏 孤儿那里了。而那个狗屁B,却排列在第二。去他妈妈的狗屁B吧!去他妹妹的狗 屁老二吧!去他哥哥的狗屁……吧……”   A小声地说,“其实,其实这个B跟你挺般配的。”   他把摸在自己鼓起来又消沉下去的那一边脸上的手取下来,在半空中的烟雾 中认真比划了一下。他比划的是一个小写字母B的写法。他说,“你看这个b,挺 着个那么大的肚子。大款大富豪的不都有一个大肚子吗?你是不是大款,可你爸 爸他是啊。他是还不就等于你也是了?他的钱不也就是你的钱了?你把手伸进他 的兜里掏钱,他能说出半个不字来?不能吧?他就你这么一个宝贵的后代啊。”   B哼了一声,“我怎么知道他到底有几个后代?他哥哥的是一个十分地喜爱 风骚风流风什么什么的女人的男人。她们往他的身下钻,他往她们的肚子里下蛆, 你就知道那些蛆长不成苍蝇?或者,或者已经有些在我们人类头顶上嗡嗡嘤嘤地 飞着了。只不过我不知道哪个是他的蛆变成的哪个不是罢了。”他说,“不说这 个了,说这个我头痛,说这个我太阳穴里就有一团什么液体企图喷薄而出。”   A对B的不幸表示深刻的同情,他说,“老板说过,男人有钱就变坏,女人变 坏就有钱。钱确实不是个好东西。钱确实是万恶的根源。我们的快速遗忘工程, 首先就要把万恶的金钱给遗忘掉了。这样才可以轻装上阵,才可以无坚不摧,才 可以到达光辉的顶点,然后一览众山小齐鲁青未了。”   B说,“那句有钱变好变坏的话,它好像不是咱老板的理论吧?咱老板的论 文里面好像从来也没有出现过这些低档次低水平低能儿的理论吧?”   他说,“你千万不要把不是咱老板的理论强加到老板身上。像是一个强奸犯 把自己的身体强加到人家纯洁的女孩子身体之上。那样可就害悲惨了咱老板。咱 老板就会成了什么大学的那个第二个什么明明了。”   A把一支香烟叼到嘴里,他点上吸了一口。又突破重重烟雾,扔给B一支。 “烟的质量不佳请多谅解。”他说,“咱们刚才说的不是老板不老板。是在说你 的名字。噢,咱们这是跑题了。可不能跑题啊。跑题是学术研究之大忌。还是说 这个字母B吧。刚才我说它和你挺般配的。是吧?你看这个B。”   他用手在半空中认真地划出了一个大写字母的B。他接着说,“它一共有两 个肚子,上面一个下面一个。大款有几个肚子?一个。什么肚子?啤酒肚。他那 叫酒囊饭袋。你呢,一个肚子装生存必需的食物,一个肚子装出人头地的学问。 B,B啊这个B,你自己想想吧。”   B想想,“好啊。你的那个A是窃贼手里拎着爬高用的三角架,我这个B是两 个肚子,一个装食物一个装学问。这都比较形象和生动。那么C呢?啊你等等, 让我说。”他不让A说,自己赶紧抢着了,他说,“C他娘的就是一个更大更大的 大肚子。看左边,是个怀孕怀了十个月,马上就要生出个什么怪物的孕妇。看右 边,则是一个填不满的……洞……”   突然间B不说了。他的嘴巴还张开着,他的眼睛还平铺直叙着。好像他被这 个填不满的……洞给吓坏了,好像那不仅仅是个洞,更是一个黑洞,他正身不由 己地被吸了进去,然后被像食物一样地消化掉了……   这时他们都看见老板带着C出现在门口。这时他们共同制造的沉沉烟雾还无 比地浓烈着。但是老板的光辉形象一出现,迷雾就马上被揭开了。阳光开始普照 着他们的身体和心灵。他们不由地张开嘴,像是真正地被老板给沐浴着了。   6   做为老板惟一的女弟子,C从一开始就有一种潜在的优越感。这是不可否认 也不能否认的。C自己就感触良多。女性,尤其是年轻的漂亮的女孩子,独处的 时候,C喜欢揽镜自照。偶尔地,她会觉得自己对职业的选择是错误的。她应该 当歌星影星视星主持星做秀星等等的发光的灿烂的星,应该经常性地出现在亿万 人民的眼前,引诱得他们发狂发疯,让他们为自己的美貌而跳楼而割腕而火并而 自相残杀而食不甘味而夜不能眠而……   可是老板却对她说,“真正的能够被亿万人民所景仰的职业,不是那些狗屁 的这个星那个星。昙花一现。”   老板说,“昙花一现是什么意思你肯定明白的。你是大名鼎鼎的才女嘛。你 学富五车七,你才高八丈九。于你更为有利的是,你是一个年轻的女孩子。在我 们中华五千年的文明史书中,有一个名叫武则天的女同志你应该知道吧?放眼全 球五洲四海,哪一个当代女性敢说她比武则天还牛皮癣啊?没有吧?不敢了吧? 傻你二师兄了吧她们?”   老板说,“而你,如果你跟着我研究快速遗忘这门不朽的伟大的学说,其结 果就是,你将成为第二个武则天。”   C就是抱着成为第二个武则天的美好愿望投入到老板的门下,成为老板惟一 的女弟子的。老板向她阐述快速遗忘工程学说的理论时,她看到的只有天花乱坠。 妈妈的,天上的花朵都乱纷纷地往头顶上坠啊,让她眼花缭乱啊。这是一种什么 样的情景,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情怀,这是一种什么样的……C马上就晕了过去。   当时C对老板的一句话怎么也没弄明白。老板说,傻你二师兄了吧她们?就 是这句话。C想傻就傻吧,怎么会傻我的二师兄了呢?那里她根本就不知道谁会 成为她的二师兄。后来,后来当然一切都一目了然了。她的二师兄的代号……啊, 把那个代号加进老板的那句话里,就是傻B了吧她们……C只有感叹老板的高明。 C想,老板他妈妈的多么地前卫啊。未卜先知。老板都未卜先知了啊妈妈的。   不可否认的另外一点是,老板是个做爱的好手高手。跳过日常生活中的鸡零 狗碎,直接进入到老板家里的猩红色的地毯之后,C在那个阳光明亮却被想像成 月光迷人的深夜之际。她赤裸着自己,她把自己的欲望展示出来,她微微地张开 着两条光洁如玉的腿。她说老板,你弄疼我了。她还说,我还是个处女。她还 说……她记不起来了。当时她是在尽力地遗忘着以前的一切的。她喜欢一个角色, 总统夫人。她还喜欢一个地方,白宫前面的那块似乎永远都是绿色的草坪。当然 她还喜欢另外一个称呼,总统。三位一体三点成一线的时候,她的真正的真实的 欲望也就顺理成章地把翅膀轰轰隆隆地展开了。   做为老板惟一的女弟子,与老板做爱,就像和别人握一下手那么自然。C不 知道别人的老板是不是也这样。但她认为应该是这样的。老板带个女弟子,老板 再不与这位女弟子发生性关系,结果肯定会让女弟子自己都对自己没了信心。老 板与女弟子做爱,是在更加充分地肯定女弟子的能力包括身体。C懂得。所以对 此她坦然处之。何况,前面说过了,何况老板做爱是把好手高手。C这么多年, 也没有碰到比老板更好的好手。以前是,以后也是了。   但是今天,今天C有些伤心了。老板这些日子带着她为课题所需要追加的经 费奔波劳累。四处撞壁。但老板痴心不改,谈笑风生。就连C都准备打退堂鼓了, 老板却依然把墙壁撞击得嘭嘭作响。   今天他们去的是真正主管研究生院科研经费审批的那位实权人物那里。在被 老板后来称作老屁的实权人物的办公室里,C首先发现老屁在看她时眼神儿有点 儿特别,有点儿似是而非,有点儿好高骛远。以前老板来找老屁时没带她去。这 一次老板带她去,老屁的眼神儿就特别了起来。C想这可不是个什么好眼神儿, 这是在透过现象,企图看到我的本质呢。接着她又想,我的现象是什么?是穿在 外面的衣服,本质呢?本质……天呐,本质是我一丝不挂赤裸裸的形象啊。   C就想赶紧晕过去算了。   如果,如果老屁也像老板那么地风流和倜傥,也像老板那么地五官端正,也 像老板那么地伟大而高尚而崇高而……不朽,C也就不想晕了。可老屁是个什么 样的人物啊?掌握着经费大权的人怎么可能风流怎么可能倜傥呢?丑陋。她想到 了一个词。就是丑陋,丑和陋。她当时就把眼睛转移到某一点上。她把那一点定 位在离老屁十万八千里的脚下。   当然真正地晕过去是不可能的。   老板倒是很从容不迫着。他潇洒自如地与老屁聊天。尽说些与经费一百零八 杆子打不着的,诸如女人啦诸如伟哥啦诸如怎样获取女孩子的芳心并与她发生性 关系啦等等话题。这些与老板的身份地位是那么地不相称是那么地背道而驰。当 然了,后来老板就在老屁眉开眼笑之际谈起了他的快速遗忘的理论。老板专门拣 些能够打动老屁的说,他把许许多多的大道理大哲理都闪开在一边,他就说这门 理论一旦被全人类接受,你刚刚强行与一个你喜欢的女孩子发生了关系,如果没 有这项理论,那你将要被以强奸罪判刑,将在牢狱中度过好几年的珍贵时光,而 有了这项理论,你的裤子还没有提起来,对方已经忘记了她被你强奸了的事实。 老板小声地对老屁说,“你说,你会面临着一种什么样的情景?”   老屁哈哈大笑。他说,“妈妈的,要是那样,我他妈妈的开心死了。我他妈 妈的就是活生生的一个神仙了。”   显然老屁接受了老板的理论。老屁望了坐在一边低头小口小口地喝一只杯子 里的茶水的C,把声音放小到C能够听得见而又不事张扬的程度。他对老板说, “你老兄研究这门学说,你肯定是在以身作则吧?你的徒弟们也一定是掌握了快 速……啊那个遗忘的精啊那个髓了吧?”   老板说,“差不多吧。但是现在我们由于经费的原因,课题才刚刚开始了一 小部分。重要的部分还等着继续往下深入。”   老板把两只手摊了一下,说,“无米之炊啊。都说巧媳妇难做无米之炊。我 只是个笨媳妇啊。”   老屁关心的跟老板的想法念头有一定的距离。要想马上就吻合了肯定不那么 容易。老屁眼睛盯着老板,说,“作为一门学科的真正带头人,你老兄一定率先 掌握了这门理论吧?刚刚发生的事情你转眼就会遗忘掉了吧?”   老板想都没想,说,“那是自然的。怎么,你老兄怀疑我吗?你可以随便出 个题考考我的。”   “我是要考考你啊你们的。如果事实准确无误,如果确实如你所说,快速…… 啊那个遗忘学说对我们整个人类有着不可替代的积极意啊那个义,我倒可以考虑 批了你们想要追加的经啊那个费的。”老屁说,“这叫支持新生事物嘛是不是?”   老板的眼睛亮了起来。老板说,“老兄你出题吧。”   老屁笑眯眯着了。他看了老板一眼,又去看C。他伸出自己宽敞的舌头慢慢 地舔了舔自己有些发紫的嘴唇。他说,“老兄啊,你是一位伟大的学者啊教授, 一门伟大学科的带头啊那个人,我可不敢随便考你。不过么。”他沉吟了一下, 伸手指指C,“我就考考你的弟啊子吧。青出于啊那个蓝而胜于啊那个蓝。可以 不可以啊老兄?”   老板的眼睛还是那么地明亮着。他望了自己的女弟子一眼,嘴角向两边抽动 了一下,接着他就和老屁一样地笑眯眯着了。老板说,“可以,完全可以。我也 自信我的弟子她不会辜负我的美好的期望的。”   他走到C身边,轻轻拍打了一下她鲜嫩的肩,对她说,“你说是不是啊,我 的高足?”   老板和老屁说的话,C都听在耳朵里了。她已经多少听明白了话里的真正的 意思。老屁想考考她。考她的什么?考她的快速遗忘。老屁凭什么考她?因为老 屁手里掌握着经费审批的大权。老屁在老板的报告上写上同意两个字,再写上老 屁……啊,应该是老屁的真实姓名。老屁只不过是从老屁办公室里出来后,老板 才给他取的另外一个代用名字。在老屁的办公室里,C还根本不知道老板会给人 家取这么一个难听的破名。   噢对了,刚才说到老屁要考考老板的女弟子,也就是C。C弄不清楚老屁会怎 么考她。不过从一进来,C就有一种不好的感觉,她就觉得老屁会对自己那么。 现在老屁说要考考她,这种感觉就更加地深刻着了。可是,可是C不能不答应老 板。老板都同意了么,她一个弟子还能怎样?反对?不可能的,不反对?那好, 考吧。考吧。反正有老板在一边站着,心里多少还能踏实些。   C就对老板点点头。她说,“老师你可得手下留情啊。题出得可不能太难 了。”她对老屁弄出一小部分笑容来,继续说,“太难了只怕是我做不出来的。 我们老板都说了,现在我们还处在起步阶段吗。”   老屁脸上白花花地全都是笑了。老屁说,“难什么啊难,不难,丝毫也不难。 常识,都是些人生常啊识。”   他望着C开始一点一点地红晕起来的脸,肥肥地挥了一下手,“咱们里面去 考吧。让你们老板坐在这啊里,先喝着名贵的龙啊井,吸着进口的美国香啊烟, 哼着流行小调。咱们进去考吧。我在里面有个挺合啊格的考场呢。”   C想不就考一下吗?怎么还得里面去呢?里面,啊,那个里面不会设置了什 么阴暗的不见天日的陷阱吧?她不由地就抬了眼看老板,她得听老板的。   老板也在看她。她一看老板,老板的眼睛就和她的眼睛嘭地碰到了一起。老 板啊了一声,他和蔼地对她说,“你现在是任重在肩啊。你肩负着几十亿人口的 我们地球上的人类沉甸甸的历史啊。