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语丝(www.xys.org)(xys.dxiong.com)(xys.3322.org)(xys.xlogit.com)◇◇   (作者声明:本长篇小说系作者最新原创,首发新语丝参加第六届征文比赛, 严禁其它网站、论坛擅自转贴)   二 十 年 后 的 聚 会(长篇小说)   何葆国   马铺一中(85届)高三年文科班学生点名簿   座号 姓 名   1、 程卫东 (现马铺卫东药店)   2、 潘长江 (现马铺水利局办公室干事)   3、 占小燕 (现马铺工商局个体股)   4、 卓 萍 (现马铺水仙路茶叶店老板)   5、 安佳佳 组长(现马铺县政府信访办干部)   6、 兰永英 语文科代表(现马铺一中英语老师)   7、 廖强生 (现马铺公安局经侦大队)   8、 顾明泉 副班长(现马铺紫荆湖度假村董事长兼总经理)   9、 罗汉城 (原马铺统计局,后辞职下海)   10、 陈朝阳 (现马铺城关街道办事处)   11、 李建国 (现个体司机)   12、 郑栋才 男生宿舍长(原马铺糖厂厂长,后因受贿罪入狱)   13、 黄进步 (现马铺进步铁厂总经理、马铺县人大代表)   14、 李跃鹏 班长(大学毕业一年后因车祸死亡)   15、 汪洁丽 (现马铺县妇联维权部)   16、 宁春红 (自由职业)   17、 赵春兰 组长(现马铺工商银行营业部)   18、 关素云 地理科代表(现马铺县旅游局)   19、 董玉秀 团副书记(现芒果路玉秀小吃店老板)   20、 苏丹红 (现中保人寿保险公司业务员)   21、 梁超群 历史科代表(现马铺土楼乡中学老师)   22、 江全福 (原马铺城管办副主任,因重婚罪正服缓刑中)   23、 赖莉莉 文娱委员(现在日本,地址不详)   24、 洪玉涛 (现马铺县委报道组长)   25、 李长青 数学科代表(现厦门市路桥公司)   26、 陈胜天 (现福州市国税局)   27、 华南强 体育科代表(现马铺法院执行庭法官)   28、 彭 彬 (现马铺土楼乡乡长)   29、 于瑶珍 (现马铺大洋镇副镇长)   30、 魏金梅 生活委员(现马铺县广电局副局长)   31、 易丽美 女生宿舍长(现在台湾,地址不详)   32、 温宝玉 组长(现马铺龙眼街宝贝精品屋老板)   33、 陈炳星 (现马铺江滨路七匹马大排档老板)   34、 阎顺利 (现下岗,踩三轮)   35、 曹文道 (现马铺县大道影楼老板)   36、 简大明 (现漳州市医药公司)   37、 谭志南 (现马铺县委办副主任)   38、 丁新昌 (现马铺县委副书记、常务副县长)   39、 黄东海 副班长(现马铺县委组织部)   40、 余贵阳 (现下岗在家)   41、 黄忠和 组织委员(现马铺一中历史老师)   42、 路安远 (大学毕业时失踪)   43、 袁晓仪 宣传委员(现闽南晚报社)   44、 裴慧洁 (现病退在家)   45、 庞婉青 (马铺电信局出纳)   46、 张丽红 英语科代表(现马铺职业中学副校长)   47、 申红蕾 团支书(现马铺财政局副主任科员)   48、 王艺芳 (现马铺自来水厂)   49、 侯明敏 (现马铺宾馆东方之珠夜总会总经理,马铺政协委员)   50、 史建梅 政治科代表(现马铺县纪委办公室)   51、 李金河 (现下岗,自由职业)   52、 焦飞天 组长(现马铺利民印刷公司总经理)   53、 陈高辉 (现马铺星光水电站)   54、 王永泽 团副书记(现马铺大福通讯器材店老板,马铺政协 委员)   55、 黄荣俊 (现马铺总工会办公室)   56、 胡长生 (现马铺教育局德育股)   任课教师   班主任(兼英语科):刘锦标   语文科:邹加华   数学科:牟刚强   政治科:匡振东   历史科:樊雯珊   地理科:夏 威   体育科:张小清   二十年后的聚会   ——马铺一中85届文科班同学会邀请函   当年我们唱着一支歌:再过二十年,我们重相会……   二十年,一晃而过……   也许在不经意间,我们时常会想起1985年的那个夏天。那时我们二十岁左右, 现在一个个奔向不惑了。我们的头上开始闪现若干白发,我们的肩上挑着家庭与 饭碗,每个人都在现实的生存状态中感慨万千。   二十年,二十年居然这么短暂。   数年同窗,想起来已经是上个世纪的陈年往事。时间改变着世界和我们,唯 一不变的是同学情谊。   有空一起来聚聚吧,这不仅仅是怀旧。再回首,恍然如梦;再回首,我心依 旧。有空一起来聚聚吧,说说过去,谈谈现在,聊聊未来。虽然同在马铺小城, 但是相聚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大家都来吧,二十年前的小伙子和黄毛丫头如今 已步入中年,但是我们可以在这里重新找回年轻,可以一本正经或漫不经心地捡 拾一些逝去的青春。   以同学的名义,邀请马铺一中85届文科班全体同学!当然还有各位老师。   时间:2005年8月13日——14日   地点:马铺紫荆湖度假村   日程安排:8月13日9点至11点30分,紫荆湖度假村大堂报到,12点午餐,下 午聚会座谈,18点晚餐、晚会。14日早餐后,散会。(注意:大家可自行前往, 也可8月13日9点左右到解放广场,一同乘车前往)   说明:本次同学会所有活动经费由同学会筹备会承担,参加同学无须交费, 并将得到纪念品。   总策划:刘锦标、丁新昌   联系人:顾明泉 139XX089068   谭志南 138XX123766   申红蕾 130XX681985   马铺一中85届文科班同学会筹备会   2005年7月19日   第 一 章   1、顾明泉   半夜里顾明泉做了个同学聚会的梦,男男女女一大群的围着一张圆桌,像海 啸一样发出一阵阵喧哗,人头攒动,面目时而模糊时而清晰,这时有个人跳上了 桌子中间,他认出了这个人居然是郑栋才,便大声对他喊道,喂,你什么时候出 来啦?但是没有人听到他的声音。房子外面下着大雨,雨声像漫无边际的黄土把 房子包围了,一点一点地埋葬,而房子里热气腾腾,人声鼎沸,郑栋才在桌子上 扭着身子,像扭秧歌一样扭得有模有样,他的脸也扭得变形了,闪烁着一种五彩 斑斓的颜色。顾明泉发现没有人认识他,可是他都认识他们呀,大家都是马铺一 中85届文科班的同学,他还看到班主任刘锦标戴着面具出场了,像大人物一样挥 着手说同学们好,同学们辛苦了!在持续不断的喧哗和骚动中,只有顾明泉亮开 嗓子应了一声,然而就是没有人理睬他,他被人从桌子前挤到了后面,一种巨大 的惯性使他踉踉跄跄往后退,他看到许多屁股在晃动,那都是同学们的屁股,他 似乎都能一一叫出屁股的名字,可是这些该死的屁股们却是一本正经,威仪如王, 对他理也不理。他终于退到了墙角,身子像一团泥巴叭地糊在墙壁上……   这时候,顾明泉猛地醒了过来。   这是一个稀奇古怪的梦。他经常做这样的梦。本来嘛,梦就是混乱的、毫无 逻辑的、不可理喻的,他一般也不放在心上,大多转眼就忘掉了,但是这个梦似 乎有些不同寻常,有些隐秘曲折的含义。顾明泉坐在床头点了一根烟,深深吸了 一口,一股烟从唇齿之间、从鼻子里徐徐飘出,但是胸口上好像硌着一个什么东 西,让他感觉很不顺畅。   墙上的石英钟显示时间是3点15分,房子外面的马铺小城还沉没在无边无际 的睡梦中。   顾明泉赤脚走到了卫生间,回来时看到床头的方几上,手机的信号像鬼火一 样一闪一闪的,昨天睡觉前忘记把手机关了。他拿起手机看了一下,没有未接来 电也没有未读短信,他索性滴滴答答摁出了一条短消息,分别发送给谭志南和申 红蕾。   短消息是这样写的:上午10点到我家商量同学会一事。   今年春节期间,几个老同学在一起喝酒,自然而然就提到了同学会的事。他 们是1985年从马铺一中毕业的,现在是2005年,整整二十年了。二十年这个时间 概念令人感慨万千,二十年啊,人的一生能有几个二十年啊,时间居然一下子就 过去了二十年啊,后面还能再剩几个二十年啊。于是,每个人脸上全都挂满了感 慨。十年前也就是1995年,大家开过一次同学会,但是普遍认为那次同学会开得 很不成功,基本上没有给人留下什么印象,一是去的人不多,五十几个同学才去 了十多个,老师一个也没去,二是只在金马酒店吃了一顿晚餐就散了,事前筹备 策划不够,事中组织不起丰富的节目,仅仅吃了一餐饭照了几张相,事后又遗漏 了许多事,居然连同学通讯录也没有印发。这像是同学会吗?很多同学都不把那 次聚会看作同学会,一般会议都需要出席人数达一半以上才算符合某种法定人数, 56个同学只有不到20人参加,肯定是“非法”的,最多只能当作一次小范围聚会。 顾明泉想起来了,那次同学小聚会是郑栋才一手操办的,那时他是马铺糖厂的一 把手,风光无限,笔能出水,只需签上大名,所有费用就全由“阿公”出了。当 时顾明泉没有参加,他那时在厦门给人打工,他甚至没有接到通知,大约半年后 才听说有这回事,那天他就给郑栋才打电话,想骂他一通,但是他已经找不到郑 栋才了,因为郑栋才在几天前因经济问题被抓进了监狱。从1985年到1995年,十 年好像是一个眨眼,从1995年到2005年,又是一个眨眼。顾明泉记得那天是在家 里喝酒,开头只有彭彬、王永泽、廖强生三个老同学,后来,谭志南来了,申红 蕾和安佳佳也来了,还接连七八个电话把原班主任刘锦标也召来了。电磁炉上的 一大锅羊肉大杂烩吃得差不多了,三瓶金门高梁喝完了,最后开了一瓶人头马。 顾明泉满脸闪烁着酒精的光芒,眼光直直地盯着刘锦标说,这次20年的同学会一 定要办好。大家端着酒杯,或碰杯,或磕一下玻璃桌面,竟然像表决心一样异口 同声地说,一定要办好。顾明泉心里热呼呼的,呼出的酒气也是烫的,他当场宣 布,这次同学会所有一切费用他全包了。大家当然都叫好,刘锦标总结道,有钱 出钱,有力出力,齐心协力办好同学会。   过了正月,同学间的相互走动就少了一些,但马铺这么一点大的小城,相遇 和碰面还是很经常的,偶然间就能在某个场合见面,闲聊几句,原来大家赴的还 是同一宴席。这用闽南方言来说,就是“马铺地理轻”,有如普通话的“说曹操, 曹操到”。顾明泉在这种情形下遇见过十多个同学,自然每次都要提起同学会的 事,于是,同学之间大多知道有人在张罗着召开同学会了,当然有的表现出浓厚 的兴趣和极高的热情,有的则比较冷淡。今年五一黄金周,正是顾明泉的紫荆湖 度假村生意最好的时节,他特别留了一个包厢,把刘锦标、丁新昌、谭志南、申 红蕾、王永泽等人请了过来,大家一边大吃大喝一边讨论同学会事项,既像腐败 的盛宴,又像政治局研究国计民生一样,大快朵颐,畅所欲言,当然最后还是民 主集中制,地点没有争议地定在紫荆湖度假村,时间嘛,顾明泉提议由刘锦标和 丁新昌来定,刘锦标是原来的班主任,丁新昌是现在同学里职务最高的,这也是 对他们的尊重。刘锦标说他是老师,八月份放暑假是比较空闲的。丁新昌说,那 就定在八月份吧,具体日期你们几个定就行了。丁新昌一副领导只把握大方向的 态度,也显得特别民主。顾明泉胸有成竹地说,我看就定在8月5日,我们是85年 毕业的,这个日子有纪念意义啊。1985年高中毕业,2005年8月5日开同学会,连 日期都赋予纪念意义,这多好啊。于是,当场通过。   顾明泉重新躺到床上,再也没有了睡意,他像是一只泄了气的球在床上滚了 几下。这张柔软的席梦思对他一个人来说显得过于宽大了。实际上,这上面从来 没有躺过两个人。1998年的深秋季节,他一个人从厦门回到了马铺,带着一只密 码箱,还有一脸的倦容。顾明泉年迈的母亲第一眼看到他时,忍不住伸长脖子往 他身后看了又看,好像他身后藏着一个人似的,可是最后确定没有人,这个前小 学音乐教师颓然地叹了一声。顾明泉离婚的消息已经提前告诉她了,眼下她看到 的是儿子孤单的归来,满脸表情变得非常复杂。   1987年,顾明泉从福州一所大专学校毕业后,分配在马铺县商业局,刚刚干 了一年多,机会来了,他父亲生前一个好友从香港来厦门投资办了一家规模不小 的公司,旗下有来料加工厂、进出口公司,还有一间二星级酒店,这个姓赖的香 港佬很念旧情,接连打了几个电话把顾明泉叫到厦门,对他说你就在我这边干吧, 我是不会亏待你的。若干年前,赖老板还在马铺县最偏僻的土楼乡村下放劳动, 是一个人人看不起的“无赖”,那时顾明泉还没有出生呢,他父亲贵为公社社长, 却对这个看起来永无出头之日的“无赖”颇为仁义,能关照的事总是尽力关照。 在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初期,顾明泉记得那年他读初三,父亲是马铺县公安局长, 根据有关政策,赖老板全家申请到香港继承父母亲的遗产并定居,父亲很爽快就 给批准了,顾明泉记得赖老板那天晚上提了一大包好烟好酒到家里来,哽咽着对 父亲直道谢,他临走时还塞给了顾明泉两只当时很流行的电子表。要不要跟着赖 老板干,顾明泉开头有些犹豫的,后来经不起外面世界的诱惑,权衡再三,在单 位办了停薪留职,还是离开马铺到了厦门。赖老板让顾明泉做了半年的酒店总经 理助理,就炒了总经理,把顾明泉扶上这一宝座。从此顾明泉就差不多变成厦门 人了,在这里谈恋爱、结婚生子,一方面有家有室了,另一方面,酒店也经营得 风生水起,有声有色,如果没有意外,他的生活道路就将是可以预测的那种风平 浪静、一帆风顺,然而生活总是充满了太多的意外,先是赖老板在印尼某旅游胜 地溺水身亡,他的儿子继任老总,对酒店经营采取了新的政策,让顾明泉一时难 于适应。不过这一个意外对顾明泉来说,还是可以承受的痛苦。第二个意外来自 家庭内部,便具有相当强的杀伤力,有一天他意外地发现妻子和她的一个大学男 同学长期以来保持暧昧的关系,并且多次在本地酒店开房过夜。激烈的吵架开始 了,冲突日渐升级,他们越吵越厉害,像是失控的山林大火,都快把天空烧透了, 许多次他们就当着儿子的面,比赛似地摔着东西,遥控器、玻璃杯、陶瓷圆盘…… 满地碎片,儿子吓得嚎啕大哭。离婚随之摆上了议事日程,由于在孩子和财产的 处置上存在较大的分歧,这婚就一直离不成,直到第三个意外的猛然打击,将他 们之间的纽带彻底撕断,他们方才心如槁灰身无牵挂地离了婚。这个意外就是6 岁的儿子的死亡,那天他们又在无休止的吵架中,谁也没有在意儿子溜出门去, 儿子上大班了,在小区里找些小伙伴玩,也是很经常的事。但是这一天,他出了 小区,想到对面的小店买一根冰琪琳,在他横穿马路时,一辆飞驰的摩托车把他 撞飞了起来……儿子的意外死亡令顾明泉万箭穿心,痛苦之余只能感叹命运的无 常与残酷。离婚后,他把他名下的房子卖了,把总经理的职务也辞了,就带着一 只密码箱回到了家乡马铺。   那天,中巴车驶上了兰陵大桥,马铺县城像一幅画卷展开在他的面前,他心 里涌起了一股难于言说的感慨,鼻子发酸,眼眶也潮湿了。在厦门的这些年,顾 明泉时常会回家来看看老母亲,或办些什么事,但是这一次的回来全然不同。顾 明泉想,我独身一人从马铺到厦门,现在又独身一人从厦门回到马铺来了,而这 中间,十年的时间像一阵风掠过,抓也抓不住。那时,顾明泉紧紧抓着座位上的 扶手,有一种想哭的冲动。   顾明泉在母亲的老厝住了半年多之后,到马铺新开发的奔驰花园买了一套商 品房,这样就方便了,高兴在哪住就在哪住。他又回原单位上班了,常常是上半 天歇两天,轻松而又自由。他的单身状态引起了许多人的关注。顾明泉在厦门的 婚史和婚变,只有若干至亲好友了解,一般人就只能凭借想象力来进行猜测了, 不过像他这样的男人,三十四五岁,正是男人“一枝花”的年纪,气度不凡,衣 冠楚楚,有工作有房子又有钱,即使离过婚,也是非常热门的人选。短短一个月 内,街坊邻居、同事亲戚热情高涨,波涛汹涌一波接着一波地给他介绍对象,今 天是小学教师,明天是医院护士,后天是机关干部,最大的31岁,最小的22岁, 全都未婚,五官清秀作风正派,且有着比较体面的工作,但是人们的热脸无一例 外地遇上了他的冷屁股,他一一谢绝了见面。那一天,他母亲急得直喘粗气,对 他说,阿泉,你该找一个了,你总不能天天在老妈这里吃饭。顾明泉笑笑说,你 这里没饭吃,我可以到饭店里吃,反正不会饿着。母亲生气了,下命令似地说, 你一定要给我成个家。顾明泉说,都快新世纪了,你就别管我好不好?   母亲到底是管不了顾明泉的。在跨入新世纪的那一年,顾明泉把距离马铺县 城5公里的紫荆湖饭店买了过来,在四周围购地一百余亩,推倒三层楼的旧饭店, 重新规划重新设计,从银行贷了580万元兴建紫荆湖度假村。半年后,度假村已 初具规模,一边营业一边完善各种配套设施建设。顾明泉再度在单位办了停薪留 职手续,迈步走向创业的道路。   这是一条看起来很风光的路,但是谁知道前方会有什么在等待着他呢?顾明 泉不愿多想,只管往前走去。这几年走下来,虽说也有些磕磕碰碰,但基本上还 算是一路顺利的。贷款还得差不多了,公司队伍越来越壮大了,只是他,至今还 是孤身一人。   天快亮时,顾明泉迷迷糊糊睡了过去。这一觉无比漫长,他在睡梦里不断地 往前飞,而空旷苍白的天空总是不断地往前延伸往前扩展。   突然,床头方几上的手机唱起了彩铃,唱的是童安格的老歌《让生命去等 候》,他在睡梦里听到了这浑厚伤感的歌声,“让生命去等候,等候下一个漂流, 让生命去等候,等候下一个伤口……”他惊乍地醒了过来,从飞翔的睡梦中堕落 在柔软的席梦思上,像一根羽毛似的无声无息。   顾明泉从床上爬了起来,拿起手机看了一下屏幕,是一个电话簿上的名字, 但他脑子迷糊,眼睛上糊了一团眼屎,看不清是谁的名字,就摁下了接听键,听 到一个女声说:“开门。”他愣了一下,不解其意地问:“干什么?你是谁?” 