如果说我们人类即将产生质的飞跃的话,那 肯定是从你的这次考试开始的。你的这次考试就是起跳的那个点。想想吧你,现 在,你现在所处的是一个多么具有历史性的点啊。”   老板再次拍了拍她的肩,说,“勇敢地面对吧,勇敢地去迎接吧,勇敢地去 遗忘吧,勇敢地去寻找人类快乐的真正的根源吧,勇敢地去……吧……”   老板还说,“我们快速遗忘工程领域所有的人都会永远铭记着你的大名的。 你的大名会永远芬芳的。”   老板还想说什么,C已经站起来,跟在老屁后面走了。   老板啊了一声。他眼睁睁地看着他的女弟子在老屁的带领下进了一道门,然 后门严丝合缝地关上了。他过去推了一下。门从里面插着,老板推不开。老板又 啊了声,一屁股坐了下去。坐下去之后,一个新鲜名贵的名字从老板的脑海里跳 跃翻腾着出来了。老屁。就是老屁。老板说,“妈妈的你个老屁啊,你是扼杀我 们人类光辉进程的刽子手啊。你血淋淋地伸出了十根罪恶的手指头啊老屁……”   老板看了看老屁留在办公桌上的香烟,他抠出一支瞅瞅,一揉一搓,香烟就 成了一堆粉末了。他再抠出一支来,再一揉一搓,又成了一堆粉末了。他想把些 粉末撒到老屁的办公桌上,让老屁知道他其实是愤怒着的。可他的手一转向,又 塞进了自己的兜里。第三支老板点上了。老板有些痛苦地想,亲爱的C她一定会 通过老屁这狗日的王八蛋的考试的。   C出来得比老板想像得要快一些。C出来的时候脸上竟然是一片看上去十分地 灿烂着的笑容。C对老板说,“他没有强奸成功。”   她说,“我已经忘记了他要强奸我的事实真相了。他里面也没有一张大得能 一起睡四个女人的床,他的床头也没有摆满各种各样的进口的壮阳药。他的胸脯 上也没长满黑乎乎的猪毛。”   她说,“我什么都忘记了老板。”   慢慢地她不笑了。“可是我打了他一记无比响亮的耳光。我还恶狠狠地踹了 他一脚。我踹的是他的下身。现在他倒在一堆壮阳药里哎哟哎哟呻吟。他的两只 手一起捂着那个地方哎哟哎哟呻吟。”她说,“我不知怎么就走出考场来了。”   老板把目光放在她的脸上。老板说,“你把一场本来挺简单的考试给弄砸了。 你把我最后一点希望给破灭了。那样的一盏淡淡的希望之灯火啊,你轻轻地轻轻 地吹上一口气,噗,到处就都是黑暗,黑和暗了。”   他说,“这肯定是我们最后一次前来申请官方的追加经费了。他们给过我们 的启动经费是那么地少得可怜,让我们寸步难行。以后,这道门我们是不能再跨 进来了。我们用自己高贵的双手一起把它给堵死了。”   C说,“里面没有白宫前面的那块草坪。里面没有总统。没有总统,老板, 你说我怎么可以参加那样一种形式的考试?”   老板搂了一下他的女弟子。老板说,“其实他是个老屁。是一个已经时过境 迁味道散淡的屁了。你参加他的考试,你就当是让一个屁给薰了一下。臭不臭反 正只是个屁。是个老屁。”   老板说,“现在好了,我们连一个屁都闻不到了。”   他带着C离开了老屁的办公室。出门前老板照着老屁的地板上吐了一口恶痰。 C紧跟着也吐了一口。C说,“老屁,我操你妈老屁!”   老板说,“我不干。这只是你的个人行为。我不会随便与人发生性关系的。”   C转眼望老板。她说,“老板你的意思是,你和我发生性关系,不是随便发 生的?”   老板说,“不是。”   但接着老板就说,“我和你发生过性关系吗?我,一个道貌岸然的导师,一 个伟大学科的带头人,能与自己的弟子发生性关系?”   C懵了一下。她说,“没有吗?你忘记了吗?”   老板用力地摇摇头。老板很坚决很绝对地说,“没有。”   他说,“我是一个个人禁欲主义者。虽然我主张我们整个人类都应该张扬欲 望。”   他说,“这是两码事。”   “天呐老板,你压在我身体上面奋不顾身地冲刺的时候,我还是个处女啊老 板。”她说,“一个处女为了实现伟大的理想而贡献出了自己万分宝贵的贞操, 老板你却站在这里对我说没有那回事儿。你这样做会让我痛不欲生泪如雨下的。”   她说,“事实胜于雄辩啊老板。”   老板轻轻地笑了。老板揽了一下C的肩膀。“现在我们研究的是快速遗忘。 快速遗忘工程学。你要是再这么斤斤计较,就不好了吧。不是说好了要向前看的 吗?老往后看可有点儿与题目不相符啊。”他说,“再说了,现在谁还在意什么 处女不处女的啊。处女是什么?处女只不过是一层毫无用处的薄膜嘛。”   C说,“老板您怎么可以说处女只不过是一层毫无用处的薄膜?处女与薄膜 之间有什么相关的吗?”   她说,“你这样说是在轻视我送给你的那份厚礼啊老板。”   老板继续笑着。老板说,“好了好了。我不说处女只不过是一层毫无用处的 薄膜这句话了。这句话其实也是毫无用处的。但你问的处女与薄膜之间有什么相 关的吗这个问题,我倒是愿意就此谈谈。”   老板说,“处女的证据是什么,是一层薄膜。这层薄膜又叫处女膜。看看看 看,这不就归结到一个膜上来了吗?”   C不甘心地说,“那也不能说是毫无用处啊。”   老板说,“也许在从前它能够证明什么。但是现在,它已经不能再证明什么 了。因为现在甚至连妓女都可以伪装成处女,企图卖个好价钱。”   C不相信,她说,“处女也可以靠伪装啊?”   老板说,“怎么不可以?处女膜破碎了,可以花一笔钱到人民医院去做修补 工作啊。以前我碰到过一个妓女。开始她就口口声声地说自己是什么处女。说啊 呀呀,我是个懂得自尊的女孩子,长这么大,我从来也没有让任何男人,包括三 岁以下的男人碰过啊。我这是出来卖处啊我。她说先生先生你就买了吧,很便宜 的。才两千元啊。而且不是美元,就是咱们自己国家发行的货币啊。”   老板说,“当时我受到蒙蔽了。我以为她真的是个处女呢。结果,她也确实 流出些红色的像是鲜血一样的液体。但当我把样品送给我大学一个搞化学实验的 同学,请他帮忙化验一下时,我的同学只用鼻子闻了闻就屁地一声笑了。他说这 是什么血啊。这明明就是从烂草莓里压榨出来的液体么。要是放进冰箱里冷冻一 会儿,都可以当饮料喝了。”   老板说,“妈的看看,这叫什么狗屁处女?”   C嗤地笑了,笑得无比地灿烂,“老板原来还嫖过娼啊。老板不是说自己从 来不肯随便与人发生性关系吗?找个妓女,是不是就是不随便了啊?”   老板也笑了,“我不过是想说明一个问题嘛。这叫举例。举例举出来的不一 定就是真的,或者是真实发生的。你也可以想象嘛。”老板说,“再说,我什么 都忘记了,遗忘了。刚才我说什么了吗?我什么也没说啊。你听见我说什么了吗? 你是不是患上了重听的毛病了啊?”   C拦着老板不让他再往前走了。她说,“老板你得说明白了。你要是说不明 白,你哪里也不能去,就在这里呆着。”   老板抬头。他把捏在手里的墨镜戴到鼻梁上。他看了看头顶上的太阳,他说, “光天化日光天化日啊,谈论这个不好。”   他说,“要不咱们到白宫前面那片美丽宁静祥和的草坪上,一边看着迷人的 月亮咱们一边谈论?”   “我现在很伤心了。我不跟你去了。我要去找师兄们去。”C说,“老板, 追加经费的事儿看来是黄了。咱这个课题还能不能继续进行下去了啊?”   “我得好好想想。如果实在是政府不给予深入的支持,我们就只好走别的路 子了。”老板说,“比如找一个十分有钱的富翁,与他联手,他提供经费,咱们 贡献智慧。这也叫强强联合,同样能把这项伟大的事业推向高潮。”   C咯地一笑,“老板耶,不是性高潮吧?”   老板把手伸出来,四周比划了一下。老板说,“包括。包括。包括一切的一 切。”   7   老板坐在他的三个弟子前面,“现在,我们的事业面临着一个无比重大的转 折点了。一个事先我想都没有去想的问题,现在摆在了我们的面前让我们直接去 面对着了。”他说,“这些天来,为追加课题经费我拼命地奔波劳苦。我的两只 脚已经被崎岖不平的都市道路给磨去了五分之一的厚度。也就是说,我的五分之 一的脚已经遗失在我们与经费之间的这段无比遥远而漫长的距离上了。我为此已 经比过去缩短了五分之一个脚的高度了。可是……”   老板的神色一点一点地黯淡了下来,像是一颗星星就要到达它的生命尽头。 老板就这么黯淡着说,“可是,我无功而返。我把自己几乎所有的能力和才华都 施展出来了,我却没有能够把我们迫切需要追加的经费给申请下来。我实在是对 不起,对不起我可爱的勤勤恳恳兢兢业业任劳任怨的弟子们啊。”   他向三个弟子鞠个躬,用一块绣着黄色花朵和绿色叶子的手帕,在眼睛那边 走了走,算是表示洒下了几滴伤心的泪水。   弟子们都沉默着了。他们当然也都知道,没有了上面拔给的经费,他们的事 业也就真的成了无米之炊了。连一粒米都没有,你还炊个屁呀。等着挨饿吧,改 弦更张吧,另择高枝吧,回家种地吧,要不就承包个养殖场,去养殖托尔斯泰羊 啊西伯利亚牛啊马来西亚猪啊和新加坡兔子啊还有印度果子狸啊俄罗斯驼鸟啊什 么的吧。总之得想一条后路呀不是?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啊不是?   弟子里面的B还要好一些。他老爸有的是钱,前几天,他一遗忘就遗忘给了 老板一百张一百元面值的人民币。他肯定是饿不死的。回家搂着老爸的腿胡乱地 哭叫几声,老爸从怀里随手一摸,就不止摸出够他花费十年八年的人民币了。   C是个女孩子,年纪轻轻的,长相又不算是过于丑陋,相反还有几分漂亮和 迷人之处,生活的道路宽广着呢。洗洗脸,擦上点儿档次比较高的化妆品,涂涂 眼影,抹抹唇膏,描描眼眉,换一套好点的衣服,把屁股扭扭,去投靠哪一个老 板,那老板也得慎重地考虑过后收留到门下来的。实在不行,傍个大款做个二奶 什么的,那也是一条很好的出路啊不是?想想吧,有学问有文凭的才女型号的二 奶,一张嘴不是中国五千年的文明史,就是成群结队的外国话,一般的富翁上哪 儿找去?   但是A,瘦瘦的个子像一根玉米秸的A就不行了。考上大学前,他在一所乡村 中学拼命读书,把自己读得一阵风都吹得倒。大学毕业后,他不顾老爸老妈的强 烈反对,把他们想要马上享受到儿子挣来的金钱的美好愿望嘭地一下敲碎掉,义 无反顾地投到了老板的名下,把县城里好好的一份工作给弄黄了。再回去,哪里 还会有他的位置?而他的老家蹲在一个深不可测的破山沟里。要是从下面一步一 步走到上面,得用差不多一天的时间。反之亦然。A想,要是把这狗日的字母A给 倒过来,那他家就住在人世间的最最底层了。最最底层啊,他怎么走得回去?万 一走回去了又怎么能走得回来?   当然了,老板是谁?老板是老板,是上帝。老板他肯定会有办法的。而实际 上在半路上,老板就已经对他的女弟子说了自己的想法,强强联合,拼命交媾, 然后生出一个更强的孩子来。   所以为了稳定军心,老板这时又把脸上的黯淡给打扫干净了。老板清理了清 理喉咙,将搜刮到一起的一小口痰液轻轻吐到一边的痰盂里。老板说,“你们不 要这么容易就跌倒了么。把腰杆挺直喽,别趴下。就算是跌倒了,咱们还可以就 地一个二龙戏珠,重新再爬起来嘛。何况咱们还都站得好好的,是不是啊?”   他说,“为了实现我们心中最伟大的理想,为了拯救我们可怜的人类于水深 火热--一千标准米和一百摄氏度--之中,为了我们崇高而神圣的事业,我们 应该昂起高高的头颅来,应该像高尔基同志鹅毛笔下的那只黑色的海燕那样,一 边高傲地飞翔,一边冲破惊涛骇浪,一边嘲笑别的鸟儿,最后将革命进行到底。”   A的嘴巴歪了歪,他像是害牙痛了。“老板啊,还有什么力所能及的办法可 以拿来拯救我们日薄西山穷途末路的事业吗?我怎么觉得我们像是在演义一句成 语啊。”他说,“这句成语原来叫前途无量。可是有人却把最后的一个字给换成 了天亮了的那个亮。”   老板望着A。他笑了一下,“你可以再把那个量给换回去嘛。你又不是个笨 小孩,又不是由一口猪托生的,该用力量的量,还是用月亮的亮,你随便一想不 就一目了然了?”老板说,“说到一个月亮的亮字,我不由地则想起了另外的一 句话,叫做东方不亮西方亮。意思是什么呢?意思是,天底下没有绝对黑暗的地 方。咱们这里是黑夜的时候,咱们坐在屁股下面的美国不正是白天吗?反过来说 也一样的。是不是啊?”   A说,“老板啊,咱们总不能搬迁到咱们的屁股下面,也就是美国去发展咱 们的事业吧?咱们一没有美国财政部划拨的美元,二没有美国政府颁发的签证, 三呢,要是小布什知道咱们去美国是为了研究快速遗忘工程学说,是妄图让他遗 忘掉他是美国总统这一血淋淋的事实,梦游似地走出白宫,拎着一支破鞭子,步 行到美国最贫穷落后的西部去放牛当牛仔,而咱们趁机搬进他的白宫里去开展业 务,他可肯定是一万个不会答应的啊老板。