那声音说:“我在你家门口呀,快开门。”他突然明白过来了,连忙套上一件宽 大的T恤衫,穿上半长裤,趿着拖鞋啪哒啪哒地跑出卧室。   他打开了房间的木门,隔着铁门上端的栅栏就看到申红蕾站在门外,手上提 着一只咖啡色手包,镜片后面的眼睛似乎定定地直望着他。   2、申红蕾   “你这门铃怎么了?按也按不响。”申红蕾说。   “哦,坏了,老早就坏了。”顾明泉说。   “大老板的,坏门铃也舍不得换掉。”申红蕾话里带着善意的嘲讽。   顾明泉显得很憨厚地笑着,打开门让申红蕾走了进来,说:“不好意思,我 还在睡觉。”看到申红蕾站在门后准备换鞋子,连忙又说:“不用换了,我家不 怕脏,有钟点工。”   申红蕾还是把她的红色高跟鞋换成一双平底拖鞋,说:“你不是叫我10点过 来吗?我早上8点半起来,一打开手机就看到你的短信,居然是半夜里发的啊。”   “那时刚好醒来,做了个同学会的梦,醒来了睡不着,就给你和志南发了短 信。”顾明泉请申红蕾在皮沙发上坐了下来,倒了半壶水在电磁炉上面烧着,对 她说,“你先坐一下,我去刷刷牙。”   申红蕾说:“现在都10点半了。你去吧。”她挥了挥手,顾明泉就去了卫生 间,把门关上了。这里她来过三四次,都是几个同学一起来的,现在她一个人坐 在宽阔的客厅里,还是忍不住东张西望。这厅比她家的至少大一倍,装修很简洁, 除了必备的家具和电器,也没有多余的物件。她站起身在客厅走了几步,走到三 个房间门前,探头往里面看了看,一间是卧室,另一间也是卧室,只有一张床而 空无一物,第三间是书房,一只书橱靠墙立着,里面看起来没有几本书,书橱前 有一台电脑。她想,这个没有女人的家,能收拾得这样一清二楚,实在不多见。   顾明泉在厦门的十年,申红蕾从来没有和他联系过。有一次她在马铺街头遇 到了回家的顾明泉,他掏给她一张名片,让她到厦门一定要和他联系,但是她先 后多次到过厦门,都没有给他打过电话,虽然他那张名片就一直夹在她的通讯簿 里。她总觉得,同学嘛,就是同学,不冷不热,若即若离,是最好的境界。自从 顾明泉回到马铺之后,特别是他创建紫荆湖度假村以来,他们才渐渐有了联系, 同学嘛,这也是自然而然的事情。   在高三那年,申红蕾是团支书,顾明泉是副班长,但是没有多少来往,平常 也很少说话,有关班团工作也是“各自为政”。唯一有过一次冲突是在那年五四 青年节前夕,学校按照惯例举办歌咏比赛,以班级为单位,每个同学都要上台, 但一般说来毕业班可以不参加,这也是惯例了。参加歌咏比赛很费事,光是排练 就要许多时间,而这时离高考不到70天了,所有人都感受到了一种特别紧迫的气 氛,即使成绩不好、无望考上的同学也比平时刻苦了,大家都知道,高考是人生 的一个重大转折,一个分水岭。那些贪玩不好学的同学,这时也开始懊悔了,拿 起课本和参考书,硬着头皮强迫自己好歹认真一点,即使考不上也不能考得太臭 啊。就是在这种情况下,申红蕾代表班级向学校团委报名参加歌咏比赛,她回到 班级才把这事告诉班长李跃鹏、副班长顾明泉等几个主要班干。李跃鹏戴着啤酒 瓶底一样厚的眼镜,看书时几乎是把眼镜贴在书本上,他以好脾气而闻名,从不 对任何事发表任何反对意见。他从书本上抬起头对申红蕾说,好吧,参加就参加。 但是顾明泉反对,他大声嚷嚷地说,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唱歌?申红蕾发现 他神情激动,脖子都涨粗了,觉得这个人很可恶,反对就反对,也没必要把表情 弄得这么夸张吧?在这个问题上,班干随即形成对立的两派,最后还是班主任刘 锦标发话了,他就像垂帘听政的老佛爷一样一锤定音,时间虽然紧张,但参加歌 咏比赛有益调节情绪,劳逸结合,一定要好好排练好好参加,争取拿名次,鼓舞 士气做最后的拼搏,焕发激情迎接高考的到来。申红蕾报的歌曲是《年轻的朋友 来相会》,李跃鹏依旧说,好吧,相会就相会。顾明泉一听就掩着嘴憋住笑,说 这么土的歌啊?你不会选《我的中国心》或者《爱拼才会赢》,就是《小城故 事》、《上海滩》也要好听多了。那时申红蕾气得真想打他一拳,眼睛直瞪着他, 瞪得像牛眼一样。申红蕾通过私人关系找了一个音乐老师来给大家排练,时间只 能选在下午第三节课下课之后,那天申红蕾带着音乐老师走进教室,让大家鼓掌 表示欢迎,顾明泉喊了一声,肚子饿了,就从教室后门走了出去。申红蕾记得顾 明泉那天哼着调子,很逍遥地走出教室,走到车棚推起自行车,跨上车就往前跑 去。申红蕾那天是气得不得了,可是请来的音乐老师不在意,她也不便当场发作, 只能在心里臭骂着他。   想起来这居然是二十年前的事了。那首歌是怎么唱的?“年轻的朋友们今天 来相会,荡起小船儿暖风轻轻吹,花儿香鸟儿鸣,春光惹人醉,欢歌笑语绕着彩 云飞。啊,亲爱的朋友们,美妙的春光属于谁?属于我,属于你,属于我们八十 年代的新一辈,再过二十年我们重相会……”申红蕾似乎在耳边听到了这意气风 发的歌声,脚下也轻轻打起了拍子,她记得那次班级虽然没有拿到好名次,只得 了一个鼓励奖,但是大家还是唱得很投入的,声音宏亮,气势也不错。顾明泉虽 然第一次排练公然缺席,后面几次还是来了,比赛那天就站在申红蕾身后,唱得 也很卖力。   顾明泉从卫生间走了出来,申红蕾突然怔了一下,那魂儿猛地从二十年前回 到现在,心想,二十年了,“再过二十年我们重相会”,这就二十年了。   “怎么了?”顾明泉看了她一眼。   “哦,没什么,我想起我们毕业那年参加歌咏比赛……”申红蕾说。   顾明泉笑了笑,没说什么,拿了一只幼儿园常见的塑料凳子,坐下来便开始 泡茶。申红蕾心想,他是不是不好意思提起这件往事了?其实这也没什么,都过 了二十年了,也许他早也忘记了。她坐在高背的沙发上,有些居高临下地看着坐 在矮凳上的顾明泉,他专注地泡着茶,没有注意到一双犀利的眼光在他身上逗留。 看起来,他显得比二十年前好看了,那时年轻是年轻,但脸色是青的,皮肤粗糙, 细腰细腿的只是一个骨架子,没有肉,气血也不足,而现在,脸色润滑,略显雍 肿的身材透出一种富贵和威严。都说“男人四十一枝花”,造物主也真是有些偏 心。   “来,喝茶。”顾明泉端了一杯茶过来,她连忙收起眼光,接过这杯热气腾 腾的茶,轻轻啜了一口,感觉有一股醇香在口腔里流动。   “你这铁观音不错,一斤多少钱?”申红蕾说。   “这泡茶是天生茶庄特意留给我的,才半斤,五百八。”顾明泉说。   “现在喝好茶的不是大官,就是大款,你要是到我家,最好的茶也就一百 二。”   “一百二已经足够好了,茶这东西,也难说,我觉得几年前喝的十几块钱的 茶就很好了。”   “现在的价格都被茶商炒上来了,好一点的茶都要二三百。”   顾明泉抬起头看了申红蕾一眼,说:“你家不用买茶吧?”   申红蕾明白他的意思,说:“不用买茶,你给我送啊?”   “你在财政局,你老公在地税局,都是好局,别人送的就喝不完了吧?”顾 明泉笑笑说。   “没有当官,谁给你送啊?有送也是比较普通的茶,下回等你这个大老板来 送好茶。”申红蕾严肃认真地说,但是嘴角边的笑意又表明了她戏谑的心态。   “这五百八的还有几小包,等下你拿回去吧。”顾明泉说,“我还叫了谭志 南一起来,这家伙怎么还没来?”   申红蕾哦了一声,说:“打电话再催一下,这些在县委办的大人物,办事都 拖拉惯了。”   顾明泉掏出手机拨通谭志南的号码,在耳朵边听了一下,说:“关机。”又 拨他家的电话,占线。   “我知道了,这家伙肯定是摸麻将摸了一个通宵,估计现在回家睡觉,连家 里电话线也拔掉了。”申红蕾突然想起什么,拉开手包的拉链,找出一本通讯录, “你要拨另一个号码,他家有两部电话,这个号码他前几天才告诉我的。”   “你们还有热线联系啊?”顾明泉说。   “没有啊,”申红蕾连忙辩解说,“我也是有一次,有事找他,手机关机, 电话占线,后来跑到他家去,才知道他摸了一通宵麻将——你不知道啊,他爱摸 麻将,周末要是单位没加班,都会摸上一个通宵的,他就告诉了我另外一个号码, 说这个号码是专门方便领导找他的,一般人不知道。”   “看来你不是一般人啊。”顾明泉带着调侃的口气说,根据申红蕾说的号码, 果然一拨就通了。   “同学嘛,当然不是一般人。”申红蕾说。   3、谭志南   “2002年的第一场雪,比以往的时候来得更晚一些……”   这部粉红色电话的彩铃,谭志南非常敏感,即使睡得再沉,只要它一声响起, 就像警报一样,立即把他惊醒,他的精神也随之振作起来。因为打这部电话找他 的,只有少数几个领导。   “停靠在八楼的二路汽车,带走了最后一片飘落的黄叶……”刀郎又唱了两 句。这首莫明其妙就在全国各地流行的歌,谭志南第一次听到就很喜欢,尽管他 至今还搞不清楚二路汽车怎么会停靠在“八楼”。   他从床上坐了起来,并且迅速调整出一个端正的姿势,但是那支胳膊好像不 听使唤,向电话机伸去的动作显得很迟钝。也许不能怪它,它和另一支胳膊刚刚 连续劳动了14个小时,在麻将桌上兢兢业业地为主人摸牌、翻牌,这时快有些抬 不动了,但它还是使劲地把话筒抓在手里,谭志南用上班时常用的普通话说道: “你好。”   “我很好,你好吗?谭大主任。”   谭志南愣了一下,领导是不会这样说话的,他脑子里飞速地转了一圈,听出 这是顾明泉的声音,可是他记得不曾把这个号码告诉过他啊。   “你怎么知道我这个号码?”   “是啊,这个号码很保密,只能告诉女同学,不能告诉我,重色轻友啊。”   谭志南知道是谁把号码告诉顾明泉了,因为知道这个号码的女同学只有一个, 他笑笑说:“告诉你,你这个大老板也没时间来关心我。”   其实在同学里,谭志南和顾明泉的联系是最频繁的了,特别是这二三年,每 天至少一个电话,不然也有一条短信。在中学的时候,他们还有郑栋才、王永泽 像一个小帮派似的,号称“四大金刚”,曾经在年段里有过不小的名气。   “废话少说,现在到我家来。”顾明泉在电话里说。   谭志南说:“什么急事?我刚刚睡下……”电话里啪哒一声,对方把话筒搁 下了,他也只能搁下话筒,接着把身体放在床上,像翻开册簿一样摊开四肢。他 累得有些要散架了,身上的力气好像都被抽空了。   昨天下午还在上班时,环保局的老胡就打来电话通知,晚上八点在卫生局的 小江家开战,还有一个是科技局的吴科长。每逢周末,好好打一次麻将,这是他 多年来的生活的一个组成部份。老胡、小江都是他比较固定的牌友,一仔二块五, 一个通宵下来,输赢也就在四五百块之间,这是大家都能够承受的,其实赌只不 过是手段,关键是在这一过程中改善一下工作上憋屈的心情、释放一些郁闷的能 量,从中获得一点刺激和乐趣。   谭志南的老婆王秀云是马铺一中的政治老师,今年教高三毕业班,高考成绩 出来后,上重点院校人数和上本一人数都超过了学校定的任务,学校奖励所有的 任课老师到新马泰十日游,她高高兴兴地去了,而他把孩子送到丈母娘家,反正 放假了,孩子想回来他再去接她,他无牵无挂地像是回到了单身时代。一上牌桌, 有人提议把手机关了,他第一个响应,一打就打到第二天上午10点,大概赢了二 百来块钱,算是睡眠补偿费。   谭志南知道顾明泉找他,肯定是说同学会的事,最近他们不论是见面还是通 电话,话题总是离不开同学会。十年前郑栋才筹备第一次同学会时,打过几次电 话给他,要他无论如何都要参加,可那时他还在马铺最穷的土楼乡里当差,连个 股级也没混上,内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自卑感,表面上答应郑栋才,最后还是缺 席了。十年时间,人生重新洗了牌,郑栋才因为十多万块钱啷当入狱,而他通过 考试考到了县委办,从科员一步一步爬到了副主任的位置。现在,在同学们的面 前,他可以扬眉吐气了,尽管他一直保持着比较低调的不张扬的态度,但心里还 是很有一些优越感和成就感,毕竟在这小小的马铺,他也算是个人物了,“王侯 将相宁有种乎?”这是十年前想也想不到的。对这次二十年后的同学聚会,他是 非常热心的,一开始就热烈响应,接着又提了许多建议。那天顾明泉说干脆封你 当同学会会长好了,他谦虚地直摆手推让,赶紧给自己挂了个秘书长的头衔,说 我最多就当个秘书长,跑腿的事我来干吧,为同学们服务,乐此不疲。   既然有事,就无法睡觉了。谭志南坐起身,打开手机,一下来了几条短信。 一看顾明泉那条短信居然是半夜里发的,心想这人做生意也没这么投入啊。   谭志南走到楼下的寄车场,打开摩托车的几道锁,却推也推不动,一看是后 面的轮胎没气了。他干脆把车放在原处,决定搭个三轮车过去。这些年马铺城里 的三轮车泛滥成灾,像蝗虫一样到处都是,只要一两块钱,基本上就能到你想到 的地方。他刚走到小区的大门口,对面就有一辆三轮车跑了过来。   “志南,”踩三轮车的很亲切地叫了一声。   谭志南抬头一看,原来是老同学阎顺利,前不久也坐过一次他的车。“是你 啊,生意好吗?把我送到明泉家。”他登上三轮车,坐了下来。记得第一次在街 上看到阎顺利踩着三轮车拉客,谭志南觉得很惊讶,虽然在学校里跟他没什么交 往,但毕竟同学过三年,也了解到他的一些情况,他第一年没考上,就直接招工 进了马铺味精厂,开头几年厂子效益很好,他当了个车间主任,也很风光的,胸 口上的衬衫口袋里一般都插着两包烟,不是红梅就是阿诗玛。有一次谭志南从乡 下到城里办事,在县政府门口遇见他,他随即就掏出一包阿诗玛塞到志南的手里。 后来,味精厂不行了,他也是每况愈下,前几年厂子破产了,他就走上街头踩三 轮车。   “你坐好。”阎顺利回头看了谭志南一眼,“到明泉家吗?”   谭志南嗯了一声,又问:“生意还好吗?”   阎顺利笑了一下,撩起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一把脸上的汗水,说:“能 好到哪里去?度个三餐吧。”   谭志南想想也是,踩三轮的算什么生意,实在是挣口饭吃,不过他心里又有 些好奇,接着问:“一天能有多少?”   “不一定,好的话一天二十几三十块,差的也就十来块。”阎顺利一边使劲 蹬着车,一边淡淡地说。   “这是不好赚。”谭志南说。   “有总比没有好。”阎顺利说。   “要交税吗?”   “现在不要税,一个月要交80元管理费。”   谭志南换了个话题说:“我们毕业二十年了,要开个同学会,我现在到明泉 家就是商量这个事。”   阎顺利笑笑说:“同学会是你们这些当官人的事。”   “怎么能这样说?同学会就是所有同学的事。”谭志南带着批评的口气说, 好像是在批评一个刚分配来的大学生,“同学之间没有什么地位身份的差别,这 次同学会你一定要来参加。”   “看看了,有空就去。”阎顺利虚心地接受了批评,满面老实地说。   “二十年了,聚一聚也很好嘛。”   “是啊,很好……”   三轮车停了下来,顾明泉家的奔驰花园到了。谭志南走下车,想跟阎顺利再 说一句,却见他调转车头,就要往回跑了。“哎,等下。”他连忙从口袋里掏出 一张纸币塞到阎顺利的手里。   “不要了,不要了,同学还客气这个?”阎顺利说着,还是把塞上来的钱抓 住了,但一看面值是五元的,连忙说,“哎,志南,不用这么多……”   谭志南逃跑似地大步向前走去,只是回头挥了一下手。   4、阎顺利   阎顺利把那五块钱收进口袋里,口袋里有一叠从五角到五元的零票,被他的 汗水浸湿了,但是它们隔着裤子贴着他的大腿,像是一台小小的发动机,给他制 造了许多动力。   阳光明晃晃地照在街上,像刀子一样,水泥地上蒸腾起一股热汽。每年七月, 马铺都是热得不得了,人要是在阳光下呆久了,都会被晒得熔化。在烈日下拉着 客人奔跑,汗如雨下,阎顺利只能在脖子上挂一条毛巾,不时拿起来擦一把汗。 每当经过冷饮店和冷气开放的超市,他就很羡慕能够呆在里面的人,可是他没这 个命,即使马铺热如蒸笼,他也只能在这个蒸笼里煎熬着讨生活。   阎顺利从民主街拉了个客人到车站,又从车站拉了一个人到水仙路。天气热, 坐车的人比较多。客人在水仙路路口的从文书店下车了,这时阎顺利感觉到喉咙 里像是火在燃烧,踩起车向前面的水仙茶叶店跑去,跑到门口往里面看了一下, 只有卓萍一个人在壁扇下面坐着,便把车停靠在路边,走进了茶叶店。   卓萍是他的同学,更主要的,是他的表妹,他姑妈的小女儿。后面这层关系 在同学间几乎没人知道,在高三年那年参加歌咏比赛时,有人看到他们说话的表 情、语气很不一般,传言他们在谈恋爱,阎顺利一听就用粗嗓门骂开了,她是我 姑姑的女儿,怎么谈恋爱啊!卓萍那时长得小巧玲珑的,眼睛很明亮,让几个男 同学暗地里很喜欢。她也没考上大学,复读一年又没考上,就招工到了马铺土特 产公司,后来嫁了个军官,后来军官转业到马铺工商局,她就离开土特产公司开 了一间茶叶店。阎顺利路过店门口时,要是里面没有试茶的顾客,他就会停下车, 到里面随便喝几杯茶,算是歇一口气。   阎顺利一边走进茶叶店,一边用毛巾擦着汗,对卓萍说:“这天气,热死人 了。”   卓萍看了他一眼,也没什么热情的表示,只是说:“这泡茶刚泡过三四杯, 你自己泡。”   阎顺利坐了下来,提起电磁炉上面的水壶就开始冲水泡茶,倒了三杯,一杯 接一杯地灌进喉咙里。卓萍有时会说他,这样子根本就不是喝茶,而是牛饮水。 其实他本来也是懂得喝茶的,知道怎么品茶,可是生活的压力让生活也变得粗糙 了,这是没办法的事情。   “你知道吗?我们要开同学会了。”阎顺利又接连喝了三杯茶,抹了抹嘴说。   “什么同学会?”卓萍转过头来,她的一双眼睛黯淡无神,像两只小小的玻 璃珠子镶嵌在面包似发酵的脸上。   “就是我们85届文科班同学会啊,我刚才把志南拉到明泉家,他们几个人在 搞,说是二十年了,”阎顺利说。   “二十年了,”卓萍愣了一下,“真是二十年了。”她突然咯咯咯地笑了起 来,笑得眼睛都不见了。   阎顺利有些不明白,这有什么好笑的?他发现卓萍笑得胸脯一耸一耸的,那 里原来是一座迷人的山峰,现在则像个松弛的热水袋。   卓萍止住了笑,手在眼睛上面揉擦着,好像是在擦拭眼泪。这让阎顺利很奇 怪,不由多看了她几眼,说:“你怎么了?你要参加吧?”   “好多同学都认不得了,有的到店里买茶才认出来的。”卓萍说,“我不参 加,想想也没什么意思。”   “同学嘛,好歹也是同学。”阎顺利突然想把谭志南批评他的话复述一遍, 但是字词记不全了,只能用自己的词汇说,“同学一场,也是不容易。”   “什么时候开啊?”卓萍还是显示出一定的兴趣。   “快了,八月份,到时会发一个通知的。”阎顺利消息很灵通地说。   “上次同学会我去了,这次我不去了。”卓萍说。   这时,阎顺利挂在裤腰带上的手机响了。这把像木棒一样粗笨的手机,还是 卓萍的老公淘汰下来送给他的。阎顺利慌里慌张地摘下手机,动作显得很不熟练, 对他来说,手机一天难得响起一次。他摁下接听键,听到里面一阵模糊的声音, 像是喘息又像是哭泣,便大声地问:“什么事?什么事?”他走到了店铺门口, 终于听到是老婆阿秋的声音,阿秋说煮饭时手被热汤烫伤了,让他等下回家买点 红药水回家。他一听就生气了,说:“你真笨啊,煮个饭也会烫伤手,你又不是 三岁小孩子,你都煮了几十年的饭了,还会把手烫伤?我不管你了,你把手放到 冷水里泡一泡,谁叫你这么不小心!”   “怎么了?阿秋烫伤了?”卓萍关切地说。   阎顺利挂掉了电话,脸上还挂着生气的表情,说:“还有她那样笨的人吗? 煮个饭也能把手烫伤。”   “你说人家笨,人家还给你生了对龙凤胎。”卓萍撇了撇嘴说,为她的表嫂 打抱不平。   阎顺利叹了一口气,再也没有说话。其实正是卓萍所说的龙凤胎让他感觉到 透不过气来,你想想,一般人家也就一个孩子,而他家里多了一张嘴吃饭,多了 一个人穿衣,多了一个人生病(龙凤胎似乎更容易生病),今年上六年级了,明 年就要上初中,到时又要多一份学费出来,而且大家都看到了,读书越来越贵了, 他一年到头赚的钱还不够他们交学费。   阳光把三轮车晒得发烫,座垫的人造皮革都蒸发出了一股刺鼻的味道。阎顺 利跨上三轮车,立起身子踩着车,向麦子街跑去。   经过八仙药店,阎顺利下意识地刹住车,跳下车走进了药店,对老板说: “给我一瓶红药水。”那老板是阎顺利的老邻居了,从柜里拿出一瓶红药水,对 他挥挥手,意思是说不用给钱了。一瓶红药水也就几角钱,但阎顺利还是很感激, 说:“这怎么好意思?谢谢啊。”   阎顺利家在圩尾街的伯公庙的斜对面,是一座破落的二进式老厝。阎顺利走 过天井,看见阿秋坐在一张矮凳上发呆,她右手的手背上有一块发红的皮肉,像 是红烧肉一样,那肯定就是烫伤的地方了,他懒得细看,也不想问,心里还在骂 着这个笨手笨脚的客家婆,只是把红药水搁在饭桌上,看到桌上已经有一碗盛好 的饭,便埋头吃了起来。   阎顺利吃饭总是很快的,三下五下就吃完了,他把饭碗丢进碗槽里,从锅里 的竹刷上折了一小段,在嘴里剔着牙。这时,他心里头往往就会涌起一股烟瘾, 老话不是说“饭后一根烟”吗?但他几个月前下狠心把烟戒了,饭后烟瘾上来, 喉咙口有一丝痒痒的,令他很难受。他主要是算了一笔帐才戒烟的,一天一包烟, 金桥或沉香,三块五,算是很差的烟了,一个月三十包也要105元,那么一年下 来也就是1260元,而现在把烟戒了,就等于赚了1260元。他剔着牙,在喉咙里发 出几声怪响,把烟瘾强压了下去。   “大双和小双说到同学家去玩,还不回来吃饭。”客家人阿秋一边用红药水 涂着伤口,一边说着不大纯正的闽南话。   阎顺利没有接她的话头,他知道小孩子饿了,自然而然就会回来找饭吃。他 转身走进那间阴暗的厢房,母亲住在这里面,她生病好多年了,以前住过院,一 直不见好,干脆就回家来吃中药,她每天病恹恹躺在床上,只是吃饭的时候,顺 利或阿秋把饭端进来,她才会坐起身,很难受却又无可奈何地把那半碗饭吃下去。 她知道,她还能吃半碗饭,这就证明她还活着,虽然自己每天像死人一样躺在床 上。   母亲生病前是跟阎顺利的大哥阎顺德一起生活的,住在布市街的一套旧房子 里,生病后才搬回圩尾街的老厝。那几天阿秋脸黑黑的,一点也不给她好脸色。 阎顺利客子婆长客子婆短地把她臭骂了一顿,她才有所收敛。阎顺利觉得,一个 人就是再穷,母亲还是要养的,这就是孝道,要是不养是会遭报应的。   阎顺利看到母亲躺在床上像是睡着了,又分明转动着眼珠子看他。“你要吃 饭吗?我给你端进来。”他说,挥手在蚊帐里赶了几下,几只苍蝇跑了出来。   母亲发出几个含糊不清的音节,阎顺利便返身回到饭厅上,盛了半碗饭,挟 了一筷子空心菜和两块红烧豆腐,端进了房间。他一手扶着母亲坐起来,一手把 饭递到她手上,说:“你自己能吃吧?”   “能,”母亲说,把饭碗端到嘴唇下面,筷子一下一下地往里扒着饭。   阎顺利看着母亲吃饭,看了一下就觉得没什么意思,他退出了房间,突然想 了起来,阎顺德每个月给母亲的50元赡养费,连这个月已经两个月没送过来了。 阎顺利到他家几次,他都不在家,而他老婆凶巴巴的,声称她没钱,一分钱也别 想向她要。阎顺利想,现在正是吃午饭的时间,顺德应该会在家的。   大双和小双从外面回来了,扑向饭桌,弄出了一片声响。   阎顺利又走出了家门。太阳射出的光线,像火一样烤得头皮发烫。路上行人 很少。阎顺利穿过打铁巷,来到了布市街。这里上午是一个自动形成的菜市场, 一般到中午时,集市就散了,满地烂菜叶和垃圾也没人清理,散发出一股恶心的 气味。阎顺德家就住在一楼,他老婆有时也在家门口摆个小摊,卖些贩来的菜。 阎顺德也跟他一样,早几年就从电镀厂下岗回家了,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度过来的, 听说有时买点体彩六合彩,也中过一些小奖,有时到乡下去卖点老鼠药什么的。 除了上门来拿母亲的赡养费,阎顺利很少到这里来。   阎顺德家的小客厅正对着街面,他赤裸着上半身,坐在小饭桌前喝着啤酒, 桌上一堆嚼碎吐出的鸡爪骨,还有一小碟油炸花生。看着弟弟走进来,他面无表 情,两根指头捏起一颗花生米往嘴里扔去。阎顺利觉得他这么逍遥喝着酒,却拖 欠着母亲的赡养费,实在不是人。   “你真懂得享受啊。”阎顺利带着讥讽的口气说。   “不会享受,这做人还有什么意义呢?”阎顺德瞟了弟弟一眼,反唇相讥地 说。   “两个月的生活费,一百块钱。”阎顺利说。   “我没钱。”阎顺德说。   “你没钱?”阎顺利的声音猛地尖了起来,“你还喝啤酒配鸡爪?”   阎顺德一副懒得说话的样子,从凳子上抓起他的衬衫向阎顺利扔去,说: “有没有钱,你自己搜。”   阎顺利觉得大哥这样子简直就是无赖,把他的衬衫狠狠摔在地上,气得说不 出话,掉头走了出去。   太阳还是那么大,热辣辣的,整个马铺小城像是着火一样。阎顺利踩着三轮 车在街上奔跑,心中感到一阵阵的悲凉。他想起他高中毕业那年,老爸在味精厂 当着副厂长,一家人衣食无忧,他落榜了,老爸也没骂他,对他说你就是复读一 年考上大学,出来能拿几块钱?不如现在就给我进厂,先端个铁饭碗。顺德早他 两年高中毕业,也没考上大学,也被老爸通过关系弄进了电镀厂。那时他们一家 四口人就有三个人端着铁饭碗,街坊邻居哪个不羡慕啊?他很快当上了车间主任, 他哥也在电镀厂当了车间主任,有一年兄弟俩双双被评为马铺县劳模,《闽南晚 报》的记者还来采写了一条报导,叫作《兄弟俩竟显英豪,两个主任双劳模》。 谁知好境不长,老爸病死了,厂子效益开始滑坡了,原来那么红火的国营工厂突 然一下子发不出工资了。那时,阎顺利想过离开工厂,到外地让民营企业聘用, 或者找关系调进机关,但他又总是觉得厂子的困难可能只是暂时的,工厂还会好 起来的,再说他离开工厂能干什么呢?他一方面优柔寡断,一方面没有眼光,等 他发觉工厂实在靠不住时,已经无路可逃。厂子破产了,厂房被法院拍卖给开发 商,他最后领到了四千二百三十六块五角,觉得这就是他十几年的卖身钱。“下 岗工人”,这个奇怪的称谓,从此变成他的身份标志。阎顺德的情况跟他大同小 异,那年过年他们在祭拜亡父时,忍不住责问死去多年的老头说,你不是说工厂 是铁饭碗吗?怎么我们现在都没饭吃了?这个问题太深奥了,一个死人是回答不 了的。于是阎顺利只好相信命。   路边有人打着伞,向阎顺利招手。阎顺利看到伞下是一个身材削瘦的妇女, 脸上戴着一副宽大的墨镜。他踩着车渐渐靠近她,把车停稳了。这个女人收拢了 伞,坐上三轮车,阎顺利猛地认出她是庞婉青,高中的老同学,当年她还是班级 里的“三大美女”之一啊,现在却变得这般憔悴,额头两边起皱了,鼻子两边长 着几颗难看的红疙瘩。   阎顺利很想叫她一声,但发现她不认得自己了,而且满腹心事似的,表情冷 漠,就没叫她,只是问她到哪。她说到美仁小区。他也不再出声,心里觉得有些 奇怪,今天怎么接连拉了两个同学?虽然在这小小的马铺山城里,碰到同学也是 很经常的事,但像今天这样接连遇见两个的频率,还是从来没有过的,莫非是要 开同学会了,同学们都争先恐后地冒出来了?阎顺利还是很想叫她的,想当年, 她是“三大美女”之一,每天挺着胸脯从男同学面前咯噔咯噔地走过,像一只骄 傲的小母鸡,几乎不正眼看人一眼,而现在,她就坐在他的车里,二十年过去了, 她变成了另外一个人。阎顺利记得,高考那年庞美女也是没有考上,但是她家有 关系,她上了一家邮电系统内部的中专学校,毕业后就在邮电局工作,后来邮电 分家,她就分到了电信局,听说是当出纳。二十年过去了,当年他不敢跟她说话, 现在依然是不敢,他心里一下子充满了一种说不出的感慨。   庞婉青包里的手机响了,她取出一只小巧轻盈的手机,在耳朵边听了一下, 就合上手机盖子,指着路边的小城春秋休闲屋说:“就停在这。”   阎顺利踩住脚刹,三轮车就平稳地停在这家叫作小城春秋的休闲屋门前。庞 婉青走下了车,把伞撑在头上,便向休闲屋的玻璃门走去。阎顺利抬起手想叫她 一声,却依然叫不出来。   她还没有给车费呢。   5、庞婉青   庞婉青走到玻璃门前,它自动地往两边拉开,一股冷气就吹上她的面。她把 伞收拢起来,并折叠成一小截,然后轻挪腰肢,走进了休闲屋。   这里和外面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清净凉爽,充满一种闲适优雅的气氛。 庞婉青感觉到角落里有一双眼光向她射了过来,便略微低着头,朝那眼光走去。   那眼光像领航的航标一样,把庞婉青引到了一张大理石方几前。她落落大方 地坐了下来,把墨镜摘下来拿在手里,嘴角荡漾着一个轻轻的微笑,目光迷离地 望着对面的人。   “干么这样看我?”对面伸出一只手,把庞婉青的手握在了手里。这让她心 里有一种悸动的感觉,犹如触电。   “坏蛋。”庞婉青亲昵地骂了一声,把手抽了回来。   对面这个人是她去年在QQ上认识的一个网友,网名叫作“与时惧进的坏蛋”。 她在QQ上叫“冰雪狐狸”。他第一次发来消息,请求加为好友,她觉得他的名字 很有趣,就把他加上了。那天她的好友一个也不在线,她就从隐身状态中上线, 主动跟刚刚加为好友的“坏蛋”说话:坏蛋也要与时俱进,那会坏到什么程度啊? 他的回复马上就来了:狐狸美眉,看清楚了,是与时惧进,不是与时俱进。她瞪 大眼睛一看,果然是恐惧的那个“惧”,不由笑了起来。那天晚上,他们天南地 北东拉西扯地聊得很愉快,“坏蛋”很坦诚,告诉了她许多现实的信息,今年几 岁了、叫什么名字、老家在哪里、哪所大学毕业、谈过几次恋爱、梦中情人是哪 一种类型的女人等等,差不多把她当作了知己。她并不怀疑他的真诚,但她还是 有所保留,只告诉他自己是“一个上班族”,“做的是为别人数钱的无聊而又单 调的工作”。   “坏蛋”为庞婉青叫了一杯现榨的加柠檬的杨桃汁,含情脉脉的眼光久久地 停留在她的脸上,用一种带着磁性的低音说:“看来,半个月没有我,你内分泌 又失调了。”   “坏蛋。”庞婉青兰花指一晃,动作神速,指甲就在他手背上狠狠掐出了一 道凹痕。“坏蛋”夸张地歪着嘴,没有出声,却像是在大声呼号一样。她觉得他 的样子很可爱,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着迷,突然责怪自己下手太狠了一些,真想 把他的手捧到手里吹一口气。   他们第一次见面是在漳州。庞婉青在华侨饭店开了一个房间,他走到门前没 有按门铃,而是打响了她的手机。她猛地打开门,叫了一声“坏蛋”,“坏蛋” 便应声扑入她的怀里。第一次见面就滚到床上,对他们来说也算是水到渠成的事 情。在网络上他们已经无所不谈,包括各自在性爱生活中的种种细节,很多个夜 晚,他们还通过视频预演了激情四射的做爱。从网络走下现实,只是个时间问题。 对庞婉青来说,那个夜晚是疯狂的,终生难以忘却的。从某种意义上说,唤起了 她对生活的兴趣和热情,让她觉得活着其实也是一件挺美好的事。说也奇怪,庞 婉青第二天在镜子里发现鼻子旁边的几颗红疙瘩不见了,皮肤显得光滑滋润,她 觉得自己是一朵花,多日没有浇水,就快要桔萎了,“坏蛋”一晚上辛勤的浇灌, 使她立即又变得鲜艳娇嫩。   “坏蛋”把手放到嘴里吹了一口气,笑笑说:“你可真狠。”   “我……”庞婉青心里酸了一下,眼睛就发潮了,“对不起啊。”   “没事,呵呵,希望你更狠一些,特别是在某些时候。”“坏蛋”朝她眨了 一下眼,言词暧昧。   “你……”庞婉青又晃了一下兰花指,但是没有出手,他的眼情和话意,让 她感觉到一种调情的情调,贴心而又温存。她望着面前这个比她整整小了十岁的 男人,眼光里射出了绵绵的爱意。“……真是坏蛋。”   “这两天忙什么?”“坏蛋”关切地说。   “你说能忙什么?忙着想你。”庞婉青装做漫不经心地说。   “还赌六合彩吗?”   “昨天买了‘一只小号的马’,输了五百块。”   “告诉你别再买了,中奖机率很低,钱都让庄家赚走了。”“坏蛋”轻轻叹 了一声,像是慈祥的老爷爷语重心长地说,“你也真是,怎么就迷上这地下六合 彩?以后别再买了,难道你还想靠这发财不成?听我的,从明天开始金盆洗手。”   “我买的也不多,只是有时无聊才买一点。”庞婉青像做错事的小学生,低 着头小声地说。   这时,“坏蛋”的手机响了,他拿在耳边听着,嘴里应着:“好,好,知道, 知道。”手机里漏出一些话声,让庞婉青听了个大概,那地瓜腔的男声显然是他 的老板,让他把市场调查报告尽快送去。“坏蛋”挂了电话,脸上飘起一丝无奈, 带着一种愧疚和歉意对庞婉青说:“你看,我刚出差回来,老板就催命鬼一样催 要调查报告,我本来还想下午在这里和你好好说些话,晚上共渡良宵。”   庞婉青喝了一大口杨桃汁,好像被呛了一下,呼吸突然变得急促,一手抓住 “坏蛋”搁在方几上的手,说:“现在才一点多,你三点再回漳州。”   “坏蛋”显得很善解人意地笑了一下。   几分钟之后,如痴如醉的狂欢便在美仁小区一套布置得很温馨的房间里开始 了。为了遮人耳目,他们分别搭坐一辆三轮车,一前一后走上房间。这里是庞婉 青租来用于和“坏蛋”约会的。她打开门锁时,手一直在颤动,刚进了门她就不 由靠在墙上,长长地呼了口气。楼梯上传来了“坏蛋”的脚步声,她心里砰砰直 跳,好像十几年前第一次被男朋友搂在怀里。不需要语言,也不需要过渡,两个 人的眼光稍一接触,便有如电闪雷鸣,情欲的烈火立即把他们烧成一团。   等到火慢慢地熄灭,庞婉青感觉自己像是一堆灰烬,徐徐地冒着烟。这是一 种激情的燃烧,一种生命的燃烧,庞婉青犹如凤凰浴火重生。   “坏蛋”跳下了床,从地上捡起短裤、袜子,就往脚踝里套。他弯曲的腰身 像是一张弓,紧凑有力,总是能让庞婉青看得心跳不已。   庞婉青躺在床上不想动,也似乎动不了了,全身绵软无力,眼光显得迷离闪 烁。望着“坏蛋”的侧影,她的心里柔情荡漾。   “我现在得走了,我一忙完就来看你。”“坏蛋”一边提上裤子一边说,他 走回到床前,低下头亲吻了一下庞婉青的额头,一根手指头弹了弹她的鼻子。   庞婉青轻轻喘着气,像一个受宠的孩子似地发出幸福的微笑。   “坏蛋”走到门边,摸了一下口袋,自言自语地说:“糟糕,出差回来身上 都快没钱了。”   庞婉青连忙用一支手支起身子,对“坏蛋”说:“我包里有二千块,你先拿 去用。”   “坏蛋”走了过来,抱住庞婉青的脸,亲吻着她鲜红的嘴唇说:“你是一朵 花啊,刚给你浇水施肥,你就变鲜艳起来了。”   “是啊,花儿不能缺水啊。”庞婉青说,“我包里有钱,你都拿去吧。”   “我怎么能拿你的钱?”   “这有什么?我们之间还客气什么啊?”庞婉青爬起了身,弯腰从地上捡起 她的挎包,拉开拉链,掏出一叠钱就塞到“坏蛋”手里。   “那我不客气了。”“坏蛋”说着,把钱收进了口袋。他走到门边,回头对 庞婉青做了个飞吻。   “坏蛋”轻轻带上门走了,他的脚步声消失在楼道里。庞婉青又躺了下来, 刚才消耗了太多的体力,她需要再休息一会,顺便把刚才的经过在心里回味一遍。 “坏蛋”年轻气盛,孔武有力,更重要的,他懂得女人,懂得一个比他大的女人。 他的动作熟练准确,粗犷而又充满温存,他的许多姿势看似色情淫荡,却又不失 一种儿童般的纯真和本色。当庞婉青翻身上来,把他坐在屁股下面,把他压在身 体下面,看着他年轻漂亮的面孔沉醉在快感的高潮里,她全身就激荡起骄傲和荣 耀,在这时候,在马铺还有哪个女人比她更有成就感吗?她觉得自己是全天下最 了不起的女人。   刚刚上初中时,那些嘴唇上面刚刚长出胡须的小男生就开始给庞婉青递纸条, 对她挤眉弄眼,在她身后唱歌、吹口哨、怪声尖叫,让她觉得很可笑。上了高中, 庞婉青变得更漂亮了,像是一轮初升的明月,皎洁动人。很多男同学都不敢看她, 至少不敢公开地正面地看她,她身上那种高贵而冷漠的气质拒人于千里之外,她 知道那些男同学特别渴望看她,特别渴望和她说话,但是他们心里在发抖,这些 也许才学会自慰的小毛孩没有勇气,更没有自信。   