这条道路好像并不光明正大吧?”   老板摸出一支香烟,接着又摸出一只木头外壳的打火机。他砰地一声弄亮了 上部,点上烟吸了一口。老板把一团比较迷惘的迷雾施放出来。他的脸隐藏在里 面,他说,“A啊A啊,你思路是不是有问题啊?你可不可以换个角度来看啊?毛 泽东同志在上个世纪前半叶,不是先到北京大学,想去读书弄张正式文凭,好回 湖南教书育人学雷锋吗?因为毛泽东三个字没能写进正式学生的花名册里,他老 人家就很不高兴,就把身上的钱找出来,买了好几条高级进口的香烟吸。他一边 吸着一边赌气跑回老家去闹革命企图推翻现政府了。要是他老人家的名字被错误 地写进正式学生的花名册里面了呢?顶多他能是个好学生吧?在当时,好学生多 得很了。揪出一个就是,再揪出一个还是。可是毛泽东呢,就那么一个嘛。”   老板又吸了一口香烟,继续说,“毛泽东这一回去闹革命可不得了。一下子 就闹成了我党我军的缔造者。然后就占山为王了,就把井冈山弄成红色的海洋了。 后来再下山到瑞金,那就更不得了啦,弄成一中华苏维埃共和国啦。自己就堂堂 一个国家主席啦。吸烟也可以公款消费啦。想想吧同学们,要是他老人家死守着 井冈山,顶多只是一山大王吧?下山抢着什么吃什么,抢不着呢,就只好打个野 兽什么的充充饥了。是不是啊?”   老板问道,“这叫什么啊?”   老板自己马上又抢着回答说,“这叫灵活,叫聪明,叫打一枪换一个地方。 叫东方不亮西方亮。叫……”   B说,“老板啊,你这是在给我们上革命历史课吧?好像咱们的快速遗忘工 程学说里面不包括革命历史课吧?毕业考试的时候你出这方面的题吗?论文答辩 的时候有这方面的内容吗?”   老板想了想,说,“这倒也是。不出。肯定不出这方面的题。论文也不牵扯 到这些。不过呢,为了说明一个问题,我还是得多费些口水唾沫什么的,把真理 给阐明了。毛泽东同志说过,灯不拔不亮嘛。就是这个意思。”   老板说,“当然了,这是有些罗嗦,如果是写文章,可能就有点儿妄想趁机 多捞点稿费的那个意思了。可是咱们发表论文,是他哥哥的要交版面费的。这么 一罗嗦了,那版面费就要增加的。稿费更不用想。但是我给你们上课--噢对了, 现在我就是给你们上课--我必须本着老老实实的原则,不计较个人得失,吸着 自己的香烟,耗费着自己的口水,滋润着你们的心灵。是不是啊?”   ABC小声地说是。   “这就正确了嘛。”老板笑了一下,把嘴里的香烟活动到另外一边的嘴角去。 他说,“蒋介石搞了几次反革命的大围剿。妄图把毛泽东同志缔造的中华苏维埃 共和国给弄成一片白色恐怖,把毛泽东同志的脑袋割下来,挂到南京政府的大门 顶上,供中外人士欣赏。同时把年轻漂亮一些的女红军抓回去,分配给他的弟兄 们享用,当二奶三奶啊当丫环啊什么的都行。站在蒋介石的角度上看,他的这些 想法没有什么不对头的。可问题是他做得不好,思路出现了问题。他虽说是把毛 泽东同志给赶跑了。可毛泽东同志却经过长征,两万五千里啊,爬雪山过草地的, 一下到达了革命圣地延安。这一到达就更加更加地不得了啦。以后毛泽东同志就 从延安那么贫穷的,只有宝塔山还比较有名气的地方直接去了北京。啊是北京啊 不是上海南京广州天津啊。”   老板的烟已经吸得只剩下一只小屁股了。老板也不噗地一下给吐到地上。老 板说,“要不是毛泽东同志高瞻远瞩,智慧超群,坚定不移地离开了北京大学。 那么现在北京大学门口挂的牌子,会是他老人家亲手写出来的吗?”   C说,“不会。要是他当不了大救星,当不了伟大领袖,谁会请他写啊。没 准儿请一歌星影星视星主持星等等的星写了呢。”   想了想C又说,“老板的字那么地潇洒,那么地有力度,那么地龙飞凤舞, 也许就请老板你写了也说不上呢。”   老板啊了一声。他摆摆手,“这个问题就不再继续深入地讨论了吧,点到为 止了吧。反正北京大学门口挂的牌子已经有人给写了,再换下来也不大可能了。 咱们把这个问题给遗忘了吧。”他说,“我想说明的是这样一个真理,就是我们 不能守株待兔,不能邯郸学步,更不能在一棵树上把自己吊死。我们要主动出击, 以已之长,克敌之短。”   老板吸烟的时候,弟子一般是不可以跟着吸的。虽说孔夫子早已不在人世了, 可这师道尊严四个字也还得讲讲不是?可这一回,在一种树倒猢孙散的氛围营造 之下,A也就不讲究什么了。他取出一支香烟,看了看B,又看看C,就点上了。   B说,“周喜悦,给我来一支。”   A哼了一声说,“赵长山,你家财千万,连盒好一点的烟都舍不得出手,光 知道跟我讨啊讨的,是不是该洗洗脑子,换一种新鲜的思维啦?”   B就有些不好意思。他说,“我不是兜里没装嘛。我不是落在了公寓里了嘛。 回头我送给你两盒大中华。三盒也行。”   “这还差不多。”A扔给B一支,说,“老赵啊,你可得说话算数啊。不能说 过了就跟着遗忘了。而且是快速遗忘。”   老板怔了一下。老板把嘴上已经熄灭了的烟蒂吐到地上,自己摸出一支香烟 点上。老板一边吸一边说,“AA,啊还有B,你们称呼对方什么啊?怎么听着乱 七八糟的,像是从垃圾桶里连汤带水地抠出来似的啊?”   他说,“周喜悦是谁?无缘无故地,他喜悦个什么啊?赵啊那个赵长山又是 谁啊?长山,是说山东那边的一个巴掌大的岛子吗?这两个名字跟咱们的快速遗 忘工程有什么无法割舍的关系吗?”   A赶紧说,“没什么关系老板。我们是在讨论怎样才能快速遗忘的时候,突 然觉得如果再用另外的名字取代我们现在的代号,会更加有利于我们的快速遗忘 理论的推广运用的。所以我们就随便弄了两个名儿,看看切实可行否?”   老板问,“结果呢?”   A说,“结果我马上就忘记了我叫A。B也马上忘记了他叫B。”   老板显得比较高兴的样子。他张开嘴巴啊了一声。这一回粘在嘴唇上的香烟 忘记了自己是粘在上面的,轻飘飘地掉了下来。老板也不理会,说,“这倒有点 意思了。以后是不是可以把这个也当作一个大课题里的小课题加以研究呢?到时 候在论文理论里相应地增加一小节啊?”   C在一边插嘴说,“A啊B啊两位师兄啊,你们一个改叫周喜悦,一个改叫赵 长山。怎么就没有顺便也给我弄一个新名儿呀?”   B笑了一声,“有什么好事我们怎么能把师妹给落下呀?想了。想了。你的 新名字么,就叫徐妙妙好了。”他说,“听听听听师妹,姓徐多好听啊。徐,轻 轻地从嘴里出来,像春天的微风拂面一样啊。叫妙妙就更好啦。妙妙妙妙。啊多 么美丽多么清新多么令人难忘的美好的名字啊。我都忍不住想留给自己用啦。”   C把徐妙妙这三个字放在牙齿中间反复地咀嚼了几回。“还真的不错哎。还 真的有些淑女窈窕起来时的味道哎。”她说,“可是,可是怎么越重复我越觉得 有些熟悉?好像在哪里听到过似的。不是有人曾经叫过这个名字吧?”   A这时笑出些怪诞来。他说,“老B啊不,老赵他是出去扔垃圾,随手从垃圾 箱里随手划拉出来的呢。我都看见他弯腰了。要是垃圾箱里的东西还新鲜的话, 是不是满大街都得摆放着电冰箱了?”   C照着地上呸呸呸地吐了几口口水。她有些想生气了。她说,“老B啊不老赵 啊,你怎么可以这样呢?你怎么可以从垃圾箱里划拉个破东西送给我呢?你怎么 能够不尊重一个女孩子完美的人格呢?你自己在人格方面是不是产生障碍了?难 怪我一直觉得徐妙妙这三个字在拼命地往外散发着一股馊了的味道呢!”   她说,“你要是不嫌馊了,你就自己留着使用好啦。我是绝对地不要啦!徐 妙妙,徐妙妙,妙妙个屁啊。怎么听着就是一只丧家之……猫,而且是让人把脊 梁打断了的猫啊?”   A摇摇头,说,“本来也正是这样的意思嘛。C啊C啊,你的眼光真是太毒辣 太狠毒了。你这叫一针见血啊,你这叫见缝插针啊,你这叫有的放矢啊,你这 叫……啊……”   老板听着显得很是不满意。老板说,“怎么说着说着就跑题了?咱们是在谈 论这个问题吗?经费,是追加的经费。老屁那狗日的不给咱批,妄图叫咱们弹尽 粮绝举手向他狗日的缴械投降。老屁啊对了,老屁是那个主管着研究生院审批经 费的那个人的绰号之一。比较适合他的为人风格。这个就不要在外边说了。咱们 内部消化了吧。”   老板说,“我和啊,我和C同学共同识破了他也就是老屁的阴谋诡计,C同学 甚至送给老屁一个无比响亮的耳光。然后呢,我们在回来的路上,又共同想出了 一个崭新而生动的通向胜利的大道来。也就是说,我们的事业不会死亡的。我们 能够而且一定能够战胜敌人,把胜利的红旗插进敌人的心脏里去。”   老板说,“现在我开始分派工作了。C继续协助我做好日常生活中的事物, 继续思考重大的理论性质和纲领性质的问题,并力图找出标准答案来。A,A呢, 你迅速地与你的女朋友取得联系,让你的女朋友动员她的父亲,也就是你未来的 岳父大人,与我们协商共同研究我们的快速遗忘工程的课题。”   A想说什么,老板用一个有力的手势把他的话给堵回去了。老板把目光转向 了B。老板说,“B啊,你的父亲不是十分地富有吗?他不是有许许多多的资金没 有找到正确的投资途径吗?你就让他投资我们的项目好啦。我们的项目的回报率 是十分地高涨的。保证让你父亲投资了一回还想着第二回。”   老板说,“当然啦,以后是不是追加投资,还得另行研究。不能让你父亲占 有百分之五十以上的股份,不能让他控股。这是个原则性质的问题。”   老板不容A和B说话,他把有力的手势重新做了一回,说,“就这么决定啦。 各位分头行动。争取立竿见影马到成功。”   然后老板说,“下课。”   就下课了。   8   老板的弟子们和别的老板的弟子们一样,住在学院的研究生公寓里。到了老 板弟子这样的层次的学生,就得住公寓了。这是身份和地位的象征。不是可以随 便改动的。一般学生的宿舍分男生和女生的,但公寓不分。男女混住。当然了。 所谓的男女混住,也不是男生和女生住同一间公寓。住同一间,那不就成了非法 同居了?   A和B两人合住一间公寓。研究生院的公寓是以间为单位的。一间公寓分成一 个大一些的住人,另外隔开一个小一些的是洗手洗脸方便用的,统称洗手间。简 而单之,公寓就是人睡觉撒尿的地方。   当然也可以做爱了。   刚凑在一起时,A和B如亲兄弟一样地亲啊。都是老板的弟子嘛,都是老板的 高足嘛,都是学术界未来的俊杰精英嘛。将来,将来他们还不得共同屹立在快速 遗忘工程学领域的巅峰上,接受全人类的朝拜啊?当然老板是在巅峰之上的巅峰 坐着的,他们稍微低了一点点。可是不要忘记了,有时候这稍高和稍低是不容易 看出来的。比如马克思与恩格斯吧,比如列宁与斯大林吧?比如托洛斯基与考斯 基吧?比如罗贯中和施耐庵吧?比如老板和A,或者老板和B吧……   可是等等,等等,老板和A老板和B,老板到底是和谁啊?到底是谁能够最后 与老板并肩而立啊?这个,嗯,这个倒是成了一个问题了。当然三头并立也不是 不可以的。但三头并立怎么也比不上两头并立更优美更简洁吧?   那就憋着劲儿,超越对方,争取,啊,那个争取成为马克思与恩格斯中的恩 格斯,或者列宁与斯大林中的斯大林,或者……不用多说了。反正,反正得想法 把对方干下去。   把对方干下去的办法两个人都尝试了一回。比如A高高地举着自己的女朋友 送给他的纯金打火机,在脸上弄出一片茫然来,问老板这是谁的打火机。比如B 痛痛快快地把老板遗忘在他怀里的崭新的人民币整整齐齐地归还给老板。效果当 然是有的,老板的表情说明了办法的可行性。但长此以往,这却也不是个真正能 够解决问题的办法。   有一段时间里,他们都暗暗地希望对方出门让汽车给撞了。当然因为有了师 兄师弟的情分在左右着感情,这撞也不能撞得太严重了,不能要了性命。性命最 可宝贵不是吗?撞得差不多就行了,比如断了一条腿,或者坏了一只眼睛,或者 干脆脑子出毛病了,脑震荡啊脑积水啊什么的都行。这是他们暗暗希望发生在对 方身上的一条。二条是,如果汽车撞了不大好,那就染上什么病吧。比如出去嫖 娼,让小姐也就是妓女给传染上了淋病啊梅毒啊麻疯啊什么的。至于艾滋病就算 了吧,艾滋病现在还没有治愈的方法,染上了就只有死路一条了。师兄弟的不能 死啊。三条呢?三条可以染上毒瘾,吸毒。吸鸦片,吸海洛因,吸冰毒,最差也 得吃摇头丸打杜冷丁吧?一天到黑也离不开这些毒品,一旦离开了就难受得要死 要活的,眼泪一条鼻涕一条,整天啊啊呀呀的,到处去找钱找毒贩子,那还学术 研究个屁!   办法想多了累人呢。两个人晚上在公寓的各自的床上躺下,把灯关闭了后, 脑子里就胡乱地转动着这样的一些念头了。