上了邮电中专之后,班级里一个自称最英俊的男同学公开宣布要把她追到手, 那天傍晚,她站在宿舍楼前的一棵树下,穿着一条绚丽的连衣裙,好像准备出席 一场盛大的舞会。那个英俊的男同学鼓起勇气走到了她面前,有些紧张地说,我 晚上请你看电影好吗?庞婉青轻启朱唇说,谢谢,我男朋友要来接我去外贸酒店 跳舞。这时一辆本田125的摩托车轰鸣而至,庞婉青很熟练地踩着脚架登上车, 侧身坐好,把飘起的裙裾往下捋了捋,一手搂住了骑手的腰身。那个男同学看得 目瞪口呆,脸色苍白,他痛苦地冲上宿舍楼后面的小山林,像受伤的狼一样嚎叫 了一声,据说他后来成了一个诗人。   那时庞婉青的男朋友是一所大学的大四学生,他父亲是省直机关的一个处长, 他很有信心地对庞婉青说,他父亲绝对有能力把她留在省城。一个狂风暴雨的台 风之夜,她回不了学校也不想回去,像猫一样偎在他的怀里。那是在他家他的房 间里,窗外是风雨交加,床上是心旌摇荡,他一双手的活动范围越来越大,动作 力度也越来越大。很快,她全身被脱得精光,她突然很害羞似地直往他怀里钻。 那天晚上,庞婉青感觉把自己的一生都托付给这个男人了。可是那年暑假,庞婉 青回马铺没有几天就觉得心烦意乱,往他家打了几次电话都没人接,他也没有写 信来(那时她家还没有电话),她似乎预感到事情起了变化,第二天就跟父母亲 撒谎说学校有事,匆匆赶回了省城。她从车站下车就直接打的来到他家,门铃按 了半天,他家那个农村来的保姆才打开一道门缝,探出头来发现是她,告诉她说 他出国去了,给她留了一封信。她一下知道出事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那 封信是他们分别两天后写的,他在信上说他们不大合适,还是尽早分手为好,长 痛不如短痛。分别的那个晚上,他一点也没有透露他就要出国的信息,而实际上 他都已经办好签证了。庞婉青感受到一种巨大的欺骗,心如刀割。她把那封信撕 碎了,把纸屑和着眼泪揉成了一团,扔进学校那口人工湖里。有好几次,她想闭 上眼睛纵身跳进湖里,一切痛苦就全都解脱了。可是想到湖水将把她淹没,水草 将缠满她的全身,她就退缩了。在最后的一学年里,庞婉青变得郁郁寡欢,她的 同学们很快了解了事件的真相,女同学一个个幸灾乐祸似地笑逐颜开,男同学看 她的眼神则显示出严重的鄙夷。毕业了,她心灰意冷地回到了马铺,在邮电局办 公室干了几天,就跟老主任闹了矛盾,不久就转到财会科当了出纳。   庞婉青在邮电中专的伤心往事,马铺人几乎没人知道。那是1987年,她刚刚 22岁,就像一朵盛开的鲜花,不断有蜜蜂向她嘤嘤嗡嗡地飞来,在周围缠绵地飞 舞。她并不驱赶这些别有用心的蜜蜂,但是谁也别想停在她的花心上采蜜。一个 晚上,她独自一人在中山路逛街,准备买一件秋衣,但是走过十几间店,没有一 件衣服能入她的眼。在经过民主路口时,她看到了老同学陈炳星,小时候她也住 在大庙街,他家就在她家的斜对面,从小学到初中高中他们一直都是同学,所以 她能认得他。陈炳星也看到了庞美女,脸上有一种惊喜的表情。因为比较了解庞 美女的情况,陈炳星对她从未有过非份之想,反而显得坦然大方,向她叫了一声, 阿青。庞婉青想起小时候陈炳星就是叫她阿青的,有时候还会一起去摘桑叶,上 了中学之后则形如路人,需要叫她的时候就叫“哎”。那天晚上,庞婉青听到陈 炳星叫她阿青,像是故人重逢,觉得很高兴,就问他现在做什么,要去哪里玩。 陈炳星说他第一年没考上,复读两年都没考上,现在又在马铺一中读“高六”。 庞婉青哦了一声,看着陈炳星结实的小个子,理着一个短短的狗啃式的发型,觉 得他真有些可怜。陈炳星说,我没有你那样好命啊,现在都出来工作赚钱了。庞 婉青笑了一笑,“好命”这个词让她感到意味深长。谁知道她的命运也正是从这 晚上开始新的变化呢?那天晚上,她跟陈炳星来到解放广场边的一个大排档,见 到了几个在等陈炳星的同学,但她这个不速之客更受欢迎。她就是在这里认识了 唯一不是同学的那个人,后来成为这个人的老婆。   庞婉青沉沉睡了一觉,醒来时房间一片漆黑。她的手在床头的低柜上摸了一 阵,才找到台灯的旋钮。把台灯打开,她从包里取出手机一看,时间是8点15分 了。她佩服自己真能睡,也许真是太疲惫了,这一觉从阳光高照睡到星星满空。   庞婉青冲了个澡,穿上衣服来到了街上。满街灯光闪亮,自行车在人群中蜿 蜒地穿梭往来,不时有摩托车从面前呼啸而过,总是要把她吓得毛骨耸然。马铺 这几年的发展,就是摩托车骤然增多,像响尾蛇一样到处横冲直撞。庞婉青很不 喜欢这种混乱无序的场面。   她肚子饿了,可是到哪里吃饭呢?她一下想起江滨路的七匹马大排档,那条 路经过改造,变成了江心公园外围的一条通道,一到夜间两边就摆满了大排档。 七匹马大排档是陈炳星开的,她去过几次,感觉那里的空气很好,老同学的厨艺 也不错。   6、陈炳星   天气太热了,有些人不喜欢在饭店就餐,尽管封闭的房间里有空调一直吹着, 人们似乎更愿意选择在敞开的大排档吃饭,吹吹大自然的凉风。在江滨路的大排 档里,陈炳星的“七匹马”算是个历史悠久的名牌。   那块“七匹马大排档”的广告牌靠在平板车的车轮上,这是陈炳星用红漆亲 笔写的字,看得出有些书法底子。油烟将牌子熏得很脏了,但那六个字还是很显 眼的。每天七点左右,他和老婆和两个雇工刚刚摆好摊位,就会有生意了。陈炳 星是主厨,老婆阿春负责点菜,也给他打下手,两个雇工则是端盘子、收拾碗筷 和洗盘子全包了。   来了几伙散客,因为没有喝酒,吃完就走了。有一伙四个人的常客在一棵龙 眼树旁喝酒,他们点的菜都上齐了,陈炳星走过去向他们每个人敬了一根烟,说 了几句话就回到摊前,坐在塑料椅子上抽烟歇口气。   那两个雇工蹲在大水桶前洗着碗筷,她们都是从阿春老家土楼乡来的妹子, 手脚很麻利,把洗好的碗盘放到另一只水桶里,过一下清水便捞了起来,又摆到 平板车上。陈炳星的眼光向路的两边转着,主要是看有什么人来,不经意间就落 在了那两个蹲着洗盘子的雇工身上,她们的五官长得比较土气,但是年轻饱满的 身体,曲线突出,还是让他的眼光有些发烫。   街灯都亮了,“七匹马”前面就是穿城而过的越来越狭窄的蓝水江,这些年 来蓝水江水流越来越小,马铺人都说像是小孩子撒尿似的。去年,下游建了一座 拦河坝,江心公园这一段的水域才积了一些水,虽然水质污浊,但夜幕下也看不 清楚,灯光一照,还是有些波光粼粼的意境。隔着蓝水江,对面是马铺县国土大 厦,八层楼的楼顶上安装着一块“七匹狼”的大幅广告:与狼共舞,尽显英雄本 色。灯光照射着这一行字和一匹正在狂奔的狼,老远就可以看到。   到“七匹马”来的人,有时就会问陈炳星:你这七匹马是不是模仿人家七匹 狼呀?陈炳星连忙解释说,我读书的时候,班级里有七个同学经常玩在一起,像 个小帮派一样,正好我们都属马,大家就叫我们“七匹马”。陈炳星说,那是 1985年呀,那时有“七匹狼”吗?有吗?你听说过有吗?要是当时我有商标意识, 注册了“七匹马”,那“七匹狼”肯定就注册不了啦。陈炳星一副很惋惜的表情。 他十三岁的儿子陈天成经常在电视上看到“七匹狼”的广告,有一天就对他说, 人家“七匹狼”做得多大,有茄克有皮鞋还有香烟,你那“七匹马”却只是个大 排档,你也太没出息了吧?陈炳星愣了一下,真想抽儿子一巴掌,老子要是没出 息,还能在这世界上生下你这个鸟儿子吗?   陈炳星接连参加了四年的高考都没考上。1988年的最低录取线公布了,他还 差了19分,心里很不死心,但全家人都对他没信心了。父母亲都是城关的农民, 以卖菜为生,也赚不了几块钱。父亲对他说,看来你没那个命,捡猪粪就捡猪粪, 不要羡慕人家穿皮鞋上班的。那些天是陈炳星人生最苦闷的时期,班级里第一年 就考上的同学,有的读的是两年大专或中专,都回马铺工作了,就是读三年大专 的也回来了,而他却不知道人生的路该怎么走下去。在他们的“七匹马”里,两 匹第一年考上,两匹复读一年考上,再两匹复读两年也考上了,只有他复读了三 年还是名落孙山,他觉得自己简直就是一匹劣种马、一匹驽马。好几个晚上,他 独自一人在蓝水江边走来走去,心情坏到了极点。有一天晚上,他正看着水面上 自己模糊的倒影发呆,突然一块石子打破了水面,激起水花溅到了他的身上,他 回头一看,只见罗汉城笑呵呵地走过来。罗汉城是“七匹马”里的老马,第一年 就考上了厦门一所大专学校,刚刚毕业分配到马铺统计局工作。他对陈炳星说, 我到你家找你啊,你不在,我就想你能到哪里呢?随便往江边走来,没想到你居 然在这里,是不是想不开想跳水啊?陈炳星推了罗汉城一把,骂道,干你佬,谁 想不开啊?   不久,经罗汉城一个亲戚的介绍,陈炳星来到离县城39公里的水山小学代课, 上小学一二年级的语文和数学课,每周24节课,月薪68元。每天上课上得口干舌 躁,下课还有大量的作业等着他,不过想到好好干几年,也许有机会转正,他就 觉得还是应该挺住的。他想不起是哪个名人说的话,挺住意味着一切,还把这句 话写成条幅,挂在宿舍的墙壁上。但是那年六月底,学校放假了,校长找到他, 面有难色地告诉他下个学期不用来了。陈炳星一听,脑子里就嗡地响了一声,他 不解地盯着校长问为什么,校长说我也不知为什么,是宣传部说的,让你下学期 就别来了。陈炳星回到县城,越想越咽不下这口气,就来到宣传部问个究竟。当 那个肥头大脸的副部长知道面前这个小个子就是水山小学的代课老师时,拖着官 腔说,你是代课的,算是从轻处理了,就解聘你,不再追究你。陈炳星听得急了, 大声地问我到底犯了什么罪?副部长绷着一副宣传的面孔,严肃地说,有人举报 你五六月间,晚上睡觉前经常收听美国之音和BBC。陈炳星愣了一下,这是确有 其事,算不上诬陷。那时北京刚发生震惊全世界的事件不久,作为一个远离北京 几千公里的山村代课教师,陈炳星突然意识到自己和该事件之间被扯上了某种联 系,是一件足于置人于死地的事情,他害怕了,他不敢再跟副部长说一个字,静 悄悄地灰溜溜地走了。不久,传来他在北京上大学的同学路安远在北京失踪的消 息,马铺一中一个政治老师犯了和他同样的错误,却又拒不写出深刻的检查,连 每个人都要写的思想认识也不写,最后被公安局抓了起来。这两个消息让陈炳星 暗自庆幸自己不过是个代课教师,公家对他最严厉的处罚,只能将他解聘了事。   陈炳星从学校回到家里,他没有把事实的真相告诉父母。真相总是需要隐瞒 的,他只是淡淡地说教书太累,报酬又低,他不想干了。父亲说,不想教书就卖 菜吧,卖菜不算什么,但好歹能填饱你的肚子。   那时陈炳星已经没什么理想了,只有很迫切的生活问题,这就是他要生活他 就得干活,他至少要养活自己。跟父亲卖了几天菜之后,廖强生有一天晚上来到 他家里。廖强生是“七匹马”里的二马,也是第一年就考上了中专,读的是水产 专业,因为有个伯伯是当官的,毕业后就改行进了城关派出所。他大半年没上陈 炳星家里来了,听他说了近况,便建议他摆个大排档,他说大排档总比卖菜要好 啊。那天晚上,廖强生骑着一辆警用摩托车带着陈炳星在几条摆大排档的路转了 一圈,发现那些大排档生意都不错,蒙胧的夜色下,许多人在喝酒划拳。陈炳星 有些动心了。不久,黄荣俊介绍他到一间饭店免费学厨,他悟性高,学得快,只 六天那师傅就对他说,你这手艺对付大排档,够了。黄东海帮他在江滨路找了个 摊位,并为他向城管办垫付了一年的管理费。就这样,陈炳星的大排档就开张了。 那是1989年的中秋,开张那天晚上,月亮特别圆,罗汉城、廖强生、黄荣俊、黄 东海、胡长生、简大明都来了,加上他就是“七匹马”了。他炒了几盘菜上来, 打通关喝了一圈的酒,突然说,没有你们,我这大排档是开不成的,为了纪念我 们的友谊,我想这大排档就取名“七匹马”。   “七匹马”刚开张时,陈炳星的母亲来帮忙,但母亲毕竟上年纪了,动作迟 钝,他就雇了一个从土楼乡来的妹子。半年后,这个叫作阿春的妹子就变成了他 的老婆,为他生了一个儿子。一晃十多年过去了,马铺县长都换了好几任,“六 匹马”的工作也变动了好几次,只有他这匹驽马还在开着七匹马大排档。他已经 完全适应了这种生活,白天睡觉晚上摆摊,收入虽然不丰,但已足够养家糊口, 并略有赢余。只是有时候,歇下来了,坐在椅子里抽着烟望着天上的星星月亮, 偶尔想起自己为了改变命运接连参加了四年高考,心里还是有些感慨的,考了四 年最终还是没有考上,命运最终安排自己开了这么一摊大排档。   前面路上走来一个女人,晚风吹着她的裙摆,她走着和模特儿有些相似的猫 步,显得风姿绰约。女人渐渐走近了,陈炳星定睛一看,原来是他的同学庞婉青, 连忙从椅子里站了起来。   “老板,”庞婉青看着陈炳星叫了一声。   “你又来笑我了,我算什么老板?”陈炳星满脸笑呵呵地说,“美女,想吃 什么?”   “我算什么美女,你这不是笑我吗?”   “当年你就是我们班的三大美女之一啊。”   “那都上世纪的事了,现在我都老啦。”   “不老不老,你看着还年轻,风采依旧,算得上资深美女。”   “行了,别说这个,给我炒盘面,来一碗榨菜肉丝汤。”庞婉青挥了一下手, 找了一张凳子坐了下来。   陈炳星一边握着勺子在锅里翻炒着面,一边用眼睛的余光偷偷看着庞婉青。 这个当年的美女确是有些人老珠黄的样子,身体的曲线消失了,下巴上多了一个 下巴出来,对她的恭维差不多像是讽刺了,不过他想女人还是喜欢别人赞美的。   面炒好了,陈炳星亲自端到庞婉青面前的桌上,对她说:“我们要开同学会, 你知道吗?”   “什么同学会,我不知道呀。”庞婉青说。   “昨天谁路过我这里说的,谁我一下忘记了,他说下个月我们85届文科班要 开同学会。”陈炳星说。   庞婉青吃了一口面,说:“没人通知我。”   陈炳星笑笑说:“到时就会通知你啊,说不定第一个就通知你,你是三大美 女之一,大家肯定最想见你了。”   庞婉青嘴里含着炒面说不出话,瞪了陈炳星一眼,但陈炳星发现她其实是很 高兴的,他笑着回到液化气灶前为她煮汤。   榨菜肉丝汤一下就煮开了。陈炳星又亲自端到庞婉青的面前,看见那盘炒面 她只吃了一小角,就推在了一边,便说:“是炒得不好吃还是你想减肥啊?”   “我吃饱了。”庞婉青说着,开始用汤匙舀汤喝。   “我看你这身材很好,不用减肥,快上四十了,还是丰满一点好看,这叫有 风韵。”陈炳星像是用研究的眼光看了看庞婉青,很认真地说。   “行了,别老说我好话,等下你老婆听到扯你的耳朵。”庞婉青说。   “老同学嘛,开开玩笑也没什么。”陈炳星说。   庞婉青喝了几口汤也不喝了,她从挎包里取出钱包,一打开才发现里面一分 钱也没有了,原来都拿给“坏蛋”了。她正要说什么,陈炳星已看到她的尴尬, 抢先说:“别拿钱,晚上算我请你。还要感谢你呢,经常来我这小摊光顾。”   这时来了一伙客人,阿春在给他们点菜,陈炳星也走过去招呼。等他回过头, 庞婉青已从那边的方向走了,她的背影在夜色和灯光里渐行渐远。   炒了几盘菜,陈炳星正在做一份萝卜鱼干煲,罗汉城突然像幽灵一样出现在 他面前,朝他吹了一口气,一股浓烈的酒味像一巴掌似地击打他的脸门。   7、罗汉城   罗汉城的出现总是悄无声息,像是穿了隐身衣一样,突然就显现在你的面前, 脸上做着很生动很夸张的表情,有时还会张牙舞爪似地摆出一个古怪的动作。   “晚上又喝麻了。”他带着炫耀的口气对陈炳星说。   “干,你天天醉生梦死的啊,像县长一样腐败。”陈炳星说。   “我,我,别拿我跟县长比啊,”罗汉城大着舌头说。“像县长一样腐败” 是近年马铺民间流传的一句口头禅,因为马铺接连有两任县长因腐败而倒台了。 罗汉城呼着酒气,又说,“县长算什么东西?”   罗汉城酒一喝多,什么东西在他眼里都不算东西了。他有时会很神秘地掏出 手机,调出一个已接听电话号码,那名字不是“孙副”就是“赵记”,让陈炳星 看看之后,又很平淡地说,这个孙副就是市里的孙副市长,他昨天晚上9点给我 打的电话;或者说,这个赵记就是市工商局党组书记老赵。陈炳星也无法考证真 伪,只能做出一种很崇拜的样子,看看罗汉城再看看号码。罗汉城嘴一撇,就说, 你说一个科级干部有什么了不起?   几年前,在马铺统计局混了十年好不容易才当上股长的罗汉城有了一次升迁 的机遇。那一年,马铺县委县政府在全县范围公开考试选拔十名副科级干部,其 中有一个职位是统计局副局长。罗汉城看了报考条件,觉得这个职位就是专门为 自己而设的,不由心潮澎湃热血沸腾。在马铺官场,大都认为只有上了副科级才 是官,而民间修谱,至少也要副科级才能成为本姓氏的“贤达人士”。罗汉城觉 得自己既然在官场上混,好歹也得弄个副科级,不仅仅事关光宗耀祖,在社会上 也有个脸面啊。跟他一起分到县直机关的人,有的都混上正科了,而中学和大学 的同学里面,有的都混上副处了,而他股长刚刚才当满两年。马铺话说,人比人, 气死人。罗汉城一想起这些事就很生气,所以他决定好好抓住这个机遇,向副科 级奋力冲刺。   公开选拔的程序是笔试、面试和考核。笔试分为政治和专业两门课。那些天, 罗汉城捧起书本开始了认真刻苦的攻读。他在家里郑重其事地向老婆和女儿宣布 了有关纪律,一不准大声喧哗;二看电视不准高声谈论,电视声音也要调小;三 不准开门关门太用力等等等等。上幼儿园大班的女儿瞪着小眼睛说,爸爸,你这 么认真要干什么啊?罗汉城说,要考官。女儿说,你以前读书时怎么不考?现在 老了才要考?童言稚语让罗汉城有些感慨,他想要是这次考不上,以后更老就更 没戏了。   罗汉城闭门读书的认真程度超过了当年高考。有几次,“几匹马”来到陈炳 星的“七匹马大排档”,打电话叫他过来喝一杯,均被他毫不犹豫地拒绝。罗汉 城说,这回我要好好拼一下了。他语气坚定,那种态度和信心是不容置疑的。笔 试成绩出来了,罗汉城在和他同考一个职位的5个人中名列第一。接着是面试, 罗汉城准备充分,现场发挥得很好,“如果我当上副局长之后”,首先要怎么样 然后要怎么样,一二三四条理清楚思维清晰,用词生动活泼,普通话发音也比较 准确,又得了个第一名。