表面上他们还是亲啊,还是跟亲兄弟 一样地亲啊。这和脑子里想什么没有关系吧?我脑子里想什么,反正你也不知道。 我想你如何如何,反过来你也肯定巴不得我如何如何呢。想吧。使劲想把,把脑 袋想大了吧想胀了想爆了吧。要是你把自己的脑子想爆了,嘭地一声,那就更方 便了,连什么都不用你就废物点心了。这不是更好吗?哈哈,哈哈哈哈……   不过这几天,也就是老板带着C出去跑追加部分的经费这几天,A和B的关系 又亲密了许多。表面和内心比较趋向一致了。也可以说是内心向表面靠近了。他 们感觉到最最大的威胁不是对方。不是A或者B,而是C啊。老板宠爱着女弟子不 是什么好现象。他们觉得应该把矛头对准C,把C干下去,而不是自相残杀。他们 一个付出了一只纯金打火机,一个付出了一百张一百元面值的人民币。那么C付 出了什么啊?他们知道C的家境比较一般,也就是A那种水平稍微偏上一点点吧。 但综合实力恐怕还不如A呢。因为之前A还有一个十分有钱的女朋友作为经济后盾, C有有钱的男朋友吗?有什么厚实的后盾吗?似乎没听说过。甚至连C有没有男朋 友的话题也没听说过。那么,如果C要获取老板的心,让老板宠她爱她呵护她, 可能的,她可能的惟一的办法就是充分地利用自身优势……啊妈妈的,自身优势 是什么优势?B忽地从床上坐起来,摸摸头上,出了一片冷汗。   因为已经是夜里十一点半快到十二点了,公寓里的灯早已关闭了。B开始听 到的是A的比较匀称比较绵长的呼吸。他以为A已经睡着了,已经睡得很深沉了, 雷打不动了。他自己却是睡不着。B因为身体比较丰满,睡觉喜欢打鼾,所以一 般他要等A睡着了再睡。这是他好的一方面。也正因此,他思考问题的时间往往 比A长。现在他坐起来。A的呼吸还那么地匀称着绵长着。他就有些放心了。   这么静静地坐了一会儿,B轻轻叫了一声A。B说,“周喜悦周喜悦周喜悦。” A没有任何反应。B又说,“老周老周老周。”A还是没有任何反应。最后B说, “AA,AAA,AAAA--”A还是不做任何反应。他就松了一口气。A是真睡了,睡 死了。   B摸起枕巾把脸上的冷汗擦干净。天气才刚刚进入十月份,还比较热点,他 用不着穿外套,短裤短衣地也冻不着。他就那么悄悄地下床,穿上拖鞋,慢慢出 了门。他在门外点上一支香烟,狼吞虎咽地吸光,噗地一吐,把脚下放轻些更轻 些,一步一步地走到楼梯口,向上面望了望,一步比一步高地走去。   C住在他们头顶上。他们是三层,C是四层。他得到她那里去。他想成败在此 一举了。他得柳暗花明起来才是。   C现在一个人住一间公寓。本来她是与别的老板的一个女弟子合住的。前不 久那个脸上长满粉刺疙瘩和雀斑,身子跟水缸差不多粗细的女孩子,跟一个眼色 比较麻烦的男生搞上去了。那男生在校外租了两间普通民房,两个人就正式地同 居了,在一起睡觉和做爱了。C以前总是抱怨她同室的,说她睡觉时喜欢磨牙。   “那个破脸(她叫同室的女孩子是破脸)肚子里肯定长满了各式各样各种型 号的蛔虫。”她说,“我一看见她那张破脸就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蛔虫。我已经有 好多年没看见过真正的活蹦乱跳的蛔虫了。连粪便里的死蛔虫也有两三年没看到 过了。蛔虫,妈妈的蛔虫。”   C说,“一个女孩子肚子里长满了蛔虫,一想都要恶心死了。”   C是在老板自己出去公干的时候说的。C说这些时B坐在一边吸烟。A也吸烟。 不过A接过C的话题说,“蛔虫有什么了不起的?蛔虫不就是人养殖在肚子里的一 种昆虫吗?谁肚子里没有啊?”   他指指C,继续说,“你肚子里现在就有。”   C坚决不肯承认自己肚子里也有蛔虫。她说自己每年要坚持吃好几次两片。 说小时侯吃宝塔糖,后来是驱蛔灵,现在是两片。她说,“我的肚子干干净净, 蛔虫妄想在那里安家落户,进而生儿育女,门儿都没有。”   A不说C肚子里有没有蛔虫了。他转换了对象,他说他上初中三年级时,他的 同位是一个姓姚的女生。他说,“有一回正上着数学课呢,姚啊叫姚什么我忘了, 丝毫印象也没有了。那天她先是用一根手指头抠嘴,接下来她忽然呕吐起来。呕 吐着呕吐着,只见一条将近一英尺长的蛔虫从她的嘴里慢慢地爬出来,哗啦一下 掉到桌子上。蛔虫的身体是粉红色的,又细腻又光滑。身上还沾染着一些形迹可 疑的粪便。它在课桌上像一条蚯蚓一样地蠕动着,试图重新找到它的栖身之地, 也就是姚啊姚什么的嘴巴,通过那里回到她的肚子里去。当时班里的人,包括同 学老师都傻瓜了,都觉得眼前这是不是在重复着一个古老而令人作呕的传说?老 师,是一个年轻而单薄的女老师,她只向这儿看了一眼就晕了过去。额头碰在讲 台的一角上,嘭地一声,流出来好多的鲜血。送到医院一检查,妈呀,脑震荡! 我呢,发誓再也不与这个姚什么同位了。姚什么后来就有了一个形象而生动的绰 号。”   A总结性地说,“这个绰号就叫--蛔--虫。”   A把C说得马上趴下身子呕吐起来。半天C才直起腰来,“A你最恶毒了。你无 情地打碎了我对你仅存的一点点好感。以后我的幻觉里再也不会有你的形象出现 了。”   她说,“你们看看,一个一肚子生龙活虎的蛔虫的破脸,我怎么能和她同室 共屋啊?我要死了。”   她接着又说,“一看见破脸我就想起了蛔虫,一想起蛔虫我就忍不住要呕吐。 长此以往,我肯定要死掉的。”   然而等破脸搬走了,跟人家同居性交啊不,是做爱了,C就不时地叹息说自 己孤家寡人了,说其实一个人住着也挺无聊的。   B那时觉得C这么说是在发布求偶的信息,是在向他暗送秋波,是在暗示他以 后要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去造访她,去她那里陪陪她呢。C不会给A暗送秋波的。一 是A已经有了一个亿万富翁家的千金小姐做女朋友了,不会再对C感什么兴趣。二 是C也讨厌A,嫌A把蛔虫与一个人的嘴联系在一起,破坏了女孩子们的整体形象。 那么,那么只能是C向他暗送什么秋波了。   可是B不喜欢他的这位师妹。不喜欢的原因是快速遗忘课题的研究不是女孩 子的强项。女孩子不应该涉足这个领域。快速遗忘对男人有好处,对女孩子有什 么好处啊?B曾经把自己定位成一个女孩子,以一个女孩子的角度来想,想了半 天也没想出好处在哪里。这样就说明C在职业选择上是弱智的,起码也是没有眼 光的。另外,B还不喜欢C的脸。C的脸过于地长了。跟猪腰子差不多。其实也就 跟一个名叫赵本山的东北人的脸差不多。男人长这么张脸倒无所谓,像赵本山, 就是因为这么一张破脸而走红,而成为一个发紫的明星。而女人呢,女人有这么 一张破脸就妈妈的了。老板称呼C为才女。才子潇洒,才子风流倜傥。才女呢, 其实应该是丑陋的代名词。一个女孩子被人称作才女了,那她一定是丑陋着一张 面孔的。   当然了,师妹还算不上丑陋。公正地说,师妹还有是几分姿色的。师妹是江 南水乡出产的人,皮肤长得比较细腻,也比较白皙。也可能是一白遮百丑吧。反 正慢慢地B也接受了师妹的猪腰子脸。觉得猪腰子脸也是脸不是?   在这样的一个深夜,B更是感到师妹颇有一番动人之处了。   这就是上来的理由吗?B不承认,却也无法否认。但他上来,绝对不是纯粹 地因为这个的。   已经十分地安静了。之前走廊里的灯不知被谁关上了,黑黑的没有任何人的 声息。静。静得B只能够听到自己的心跳。他慢慢来到师妹也就是C的房间门口。 公寓的门都是不透明的,是木板制作的。从外面看不到里面的东西。甚至连灯光 都看不到。门锁也是暗锁。所以B不知道C是不是在里面,是不是已经睡着了。   B就犹豫着了。他摸出一支烟点上,吸了几口,让心情平息平息,然后他敲 击了一下师妹的门。他尽量地让他的敲击轻到只有里面的人才能听到。他压低着 声音说,“C,CC,CCC,是我,我是B,BB,BBB。”   里面没有回应,也没有什么动静。他又轻轻敲击了两下,把嘴贴在门缝上, 说,“徐妙妙徐妙妙徐妙妙,我是赵长山。我是你的师兄赵长山啊。”里面还是 没有回应,同样也没有传出来什么动静。他就不敲了,站在那里继续吸烟。   把这一支烟全部地吸进肚子里,B将那一星烟火倒竖着慢慢丢到地上,用鞋 底蹂了蹂,直到看不见火星了,他才把手指翘起来,在门上比较重地连着敲击了 三下。他说,“妙妙啊开门,我是长山啊。”   里面死了一样地静着。   B就沮丧起来。他认为,一是C不在里面,二是她像一头猪一样地睡死了。不 在里面和睡死了,她都不会听到他的敲门声和他的话。他现在做的一切的一切, 和一的一切一切的一,都属于无用功。都是自欺欺人。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下部。 他发现在敲门的过程中,他的那个与生殖有关的器官已经隆起来了。它现在像兵 器一样地坚挺着,把短裤挑得像一面迎风招展的旗帜。   B不由地就开始害怕了。他想,如果现在C在里面,而且给我打开了这扇门, 那么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样的事件呢?会不会我一言不发地冲进去,把她给强行按 倒在床上,脱光她身上仅存的内衣内裤,然后,然后把自己的这个突出来的器官 强行地塞进她的相同位置的器官里,来个移山填海?如果是那样,会算是什么行 为?强奸?通奸?还是奸淫?要么是嫖娼?明天天亮了后,阳光一普照,小鸟一 歌唱,白云一飞翔,C会不会把这样的事情遗忘了?如果遗忘了还容易解释一番, 还可以狡辩一通。万一她偏偏就是没有遗忘呢?事情会朝向哪个方向发展?也就 是说,万一C因此去公安局告发自己强奸了她,自己是不是就此身败名裂了呢?   B感觉头上又出汗了。他的身体也开始哆嗦起来。在这个时间,在这个地方, 面对这样的一个人--指的是女性,即C--一切似乎是不能够用男方的语言解 释清楚的。换言之,这样的时间地点人物对象,一切都得由女方来定位事件的性 质。刑事或者民事。或者什么也不是。   主动权根本就不会在男方这边!   妈妈的,差一点儿就把自己给毁灭掉了……B摸了一下自己的脑袋。他摸到 的是一手汗水。他把汗水嘭嘭叭叭甩到师妹的门上,转过身慢慢往回走。   在经过与师妹的门相邻的第一个门的时候,那扇门忽然从里面打开了。一缕 灯光直直白白地射了出来。B听见灯光里嗤地一声,是谁在笑了。他的头轰轰隆 隆起来。他知道,没敲开师妹的门,却让隔壁给发现了。这个时候,在这样的一 个关键时刻,B还会有什么别的选择吗?逃跑。只有逃跑。   B就逃跑了。   后面说,“妈妈的傻B,啊不,傻二师兄啊,你哥哥的敲错门了。这才是我 的门呢。我才是C呢妈妈的回来。”   可这时B什么也没有听见。他心里只包含着一个念头,就是逃跑,快快地逃 跑。快快地离开四层楼,回到三层去,回到自己的巢穴里去。无论如何他也不能 让四层楼的人看清他的真面目啊。   B气喘吁吁地回到自己的房间。出门时里面黑黑的一片,现在竟然亮起了辉 煌的灯火。而且,而且他的师兄,也就是A,正端端正正地坐在他自己的床上。 眼睛在灯光里闪闪发光。非常非常,A这时非常像一条来自北方的狼。   B在门口怔住了。   A望着B,忽然哧地一笑说,“老赵啊,刚才我在睡梦中和你吵架了。你狠, 我比你还狠呢。你想不想知道是因为什么打架?你说回来给我三盒大中华,可回 来后我问你要你却说不给。你说根本就没有那么一回事。你说你遗忘了。我说你 遗忘个屁啊。你是妄图让别人把什么都遗忘了你好从中渔利啊。结果咱俩就打起 来了。结果我把你给打跑了。结果我就醒了过来,开了灯一看,哥哥的,原来不 是做梦,是真的啊。你真的跑了啊。”   B把气喘得均匀了些。他一只手捂着胸口,慢慢回到自己的床上坐下。他说, “谁说我叫你给打跑了?我是出去方便了么。跑了。就我还会跑?大风大浪我都 闯过九十九道了,不会因为三盒鸡巴破烟就跑吧?”   A恍然大悟样地噢了声,说,“原来老赵你是方便去了啊?咱自己有厕所, 你舍不得用,出去用谁的了?不知道别人是不是舍得给你用啊?再说半夜三更的 了,谁的门还在为你敞开着啊?是不是呢?”   B瞅瞅床头自己的桌子上有一堆香烟,随手摸了几盒照A身上一丢,“不就几 盒鸡巴破烟吗?用得着连觉都睡不踏实?现在就给你搂着。这回安心了吧?”然 后他伸手把灯一关,说,“睡觉睡觉,明天老板怕是还要问咱横向联营的工作做 得怎么样了呢。”   屋里一黑,就没有什么动静了。