虽然两项第一名,罗汉城还是不敢松一口气,因为后面 的考核更重要,笔试和面试有一些量化的标准,而考核则有较随意的弹性,某种 意义上就是人缘和人脉的竞争,用马铺话来说,就是“人面”,要是你上面有人, 能替你说话,一切就理顺了。在某个周末的晚上,罗汉城通过一个同学的一个亲 戚的一个邻居的引荐,拜会了分管人事的马铺县委副书记,临走前在沙发上悄悄 留下了一只装着5000元的信封。第二天上班,罗汉城有点担心会接到副书记的电 话,让他把信封领回去,因为报纸上报导过,副书记好几次这样做过。直到下午 下班的时候,罗汉城也没接到这个令他不安的电话。从办公室出来,却很意外地 遇到副书记,他正要上车离开,看到罗汉城时对他笑了一下,说小罗下班了。接 着,罗汉城又通过和组织部长的老婆是老乡的关系,到部长家坐了二十分钟,临 走前同样在沙发上悄悄留下了一只装着5000元的信封。钱送出去了,罗汉城心里 感到踏实了许多。他想起去年父亲到马铺人民医院动手术,他在手术前一个晚上 给主刀医生送了一个500元的红包,第二天父亲要进手术室前,医生突然把红包 退还给他,他一下子吓慌了,央求医生无论如何要收下,不然就不放心他给父亲 开刀。医生很正经地说我们是有规定的,不能收病人红包。罗汉城猛然想起什么, 又从口袋里摸出500元塞进红包里,医生这才有些勉强地收下。父亲的手术做得 很成功,出院那天,罗汉城看到医院正对大门的一堵宣传墙上写着一行红色大字: 严禁给医护人员送红包,他总算明白了,这其实是一种暗示和提醒。在马铺政府 大院里,前任县长的事迹也很相似,这是罗汉城经常听人说起的。比如县长在会 上说:“你们坚决不能住上送红包!”于是,大家都明白了,他说不能住上(晚 上)送,那么就白天送啊。再比如县长说:“你们不能给我送红包!”于是,大 家也明白了,他说不能给他送,没说不能给他父母老婆孩子送,那就给他父母老 婆孩子送啊。又比如县长说:“今年过年你们不能送红包!”于是,大家又明白 了,他说过年不能送,那就提前送嘛,十月份就开始送。   不管怎么样,红包送出去了,罗汉城吃饭也香了,觉也睡得安稳了。有一天 晚上他不请自到,来到了“七匹马大排档”,打电话召来另外几匹马,很豪迈地 喝起酒来。根据小道消息,考核结束了,罗汉城榜上有名,两天后将由组织部公 开宣布任命。那天下班时,罗汉城特意制造了一次和组织部长的“邂逅”,部长 像观音菩萨一样慈祥地看着他,说小罗,有希望。罗汉城诚惶诚恐地点着头,心 里非常感动,觉得受之有愧似的,很矫情地想,自己何德何能,马铺人民却要给 予这么大的权力啊?那天下午,办公室没人,局长随便点差点到了罗汉城,让他 到名片店取他的名片回来。罗汉城到了名片店,突然想到也该给自己印一盒新的 名片了,便掏出一张旧名片,把上面的头衔“工交股长”划掉,正楷写上“副局 长”三个字。罗汉城说,按这样子给我印一盒,我后天来取。   那天上午,罗汉城上班前到名片店取了新的名片,看到自己的名字下面是 “副局长”三个字,那种感觉就是“翻身农奴当家作主”,就是“中国人民从此 站起来了”,就是“让一部份人先富起来”。骑在屁股下面的摩托车穿过马铺的 几条街,向着政府大院飘飘然飞去。   政府大院的左侧有一面墙做成公告栏,那天公告栏前面围了一些人,罗汉城 知道是选拔副科级干部的名单公布了,他心里开始紧张起来,好像十几年前到学 校看高考录取榜一样。他的眼睛犀利地一目十行地扫了一遍,十个姓名没有一个 姓罗的,心里砰地响了一下,眼光逐行扫描下来,还是没有一个姓罗的,他脑子 里顿时嗡嗡直响。那天他都不知道是怎么走到办公室的,整个人丧魂落魄一样。 面对同事的眼光,他直想地上裂开一道缝。后来他躲进了卫生间,把自己关在厕 所里,突然有一种想哭的念头,却怎么也哭不出来。他把那盒名片掏出来,一张 一张地撕碎,扔进马桶里,用水冲走。他的心也碎了。那天晚上他打听到了,他 的名字是最后在常委会圈定时被书记换掉的,书记换上了笔试面试排名第三的那 个人,据说那个人上面有人,而且很硬,而他下面特别配合,也特别舍得出血。   这次升迁的破灭,对罗汉城的打击是毁灭性的。   罗汉城在家里的电脑前呆呆地坐了一个晚上,接连抽了两包烟,烟蒂扔得满 地都是。他突然想,他这样下去会疯掉的。他不想疯掉,他也不能疯掉,于是他 做出了一个惊人的举动:辞职下海。   亲朋好友的反对、妻子的哀求和领导的挽留,都无法改变罗汉城的决定。他 对妻子说,让我再到统计局上班,我会精神崩溃的,我去意已定,你什么也不要 说了。他还说当年李叔同出家,其妻和学生在风雪中跪了一晚上,都无法让他回 心转意。扯上名人故事,罗汉城给自己的行为涂上一层悲壮的色彩。不过在那一 年,罗汉城的辞职在马铺县也算是一个不太小的事件。   罗汉城辞职后,到厦门投靠一个经商的大学同学,两个人合办了一家公司。 一年后,公司关门了,据说不是亏损,而是见好就收,接着罗汉城转到了石狮, 在一家外企当了个部门经理。大概又是一年后,罗汉城到了漳州,和别人搞了一 个家俱公司,后来又做了文化传播公司的总裁,据说他杀回厦门控股了几家公司, 好像汕头、广州都有了分公司。看样子他混得还不错,好几次回马铺都开着一部 白色的佳美车。他老婆孩子都在马铺,所以他还是经常回来的。有一次,陈炳星 问他是不是想离开马铺,到外面定居发展?他沉思片刻,说这个鬼地方,总是要 离开的。罗汉城有没有发财,大约发到什么程度,流传着各种不同版本的说法。 陈炳星几次想要从他的嘴里得到一些确切的数据,却听他云里雾里绕来绕去,更 加无法判断了。   不过有一点可以确定的,罗汉城的酒量提高了,啤酒白酒红酒都能喝。开头 只是喝,来者不拒,举杯就干,酒风十分端正。喝了差不多半个小时,他的话开 始多起来了,起句差不多都是这样的:前几天我在()()跟()()喝酒。前 两个括号一般是指马铺或漳州或厦门甚至福州某个比较著名的酒店,比如天福啦、 悦华啦、西酒啦,后两个括号一般是“王厅长”或“李市长”或“刘书记”或 “张处长”。他的表情一下子丰富了,然后就开始发表他的感慨:其实这些大领 导都是比较和蔼可亲的,比较平易近人的,不像我们马铺有些小官,不过一个副 科级就趾高气扬的,恨不得把地上的鸡鸭全都踩死了。最后声音猛地拔尖了:你 说一个副科级算什么东西?(有时候“东西”也说成时尚的“东东”)罗汉城带 着酒气说出的话,让陈炳星一下就明白了,那次副科级的幻灭对他的影响还在。 看来,有些影响将会伴随人的一生,就像你的影子一样。   罗汉城手上提着一只锷鱼牌黑包,这是他形影不离的提包,好像美国总统离 不开那只装着核按钮的神秘皮包一样。他找了一张凳子坐了下来。陈炳星从平板 车车斗里抱出一罐咸橄榄,送到了他的手上。这是陈炳星的母亲腌制的,酒喝多 的人吃一粒,可以醒酒。罗汉城每次来到这里,都要捞一二粒来吃。他很熟练地 旋开盖子,伸进手就抓起一粒扔入嘴里,那咸劲一下子咸得他全身打了个激凌。   “怎么样?酒醒了吧?”陈炳星笑笑地问。   “干你佬,我压根就没喝多。”罗汉城不满地说,“你根本就不知我现在的 酒量,我‘老马’跟你们‘六匹马’拼,你们都拼不过我。”   其实陈炳星的本意并不是想说他的酒量,而是暗指他的酒话。在陈炳星看来, 罗汉城因为爬不上副科级而赌气辞职下海,现在口口声声说副科级算什么东西, 这表明他始终是耿耿于怀的,还是不能看破人生参透命运,都已经四十了,这又 何必呢?   于是陈炳星换了话题说:“什么时候出去?你这次回来好像半年多了。”   “想去就去,现在也不用怎么去了,”罗汉城说着,从嘴里吐出了咸橄榄的 核,“打打电话,告诉他们怎么做就行了。”   陈炳星哦了一声,说:“遥控啊。”   “打打电话,发发伊妹儿,就OK了。”罗汉城把提包抱到了胸前,挥着手, 一副踌躇满志的样子。   “对了,你知道吧,我们下个月要开同学会了。”   “同学会?谁在主办?”   “顾明泉谭志南他们几个人。”   “顾明泉?他以为他是大老板了,”罗汉城呵呵笑了起来,笑声里显得很不 屑,“干脆,我们拿过来主办吧,费用我全包了。”   陈炳星吃了一惊,说:“你比顾明泉还有钱啊?”   “钱,钱也不过是一张纸,马铺话叫作‘纸字’,是吧?钱也就是‘纸 字’。”罗汉城不在乎地说,“对了,你知道我晚上跟谁在喝酒吗?”   陈炳星调侃地说:“至少县委书记吧,或者更大的。”   罗汉城掏出手机挥了一下,说:“错了,老江。”   “老江?”   “你以为哪个老江啊,就是江全福啊。”   这回轮到陈炳星呵呵笑了起来。因为江全福是他们的同学,因为江全福因重 婚罪正在服缓刑中。   8、江全福   罗汉城走过客隆隆超市时,偶然看到了刚从超市出来的江全福。那时太阳落 山了,但阳光的余温还在。超市门口很多人进进出出,罗汉城一下就看到了江全 福提着一袋子东西,神色寂寞地向着一堆自行车走去。   “哎,老江!”罗汉城大声地叫。他在中学时跟江全福没什么交往,那时他 是“七匹马”,而江全福几个人也弄了个小团伙,叫作“六君子”,虽然不是对 立的对手,但基本上不相往来。倒是毕业工作之后,几次在开会时相遇,都显得 很客气很欢喜,同学的情谊一下就从言谈举止中溢满出来。几年前,江全福当上 了城管办副主任,罗汉城到过他们单位,发现大家都叫他“老江”,其实他长着 一张娃娃脸,不仅不显老,反而显得非常年轻,可是大家就是老江长老江短的。 “老江!”罗汉城又叫了一声,“老江!”   江全福转过头来,看到了罗汉城,淡淡地说:“是你啊。”   “好久没看到你了,老江,”罗汉城在江全福肩膀上拍了一下,“买什么好 吃的啊?”   “没什么,就几包快食面,晚上没饭吃。”江全福说。   “晚上怎么没饭吃?我请你,走!”罗汉城手一挥,显得很果断的样子, “到马达利饭店。”   江全福犹豫了一下,说:“不要了吧。”   “走走走,”罗汉城搂住江全福的肩膀,就推着他往前走,“以前要请你这 个大主任都请不到呢。”   江全福突然觉得这个老同学还是很够格的,自从去年出事以来,几乎就没有 人请过他了。他说:“我的自行车在这边呢。”   “自行车放在这边好了,我们走路去。”罗汉城说。   两个人走到了不多远的马达利饭店,找了二楼的一个包厢,点了五六道菜, 服务员正要退出,罗汉城说:“啤酒先抱一箱上来。”   “汉城,你混得不错,发大财了吧?”江全福说。   “我发现要是早几年辞职下海就更好了。”罗汉城说。   啤酒来了。罗汉城拿起启子开了两瓶,说:“今晚我们好好喝一喝。”对罗 汉城来说,已经几天没怎么喝了,今晚特别想喝一喝。   江全福倒满了一杯酒,端起杯子,心中想起去年以来的经历,鼻头不由一阵 发酸,声音也有些颤动了:“谢谢……啊,谢……”   “谢我干什么,同学谁跟谁啊?”罗汉城和他碰了一下杯,把杯中酒一饮而 尽。   江全福仰起脖子,也把酒喝了。他的酒量也是不错的。他觉得罗汉城不大理 解他的内心感受,莫非他没听说过自己的事?这不大可能,马铺这么小,再说他 们是同学,有许多共同的熟人,他应该知道自己已经不是城管办副主任了,还应 该知道自己正在服缓刑中。自从出事之后,很多人看到自己,表情跟以前都不一 样了,有的人甚至连招呼也不打,而罗汉城对自己还是这么好,这让江全福心里 很受感动,可是他却不需要自己的谢意,这就愈发让江全福感动得一塌糊涂。   “来,连干三杯。”罗汉城说,“老同学啊,多少年了?都二十年啦。喝。”   江全福一口喝下一杯酒,擦了擦嘴,说:“谢谢啊。”   “什么意思啊?”罗汉城不高兴地冲着江全福说,“你再说谢谢,我就不跟 你喝酒了。”   同学到底是同学啊,江全福心里热呼呼的,低头自饮了一杯。他想起一句古 话,叫作“事久见人心,患难见真情”。想想自己在城管办副主任的位子上,每 天有多少人一看到他就笑脸相迎,又有多少人跟在屁股后面阿谀奉承,可是他的 副主任一被撤掉,那些笑脸就全都消失了,听到的只是添油加醋的冷言冷语。什 么叫作世态炎凉,他总算有了切身的体会。   菜上来了,两个人基本上是一口菜一杯酒,也不用说太多的干杯理由,就简 捷地说一个字:顺。最后也不需要“顺”了,举杯就喝。桌上杯盘狼藉,地上酒 瓶子横七竖八的。   罗汉城脸色变得像猪肝一样红,脖子上的喉结滚珠似地一上一下,他徐徐地 呼出一口酒气,没头没尾地说:“你说一个副科级有什么了不起?”   江全福一下想到的就是自己的境况,深有感触地说:“是啊是啊,那也不过 是身外之物,人生还是欢喜就好。”   罗汉城掏出手机,一边按着键,一边说:“这几年我在外面,一起玩一起喝 酒的,随便也是正科副处以上。”   江全福赞同地点着头,随便也发表自己的感受说:“外面的世界不一样啊, 只有马铺人才把副科看成锅盖那么大,其实也不过鼻屎大。”   罗汉城终于找出了一个号码,说:“这是市人大马副主任的电话,现在要不 要给他打个手机?”   “不要了吧,我们喝我们的。”   “没关系,我跟马主任很铁的,”罗汉城带着征询的语气对江全福说,“你 跟他说几句吧?”   “不要不要,我算什么?他根本不认识我。”江全福紧张地摆了摆手。   罗汉城笑了一下,把手机收了起来,说:“其实,通通话也没什么。”   江全福端起一杯酒,说:“来,这一杯我敬你。”他脖子一仰,就把酒喝了, 手一抹,把漏在下巴上的几滴酒擦掉了。他心里有一种诉说的冲动,有些话已经 压抑太久了,也不知道要向谁说,现在他感觉找到了一个知音,却又一时不知从 何说起。于是又倒满一杯酒,一口又灌进了喉咙里。   早些年江全福不会喝酒,那时他中专毕业分配在环卫站,虽然是坐办公室的, 但人们一听“环卫站”就等同是“扫垃圾的”。他在那边呆得很压抑,开头几次 领导还带他出去应酬,谁知他酒量太差了,领导喝漏的酒就足够他醉倒几回,这 样领导也就不想培养他了。   环卫站肯定是不能久呆了,但是调到哪里去呢?有没有能力调呢?江全福一 片茫然。家里没有背景,亲友里也没有什么显赫的人物,这让他觉得前途很黯淡。 马铺这么小的地方,想要出人头地,一要有“人面”(关系),二要有“纸字” (钞票),而这两项都是江全福所缺少的。那些时候,江全福上班就是泡茶、看 报纸。天天看报纸,有时就看到他的同学洪玉涛写马铺经济怎么奋起直追、书记 县长怎么廉政勤政的通讯报导。他想起在高中的那几年,洪玉涛的作文写得都不 如他,而人家大专毕业后分配在县委报道组,成为县里有名的女秀才,自己却像 垃圾似地被扫进环卫站。有一阵子,他也萌生了写作的念头,洪玉涛能写的东西 他也能写啊,无非就是本季度经济指标又增长了几个百分点,招商引资又取得了 丰硕成果之类的,报喜不报忧,多往领导脸上贴金,让领导满意就行了。有一天, 江全福鼓起勇气到报道组拜访了洪玉涛,开头洪玉涛对他还是很热情的,特意从 壁橱里给他拿了一瓶矿泉水,然后像领导一样问长问短,当听说江全福想向她学 习写报导时,她的态度就变了,对他说写这东西没意思,要说许多违心的话。洪 玉涛说,男人嘛,要去赚钱,要去当官,写这报导有什么出息啊?兜头一盆冷水, 江全福被淋得很不自在,他不明白洪玉涛说的是真心话还是违心话,只得悻悻地 告辞,后来想想,越想越觉得这个女同学心胸太狭窄了,怕自己写了报导以后超 过她,抢了她的饭碗。   平庸的日子一天天过去,写报导的心死了,倒是对异性的心活跃起来了。中 专刚毕业时,江全福有一个来往比较频繁的异性朋友,虽然还没有那一层意思的 表白,但双方好像都在等待一个最佳时机。有一个晚上,黄进步请吃饭,他就把 她也带去了。谁知黄进步看上了她,对她暗抛媚眼大献殷勤,后来他才知道第二 天黄进步就找到她家去了,约她到江心公园散步。那时黄进步办了个纸箱厂,算 是个小老板,腰间挂着一把手机和一只传呼机,比江全福有钱多了,他就把那女 的撬走了,很快进入谈婚论嫁的阶段。江全福越想越觉得生气,就叫上黄忠和、 李金河一起去找黄进步理论。他们四个人再加上华南强、李金河两个人,在高三 时经常一起玩,自称“六君子”。可是现在,居然撬走了朋友的朋友,这也太不 够“君子”了吧?面对江全福的质问,黄进步振振有词,充分拥有了真理。她是 你的女朋友吗?不是,那么,我就有追她的权利,只要她不是你法律上的妻子, 我任何时候都有权利追她。黄进步说得江全福哑口无言,那两个前来助阵的“君 子”也帮不上腔。不过江全福还是很快想开了,天要下雨娘要改嫁,随她去吧, 天涯何处无芳草。只是同学间,娶的娶嫁的嫁,而他连女朋友是肥是瘦都不知道, 不免也开始着急起来了,晚上睡觉感觉手痒痒的不知往哪里放,最后只好放进裤 裆里。有一次,父亲对他的婚姻大事的进展表示了不满,父亲问你要怎么挑啊? 有份工作,五官生得端正,作风正派,这就行了,难道你想娶县长的千金不成?   父亲的话一语成谶。第二年江全福果然娶了县长的千金(准确一点说,这 “县长”只是副县长,但按马铺的称呼习惯,副县长也是“县长”),不久江全 福就调到了城管办,再不久就当上了副主任。但是一般人只看到了江全福的福气 和风光,而不明白他为此所付出的代价,更没有人理解他内心的痛苦。原来副县 长的千金有间歇性的癫痫病,好的时候看不出异样,上班上得好好的,然而一个 月总有那么一二两次,突然就口吐白沫,昏倒在地。所以虽然贵为县长千金,也 乏人问津。江全福偶然在亲戚家听人说起这一情况,那时有个人还开玩笑说,可 惜他已结婚,不然就去娶这个县长的千金,借助老丈人的权力,先弄个官当当, 以后条件成熟了,再把她休了,找个黄花女也不迟。江全福觉得这个人说得很在 理。有一天,办公室突然走进一个眉清目秀、打扮时髦的姑娘,她问江全福这里 是环保局吗?江全福说不是,这里是环卫站,她说谢谢,我找错了,然后转身离 去。江全福觉得这个姑娘挺可爱的,不由目送着她的身影消失在走廊那头。这时 他听人说,这个姑娘就是那个“县长的千金”,顿时觉得不可思议。她看起来一 点也不像有病的人啊。那天晚上,江全福一直翻来覆去地睡不好,心里想了很多。 