可也是,老板布置的任务那么地难煞人了。 一想头都大出好几圈来。头痛。啊啊头痛啊。   9   老板因为是老板,所以老板一出现,弟子们就都赶快正经了起来。老板给弟 子上课的时候很少。一般情况下,老板一个星期只与弟子见两回面。周一和周四。 当然了,因为老板研究的课题是快速遗忘,所以常常地老板就忘记了今天是星期 几,是不是应该与弟子们沟通或者授上一课了。而眼下,因为需要找米下锅,需 要弟子们齐心协力,尤其是需要A动员自己的女朋友的父亲,需要B动员自己的父 亲,把他们的资金投入进来,以使快速遗忘工程这门超前卫的学科快速长成一个 巨人。所以老板几乎是每天都要过来了。   老板是微笑着进门的。老板放下随身携带的那个黑色皮包。老板说,“天气 还这么热乎乎的啊,什么时候才能让我们看到金色的秋风送来的凉爽呢?”   他像是忽然发现了新大陆似的,把眼睛转向C,“C啊,你怎么不穿裙子了? 这么早就换下来了啊?知不知道穿裙子是一个女孩子爱美的崇高表现?”   C忸怩了一下。她说,“好像似乎是已经过了穿裙子的节气了吧?十月都过 去一段时间了。十一长假都假过去好几天了。快十一月了吧?”   A说,“是快了。再过十七天就是十一月一号了。”   C说,“那也不是快了嘛。再说,我从来也不穿什么裙子的。我感觉那纯粹 是对女性的一种歧视。是在为心术不正的男人制造机会。为什么男人就不穿裙子 啊?男人不穿凭什么叫女性穿?”   她说,“我就是不想让那么多的人看见我的腿。尤其是那些别有用心喜欢偷 窥人家隐私的坏蛋。”   C有意无意地看了B一眼。把B看得心砰地一跳,脸不自觉地就红下了半边。 他赶紧低头装作去兜里摸什么,连大气也不敢出一口。   老板说,“这倒也是一种说法。不过男人不穿裙子是不穿裙子,可男人穿大 裤衩什么的,外露的面积就更辽阔了。这说明男人是不害怕暴露自己内心想法的 嘛。这也说明了男女实际上是平等共处的嘛。是不是啊?”   A说,“老板高见。老板谈论起问题来,见解就是不凡。要不老板怎么是老 板呢?要不我们弟子三个为什么都以老板的马首是瞻呢?”   老板啊了一声,摸出一支香烟。他的手在兜里摸打火机。结果他一下子摸出 来了两只。一只黄色的,一只黑色的。什么质地的一时分辨不出来。他选择黄色 的点上烟,把它们分别放在不同的兜里。老板说,“不说这个了。今天不能再跑 题了。跑题虽说是与咱们研究的课题有一定的关系。可现在咱们是非常时期,咱 们就应该把跑题一事暂且放一放,抓大放小也是我们的基本方针啊么不是?”   A和B就知道应该他们进行汇报了。   A看了B一眼,说,“老赵,你先汇报吧。老板最喜欢听你的声音了。那质地, 那韵律,优良得连美国歌星什么罗蒂都不敢来咱这里演出了。”   B急忙说,“还是师兄来吧。论年龄呢,师兄长我两岁半。论个子呢,师兄 比我高出一头来。论资历呢,师兄毕业于中国当代名牌大学啊。那大学门口的牌 子都是伟大领袖亲自握着毛笔一个字一个字写出来的呢。不像我就读的大学,用 了一种像玉米面饼子一样的什么同体。估计还是集中起来的。”   老板说,“你们都不要再继续谦虚下去了。毛泽东同志不是说过了嘛,谦虚 是骄傲的特殊表现之一。你们这样做,是不是在向我示威啊?是不是在用一种办 法来说明你们有非常雄厚的骄傲资本啊?是不是你们已经开始觉得自己是这门前 卫学科啊,也就是快速遗忘工程的泰山北斗了啊?”   A和B连说不敢不敢。说在老板眼前我们就只是一盘小菜。连上酒桌的资格都 没有。也就在老板后面我们敢伸伸拇指罢了。什么山啊什么斗啊的,那是在说老 板您啊。除了老板您,谁他哥哥的敢说自己是?反了天了不是?   老板也不责怪他们。老板吸了一口香烟,往外喷吐了一团烟雾。老板说, “B刚才的话也不是没有道理的。A是你们中间的老大,个子也确实高出不少来。 A也就不用再假谦虚地推辞了,你先说说吧。把你得到的好消息告诉我们,也让 我们共同高兴高兴,一起憧憬憧憬我们光辉灿烂的未来。”   A还没说,眼圈就先红起来了一部分。“老板啊,你伸手轻轻那么一下,就 触动了我最最伤心的一根神经末稍了。要不是害怕小师妹见笑,现在我就要马上 嚎啕大哭了。”他伸手指了指自己一边的脸,“老板啊,你看没看见我这边和那 边有着什么明显的不同?”   老板就转了眼看A。老板说,“有什么不同吗?我怎么丝毫也没有察觉出来 啊?噢,是有点不同。你这边长着一颗黑痣。还长着一个坑洼。那边呢?那边没 有黑痣,也没有坑洼。那边是……是几个青春期综合症留下来的粉刺吧?粉刺是 可以治疗的。据说一种叫杀了什么的药膏就能把它给抚平了。”   C说,“是萨拉娜老板。一种与青春有关的东西。好用不好用我不知道。我 脸上老也不起这些小豆豆,一直没有机会试试。”   老板说,“还是让A说吧。发言得有个先后次序是不是啊?”   A就把自己的脸往老板眼前凑凑,“老板你可是火眼金睛啊,你可是明察秋 毫啊。难道我遭受了那么猝然而巨大的磨难,受到了那么沉重的打击和摧残老板 都看不出来吗?”他说,“上回,啊,可能就是昨天吧,昨天,老板你来上课时, 也没有发现我的左右脸部有什么强烈的反差吗?要不就是我一夜之间成了快速遗 忘工程领域的可耻的叛徒,老母猪想着万年的糠,把发生在我前世的事情给错误 地弄成今世的了?可我是老板您的学生啊。我不会有那么长远的记忆吧?”   老板认真地研究了一回。他仔细地看过了A的左边脸,再去看右边脸。最后 老板总结道,“是有人给过你一记比较响亮的耳光吧?当然这只是一种推测,不 是定论,我们还可以继续探讨嘛。”   A哇地一声,马上就有点泣不成声的味道了。他哽咽着说,“老板啊,岂止 是一个响亮的耳光,岂止比较响亮。简直,简直是无以复加了啊老板。这是一块 质量优异上乘的木板反复打击的结果啊。老板,您的学生被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 小女子给沉重地打击过了。您的学生已经感觉到痛不欲生了啊老板……”   老板啊了一声。老板把烟从嘴上破例取下来,用两根长长的手指夹着。老板 说,“到底是怎么回事?是不是你违背校规,出去跟些个不三不四面目可疑的女 孩子们勾勾搭搭,而口袋里恰好又没有足以满足对方私欲的人民币,因此对方就 把事先经过精心准备的,一块质量优异啊还有上乘的木板拎起来,对你的脸部进 行了惨无人道的反复打击?”   老板说,“之后怎么样了?她善罢甘休了吗?不再追究你别的附加责任了吗? 仅仅就是一次反复打击吗?这个啊这个就比较棘手了。”   A摸出一块比较浅的蓝色手帕。他让它在自己的眼睛上蠕动了一回。又在一 边的脸上轻轻摩擦了一下。他看看手帕,把它重新送回到原先的地方。他说, “人格啊老板。这涉及到您学生的人格了啊。您学生就是再性骚动,也不至于出 去跟些不三不四的女人来往吧?好歹我也是名牌大学毕业的吧?更为重要的是我 是老板您的学生啊。”   老板说,“你的前提是这么个前提,那究竟是怎么回事啊?难道是你小师妹 兴致勃勃的手笔?你小师妹不会无缘无故地对你下这样的手吧?再说木板也不是 那么好找的吧?一般的地方并没有显而易见嘛。”   他吸了一口烟,又说,“是不是啊A、B还有C?”   A把已经塞回去的手帕又拈在了手上。“老板啊,您想哪儿去了。我敢招惹 小师妹吗?小师妹天上的仙女一般下凡了,我就是连多看一眼都不敢啊老板。” 他说,“这是我原来的那位女朋友的大手笔啊。除了她,谁敢动您学生一根毫毛 啊。更何况是如此丧心病狂的无情打击了……”   老板惊诧起来。他说,“不会吧A?你们不是卿卿我我了好几年了吗?你们 不是大学的同班同学吗?你们不是在大学时代就已经亲密无间了吗?你们不是等 你一旦事业有成,头顶上有了光环,就在中国最大最大的城市里面的最豪华最豪 华的饭店的国际厅举行当惊世界殊的盛大婚礼吗?如此的深情厚谊,如此的千古 佳话,如此的郎才女貌,她怎么可能下这样的摧花辣手啊?”   “怎么能够出现这样的事情?大师兄哎,你那位娇滴滴的女朋友,可是亿万 富翁家的千金大小姐哎。她那么有文化有修养,气质听说也挺高雅的。她不会随 便出手伤人吧?”C也说,“是不是你企图她什么,她就这样来上一下,聊以捍 卫自己身体的清白啊?如果是,那就是你的不是了。你怎么不先教会她遗忘呢? 教会了她快速遗忘这门课题,你就可以混水摸鱼,一下子摸出一只大王八了。”   老板说,“C,还没轮到你说话。现在是在上课,不是自由讨论时间。你要 充分注意课堂纪律。否则的话,我可要扣你学分的。再不行,到时候给你来个论 文答辩不通过,叫你连文凭都拿不到手。那会儿看你还多嘴不多嘴了?”   C伸了一下舌头,说,“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老板比较满意C知错能改的高贵品质。他说,“这还差不多。A,你继续往下 说。要是是对方的错误,老师我就给你做主了。不信东风唤不回么。是不是啊?”   A急忙说,“老板伟大。”   老板说,“先不说什么伟大不伟大的。伟大也不是一时一地的伟大。要长久 要有耐心要持之以恒。你啊继续说。”   A说,“老板,我可不可以点一支香烟吸啊?我现在的情绪太激动了太波动 了,心情太复杂了,我快要控制不住了。我想缓解一下。”   老板说,“上回你们不是就已经在课堂上从从容容地吸过了吗?现在还用得 着假惺惺地说这个?吸吧吸吧。我是提倡男同志吸烟的。上课时例外。不过今天 课程安排比较特殊,可以破例了。”   B眼巴巴地望着老板,“那我呢?要是你们都吸,我这里就如同二十六只老 鼠一齐上阵,百爪挠心了。”   C说,“二师兄哎,二十六只老鼠,一只四个爪子,二十六乘以四,一共应 该是一百零六个爪子哎,你怎么说成了一百只?要么就是你多说了一只半老鼠 了。”   B冲C笑了一下,“老鼠也不都是四只爪子吧?有残废的,比如三只脚啊爪子 的,两只爪子的。加到一起,反正得凑足一百只爪子啊不是?我不敢给弄得太绝 对化了。世界上不是没有绝对化的东西吗?”   老板敲了敲桌子,哼了一声说,“跑题了,又他哥哥的跑题了。要是照这么 跑下去,咱们的快速遗忘工程还不给跑没了?”   他说,“吸吧,都吸吧。C想吸也跟着吸吧。反正也没有外人。关上门,连 校长他也管不着咱们。是不是?”   都说声谢谢老板。都说校长见了老板也得毕恭毕敬地喊一声师兄呢,他还敢 管老板手下的弟子们?   老板等着A和B点上烟。C不吸,坐在一边抠手指头。老板也不说什么。B把自 己的烟给老板贡上一支,老板拈起来看了看牌子,说,“现在A可以畅所欲言了 吧?你说你的女朋友给了你那么一下,啊对了,是反复打击。这到底终究是为了 什么啊?你就从这里继续往下说吧。只要能保证他们的资金快速地运转到咱们这 里来,A啊,你就受点委屈吧。”   A用手帕抹了一把眼睛。他说,“老板啊,我正是要说到这个资金方面了啊。 我那位前女朋友之所以对我这么下黑手,就是因为我提起了资金。要是我不提什 么资金不资金的,她还千娇百媚地往我身上贴呢。她都想成为我的一件穿在里面 的衣服了。我一提起资金问题,她就立马横眉竖眼,她说,周喜悦啊周喜悦,要 是现在我手里有一把左轮手枪,你还能捂着半边脸回去?尸体吧你!她说,想从 我这里抠了钱出去花天酒地与别的女孩子鬼混?门儿都没有……她还说……妈的, 她说她要回去雇佣几个杀手来对付我啊。”   老板怔住了。老板搓着两只手说,“怎么会这样?怎么弄成了这样一个局面? A啊A啊,你是不是没跟她说明白了啊?你是不是没有阐明咱们研究的快速遗忘工 程课题的无比重大的意义啊?要是她明白了这项工程对我们全人类的发展进程将 会产生什么样的影响,和推动作用,相信她不会这么对待你的。”   A苦着一张脸说,“正是因为我对她阐述得太透彻了,正是因为这个课题太 重要太重大了,她才这么对我的。要是个能歌善舞舒广袖的课题,说不上她会眉 开眼笑地把唇膏都涂鸦到我脸上来了,而不会是一块质量优异上乘的木板啊。老 板,她可是个不思进取,只知道享乐的时代女性啊。”   老板说,“人非草木,孰能无情。要不我亲自跟她谈谈?啊,难道她万里迢 迢地来咱这里了吗?你们不是在电话里打了一架吧?不过,如果是在电话里,她 就不可能操起一块质量优异还那个上乘的木板,反复不停地打击你啊。顶多就大 声地骂骂你罢了。可骂又骂不痛人,骂一万句也顶不上那么打一下。”   他问A,“通过电话也可以打人吗?这个问题以前我倒是没想过。”   A说,“哪儿呀老板。你不是逗我吧这个?前天啊不,是大前天,要不就是 大大前天?那回老板你不是让我们分头联系业务吗?我就一个电话电过去了。事 先我没有说明要她过来的目的。她显得十分高兴,手舞足蹈,立马乘坐一架美国 波音九一九飞机就过来了。我去西郊机场接她,半路上我提起这件事,她就有些 显然是啊那个不高兴,她说,这么个屁事儿你叫我来什么来啊?在电话里说不就 得了吗?你不知道我现在有多忙吗?她说,我日理万机呢。我说你日谁不好,人 家李万机关你什么事了?我还说,好哇,你竟然敢背着我和别的男人勾搭成奸啊。 坦白吧你,你说的那个李万机是谁?”   老板问道,“李万机是谁啊?你女朋友怎么会去日别人啊?这个问题倒是得 好好弄明白了。别人当王八也就罢了,可别让我的弟子当王八啊。我的弟子个个 都是学界精英,千年等一回啊。”   C捂着小嘴哧地一笑,“一个女孩子,张口闭口地说这个字,真没意思。她 也不想想,她一个女孩子,拿什么日人家啊?弄不好,事情的发展及结果与她想 的正好相反啊。那她可就惨重了。”   老板瞪了C一眼,“你住口。现在我还没有把你当成哑巴卖掉的初衷。做学 问要的是老老实实,不能扔块石头打天。”老板说,“听A继续说。”   A说,“老板英明。当时我一问,明显地就问到了她的痛处。当场她就恼羞 了,差不多就要成怒了。她说,我的私事与你无关。你且休要多嘴。我说,哎哎 你这是怎么说的呢。这个怎么能说是你个人的私事呀?难道这与我周……啊不, 和我老A没有关系吗?果真如此吗?我冲着她掩盖在秀发里的一只隐隐约约的耳 孔大声说,否,否否否。我说,恰恰相反,恰恰正与我有着绝大的关系。而且岂 止是有关系,简直是关系到我、我们的生死存亡。我说这样的关系难道我能够忽 视吗?难道我能够忽略掉了吗?能够任由着你向违背历史潮流的方向继续滑坡 吗?”   老板击掌。老板把两只比较优秀的手对在一起撞击了三下。老板赞叹道, “说得好。说得好极啦。简直就比旧时代上了杜鹃山的党代表还大义凛然呢。好 好,有道是,鱼我所欲也,熊掌亦我所欲也。如果所欲得巧妙了,二者是可以兼 得的。”他冲着A做了一个由舒缓逐渐趋向快捷的手势,“继续,继续。”   A就继续。他说,“我的女朋友,啊对了,应该是前女朋友了。她哼了一声。 她是用她的鼻孔哼的。江南吴语啊老板,这么一声哼就哼出来了江南吴语的韵味 来了。而原本她一直是以普通话的方式与我接触并且交谈的。我是说破绽。我一 下子试探出她的破绽来了。我说,你傻瓜了吧?你露馅了吧?你不用再伪装成正 宗的名门正道了吧?我说,你不知道你这一哼有多么地难听。小资情调啊,吴王 夫差宫中的舞女兼歌手的音韵啊。小家子气啊。我说,以后你要是再哼的话,你 应该从我国传统的京剧中汲取精华啊。你要仔细地品味那里面的一哼一哈。学会 了京剧里的哼哈,你会一生受益无穷破绽全无啊。”   老板再次把掌声响起来。“好好,见解精妙,深思熟虑,有的放矢,余韵袅 袅。”老板说,“不愧是我的高足,不愧是在我的门墙下生长出来的青青秧苗, 不愧是吸着我的乳汁蓬勃成长的羊羔。学养深厚,学识渊博。你这一下就把她给 重重地镇住了吧?”   A说,“镇住是镇住了。可我跑题了。本来我是在追问她那个李万机是谁, 一不留神,我就跑到她那一声哼里去了,沉溺其中,不可自拔了。其实那一声哼 管她哥的是吴语还是越语呢,就是广东语又如何?反正是逃不出汉语这个大圈子 不是?当时我要是这么想就好了,我就不会跑题了。我就会宜将剩勇追穷寇了。 可惜我白白放过了这么一个良好的机遇。”   A做出一副扼腕长叹的表情,把嘴边的烟蒂取下来,送进边上一只玻璃质烟 灰缸里。里面有一层水。烟蒂一进去,就发出嗤的声音,像是它也学会笑了。   老板说,“这是我们的职业所决定的我们应该具有的特征。跑题有什么了不 起的啊?多少伟大的思想和伟大的发现,不都是在跑题中得到的和完成的吗?像 一只红色啊还是绿色的苹果砸中了牛顿先生光秃秃的脑袋,一下子就砸出来一个 牛顿定理。这不就是跑题跑出来的良好结果吗?”   老板说,“牛顿啊,牛顿是哪个国家的呢?牛倒是咱们国家姓氏中的一个。 可咱们国家做父亲母亲的,是不会给儿子取名顿的。巴顿也是顿。你们谁知道牛 顿是哪个国家的?”   B说,“是美国的吧?美国有个克林顿。就是喜欢专门搞搞绯闻,鼻子永远 红彤彤的,娶了法国总统的妹妹当老婆的那个。牛顿有顿,克林顿也有顿。”   他肯定地说,“美国的。牛顿是美国人。”   C说,“二师兄哎,克林顿咱们都认识,美国一帅哥哥,搞搞绯闻那是说明 他老兄有能力有水平,你就是嫉妒也没用啊。换了你,别说搞搞绯闻了,敲开了 人家的门都不敢进啊。兔子夹着一条小尾巴啊。”她哧哧着笑,“不过我有一个 正经的问题要问问二师兄。就是你凭什么说人家法国总统是克林顿的大舅子?”   B的脸跟着红出了小半边。他吭哧了一下才说,“明摆着的嘛。就是找个盲 人摸象,他也会这么说的嘛。克林顿的老婆是希拉里,法国--这回肯定是法国 --总统叫希拉克。希拉希拉。要不是兄妹,难道会是父女?”   老板翘起中指,在桌子上砰砰砰敲了三下。“都快要下课了,这正经事才说 了那么一点点。五分之一还不到。跑题也不能这么无原则地跑吧?要适可而止吧? 要浅尝辄止吧?不要无休无止吧?”老板说,“就让A一个人说。别人说了不算。 说了也白说。不计学分。”   C冲着B伸了一下舌头,做了一个鬼脸。C的舌头又粉红又温软的样子。她这 么一伸,倒把B伸得一恍惚,不知东南西北了。   A慢慢说,“老板我说到哪里了?”   老板说,“李万机。从这个李万机继续往下说。”   A噢了一声,“对了。我追问她那个李万机是谁,是干什么的。我说你这小 贱人要是不说出来我就跟你没完没了。你要是说出来了咱们还可以不见不散。我 说我的手段可多了。我说我曾经深刻细致地研究过纳粹分子建造的集中营里的种 种刑法。我更加地读过希特勒的阿拉伯文原版著作。要是你不坦白从宽,我可要 对你抗拒从严了。老老实实说出来这李万机他到底是谁,我或许还可以放你一条 重生之路,否则啊……我冷笑了一声。接着我又冷笑了一声。哼,哼。她呢,显 然是感到心虚了害怕了。她对出租车司机说师傅啊,你先到路边停一下。我明白 她的意思。这样的事情是不好在一个陌生人面前承认的。是得找个没人的地方她 才可以痛哭流涕坦白交代的。我就也冲着司机说,你就停那边,别走开啊。也别 下车看热闹。完事我们还得坐着你的车继续进城呢。我们就下车了。”   老板说,“结果她坦白交代了吧?结果她同意让她的父亲,也就是你未来的 岳父大人投资咱们的项目了吧?”   老板肯定地说,“有这么一个巨大的把柄抓在你手里,量她也不敢回绝你提 出来的种种要求。也就是说结果在你手里抓着。是这样吧?”   A伸手捂着他那半边脸。他无比委屈地说,“结果一下车她就看到了路边的 一块质地优良的木板,她弯腰抓起来,认真地反复地查看了一番。最后把有毛刺 的一面朝外,也就是朝着我。她笑嘻嘻地对我说,周喜悦啊,你过来,让我悄悄 地告诉你李万机是谁。我一过去,她就把木板高高地举了起来。她说你听好了周 喜悦,李万机他是你的亲爷爷--我懵了一下。我说我姓周他姓李,他怎么会是 我爷爷啊?不会吧?弄错了吧?驴唇不对马嘴了吧?风马牛不相及了吧?可正在 我懵着之际,只听砰地一声巨响--”   老板轻轻叹息了一声说,“那块一直没有出现的木板,它一出现就直接落到 你脸上来了。这个结果其实我已经提前知道了。因为你在讲述你的不幸遭遇时, 就已经提前埋下了伏笔。不过--”老板望着A,眼睛里流露出殷切的期望, “那她父亲投资的事情是不是谈成了啊?”   A哇地一声哭将起来。他说,“我对不起老板啊。老板你沉重地处罚我好了。 我没有完成老板交给我的神圣而光荣的任务,我无颜面对老板了。要不老板你干 脆就开除我好了。这样也许能解解老板的心头之恨啊……”   老板重新叹息了一声。他点上一支香烟,慢慢地吸着。老板说,“我刚刚用 力鼓起来的一个肥皂泡,让你噗地一下就给吹破了。本来它飘浮在半空之中,那 么地五颜六色,那么地虚无缥缈啊。可你就那么一吹,噗。”   老板伸手拍了一下A的头,“不要伤心,不要气馁,要知道肥皂泡不止是这 一个。学术道路上的坎坷也不会只有这一道。这一个破了,我们还以吹别的泡。 肥皂没有了,我们可以用洗衣粉代替。毛泽东同志早就对我们语重心长地说过了, 前途是光明的,道路是曲折的。他老人家闹成了中国革命,不也整整花费了二十 八年半的时间嘛。还有两万五千里长征啊。所以我们绝对要鼓足干劲。”   停了停老板对B说,“B啊,现在该你了。你说吧。就算是再坏的消息,你也 丝毫用不着隐瞒,坦坦荡荡地说出来。相信你老师我也能像泰山顶上的青松一样 承受得住啊。”   B有些害羞的样子。他胆怯地望了老板一眼,又同样胆怯地望了A和C一眼。 他把手里的小半支香烟丢进烟灰缸里,低低着声音说,“我老爸他三天后过来。 他说他要亲自与老板谈。是商谈。商谈合作事宜。”   老板的脸马上就是一片鲜红之色。之后,老板的眼睛也跟着红起来。老板说, “我什么都不说了。我什么都不表达了。我只想说,我请客,咱们师徒四人好好 地喝一回酒。醉,醉他哥哥的一回!”   就都想着一个醉字应该是怎么写的了。   10   说是老板请客,买单的却是他的弟子。是ABC中的B,也可以称作赵长山,老 赵。在一定的时间里,这三个代号指向的都是一个人。当然了,在老板眼前,一 般地只能是B,小写时腆着一个大肚子,大写时则腆着两个大肚子了。也因此,B 在老板的弟子中是比较独树一帜的。   买了单后,老板就回自己的豪宅去休息了。老板说,“你们三个也搭个车回 去吧。不要舍不得车钱。回去了早早休息。就不要熬夜了,挑灯夜战往往是不可 取的,是对身体比较有害的。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嘛。咱们的事业前景光明前途远 大,不能图一城一池的得失,目光放长远些。”   他逐一地拍了拍三个弟子的肩膀,然后就先钻进了一辆红色的出租车。出租 车屁地一声,屁股冒出一股香烟,走掉了。   老板对弟子的宠爱让弟子们十分地感动。A甚至重新摸出那块蓝色的手帕, 在眼睛位置上按了按,说,“老板伟大。”   B也说,“老板伟大。”   C就那么哧地笑了一下,没说什么。   A拦了一辆色彩漆黑的出租车。他打开前门请C上。C忸怩了忸怩,说,“A师 兄哎,还是你坐前面吧。一来呢你是大师兄,身份地位都排在我们前面。我们两 个小辈在后面挤挤就行了。前面的位子重要啊,不能抢了大师兄的位子嘛,是不 是啊?这二来呢,二师兄买了一回单了,大出血了。这车钱么,你就不要再麻烦 他了,风度一回行不行啊?”   A看了C一眼,又看了B一眼,“也只好这样了。老二啊,也就是老B啊,你今 天算是真正地露了一回脸了。”他说,“不过啊,这个蛋可得下得响些啊。要是 软皮的,那说不上就贻笑大方了。”   B酒喝得像是有些高,脚下也有几分踉跄的意思。他拍了A一下说,“不敢不 敢啊。我这事也还只是写了一撇。一撇是不是能成个字,还得从两个方面来看。 啊,是不是啊。咱们要同舟共济嘛。”   C把B推进车里,又把A也推进去。她嗤地一声说,“得了吧两位师兄,不要 在这里摆战场打擂台了。我既不是裁判,又不想当观众。蚊子,噢对了,我想回 去打蚊子了。”   她钻进车里,冲司机说,“走吧老兄。华大二号公寓门口。我们在那儿下。”   车开就走了。也是先屁了一声,也从屁股那里冒出一股烟来。不过是不是香 烟就都不知道了。   C挨着B坐。她把身子慢慢地就靠近了B。她说,“我有点头晕。你这酒的力 度真大。”甚至她把头也靠在了B的肩上。她说,“二师兄的肩膀好柔软好柔软 的啊,比我的小枕头都柔软啊。”   接着她用嘴咬住了B的耳朵。她的声音低到只能传进一只耳朵里。她说, “我房间里的那只蚊子可讨厌了。我怎么赶它就是不肯离开。我想请二师兄帮我 把它赶走,或者干脆消灭掉了。不知道行不行啊?”   B晕了一下。他啊了声。C就笑了,“我就知道二师兄才是个真正怜香惜玉的 人嘛。我就知道二师兄不会看着他的师妹遭受一只蚊子的性骚扰,他自己却无动 于衷嘛。”她又悄悄着说,“这事儿可不能让大师兄知道了啊?他那个人啊,有 点一本正经和高深莫测啊。”   B想,老A一本正经过吗?他什么时候一本正经过了?