第二天,他来到了马铺图书馆,再次见到了在这里当图书管理员的县长的千金。 当然她根本就不记得他了,眼睛定定地看着他说,你要办借书证吗?身份证拿出 来登记,交押金40元。江全福掏出身份证,给她看了一下,说我不借书,我们交 个朋友吧。   许多往事从脑子里一闪而过。江全福已经连喝五杯了,眼睛里闪闪发亮,好 像是酒精在燃烧。看到罗汉城又起身上卫生间,他说:“你的肾不行啊。”   “我的自然比不过你的,你能对付两个老婆,我对付一个都吃力了。”罗汉 城笑笑说。   他从卫生间出来时,江全福也终于憋不住了,起身上了一趟卫生间。   罗汉城说:“这年头,只有有能耐、有出息、有身体的人,才敢包二奶,你 老江就是这样的人,我很佩服,只是你的运气太糟了,怎么会被你老婆发现?还 被她告上法庭?”   江全福叹了一声。这正是他最痛苦而又最无奈的事情。包二奶犹如坐飞机, 具有一定的风险,但出事的概率很小很小,谁知道就偏偏他倒霉了呢?他只能归 结于运气不好。   江全福和县长的千金结婚前,副县长给他约法三章:一、照顾、体贴、忍让 妻子;二、永远不能离婚;三,若发现变心,要给他好看。副县长的语气和表情 都是很严肃的,好像就代表着至高无上的律法。那时江全福的心里充满了一种视 死如归的气慨。婚后一年,奇迹发生了,妻子好端端的一次也没有发病,这让江 全福欣喜异常,莫非这是老天的开恩关照?第二年,妻子生了个儿子,根据检查 身体状况健康良好。儿子会叫妈妈和爸爸,也会叫外公外婆和舅舅了,调到城管 办的江全福也当上副主任了,妻子一直没有发病,一家人生活美满,这就像梦一 样让江全福觉得不敢相信,当时他都有了“豁出去”的思想准备,没想到不用豁 出去,反而收获多多。有一次他带老婆儿子到丈母娘家,那时副县长已退到政协 当了副主席,正在学习文件,让他自己泡茶,老婆被她母亲拉进卧室说话,声音 吱吱喳喳的压得很低,好像说的都是国家机密。不过丈母娘的一声叹息他是清楚 地听到了,丈母娘说,让他捡便宜了。江全福一听,心里咚地震了一下。那天晚 上,江全福在睡觉前有意和妻子闲聊,无关紧要说了一通,突然话题一转就问妻 子,要是你当年没发病,恐怕你就要嫁个门当户对的吧?妻子不假思索就说,是 啊,我妈都说了,让你捡大便宜了。江全福心里恶毒地骂了一声,转过身去。   第二天江全福在上班时接到了图书馆打来的电话,说他老婆突然发病了,他 愣了一下,差点失声叫出一声好。正是从这一天开始,妻子的癫痫恢复了不规律 的发作,好像非洲某个角落才平静没多久,又战火纷飞了。有一天在家里,妻子 突然就口吐白沫,身子高难度地旋转了几圈,扑通一声倒在地上。江全福连忙打 电话叫来她母亲,让她参观一下女儿的形象。江全福本来想说,你看看吧,我娶 你女儿是捡了便宜吗?但是这句话太尖刻了,他最后还是没有说出来。   妻子无法预料和控制的发病,让江全福开始为当初的选择付出代价。不过他 也认了,同时在暗中寻求补偿,每天晚上到外面吃吃喝喝(请人或被请,酒量也 正是在这一时期得到超常规的跨越式的提高),喝好了洗个脚按个摩,有时还找 小姐打一炮。那天,江全福带着两个手下到街上检查违章搭盖,检查到水利街的 一间卤面店时,发现这家的违章搭盖特别严重,炉灶摆在街面上,旁边还搭了个 竹棚作为营业场所。江全福挥着手说,拆掉,拆掉。这时女老板走出来了,江全 福一看到她,眼睛就亮了一下。女老板也就三十岁的样子,圆圆的脸上五官长得 很生动,胸前鼓起一对饱满的乳房,她带着乡下的腔调对江全福说,这店她刚盘 过来几天,本来就是这样搭盖的,能不能宽限几天让她跟原来的店主商量一下怎 么处理。江全福一直看着她,觉得这女人怎么也不像开小店的,人长得清楚,说 话也有分寸,她至少应该是个乡村教师什么的。江全福把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 她害羞似地低下头,用手扯了一下他的胳膊说,领导,请你高抬贵手了。江全福 好像吱唔了一下,说先这样,以后再处理。第二天,江全福来到店里叫了一碗卤 面,女老板一下认出他,喜气洋洋的,给他多放了几样卤料,还不收他的钱。江 全福说,不行,这钱你一定要拿。两个人的手就在那里推了几个来回,江全福觉 得她的手软绵绵的,很有一种肉感。最后江全福把钱搁在桌上,转身就走了。第 三天,江全福又来了。那天店里没有别的客人,江全福就和女老板亲切地交谈起 来,好像老朋友一样无所不谈。他几乎掌握了她的全部信息,原来她还真是当过 小学代课教师,后来嫁给一个同村的男人,有一个女儿,这些年来男人迷上了六 合彩,把家产全输光了,还要打她,她只好跟他离婚,带着三岁的女儿来到城里 开店谋生。她的经历让江全福很同情,她的相貌气质特别是她丰满的乳房让江全 福很动情。江全福又来了几次之后,两个人的眼光里就有了质变,有了一种可以 意会的默契。所以接下来的事情就是自然而然了,好像一个疔子长熟了就要挤掉 一样。江全福把这个叫作阿梅的女人包了下来,给她租了一套房子,每个月再给 她800元,叫她把卤面店转让出去,新开一间比较清闲的影碟出租店。江全福每 天都会到她那里一趟,不是店里就是家里,时常借口加班、开会或出差,在她家 里过夜。   包了阿梅之后,在面对妻子的癫痫发作时,江全福的心里就平衡了。一年多 来不露破绽,江全福开始麻痹大意和胆大妄为了,居然有一次带着阿梅和她女儿 到客隆隆超市购物,被妻子的大嫂看到了。江全福带着阿梅母女,像一家人似地 在超市里幸福地闲逛和采购,其乐融融,根本没有意识到危险正在降临。妻子的 大嫂一回家就向老公报告了她的惊人发现,妻子的大哥正是马铺公安局的侦察员, 立即发挥职业特长,对江全福进行跟踪和调查,第二天就把事情全查清了。于是, 某个晚上,江全福被妻子的老妈和大哥堵在了阿梅家的床上,饱受一顿老拳,狼 狈不堪地抱头蹲在角落里,一声不敢吭。前副县长现政协副主席终于拍案而起了, 江全福就被撤了职。妻子把他告上了法庭,他提出了离婚,副主席让人发话过来, 要是他想离婚,将会被法院判处实刑,这样就要坐牢,而且连公职也保不住了。 最后关头他还是妥协了,于是他被法院以重婚罪判处有期徒刑三年,缓期三年执 行。因为是缓刑,他在城管办的公职保住了,服刑期间每个月还有几百块的基本 工资,而所谓的服刑,就是每天心如死水地呆在家里做饭、拖地板、看电视,偶 尔还要看老婆的脸色。   一箱啤酒早就喝完了,罗汉城索性叫了两瓶长城干红,没多久也喝完了。江 全福拿出手机看了看时间,正好是9点45分,他说:“我该回去了。”   “还早啊,不到10点。”罗汉城说。   “我有事,我要回去了。”江全福说。自从出事以来,特别是老婆的大哥对 他当头棒喝之后,他开始有点怕老婆了。因为那个当警察的大舅戳着他的鼻头对 他说,要是我妹妹再跟我说你一个不是,你就死定了。老婆给他定了个时间,晚 上最迟不得超过10点回家,否则立即报告她大哥。   江全福站起身说:“我真要回家了。”   罗汉城打了个酒嗝说:“你回哪个家啊?”   江全福说:“现在还有哪个家?就一个家。”   罗汉城笑了笑,一边提起黑包站起身一边念着顺口溜:“一等男人家中有家, 二等男人墙外开花,三等男人到处乱抓,四等男人下班回家。”两个人就往巴台 走去。罗汉城说:“晚上我请你。”他掏出钱包,取出几张卡,问巴台里的老板 娘说:“你们这边能用什么卡?”   “我们只收现金。”老板娘说。   “怎么不能用卡?都数字化时代了。”罗汉城翻开钱包,又取出几张卡啪地 搁在巴台上,“你看,我这边都是卡,我不用现金的,现在都什么时代了还用现 金?”   江全福挤上前对老板娘说:“我来付吧,多少钱?”   罗汉城叹了一声说:“真是的,马铺还这么落后。”他愤愤不平地把几张卡 收进了钱包里,对江全福说,“说好我请你的。”   江全福说:“我请你,也一样。”   两个人走到了饭店门口,江全福很感激地握了握罗汉城的手,说:“谢谢你 啊,晚上喝得很爽。”   “改天我们再好好喝。”罗汉城说,“一醉方休,人生难得几回醉啊。”   在他们前面有一伙人也是刚刚吃好出来的,从车棚里推出自行车,偏起腿骑 上走了,有个人推着摩托车,发动了几下却发动不了,她求助的眼光向江全福和 罗汉城望过来,欣喜地叫了一声:“罗汉城、江……”   两个人一看,原来是他们的老同学汪洁丽。   9、汪洁丽   “怎么是你们啊?刚才你们在几号包厢都没看见,不然也过去敬一杯。”汪 洁丽笑盈盈地说。   “小小的马铺就是地理轻,总会遇见熟人。”罗汉城说。   江全福看到汪洁丽有些不自在,他的重婚案不公开审判时,她到庭旁听过, 因为她是马铺妇联维权部部长,那天是作为原告的“娘家”代表来旁听的。   “我这车怎么发动不了?来帮我看一下。”汪洁丽对罗汉城招了一下手说。 前几年罗汉城还没辞职下海时,他们经常在政府大院相遇,也算有点交往。   罗汉城走了过来,先关上电门,又随即拧开,试了两下就把摩托车发动起来 了。   “还是你行,”汪洁丽骑在车上,两脚撑着地,满脸笑得没了眼睛,“大老 板,发大财了吧?”   “多大才算大啊?你说发就发吧。”罗汉城模棱两可地说。   “我先走了。”汪洁丽竖起一只手做了个再见的手势,加大油门往前跑了。   这个盛夏的夜晚没有风,空气像是凝固似地无法流动,令人感觉到很憋闷。 但是摩托车奔跑起来,一股风从耳朵两边掠过,汪洁丽的感觉就爽了许多。   经过解放广场时,汪洁丽看到入口处有几摊的烧烤摊,烟雾缭绕,散发出一 阵阵烤肉香,她抽了几下鼻子,放慢了车速,看到阿莲的摊位在最右边的一摊, 便开到了她的摊前。   正在炉上烤肉串的阿莲抬头看见是汪洁丽,兴奋地说:“是你啊,汪部长, 来来来,你要吃什么我烤给你吃。”   “我不能吃,会上火。”汪洁丽把脚撑在地上,关切地问,“生意还好吧? 他有没有把下半年的抚养费送来了?”   “有有有,”阿莲连连点头说,“都靠你帮忙、撑腰啊,真不知要怎么感谢 你才好。”   “别说客气话,那是我应该做的。”汪洁丽说,“保护妇女儿童的合法权益, 本来就是我们妇联的职责。”   几个月前,这个阿莲来到妇联哭哭啼啼的,诉说前夫的种种不是,把她抛弃 后,该给孩子的抚养费一分也不给,她到他的新家去讨钱,被他一扫帚打了出来。 阿莲解开几颗钮扣,露出肩膀上的一大块伤痕,说这就是前夫离婚前虐待她的罪 证。汪洁丽在妇联维权部工作了十多年,上门诉苦的妇女同胞见得多了,比阿莲 遭遇更惨的不知有多少,但汪洁丽还是愤怒了,只要听到男人对女人的虐待,她 总是很愤怒,十多年了她不仅没有麻木,反而条件反射似地变得很敏感,觉得应 该愤怒,不能不愤怒。于是她愤怒地习惯地拍了一下桌子,说这个男人太不像话 了,我来给你撑腰。对汪洁丽来说,帮阿莲讨回一点公道,这只不过是她十多年 来工作中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   阿莲烤了一串小龙虾,走过来递到汪洁丽面前,请求地说:“吃吧,你吃, 很好吃的。”   “我不吃。”汪洁丽很坚决地说,也不顾阿莲满脸的失望,开车跑了。   很多时候,那些上门投诉的妇女会给她送礼,一些水果几包茶叶或者几盒营 养品,她从来不收,她觉得这些女人已经够不幸了,经济状况又不好,她坚决不 能收取她们一针一线,只要能够帮助这些不幸的女人惩罚了那些可恶的男人,她 心里就比什么都要高兴了。   穿过龙眼街来到了富康路,汪洁丽又放慢了车速,她看到“卫东药店”的灯 光招牌在“药”字上面熄了一只灯,“卫东药店”就变成了“卫东约店”。那是 她老公程卫东开的药店。她和程卫东中学时就开始谈恋爱了,是当时班级里两对 情侣中的一对,高考那年双双落榜,汪洁丽招干进了妇联,而他父亲开了一间 “大陆药店”,他就子承父业,接替父亲继续把药店开下去。结婚那年,汪洁丽 出了一万块钱把药店重新装修了一遍,并把店名更改为“卫东药店”。   汪洁丽把摩托车停在了卫东药店隔壁的已经关门的小红米店门前,锁好车锁, 蹑手蹑脚地向药店走去。她每天晚上来药店,差不多都是这样悄悄地走近药店, 然后猛地闯进店里,看看程卫东到底是在做什么。   男人需要监督,这是汪洁丽在妇联维权部十多年来的最大感受和最深刻体会。   汪洁丽走到了药店的门边,侧耳听到程卫东在跟谁打电话,听到他说了一句 “好,再见”,她像抓贼一样冲了进去,只见程卫东手从耳朵边伸进裤袋里,把 一只什么东西收了起来。   “你在干什么?”她厉声地问。   程卫东木讷地说:“没,没干什么。”   汪洁丽大步跨到他的面前,很严肃地盯着他,手像一把尖刀插进他的口袋里, 掏出一把小灵通,好像当场起获了赃物,说:“这是什么?”   “我哥、不用的,早上刚拿来送我。”程卫东坦白地说。   “我早告诉过你了,你整天在店里,你要用电话店里已经有一部电话了,” 汪洁丽气得五官都有些扭歪了,声音尖尖地说,“什么手机、小灵通,你通通不 能给我用!我问你,你用小灵通到底要干什么?你到底有什么事不敢让我知道? 我再问你,你刚才在跟谁通话?”   “我、我……”程卫东憋不出话来。   汪洁丽调出了小灵通上面的已接电话和已拨电话,都是一些很陌生的号码, 说:“你要打电话,要店里的电话打就好了,为什么要用小灵通,你是不是心里 有鬼?”她突然觉得程卫东居然背着她用小灵通打电话,这真是很严重的事情, 她喘着气,狠狠地把小灵通摔在地上。   “我让你打,你太辜负我对你的信任了!“汪洁丽伤心地说。   小灵通在水磨的地板上弹跳了一下,又落在汪洁丽的脚边,她像罗纳尔多一 样飞起一脚,把它踢了出去。   程卫东木木地看着汪洁丽,嘴唇嚅动了几下,什么话也说不出。   “说,你刚才给谁打电话?”汪洁丽不依不挠地推了程卫东一下,脸上带着 刑讯逼供的威胁。   程卫东趔趄着往后倒了几步,身子碰到货架才停了下来,他慌忙辩解说: “我没打,是有人打进来找我哥卫民的,我说,卫民把小灵通送给我了,那人哦 了一声,我就说好,再见。”   “我不信,哼,我不信。”汪洁丽气咻咻地走到电话机旁,动作熟练地查阅 着来电号码和拨出号码,“程卫东,你别耍小聪明,以为删掉号码就行了,我每 个月会到电信局打出通话清单的。”   “我是你的犯人吗?你管得这么细?”程卫东不满地说。   “我不管你,谁来管你?你们这些臭男人,一天不加温加热就会发馊!”汪 洁丽又走了过来,眼睛大大地盯着程卫东。两个人个头相仿,四目相对,还是程 卫东受不了那咄咄逼人的眼光,把头扭了过来。   “你心里有鬼,你不敢看我。”汪洁丽说。   程卫东觉得无话可说,仿佛真理永远在她身上,而自己永远只能哭笑不得地 无可奈何地沉默着。他们是高三年上学期开始谈恋爱的,那时学习很紧张了,可 是程卫东看到课本就头皮发涨,他常常一个人溜出去看电影。有一天晚上他在电 影院门口遇到汪洁丽,原来她也是来看电影的,那时汪洁丽长得娇小秀气的,一 笑就露出一颗小虎牙,显得很可爱。程卫东说,你还没买票吧,晚上我请你。程 卫东大步走过去买了两张票,两个人就一前一后走进了电影院。那时已经没多少 人来影院看电影了,影院的位子空了很多,观众可以随便坐。程卫东找了个角落 的位子,回头对汪洁丽说,坐在这里吧。汪洁丽一直没说话,在距离他两个位子 的地方坐了下来。电影开始了,男主人公从远方回来,一脸沧桑,火车轰轰烈烈 地驶过。程卫东悄悄坐到汪洁丽身边,扭头看了她一眼,只见她眼睛一直盯着银 幕,没看到有人坐在她身边,或者根本就不介意。那天晚上,程卫东再也没心思 看电影,不停地扭头偷看她的神情。电影散场了,程卫东大胆地邀请汪洁丽到蓝 水江边走一走。程卫东说,现在上课太紧张了,放松一下也好。汪洁丽说,走就 走,谁怕谁?两个人就一前一后向蓝水江边走去。走到江边,树木多了,行人少 了,两个人的距离就慢慢缩短,肩膀在无意中几次碰到了一起,刚一碰到又迅速 分开。走进一片浓密的树荫里,程卫东不知哪来的胆子,突然一下抱住汪洁丽的 身体,在她耳朵边气喘吁吁地说不出话来。汪洁丽只是愣了一下,没有反抗也没 有出声,任由程卫东紧紧地抱在怀里,像是温顺的小猫,一动也不动。我、我、 我……程卫东半天说不出话来,只是在她脸上笨拙地吻了一下,便松开了她。汪 洁丽定定地看着程卫东,认真地说我是你的人了,你以后要对我好,不然我对你 不客气。   没有几天,程卫东和汪洁丽就在班级里公开了他们的关系,当时班级有两对 情侣,另一对是李建国和侯明敏,据说他们的父亲是莫逆之交,从小就让他们一 起玩,同学们对他们的亲昵关系早就见多不怪了。程卫东和汪洁丽这一对情侣的 横空出世,倒是让大家颇感意外。不过他们的学习成绩都是中下游的,属于不可 能考上的那批人,所以当时班主任刘锦标基本上放任不管。   那时汪洁丽也很大方地经常出入程家,对程家人一概很有礼貌。程卫东平时 经常到父亲药店帮他看店,对药品性能、价格都很熟悉了,有时他就支走父亲, 一个人掌管着药店。他父亲爱喝两杯,知道儿子反正是考不上大学的,迟早要来 接班,就乐得回家逍遥去了。往往父亲刚走不久,汪洁丽就来了,程卫东说,我 们是不是有心灵感应啊?汪洁丽趁店里没有顾客就掐他一把,说感应你个鬼啊。 有一天晚上下大雨,十点多了,不会再有顾客来了,程卫东把药店的门关上,就 抱着汪洁丽,不停地啃着亲着。两个人满脸发烫,呼吸急促,身子摇摇晃晃,就 倒在了地上。程卫东手忙脚乱地把汪洁丽的衣服剥开了,露出两只桃子般鲜嫩欲 滴的乳房,他的手不停地哆嗦。汪洁丽说阿东,你怎么了?程卫东说没什么。他 俯下身子,把自己紧紧地贴在汪洁丽的身上。汪洁丽用一只手挡住眼睛,说我不 敢看你,我不敢看。程卫东感觉自己正在徐徐进入一块神奇的水草丛生的魔洞, 突然汪洁丽尖叫了一声,他惊乍地跳起来,只见汪洁丽的大腿上流着几滴鲜血, 他心里咚咚地跳个不停。汪洁丽说,你弄得我太痛了。她弯腰坐了起来,也看到 了自己大腿上的血,突然抽泣了几声,握起拳头擂着程卫东说,你赔我你赔我你 赔我。