你没看见他今天在老板 眼前表演时的那种恐怖劲儿,把一片谎言说得就跟刚刚发生过的历史一样真实。 至于高深莫测四个金光闪闪的字,只能归功于老板啊。老A他高深个屁啊。B想不 过这样也好。这样就可以把A给闪到一边去了。周喜悦啊,周喜悦。要是你知道 了小师妹对我的这份情义,不知道你还会喜悦个什么啊?   B就什么表示也没有了。让C舒舒服服地枕着自己的肩膀,让车子滑过一条又 一条宽阔的或者不宽阔的大街或者小街,然后让车子进入华大大门,然后停顿在 二号公寓门口。   临下车时,C竟然把她的一只小手塞给了B,让他好好地握了一下。   B马上就春心荡漾了。B就觉得,今天的这个单买得是无比地值得啊。一笑倾 人城,二笑倾人国,三笑倾人世界了。这还只是说的一个笑字。那么,那么这轻 轻地一握呢?还不得把整个宇宙给握没了?   他就是这么想着下了车的。   抬头看A,A正在和司机吵着呢。那司机说是一共十四块六毛七,A非得说是 十块钱整。说是打的乘车的,哪里要付零头啊?十块钱。就十块钱。司机说不付 零头也行。这六毛七就不要了,付十四块吧。   A还是不干。A说,“你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告诉你吧开小破车的,这是 华大。华大知道吗?华大是我们中华民族最伟大的大学。要不怎么叫华大而不叫 华小呢?或者华不大不小呢?”   司机说,“华大华小,似乎是跟车钱没什么关系吧?你这老兄,坐车付钱, 天经地义的事儿呀。”   A就恼了,把嗓门弄粗了些说,“什么关系不关系的?还老兄呢。谁是你的 老兄啊?层次层次……啊这个且不说。那你知道我们是谁吗?说出来吓你个半死 不活,吓出你的苦胆来,吓得你屁滚尿流,吓得你哭爹喊娘,吓得你……”   B看看觉得师兄不像话,觉得这么太有辱斯文了,斯文扫地啊。起码也有失 著名老板的著名弟子的身份和称号啊不是?他就要上前去劝说劝说,或者干脆自 己把车钱给付了。才走了半步胳膊就让C给拽住了。C在有些昏暗的灯光里递给他 一个眼色,示意他不要管A,A想吵就让他吵吵好了。   B抓住C的手,认真地捏了捏,把胳膊抽了出来。他过去推了一下A,“师兄 啊,让师妹扶你上去休息吧。事情由我具体来解决。”他说,“妙妙啊,过来扶 一下师兄。”   C说,“妙妙是谁啊?怎么像是一只猫的名字啊?真的是一只猫吗?一只猫 怎么可能扶得动一个人啊?要是叫人抱在怀里还差不多。”   B嘴里日了一声,“以后再说这些好不好?咱总不能让别人知道咱们是著名 的快速遗忘工程学说的缔造者陈冠华先生的弟子吧?那样要是传出去,还不丢尽 了咱老板的脸?所以咱们万万不能说出这些来。”他说,“去,扶了师兄上去。 师兄这么劳累这么辛苦了,你就忍心让他自己一个台阶一个台阶地往上走吗?”   “行啊,我就当一回莫名其妙的妙妙吧。”她过来扶住了A,走出两步,回 头冲B眨了一下眼睛,说,“你可千万不要忘记了蚊子的事情啊。”   B把一张陈旧得像是有了一百年沧桑阅历的二十元面值的人民币塞进车窗, 对司机说,“我师兄今天心里有些失落感,受到什么挫折了,一不小心,就喝高 了。这人啊一喝高了就爱弄个斤斤计较,无事生非,企图借机和你多交流交流。 其实他是个十分大方的人了。呶,有一回,他把一只镶嵌着从非洲走私来的二两 半重的钻石的,价值高达一百万元人民币的戒指啊,往一个不认识的妓女怀里一 塞,连摸人家一下都没摸,就昂首阔步,扬长而去。那片迷人的风采,令人景仰 得很呐。”   司机懵了一下,说,“这人不是变态吧?”   B哼了一声,“什么叫变态?这叫翩翩风度知道吗?这种风度你有吗?为了 几块破钱就斤斤计较个人得失,一点点劳动人民的真实本色也没有。还好意思说 别人呢。”他说,“好了好了,不跟你这种人渣磨牙齿了。你快找钱给我。十四 块六毛七,你刚才跟我师兄说只收十四块的。我给了你二十,你得找我六块。车 票最好是能给二十块的。”   B把找回的零钱和车票逐一检查过,他攥在手里,“哼,对你这样的人就应 该好好地谴责谴责。本来我是想给你十五块的。”他说,“回去后悔去吧你。你 把肠子都给后悔青了吧你!后悔不青后悔黄了也行啊。一块钱,啊,一块钱能买 到多少值钱的东西啊。比如一根香肠一块火腿,比如一包香烟,比如两只打火机, 比如一碗猪肉馅的小馄饨,比如……”   B不跟司机说了。他挥了挥手,说声走吧走吧回去后悔吧,找个没人的地方 向隅而泣吧,就把已经听呆了的司机和司机的出租车一起给打发掉了。看看边上 有一棵不知什么名字的树直挺挺地站着,他就往上面一倚,掏出自己方便用的器 具,哗哗啦啦地营造出了一片嘹亮的响声。一只蚊子这时嗡嗡营营地飞过来,直 接停留在他的一边脸上。百忙之中他伸出手来,就啪地一下,那声音就没有了消 失了。   B十分高兴自己能够有如此精美的手艺。一只表情那么狡猾,身手那么矫健 的蚊子啊,而且还长着好几只翅膀,想飞就飞想跑就跑,什么地方都进去得了, 什么样的人的血都吸吮得着,什么事儿都干得出来的啊……蚊子,我只这么轻轻 地一伸手,一啪,它立刻就是一团模糊的血肉了……要是换了别人,不用太远的 别人,就是老A老周吧,量他伸一百回手也没用。到后来只怕是蚊子没干掉,他 先把他自己给消灭了。看来师妹啊也就是C,也就是徐妙妙啊,她让我去帮她打 蚊子真是找对人了。除了我老B,腆着两个大肚子,一个装学问,另一个装…… 啊是爱情的老B,谁他哥哥的还会有这样精美绝伦的手艺和艳……啊那个福?   B就把一泡小便弄得酣畅淋漓。   时间可能已经比较晚了吧。公寓外面好像没有什么人在活动了。B提着裤子 四周望去,只见到处都是一片的茫然。外面的灯光非常之暗。暗无天日那么地暗 啊。B就摸出支香烟,点上吸了一口。舒服。妈妈的舒服啊。主要是他马上就要 前去给小师妹打蚊子了。他知道打蚊子无论如何都只是一个借口啊。小师妹叫他 去收拾她的身体,才是真实的动机和目的啊。上回去敲她的门没能一举敲开,还 差一点让邻居的人给发现了。这很不好,很让人胆战心惊。这一回可得更加地小 心翼翼着了。不能给人以口实不是?人活得不就是一个正经二字吗?况且自己只 不过是想和小师妹搞搞别人不知道的绯闻什么的,并不想和她光明正大地结婚啊 成家啊生儿育女啊什么的麻麻烦烦。尤其是不能让老A老周看出什么眉目来。老A 这种人特别地小心眼儿,他知道了可不得了,可就光天化日了。   B慢慢上了楼。本来他想直接就去小师妹那里打蚊子的。但再一想,要是光 打个蚊子的倒也罢了,用不上多么长时间,一伸手就可以了。可明明知道打蚊子 只是一个借口,而做别的事情肯定是要花费许多时间的。时间一长,老A那狗鼻 子,还不得给闻嗅出来味道了?首要的是先把老A给糊弄睡了,睡死了。老A今天 酒喝得高高在上,只要一睡,就死猪不怕开水烫了,就什么也不存在了。是不是 啊?   B就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A躺在自己的床上,眼睛巨大地望着天花板,表情专注极了。开始B以为天花 板上有什么新奇的东西呢,也跟着抬头看。看了一会儿,直到把眼睛给看花了, 也还是没看出与昔日有什么不同的地方来。他就说,“看什么呢你这是?不是有 什么美女在上面飞翔吧?”   A猛地坐起来,他紧紧望着B,有些紧张地问,“你也看出来了?美女,美女 还飞翔,这不就是天使吗?难道天花板上真的有天使?”   他把眼睛重新送回到天花板上,竭力地扩张着瞳孔。“怎么我就看不见?我 怎么就没看见有天使在天花板上高高地飞翔?是不是我的眼睛出现什么坏毛病了? 是不是我要变成一个可怜的盲人了?”他说,“老赵,赵长山,老B,你告诉 我。”   B啊了一声。他看看天花板,再看看老周,也就是A。他说,“谁告诉你天花 板上有高高地飞翔着的天使?”   A说,“C啊,是她告诉我的。她说她都看见了。说是有好多好多天使在上面 飞翔啊飞翔啊,而且还都是些一丝不挂的女天使。她说,她们还冲着下面微笑呢。 她们是希望下面的男人们也长出翅膀来,轰隆一声飞上去,和她们一起过神仙一 般美好的日子呢。”   B说,“C呢?她在哪里?”   A的目光有些黯然。“她走了。她把我扶到门口就走了。她说过那些话就义 无反顾地走掉了,丝毫也没有什么留恋之情。”   B又啊了声。他回到自己的床上坐下来。“她会留恋什么?她也就是咱们的 一个普通的师妹罢了。不过,天花板上的确是有很多天使在飞翔啊飞翔啊的。” 他说,“她们要是等你等不到,就会主动飞下来的。只要你睡着了,进入了梦乡, 她们就会跟着进入你的梦乡。在那里,你想长多少只翅膀就长多少只翅膀,你喜 欢谁就是谁了。没人管你。她们也不会嫌弃你长得那么地瘦啊。因为你可以对她 们说你是她们的男人啊。比如说上帝……啊不,现在上帝只有咱们老板一个是, 别人还没有资格当上帝。但你可以说你是总统啊,美国的法国的英国和澳大利亚 和西班牙和……的都行。反正她们也弄不清楚到底谁是谁。”   A慢慢躺下来。他说,“你不是在欺骗我吧?要是万一我在梦里梦见的是一 群蚊子呢?一群蚊子个个都有翅膀,它们要是把我包围了,伸出长长的尖嘴吸我 的血液,我怎么办?要是是一群马蜂呢?要是是一群牛虻呢?是一群臭虫呢?是 一群苍蝇呢?是一群……呢?要是那样,我连梦都逃不出来,就让它们把我干掉 了。我就会死在我自己的梦里了……”   B一时不知道应该怎样回答A。他胡乱地把手挥动了两下。“睡觉睡觉睡觉睡 觉。”伸手关了屋里的灯,“你这种破问题,就是上帝也回答不了你。要不你去 找魔鬼问问。看看他那里有现成的答案没有?”   A在黑暗中轻轻叹息了一声,说,“我还是希望她们是天使,是真正的天使。 那样我就可以梦见她们了。”   B坐着。他得把A给熬睡死了才能去帮着师妹也就是C打蚊子。A不睡他还打个 屁啊。慢慢他就躺了下来。B想,老A这家伙这么贪杯,把不用他花钱的白酒当成 凉水灌了,不信就熬不过他。他就努力地把眼睛睁大睁更大睁更更大。他觉得自 己的眼睛睁得快要比地球大了,已经可以把黑暗给看透了。而老A那对鸡巴小眼 儿,这会儿只怕是已经眯缝起来像两条蚊子的小腿儿了吧?   B怎么会玩儿不过一个从山沟里钻出来的脚丫上面的泥还没洗干净的A呢?   熬,熬死他哥哥的鸡巴的!   后来,后来B就看见一群长着翅膀的小东西向他翩翩然着飞过来。是一群长 着像鸡翅膀那样的翅膀的东西,它们铺天盖地地向他飞过来。它们从遥远的地方, 它们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B已经看清楚了它们--啊不,应该是她们--的美 好形象了。她们是天使,是一群数不清数量的天使啊。她们一个个漂亮无比,一 个个娇媚无比,一个个温柔无比。当她们离他无限近的时候,B发现他自己的两 条胳膊下面也长出来两只像鸡翅膀那样的翅膀了。他看见那些天使纷纷向他招手, 他就身不由己地跟着飞翔了起来。   B自己也成了一个天使,一个长着一对鸡翅膀的男天使。现在,现在B只有一 个念头,一个无比强烈的念头,就是紧紧地跟着她们,飞翔飞翔,飞翔在她们的 中间,寸步不离……啊不,应该说是寸翅膀不离……   11   C觉得自己不知道因为什么,竟然忽然地就喜欢上二师兄,也就是B了。她觉 得比较而言,B很有潜力,很有资源,很有可以挖掘之处。换言之,在她的一双 不大也不算小的眼睛里,B似乎可以成为一个能够谈论诸如爱情之类话题的对象。 在这样的一个五彩缤纷着的世界里,一个女孩子,尤其是像她这样的美丽而迷人 同时也理性的女孩子,是应该有一个男朋友的。一朵美丽的花儿,开在荒野,开 在驿外断桥边,连个呵护着它的人都没有,这花儿要是不寂寞不虚无不委屈不惆 怅不伤感才怪了呢。一个女孩子呢,没有男人宠爱着围着团团转,冷清。她想起 了这样的一个词。人是不能冷清的。人是不能够承受冷清之重的。即使你在干着 一项伟大的事业,即使你将来肯定是快速遗忘工程学说的最初的创始人之一,那 你也得面对现实生活。因为你就生活在现实之中,你不可能跳出去,到一个世外 桃源里面做一个旁观者。这个道理开始C不懂。但自从和老板有了那样的一种关 系,她一下子就懂了。而且似乎一懂就无比地透彻了。   顿悟。这是顿悟吗?   老板显然是个好老板,是个才华出众的大学者,也是个好男人。可老板毕竟 是老板。老板潇洒老板风流老板倜傥。老板的性经验丰富。这谁也否认不了。但 有一种角色老板永远也替代不了,就是一个肯于为自己弯腰,肯于趴下身子舔自 己的脚趾甲,肯于全身心地为着你的,同时敢于把与自己的关系公诸于众的男人。 老板会是这样的男人吗?   C相信老板不是。   之所以选择了二师兄,也就是B,C有一个更加重要的因素,就是B家庭所能 够提供的无比雄厚的经济基础。她想,虽然老板说金钱为万恶之源头,可天底下 谁他妹妹的离得了金钱啊?没有任何一个人吧?古来皇帝出门不带钱,那是因为 天下都是他一个人的,他用不着什么钱。就算是用,那也有下边的替他拿着。现 在没有了吧?就连老板这么伟大的人物搞的快速遗忘工程也离不开金钱,也得领 着她去求爹爹拜奶奶,笑脸一张,自己还差一点让那个鸡巴的老屁给趁着考试- -那算是什么狗屁考试啊--的机会给收拾了,也就是奸污了。多亏自己英明又 果断,完美地解决了记忆与遗忘之间的矛盾。而现在呢,官路弄经费行不通,老 板就又让弟子们走私路。这就是金钱在当今社会的巨大的力量啊。   你避免得了吗?   C于是就把自己的秋波,也可以解释成狐媚眼儿,悄悄地传送给了B。蚊子, 以蚊子为借口完全是她临时发挥的,完全是她灵机一动的美好结果。她想二师兄 不是个傻瓜,他一定会明白自己心中的想法。何况,何况自己还把自己的一只纤 纤小手塞给他,让他比较充分地把玩过了。当然她也掌握着火候,时间不能太长 了。太长了二师兄就会感到没什么滋味了。太短了又勾引不起他的欲望来。长短 适中。她要的是适中两个字。   这就既拨动了他的心弦,又不至于嘣地一声断了。   二师兄上来,可不能跟他谈论什么快速遗忘工程理论了。得先把事业放在一 边,专心致志于爱情。直到把二师兄给真正地弄晕了,把自己弄成了二师兄大张 旗鼓的女朋友。那时候就是双翼齐飞又怎么样呢?羡慕不死老A才怪了呢。   当然老A也就是大师兄也怪可怜相的。好好的一个亿万富翁家的千金小姐, 做女朋友做到了一顿木板就出了结果的程度。事先还让她给弄了顶绿帽子戴着。 她把李万机都给日了,只怕是老A也就是大师兄,他至今根本就没能有机会碰过 她比较敏感的地方吧。   如果没有。那么大师兄应该是个处男吧?   C接着又想到了二师兄,也就是B。至今也没听说二师有过女朋友,他也应该 是个处男吧?   想到自己的两位师兄还都是什么处男,C感觉怪怪的。   C的房间里安装着一面比较大的镜子。她基本上可以在上面照出自己的大半 个身子来。以前破脸在的时候,这面镜子经常被破脸用颜料啊药膏啊什么的给涂 抹得花里胡哨面目全非。原因就不说明白了,说明白了破脸会悲痛欲绝的。自从 破脸搬走了后,她就把它擦得干干净净而且每天都要认真地重新擦上一回。她现 在让它正好对准着门,每次只要一打开门,她首先就看到了她自己的光辉形象, 看到了自己美丽的容颜和修长的身段。   她喜欢看自己。   现在她就站在镜子前面,她把自己明明白白地看在了眼里。   房间里的灯光比较柔和,情调不错。以前她从也没有想到过她会让二师兄到 她的房间里来的。两个师兄她都不喜欢。一个太瘦,一个太胖。二师兄也不能说 太胖。胖是胖了些,但还没有达到真正的过度的胖。主要是他长得短了些。她曾 经故意与二师兄站在一起过。她发现二师兄似乎还不如她高。找一个身高不如自 己的人做男朋友,那是不可想象的。当然了,这只是以前的想法,时代在发展, 人类在进步,观念当然也在不断地更新。是不是啊?   C就不再计较身高啊胖瘦啊的了。关键的关键是经济基础。   她对镜子里的自己说,就让我爱二师兄吧。就让他来帮我打蚊子吧。就让他 在我的这张纯洁舒适的床上坐下来吧。如果时机成熟的话,他就是不想下去到他 的床上睡觉,也可以在这里挤挤么。反正这床的宽度还够用。   就这么决定了。   C进来后把门虚掩着。上回B肯定是来敲自己的门的。那时已经是半夜三更时 分了。她被他的敲门声给弄醒了。她以为是隔壁邻居来了男朋友了呢,就有几分 好奇,就打开了门悄悄地看。她看见的竟然是二师兄也就是B。她想像着B受惊的 兔子似地往下狼狈逃窜的形象,不由地就笑起来。   那回B心慌意乱,他敲的是一个名叫朱黄花和另外一个名叫钱好美的别的导 师门下的研究生的门。朱黄花长得歪瓜劣枣,根本就不像是个女同志,倒很像是 一根用来做种留下来的老黄瓜。钱好美呢?身高一米三四的个子,就算加上两只 笨重得像狗熊似的鞋子,大概也只能有六十斤重吧?这样的体重一个男人能拎走 两三个也不止吧?二师兄怎么也不会与她们中间的哪一个搞上去啊。纯粹就是敲 错门了么。而且那天晚上,这朱啊钱啊的正好又不在。万一要是在里面,开门看 见一个英俊潇洒的胖男士站在门口,两人不当场晕过去才怪了呢。   C就有些后悔她们为什么偏偏不在。要是在,自己不正好看一出笑话了?   C记得当时她是叫过二师兄的。她一叫就把他给叫成一只惊慌的兔子了。当 时也幸亏他逃跑了。要是他不逃跑,而是返过身来进了自己的房间,自己会收容 他吗?不会吧?因为一来她那时还没有爱上二师兄,二来呢,她的房间里也没有 一只嗡嗡嘤嘤地飞来飞去的蚊子。   想了这么多了,二师兄也该来了吧?她扶大师兄,也就是A上楼时,就感觉 他喝多了喝醉了,文明叫法是喝高了。反正他是有些胡言乱语胡梦颠倒了。她是 不想扶他的。可那时她又不能不听二师兄的话。二师兄快要成为她的男朋友了嘛, 他说的话也就和过去的不很一样了,就有了一定的份量了,就有了当家人的味道 了。所以她就扶了。扶归扶,她可没让A占到什么便宜。后来她哄A说天花板上有 好多光屁股的女人在那里飞翔,她们在叫他也上去呢。趁他抬头看的时候,她就 像一只麻雀似地扑楞扑楞着溜掉了。   C等的是二师兄呢。   好了好了,终于有脚步声响起来了。是朝着她这里来的。她一下子就听见了, 听得无比地清晰了。她知道是二师兄来帮她打蚊子了。她的心不由地就怦怦怦怦 地跳将起来。她在嗓子眼里啊了一声。急忙坐到床上,脸也跟着热了起来。   哥哥的,我这真是在恋爱了呢!   但倚着门站在那里的不是B,而是A,是像一棵玉米秸子那么细那么高那么瘦 的……鸡巴的A。   C一抬头就怔住了。她不知道为什么会是这样。   A身上只穿着一条短裤和一件汗衫,脚上拖着一双拖鞋。他站在门口,他脸 上流露出一种奇异的笑容,眼神悬浮着。好像不是他亲自来的,而是他的魂,魂 魄。或者是他在梦游。总之有这样一种表情的人,肯定不是正常的。   C就啊了一声,惊呆了。她的一只小手紧紧地按住胸口的位置。她发现自己 的心脏想要蹦跳出来,想要变成一只小鸟飞翔掉了。她按住它,就是害怕它真的 飞翔掉了把自己撇在这里,成为一具行尸走肉。那样,如果是那样,面对着表情 奇异眼神悬浮的大师兄,她也只有一种结局可以期待,就是成为没有任何能力反 抗的牺牲品。那样她的肉体就跟着完蛋了。   A站着。他的头向前倾斜了一部分。他的眼神飘逸到她这边来了。他说, “妙妙啊,这个世界是荒谬的,是不可理喻的。你在这片天空中行走,你得时时 刻刻地注意着你的脚下。那些星星啊什么的说不上什么时候就会伸出一条腿来绊 你一下。噗嗵。要不它们就砰地一声敲在你的头上,把你敲成了脑震荡。你要学 会遗忘。”   他把一口不知不觉地流露下来的口水吸了回去,继续说,“遗忘是一剂能够 医治我们人类几乎所有疾病的良药。我已经忘记我到底是谁了。我只记得一个女 孩子在我的耳边悄悄说,你是一只喜欢性骚扰的蚊子,我是一瓶刚刚抽出来准备 送去化验的鲜血,你飞进我的房间里来吧。我低头一看,我果然就是一只蚊子了。 我的翅膀展开,我飞翔,我的翅膀收拢,我落下。我飞翔的时候天空是黑色的闪 电。我落下的时候,眼前则是一片光明。”   C颤抖了一下。她小声地说,“师兄啊,你不是喝醉了吗?我亲眼看见你喝 了那么多的白酒哎。”   她感觉自己的身体和思绪正在慢慢地恢复过来。她说,“那么多的白酒难道 不是通过你的嘴巴喝进你的肚子里去的吗?喝多了是不是就感觉到眼前一片轻浮 呢?人是不是就像一根羽毛似的,转脸照着自己的屁股上噗地吹一口气,就能飘 飘逸逸着飞上天?师兄啊,你现在是在天上吗?”   A咧了咧嘴。他的嘴一咧就有些歪。不过他本人是不会知道的。除非有一面 镜子整天跟着他。可是没有。他就说,“我喝醉了吗?我没有吧?我连连篇累牍 的酒瓶子都没有用手拨动一下,我会喝醉了里面的酒?”   他说,“啊,现在我遗忘了,什么也想不起来了。可是像一根羽毛似的在屁 股上噗地吹一口气就能上天的不是我,是老A,那个整天拎着梯子妄图爬到月球 上,去偷窃一个名叫嫦娥的女孩子家里的花瓶的老A。我不是老A,我也不叫周喜 悦。老周也不是我的名字。”   C啊了一声。她说,“大师兄,难道你不是大师兄吗?你这么高这么瘦,你 会不是大师兄吗?天底下只有大师兄才这么高这么瘦啊。”   A脸上还是那么一片奇异的笑容。他维妙维肖着说,“你以为我是谁啊妙妙。 我是来帮你打蚊子的啊。你不是把你秀发飘飘的头枕在我的肩膀上,你说你有点 儿头晕嘛。你把你那樱桃般的小嘴贴在我的耳边,你悄悄地对我说,你说二师兄 你的肩膀好柔软好柔软啊,比我的小枕头都柔软啊。你还说,我房间里的那只蚊 子它可讨厌人了。我怎么赶啊它就是不肯离开啊。我想请二师兄你帮我把它赶走, 或者干脆干掉了。不知行不行啊?”   C怔着了。   A说,“你说我就知道二师兄才是个真正怜香惜啊玉的人嘛。我就知道二师 兄不会看着他可爱的小师妹遭受一只发情期的蚊子的性骚扰,他自己却无动于衷 嘛。你还说,这事儿可不能让大师兄老A那王八蛋知道了啊?他那个人啊,有点 一本正经啊高深莫测啊让人讨厌啊……你下了车就扶着那狗日的A上楼了,让他 回房间里看天花板了啊。我呢终于熬毁了他,等他在黑暗的梦里和一群苍蝇马蜂 啊什么的通奸的时候我就过来了。”   他说,“我是来帮你打蚊子的啊妙妙。”   C懵着了。她结结巴巴着说,“你……你到底是谁啊?你人是大师兄,口气 怎么是二师兄啊?A还有B,你是哪一个啊?我都已经感到无比的恐惧了啊师兄, 你可不能再吓唬我了。我天生胆小感情脆弱啊。”   A这时茫然起来。他迷惘着说,“我是谁?你说我是谁啊?我怎么知道我是 谁啊?我谁也不是啊。”   他说,“你希望我是谁啊你说。蚊子,噢,你房间里的那只讨厌的蚊子呢? 你叫它出来,让我啪地一巴掌结束了它可耻的生命。然后然后我就变成一只蚊子 留这里好了……”   “可我得先弄清楚了你到底是谁这个前提啊。要不我怎么能够决定我前进的 正确方向呢?如果方向都决定错误了,那么一切的一切,和一切的一,包括天地 万物,也都跟着错误了。那样,我们全人类不就朝着相反的方向行进了吗?”她 说,“师兄啊,你可不能眼睁睁看着全人类集体毁灭了啊。那样,老板所做的一 切努力也都随着毁于一旦了啊……”   A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忽然他惊恐起来,“这是我的身体吗?我怎么变 得又高又瘦了?我怎么跟老A一模一样了?天呐,这是谁出的馊主意?是谁趁我 不注意,更换了我和老A的身体?老A如此地丑陋不堪,他怎么可以这样胡作非为 为非作歹似是而非企图蒙混过关啊?”他说,“不行,我得回去把狗日的老A杀 掉了。我得把我美好的身体换回来。我不能让他罪恶的阴谋得逞。我不能把自己 的灵魂放在这样一具丑陋的躯壳里苟且偷生……”   他说着转过身子往回走。他走得十分地缓慢。他的脚下像是飘浮着一片看不 见的云彩。他不像是在走,更像是在浮游……在梦游……在飘……   C这时已经判断出来发生什么事情了。是老A,也就是大师兄,趁着B,也就 是二师兄睡着的时候,偷偷地把灵魂从他自己的躯壳里挣脱出来,占有了二师兄 的躯壳。二师兄的灵魂呢,因为猝不及防,撞将出来后,四处找落脚的地方,谁 知这一落脚就落进了老A抛弃掉的躯壳里去了。他还以为自己没有什么变化呢。 他想起要上来帮她打蚊子,却不知道上来的是二师兄的灵魂,而躯壳却是大师兄 也就是老A的。错位。典型的错位啊。她从来也没有经历过如此奇怪而荒谬的事 情,一时手足无措也情有可原了。   但是,她却不能让二师兄回去杀了大师兄。因为发生了错位。他杀掉的就是 二师兄的躯壳了。也就是二师兄自己的躯壳。如此一来,如果这样做了,后果则 是相当地严重的。她迅速地用快速遗忘法则分析了一番,头不由地轰了一声。她 说,“二师兄啊,你等等。”   可B的灵魂指挥着A的躯壳却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