那时距离高考还有一个多月。高考结束后,程卫东在父亲的指导下开始全 面接管药店,汪洁丽则通过招干考试到了马铺妇联。那时候程卫东参加了药工培 训,汪洁丽也参加了妇联工作培训,两个人接连三个月没有见面,也没有电话联 系。程卫东觉得汪洁丽的性格古怪多变,有时让人受不了,他们的关系越看越不 合适,要是她想吹掉,那就好了。以前有一次他们在闲聊时说到“吹掉”这个话 题,汪洁丽很霸道地说要是他们想吹掉,也要由她首先提出,绝对不能由他提出。 那时候程卫东就幻想汪洁丽主动来跟他吹掉,这从某种意义来说他就解放了。   可是有一天晚上,程卫东正要收拾一下打烊,汪洁丽突然来了,几个月不见 也没有什么亲昵的举动,好像一对生活了十多年的夫妻,彼此麻木和冷漠了。汪 洁丽说,我们元旦结婚。程卫东不由倒抽一口气,元旦结婚?汪洁丽脸色唰地变 了,怒目直视着程卫东,语气严厉地问,你是不是嫌弃我了?你是不是想抛弃我 了?程卫东受不了这么猛烈的追问,扭过头去说,元旦……太快了啊。汪洁丽冷 笑一声,两道眉毛似乎都往上竖起了,她说我们第一次见面,你就抱了我亲了我, 你怎么不觉得快?一年多前你就在这地上做了我,你又怎么不觉得快?程卫东吞 咽着口水,再也说不出话来。汪洁丽走到程卫东面前,亲昵温柔地摸了一下他的 脸,那手突然就使了蛮力,凶狠地甩了他一巴掌。劈啪一声,耳光响亮。程卫东 捂着灼痛的脸,呆住了。   结婚之后,程卫东的苦日子就开始了。汪洁丽给他制定了二十多条“不准” 与“严禁”,每天早上8点开店晚上11点关门,午饭叫快餐,晚饭由她送来,除 了上卫生间,不准离开药店;每天营业额要全部上交,店里找零的零钱不准超过 50元;严禁打电话聊天;严禁与女顾客多说话开玩笑等等。汪洁丽说这是制度化 建设,对药店的发展至关重要。有一天汪洁丽给他送晚饭过来,他就到街对面的 公厕去了。整整8分钟后,他回来了,他一去去了8分钟,汪洁丽是看了时间的, 上个厕所8分钟啊,她生气了,她不能不生气,劈头盖脸就问,你怎么去了这么 久?要是店里的钱和药被人偷了怎么办?程卫东说,你不是在这里吗?汪洁丽跺 了一下脚说,现在我是在这里,要是我不在这里怎么办?程卫东说,我一天至少 上三次厕所,从来没出过事。汪洁丽眼圈一红,眼泪就下来了,她哽咽着说,我 自己有一份工作,我干吗还要这样操心这个药店?还不是全为了你,你一点也不 明白我的心。她说到伤心处,背过脸去,肩膀一耸一耸的。这种场景见多了,程 卫东也有些熟视无睹了,他就在茶几前坐下来,打开塑料饭甑准备吃饭。汪洁丽 突然扭过头来,发现程卫东若无其事的,是可忍孰不可忍,她挥起铁臂般的胳膊, 把茶几上的饭甑横扫在地,只听嘭的一声,米饭和菜汤洒落一地。汪洁丽说,我 跟你说话,你还有心思吃饭?你太不懂得尊重人了!程卫东呆呆地看着地上的米 饭,艰难地咽了一口水。   在妇联维权部,汪洁丽看到、听到太多的家庭变故了,那些同胞姐妹们的不 幸遭遇让她义愤填膺,而她们的软弱、迁就和轻信,又让她怒不可遏。她懂得怎 么识破男人心,怎么预防男人变心,怎么控制男人花心,这首先就要掌握主动, 从经济上彻底掐断他的来源,从气势上绝对压倒他的反抗,先下手为强嘛。   “你看着我,你要是心里没鬼,你就看着我。”汪洁丽眼光里射出两道威严 的火焰,狠狠地盯着程卫东,只见他嘴角扯动了一下,把脸扭了过去。   “你!”汪洁丽一声猛喝,一手就揪住了他的衣领。   “我、我怎么了?你别、别欺人太甚……”程卫东说。   汪洁丽悲伤地把程卫东往前一推,说:“谁欺负谁了?”她狠狠地一推,毅 然决然地,好像什么都不要了,这个男人太让她伤心了,这种生活还有什么意思 呢?   “我嫁给你这么多年,我图个什么?我自己有份正式工作,你不过是开店的 个体户,我干吗管你?我管你还不是为你好吗?你别忘了,这药店还是我投资装 修的,你的良心让狗吃了吗?”她蹲下身子哭泣起来,“你的良心让狗吃了呀!”   第二章   10、文科班简史   谭志南一进门就看到申红蕾坐在沙发上,对顾明泉眨了一下眼睛,说:“你 们两个策划一下就行了,叫我来做电灯泡啊?”   “这是同学会,又不是别的什么。”顾明泉拍了一下谭志南的肩膀说,“谭 大主任,百忙之中抽空出席一下嘛,没有你,我们三人筹备小组就不合法了。”   申红蕾看了看谭志南,说:“你肯定又摸了一个晚上。”   “是啊,摸了一晚上,”谭志南连忙说,“不过摸的是麻将,你别想到其它 的去了。”   申红蕾和顾明泉都笑了起来。客厅里飘荡着愉快的笑声。大家好像很久没有 这么笑过了,在生活中的每一天,似乎都是按部就班、小心翼翼,只有面对纯粹 的同学,彼此没有利益冲突,才能无所顾忌地开怀大笑。   谭志南看了一下手表说:“快11点半了,我早饭还没吃啊。”   “我也还没吃,早饭午饭一起吃就是了。”顾明泉掏出手机拨通了快餐店的 电话,同时对谭志南、申红蕾和电话里说,“我们就三份套餐吧,中午简单点, 晚上我再请你们吃好的。对,15元套餐,三份。”   申红蕾和谭志南说起了孩子的话题,成绩怎么样,听不听话,课外在学钢琴 还是画画,彼此一说起,孩子原来是同班同学。谭志南笑呵呵地说:“我们家两 代人是同学了。”   听到有关孩子的话题,顾明泉听得很不自在,干脆就起身走进卫生间。坐在 马桶上,他有些无聊地摁着手机,调阅那些没有删掉的短信息,大多是幽默、搞 笑、三级的段子。以前如厕时看报纸,现在一般是看短信了。他注意到一条不是 电话簿上名字发来的短信,号码尾数是7899,短信内容是:“老天,太蓝!大海, 太咸!人生,太难!工作,太烦!和你,有缘!想你,失眠!见你,太远!唉, 想你想得我吃不下筷子,咽不下碗!”这类短信肯定不是原创,都是转来转去的, 这个转来的号码到底是谁呢?当时收到短信时一点也没在意,现在使劲地想,却 想不出是谁,如果是认识的人,号码一定会在手机的电话簿上,也许是发错了, 这也是很正常的。突然,脑子里好像咕噜响了一声,他一下想起来,这正是前妻 的号码!离婚后,他就把她的号码删掉了,而且他从厦门回到马铺,换了一个新 的手机卡,她怎么会知道我现在的号码呢?他不愿再想起这个女人,随即把那条 短信删除了。   回到客厅上,套餐刚刚送来,桌上摆满了白色泡沫盒。每人一盒饭一盒菜, 还有一杯汤。大家就埋头吃起来了。马铺话说,吃饭配菜不要配话。这一般是大 人对孩子说的。可是三个大人一起吃饭,只配菜不配话,反而吃不下去。再说他 们身负筹备同学会的重任,有多少正经的、细碎的事情需要一边吃着快餐一边研 究。   话题自然就集中在同学会上面,思绪纷纷飘回了二十年前,他们仿佛看到了 马铺一中高三年那排低矮的教室,文科班教室在左边靠近厕所的最后一间。二十 年前的景象再现了,班主任刘锦标提着一只很大的课本夹,风风火火走了过来, 教室门前东一堆西一撮的人,哄地散开了,混杂成一股人流向教室涌去……   那是1985年,上一世纪八十年代中期,想起来是多么遥远的事情了,适宜在 一个黄昏,由一个白发苍苍的老爷爷用颤抖的声音来回忆。可是他们这三个临近 不惑的人,已经开始用概括的语言、怀旧的心情对85届文科班进行了回顾、梳理、 辨析和考证。   85届文科班是1984年分科分出来的,刚开始有47个同学,第二年增加到56个, 那时年段同学里流传着一个关于文科班的说法:一个怪人、二对情侣、三大美女、 四大金刚、五人帮、六君子、七匹马。   这个像顺口溜一样的说法在当时几乎无人不晓。但是时隔多年,具体所指是 谁,有时不免张冠李戴,顾明泉、谭志南和申红蕾首先进行了确认工作,你一言 我一语还原出当年的真相。   “一个怪人”就是路安远,这个人真是太怪了,操着一口客家话,高高的, 瘦瘦的,头发常年不洗,变成一绺一绺地往上翘着,他的学习成绩在班级里不是 第一就是第二,而他几乎不跟哪个同学交往,总是独自一人背着一只很大的书包, 急走匆匆,好像有什么大事就要发生了,他得赶快地走。大家都不清楚他的家庭 情况,他看起来也不参加什么课外活动,顾明泉觉得路安远当时最大的爱好就是 和政治老师匡振东争论一些诸如社会制度、多党制、言论自由之类的“非常反动” 的问题。顾明泉说,那是什么年代啊?这些问题听起来真是非常反动。申红蕾说, 我父亲五七年时还是个高中生,因为说了句“太阳也有黑子”就被打成右派,押 送到农村强制劳动,要是路安远碰到那个时代,非杀头不可。谭志南说,他有一 次看到匡老师争论不过路安远,匡老师比着手对路安远说,我真是说不过你,但 我希望你面对现实,路安远两只眼睛直直地看着匡老师说,面对现实就是无奈地 认可吗?说来说去,二十年后三个人的结论依然是:这个人真是太怪了,不面对 现实还能超越现实不成?1985年这个怪人考上了北京大学,据说寒暑假都没有回 来过,没有哪个同学见过他,1989年大学快毕业时,他失踪了,至今没有确切消 息,有人说他死了,有人说他跑到了国外,还有人说他在西藏流浪,然而全都只 是传说而已,这个怪人的身上至今笼罩着一层神秘的黑纱。   “二对情侣”,一对是李建国和侯明敏,他们就是传说中的那种青梅竹马, 可惜有情人到底没成眷属,现在李建国开着一部的士,经常停在解放广场那边, 听说主要是跑长途,侯明敏就混得不错了,开头不知做什么生意,几年前承包了 马铺宾馆的娱乐室,改造成东方之珠夜总会,也算是马铺地面上比较出头露面的 女强人,还当上了马铺政协委员。还有一对是程卫东和汪洁丽,当时大家很惊讶, 他们居然是在紧张的高考前闪电般地谈成的,此前似乎没有任何征兆,而且他们 居然毕业不到两年就结婚了。顾明泉说,这是我们同学里唯一成功的一对,不容 易。申红蕾说,一个班级总会成那么一对两对,这也是缘份。谭志南说,当时我 多老实啊,觉得同学就是同学,怎么能做夫妻?从没动过那种念头。申红蕾说, 我不信,你就没对班上的美女流过口水?谭志南说,当时有口水也不敢流出来啊, 流到嘴边赶紧又咽回去。   “三大美女”就是庞婉青、温宝玉和安佳佳,那时她们是文科班最鲜艳的三 朵花。二十年过去了,鲜花也有些枯萎发黄了。庞婉青在电信局当出纳,她老公 早年是个游手好闲、吃喝嫖赌的散仙,后来听说和台湾人合伙做生意,发了大财, 公司办到了厦门和深圳,他也从此离开了马铺,据说他们没有正式离婚,只是分 居,已经五六年了。温宝玉嫁给了一个实验小学的老师,站起来只到她的肩膀一 样高,当时有“鲜花插在牛粪上”的议论,不过现在看起来,那“牛粪”还不坏, 对她呵护有加,她从马铺印刷厂下岗后,开了一间叫作宝贝的精品屋,小日子过 得风平浪静。安佳佳在县政府信访办工作,据说有过几次伤心的恋爱史,几次痛 不欲生地想自杀,至今未婚,已决定独身。申红蕾说,你们两位有没有暗恋过哪 个美女啊?谭志南说,我没有,不过做梦梦见过她们,前几天还梦见过庞婉青, 不过什么事也没有做啊。顾明泉说,在梦里什么事都可以做的,是吧,申红蕾? 申红蕾说,你们男人啊……做感叹状,余音袅袅。   “四大金刚”,现场的就有顾明泉和谭志南两位了,缺席的是郑栋才和王永 泽。王永泽毕业后当过几年兵,复员回来做过水果贩子,现在开了一间手机店, 经营有方生财有道,也算小小资本家了。郑栋才为人一直比较张扬,争强好胜, 大专毕业后分在马铺糖厂工作,那时县里搞了一次当时颇为轰动的厂长竞选活动, 郑栋才竞选上了厂长,可是没干几年,就被抓起来了,据说他受贿110万元,后 来被判刑17年。顾明泉说,其实我们是比较松散的一个小团伙,不知谁把我们命 名为四大金刚?申红蕾说,还松散啊,我都经常看到你们四个人在打球。谭志南 说,去年到监狱去看过郑栋才,这家伙晒得又老又黑,不过身体看起来好多了, 这次二十年同学会他是参加不了了。   “五人帮”有三男二女,彭彬、陈朝阳、余贵阳和申红蕾、宁春红。申红蕾 说,当时把我们称作五人帮,其实是带有歧视、讽刺的意思,其实我们根本就不 是一个帮,我们都很少公开说话的。谭志南说,你们公开不说话,但你们暗地里 结帮拉派,所以就是五人帮嘛。顾明泉说,你们这个五人帮,毕业不久就粉碎了 吧。申红蕾说,是啊,一人一路,很少联系了。现在彭彬当上了土楼乡乡长,申 红蕾是财政局的副主任科员,陈朝阳在城关街道办,听说也是副科,宁春红在银 行干过,后来做安利传销,赚了不少钱,干脆就辞职了,听说她在漳州、厦门都 有房产,一年在马铺的时间不会超过四个月,余贵阳算是混得比较差,下岗后一 直在家给老婆孩子煮饭,自称家庭煮男,不过他老婆是马铺卫生局的副局长,算 是比较有油水的职位,一家生活还是过得不错的。   “六君子”是黄进步、江全福、华南强、陈高辉、黄忠和和李金河六个人自 封的雅号,当时大家就对他们这个团伙不看好,在高考前半个月发生了一起很严 重的事件,陈高辉的书包被人扔进了厕所,学校查了半天,认定最大的嫌疑人是 黄进步,但黄进步诅咒说如果是他,就让雷公劈死他,这事就不了了之,毕业后 “六君子”之间还有过短暂的蜜月,但是不久,黄进步、黄忠和和陈高辉合伙办 了一个石料厂,相互拆台、相互指责,很快就把厂子弄倒了,后来黄进步又和李 金河、华南强合办一间卡拉OK酒店,又闹得不欢而散。不过现在黄进步是小铁厂 的大老板,马铺县人大代表,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华南强换了几次单位,通过 关系进了法院,现在是执行庭法官,也混得人模人样的,陈高辉自己搞了个水电 站,听说也发了一些财,黄忠和在马铺一中当老师,旱涝保收,李金河下岗无业, 听说有神秘的“天线”,跟现任的几个县领导往来密切,看似游手好闲,却是锦 衣华食,就江全福比较惨了,因为包了个三十来岁的乡村女人被判了刑,还好是 缓刑,至少还有人身自由来参加同学会。顾明泉说,这六君子哪里有什么君子的 味道啊?谭志南说,好歹也是同学,别相互倾轧。申红蕾说,我觉得挺同情江全 福的,你们知道吗?他老婆有癫痫病。   “七匹马”是七个属马的男生组合,罗汉城、廖强生、黄东海、胡长生、简 大明、黄荣俊和陈炳星,其实班上的同学至少三分之二属马,但他们七个人走得 近,便合称“七匹马”。他们之间最大的相同点就是生于1966年,都属马,其它 的就不大一样了。他们的关系一直都不错,套用俗话来说就是,经受了时间的考 验。现在廖强生在公安局,黄东海在县委组织部,黄荣俊在总工会,胡长生在教 育局,简大明在漳州医药公司,罗汉城早几年辞职下海了,听说也混得不错,陈 炳星在江滨路开了个“七匹马大排档”,生意很好。申红蕾说,这七匹马很团结, 实在比较可贵。顾明泉说,同学嘛,本来就应该互相帮助。谭志南说,话是这么 说,不过一样米饲百样人,同学也是千差万别的,只能求同存异。顾明泉就当场 念了一条搞笑短信:当年把English读成阴沟里洗的成了卖菜的,读成硬给利息 的成了银行职员,读成因果联系的成了哲学教授,读成硬改历史的成了领导干部。   56个同学,隔着二十年的尘烟,有些面目模糊了,有些面目更清晰了。同学 其实已经变成一个符号,镌刻在每个人的生命历程中。说到感慨时,他们不由缅 怀了一下当年的班长李跃鹏,那真是一个老好人,戴着厚厚的眼镜,只知道读书, 跟谁都不吵架红脸,跟谁都不会有矛盾,跟谁都笑咪咪的,可惜大学毕业一年后 死于一场车祸。谭志南说,除了老班长,还有郑栋才在监狱里,还有失踪的路安 远杳无音信,还有赖莉莉嫁到日本、易丽美嫁到台湾,他们来不了这次同学会, 其他同学我看百分八十会来。申红蕾说,不来也没什么道理了,都二十年啦,那 歌就是这样唱的,“再过二十年我们重相会”。谭志南说,当年唱的歌,即将变 成现实了。   套餐吃完了,顾明泉把桌上的泡沫餐盒全部收了起来,装在塑料袋里扎紧了, 打开房门,扔到门口的垃圾桶里。他是个爱干净的男人,关上门,走到水龙头前 洗了洗手,才回到茶几前。   谭志南用手擦了擦嘴,说:“这‘七匹马’之后还可以继续命名,‘八仙九 丐’诸如此类的。”他在县委办给领导写材料,最擅长使用数字的,如“一个认 识二种思路三大策略”、“四个狠抓五个加强六个提高”之类,领导读起来琅琅 上口。他扳着手指,说:“我来总结个文科班的‘八项之最’吧,结婚次数最多 和最少,最多李长青,三次,最少安佳佳,一次也没有;孩子最大和最小,最大 关素云,女儿都18岁了,最小王艺芳,上个月刚刚生了个儿子;官当最大,丁新 昌,副处级;经济最困难,阎顺利;钱最多,顾明泉……”   “别提什么最,太俗。”顾明泉打断了谭志南说,“同学间应该是平等的。”   “但是差别总是存在的,这也是客规规律嘛,没错,都是同学,大家从同一 起跑线上起跑,到现在跑了二十年了,有的跑在前面,有的落在后面,有的跑不 动了,有的干脆停下不跑了,有的正咬牙使劲猛追……都不一样啊。”谭志南说。   申红蕾弯着手指只算到七项之最,饶有兴趣地问谭志南说:“还有一项之最 呢?”   谭志南看了看申红蕾,一脸坏笑地信口说道:“第八项之最,就是二十年后, 申红蕾同学变得最经看的。”   申红蕾生气地握起拳头,擂了一下谭志南的肩膀,心里却是很受用地说: “打你呀!”   顾明泉说:“我们说点正事吧。”在公司董事会上说话,他一般也是这样开 头的,好像此前说的都不是正事,现在开始要说正事了,所以声调虽然不高,但 表情显得特别郑重其事。   “这同学会已经定在8月5日,今天是7月16日,不到一个月了,可以说时间 紧迫。”顾明泉很正经、很正式地分配任务,“志南你写个邀请函,晚上加班一 下,一定要写出来,写得有文采一些,然后传到我的电子邮箱,争取下周一打印 出来,寄给每个同学,红蕾你就负责打电话,你在办公室打电话不要钱吧?你就 给每个同学打电话再口头通知一遍,老师这边,我准备下周利用晚上的时间到学 校去拜访他们,邀请他们都来参加我们的同学会。”   谭志南说:“邀请函我可以让县委办收发室的人寄,可以用挂号寄,保证人 人都收到,反正也花不了多少钱,我就算以权谋私一回。打电话嘛,我帮红蕾分 担一点任务,她负责打给男同学,我负责打给女同学。”   申红蕾发现谭志南故意把表情装得像是出席政治常委会一样,说:“好啊, 谭大主任对女同学有号召力,不过你可别打出什么火花来。”   “如果打不出火花,我就承认这一辈子彻底失败了。”谭志南脸上装不住了, 卟哧一声笑出来,“我一定好好把握这次二十年一遇的机会。”   11、握着女同学的手   顾明泉要请申红蕾和谭志南到金老鼠酒店吃晚饭,顾明泉说:“中午只吃了 快餐,晚上好好喝几杯吧。”他从卧室换了一副行头走出来,老人头牌灰白衬衫, 黑色休闲西裤,像是换了个人似的很有精神。   谭志南看了顾明泉一眼,正好顾明泉的眼光也朝他转过来,四目相接,其中 意味深长。他们都自信明白了对方眼光里的含义。   “我就不去了,晚上我有材料要写,写完还要写我们同学会的邀请函呢。” 谭志南说。   “去吧,饭总是要吃的。”申红蕾说。   “我回家随便吃一下就行了。”谭志南说。   顾明泉对谭志南笑了一笑,谭志南也向他笑了一下,彼此的笑容很率真、很 默契。   申红蕾直到上了顾明泉的车,清凉的空调风嗖嗖嗖吹到脸上,脑子里才猛地 醒悟过来,这两个男同学也就是这两个男人之间,原来达成了某种默契,他们都 猜透了对方的心思,只是把我蒙在中间。   蓝色帕萨特缓缓行驶在马铺街上,天空还没有全黑,两边的路灯和广告灯已 经亮了,亮得很苍白,像是一个浅薄妇人的浓妆。   车里流淌着恩雅的音乐,好像从神秘的森林里流出来的一股清泉,潺潺流过 申红蕾的全身。她一人坐在宽阔的后排座里,全身都松弛下来了,眼睛也沉醉般 微微闭上。但是她的思绪在音乐里飘荡起伏,她想,顾明泉晚上想和我单独吃饭, 他到底有什么念头呢?她想起在高中的时候,她暗地里是喜欢过他的,那是一种 少女的好感和欣赏,可是他太高傲了,常常像一只骄傲的公鸡一样偏着头。如果 他肯多看她几眼,如果他肯跟她多说几句话,如果……生活是没有如果的,只能 按照命中注定的轨道运行。这一点,申红蕾也是临近四十岁才渐渐明白的。   顾明泉一直默默地开着车,显得特别专注。本来他就是一个不善言辞的人, 现在他越发感觉到表达的困难。从后视镜里,他可以观察到申红蕾的动静,她的 一笑一颦没有了少女时代的绚丽,而更多的是一种人到中年的淡然和优雅。从厦 门回到马铺后,第一次见到她,他并没有特别的感觉,她就像一个普通的女同学、 一个普通的女人,来了,然后去了,波澜不惊。到底她是从哪天开始让他有了一 种微妙的感觉,他说不上来。反正这是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他身心疲惫之际手 上的一杯茶,能将胸中的郁闷涤荡而出。   申红蕾睁开眼睛,看到金老鼠酒店已经过了,不由把身子坐直一些,问: “你要把我带到哪里?”   “把你带到度假村,”顾明泉淡淡地说,“放心,不会把你卖掉。”   “能卖得掉吗?那你把我卖掉好了。”申红蕾莞尔一笑。   “肯定卖得掉,就是像我这么好的买主不好找。”   “哦,那卖给你好了。”   话一出口,申红蕾就觉得不妥,但是说出去的话已经收不回来。本来类似的 话,在男女同事之间也是会说的,那一般是在敞开的办公室,有时还当着许多人 的面。现在的环境是密闭的,气氛又有些异样,说出来的效果便显得暧昧。   但是顾明泉没有说话,双手娴熟地转着方向盘,眼光看着车灯前面的道路。 车子已经离开马铺城区,公路两边是连绵一片的香蕉林,风吹得香蕉树哗哗地响, 好像下雨一样。   申红蕾到过几次紫荆湖度假村,和单位同事一起来的,那是在白天,晚上她 还是第一次来。   度假村位于水尖山麓,八层高的主楼灯光闪烁,四周围的别墅星星点点,这 里的夜晚有莽莽苍苍的大山作为背景,显得幽静和深邃。   帕萨特在树木成荫的通道上迂回穿行,终于停在了一座别墅前。申红蕾开了 两次车门没打开,顾明泉从外面把车门打开了,她就第一次享受到有人开车门的 待遇。   面前的二层楼别墅静静地伫立在月光里,就像是一户普通人家,在等待主人 的归来。   那门关闭着,门后是什么样?打开门将会发生什么?   申红蕾跟着顾明泉往前走,心里突然咚咚咚地跳动起来,节奏急促有力,她 预感这样的夜晚,这样的环境,应该会发生一些事情。她在问自己,你准备好了 吗?那个潜伏在内心深处的“自己”回答说:不知道。   顾明泉走到门前,轻轻一推,门就开了。   申红蕾迟疑了一下,把脚步收住,她看见顾明泉的手往门后一按,灯光就亮 了起来,像浪潮一样涌到她的面前。   “请进。”顾明泉很久没有说话了,终于开口说了两个字。   申红蕾走到门前,看见一楼的格局其实就是居家的摆设,一个客厅和一个卫 生间,一架木楼梯通往二楼,客厅摆着皮沙发、茶几、餐桌、电视机、影碟机还 有立式空调,就像她家一样,格调简洁明快。   顾明泉用手指了一下沙发,请申红蕾就座,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通了 餐饮部经理的电话说:“我在A6,两个人,给我准备四菜一汤和一份炒面送过 来。”他收起手机,看到申红蕾还站着,好像饶有兴趣地四处张望。   “坐吧,”他说,“这里是我休息的地方,偶尔也在这里招待私人朋友。”   私人朋友,这个词让申红蕾笑了一下,她坐了下来,说:“这房间布置得很 好。”   顾明泉坐在了她的对面,说:“晚上喝点红酒吧。”   “我不喝酒。”申红蕾摇摇头。   顾明泉站起身就往楼上走去,过了一会儿,他手里拿着一只小坛子似的酒瓶, 从楼梯上走了下来,说:“这瓶‘皇家礼炮’的洋酒,藏了二十年了。”   申红蕾看着那青花陶瓷般精美的酒瓶,突然想一瓶好酒可以藏二十年甚至更 久,一种感情呢?她想起二十年前的那场歌咏比赛,男生一律白衬衫黑长裤,女 生也是白衬衫,然后是各色裙子,那真是一个很单纯的年代,男生女生都穿着浆 洗过的白衬衫,到处一片白晃晃的。那天他们在入口处排队准备上场,男女各两 列纵队,他就排在她的后面,列队登上表演台时,不知后面有谁推了一下,他就 扑到了她的肩膀上,大家哄地笑了起来,她的脸顿时也红了。这就是他们第一次 的亲密接触。   顾明泉从酒瓶里拔出木塞子,把酒瓶拿到申红蕾面前,让她闻了闻飘出来的 酒味,然后自己也闻了一下,说:“怎么样?”   那醇香里带着微辛,几乎呛了申红蕾一下,这就是藏了二十年的酒?   服务生提着一只很大的铝盒,送来了炒面和四菜一汤,并在餐桌上一一摆好, 然后恭敬地退了出去。顾明泉拿起镂花的高脚杯,倒了两个半杯的酒。那胭脂一 样红的酒在杯里晃动着,像是飞吻的红唇,令人心动。   申红蕾拿起酒杯,也学着顾明泉的样子,把酒杯放在手里轻轻摇动。她看见 另一只酒杯朝她过来了,也用自己的酒杯迎上去。于是,两只酒杯轻轻碰触,发 出了悦耳的声音。   轻抿一口,牙齿和舌头之间就有了一股香辣的刺激,但她忍不住又啜了一口, 好像要证实一下第一口的味觉印象,那股香辣随着酒液的流动,进入咽喉和食道, 变成醇厚的芳香。   “嗯,不错。”申红蕾放下酒杯,点点头说。   “吃吧。”顾明泉说着,用筷子往申红蕾的碗里扒了半碗炒面。   申红蕾就低头吃了起来,顾明泉也吃了起来。没有说话,只有进食的声音, 还有轻微的呼吸,餐桌上的气氛显得有些沉闷。他们揣磨着对方的心思,知道彼 此都在等待对方先开口说话,越是这样就越是不愿意开口,两个人在默默地较劲。   因为没有说话,进食的效率就提高了。桌上的炒面吃了一大半,四菜一汤也 消失了不少。   还是顾明泉先举起酒杯,说:“来,干一杯。”   又是轻轻碰杯,杯里粉红色的液体不安份地跳荡着。   申红蕾深饮一口,杯里的酒就喝完了,她抬头看到顾明泉的杯里却还有酒, 说:“你不是说干吗?怎么还剩?”   顾明泉哦了一声,连忙把杯里的酒一饮而尽,说:“看来,你的酒量很好。”   “我不会喝酒啊,贪图你这是高级的洋酒,平时喝不到,多喝了一点。”申 红蕾自嘲地说。   顾明泉笑了一下,说:“你要是喜欢喝,我可以经常请你喝。”   这句话显然有什么暗示,申红蕾不由抬起眼睛看着顾明泉。两双眼睛又在餐 桌上方遭遇了,顽强地对峙了三秒、五秒、六秒……然后同时地退缩了。   “你先生在地税局做什么?”顾明泉说。   “原来在工交股,现在微机室,就是维护计算机系统安全。”申红蕾说。   “哦,他是科班出身吗?”   “不是,电脑也是这几年才学的。”   “你上网吧?”   “偶尔,不多。”   “没网恋吧?”   “网恋?跟谁网恋啊?都老了还赶时髦啊?”   “根据有关调查,网恋的女人一般就是像你这般岁数的。”   “呵呵,放心吧,我要恋也不会网恋,在网上谁知道对方是不是一条狗?”   “这就好。”   一问一答式的对话告了一段落,又进入短暂的沉默期。申红蕾觉得应该由她 来发问了,这好像是一种权利和义务。   “你的情况还好吧?”申红蕾说。   “你说哪一方面的情况?”顾明泉说。   “比如个人生活方面,生意方面。”   “就这样了,你都看到了。”   申红蕾知道顾明泉是不想细说,她也没什么好说了。在这种氛围里,两个人 面对面地吃饭,本来就是一件暧昧的事情。既然是暧昧的,就少说为佳。说得多 了,暧昧就公然转化为调情了。就申红蕾的心态来说,她能接受暧昧,甚至渴望 那么一种暧昧的情调,而对于调情,她还是希望回避的,至少要暂时回避。   这时,顾明泉的手机响了,他取出手机看了一下,起身走到一边接起了手机。 申红蕾的耳朵好像拉长了,但还是听不到手机里的任何声音,只听到顾明泉断断 续续地说着“好,好,明白,明白”,她猜测这可能是一个女人打来的电话,当 然与她无关,她只是天然好奇地猜测。   “不好意思,我有事过去一下,你继续在这里吃点喝点。”顾明泉走过来说。   “那我就回去了吧,你去忙你的。”申红蕾连忙站起身。   “没关系,你一个人呆在这里,不会有什么事的。”   “算了,我还是回去吧。”   “一定要回去?”   “嗯。”   “好吧。我叫车送你。”顾明泉显得很尊重对方的样子,语气有些惋惜,他 突然伸出了左手,朝申红蕾直线地伸了过来。   申红蕾似乎顿了一下,她的手也抬了起来。两个人的手就握在了一起。   他的手厚实,温热,而她的手绵软,清凉。   他的手握紧了她的手,好像两个阔别重逢的老友紧紧拥抱。   两只手在彼此的交融中,带着探询的意味,似乎依依不舍似的。   申红蕾想,此时他在想什么?是不是想起手机短信说的,握着女同学的手, 后悔当初没下手?   握着女同学的手,后悔当初没下手,顾明泉真是想起了这句顺口溜,但他又 想,要是当初下了手,现在也就是左手握右手。   两只手分开了。顾明泉笑了一笑。   申红蕾想,原来什么故事也没有。她似乎有些怅然。   12、谭氏四项基本原则   谭志南坐在电脑前,盯着那一闪一闪的光标发呆。上面还是一片空白,连个 符号都没有。他脑子里却是各种思绪纷纷扬扬,像是一片大雪堵塞了通道。   二十年了,二十年了,他脑子里一直转着这个数字,好像悬空的轮子不断地 自转,二十年,二十年……他的手就有些机械地在电脑上打出一行字:   二十年后的聚会   谭志南想起了1985年的歌咏比赛,他们文科班唱的是《年轻的朋友来相会》, 那个申红蕾请来的初中音乐老师在给大家排练时说,同学们,再过二十年是怎么 样呢?你们要唱出一种热情,唱出一种憧憬。现在,正好二十年过去了,严酷的 生活在每个人面前一一展开它真实的面目,多少少年的理想和梦幻被碾得粉碎, 现在谁还有热情?谁还有憧憬?   我是没有了。谭志南在心里对自己说。   对了,顾明泉还有。谭志南不由笑了一下,心里接着说道,顾明泉这么热衷 搞二十年同学聚会,说明他还有热情,而他的热情无非也想说明,二十年后到底 谁笑得最好,谁混得最好?那些混得差的同学说,同学会就是混得好的同学的炫 耀机会,其实说得很透彻,一针见血,比如十年前的那次同学会,我就没有勇气 参加了。   但不管怎么样,同学毕竟是同学,命运注定一些人是同学就永远是同学,同 学的数量只会减少,不会增多,在每个人的生命历程中,这是一个特殊的群体, 大家彼此见证某一段岁月,有着相似的喜怒哀乐,然后又各奔东西,在不同的轨 道上运行。   谭志南搁在键盘上的手动了起来,像弹琴一样,滴滴嗒嗒,电脑上出现了一 个又一个字:   当年我们唱着一支歌:再过二十年,我们重相会……   二十年,一晃而过……   也许在不经意间,我们时常会想起1985年的那个夏天。那时我们二十岁左右, 现在一个个奔向不惑了。我们的头上开始闪现若干白发,我们的肩上挑着家庭与 饭碗,每个人都在现实的生存状态中感慨万千。   二十年,二十年居然这么短暂。   数年同窗,想起来已经是上个世纪的陈年往事。时间改变着世界和我们,唯 一不变的是同学情谊。   有空一起来聚聚吧,这不仅仅是怀旧。再回首,恍然如梦;再回首,我心依 旧。有空一起来聚聚吧,说说过去,谈谈现在,聊聊未来。虽然同在马铺小城, 但是相聚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大家都来吧,二十年前的小伙子和黄毛丫头如今 已步入中年,但是我们可以在这里重新找回年轻,可以一本正经或漫不经心地捡 拾一些逝去的青春。   以同学的名义,邀请马铺一中85届文科班全体同学!当然还有各位老师。   他回头浏览了一遍,觉得这样写挺不错的,有点文采,有点煽情,把他的某 些感慨表达了出来,看来虽然编造了好几年的公文,但还没有完全消磨对文字的 感觉。   后面是同学会的时间、地点和议程安排等等,谭志南不假思索就打了出来。   全文复制,粘贴到邮件里,写上顾明泉的电子邮箱地址,鼠标一点,就发送 出去了。   如果此时顾明泉也在电脑前,他立刻可以看到。不过他此时不会在电脑前, 他和申红蕾会在做什么呢?   谭志南想起这个特别容易让人兴奋的问题。从顾明泉看申红蕾的眼光里,他 早看出一些异样了,所以他推说有事回来了,给他们一个机会。   他们会有什么故事呢?   两个已经四十岁(虚岁)的男同学和女同学,还能浪漫吗?   在谭志南看来,这是很累人的事情。四十岁前后,正是古代人纳妾的年纪, 这差不多变成了基因,潜伏在每个男人的血管里,时至今日,这一传统发扬光大 了,所以这个年龄段的男人是最危险的。在政府大院里,前任县委书记就是因为 包了二奶、三奶和四奶,这几个奶之间争风吃醋,才不慎导致书记的卖官案败露, 还有几个局的一把手或二把手,比如老同学江全福,也因为包二奶而下了台。这 种事古代叫纳妾,是合法的,现在叫包二奶,却是非法的,最容易弄得身败名裂。 比包二奶降低一个层次的,就不触犯法律了,它属于道德范畴,这就是婚外恋, 找个相好,俗称小蜜,雅称红颜知已。如果说包二奶是一杯烈酒,这就是一杯咖 啡了,不会让人酒醉而坏事,最多也就是失眠睡不着觉。在官场上和朋友圈里, 男人大多以此为荣,并相互炫耀。对谭志南来说,他不想涉足,他认为这其实是 很辛苦、很折磨人的事情,男人向女人大献殷勤,最后还不是为了那片刻的欢愉? 现在这种欢情,一二百块钱就可以方便地购买到,何必还要那么辛苦呢?   那是几年前的事了,他刚刚当上县委办副主任不久,有一天,刚退二线的原 副主任老柯来到他面前,神秘兮兮地在他耳朵边说道,小谭,晚上我带你去“出 社会”一下。老柯一直对谭志南很关照,那时也是因为他退了二线才空出个副主 任的职位,谭志南也一直对他心存感激。“出社会”是马铺话,意思就是闯江湖 开开眼界。原来那天晚上,老柯有个办企业的朋友请他喝酒,他是特意叫上谭志 南的。在黄金酒店的一个豪华包厢里,三个总年龄达150岁的男人(那时做了一 道算术题,老柯55岁,老柯朋友老董60岁,谭志南35岁,相加150岁)叫了三个 总年龄54岁的坐台小姐(分别是18岁)。陪谭志南的那个小姐自称叫作小青,长 得妩媚动人,眼睛像一泓清水,一笑脸上就有两只酒窝。她一坐在他的身边,就 把饱满隆起的胸脯贴住他,一只手很老练地搭在他的肩膀上。这种场面谭志南也 经历过不少了,他带着一种逢场作戏的微笑和小青喝了一杯酒。老柯的手早已消 失在小姐低低的衣领里,他像交代工作一样对谭志南说,小谭,放开点,好好玩。 喝了一会酒,浓妆艳抹的妈咪进来了,看来她跟老柯老董都是老朋友,老柯伸手 在她肥厚的屁股上掐了一把,她扭头摸了一下老柯光亮的额头,笑嬉嬉地说,老 色鬼。妈咪拿了三张房卡给老董,对谭志南身边的小青说,小青,这可不是一般 的客人,你要服务好。老柯从老董手上拿过一张房卡,带着小姐出门去了。老董 递给谭志南一张房卡,使个眼色,示意他也尽快行动。谭志南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他只是犹豫了一下,便霍地站起身,勾着小青的腰走出房间。   那天谭志南看着身体下面的小青,像一条洁白的美人鱼扭着身子,她的眼睛、 她的笑容,突然让他想起了一个人。这个人就是他的同学庞婉青。那时庞婉青是 班级里公认的三大美女之一,每当她的眼光漫不经心地朝他瞟过来,他总是一番 心惊肉跳。很多个夜晚,他做梦梦见了她,她扭着腰肢向他走来,他猛扑上去抱 住她,裤裆里一下就一团粘乎乎的。那是二十年前,庞婉青导致了他一次又一次 的梦遗。那天谭志南看着小青仿佛就是二十年前的庞婉青,血脉贲张,呼吸湍急, 他感觉自己非常坚硬地进入了小青,不,是庞婉青,他全身痉挛地尖叫了一声: 婉青……   那天晚上在回家的路上,老柯很诚恳地告诉谭志南说,他年轻时犯过生活作 风错误,被降了级,后来的提拔也受到了影响,不然现在至少也混到副处级了。 老柯说,其实那时就找了个相好,是食堂洗菜的,都比我大三岁了,有一天被人 家老公堵在床上。那时候,这可是不得了的错误啊。你说,现在这算什么呢?只 要你有“纸字”(钞票),有身体,天天可以找18岁的,要多漂亮就有多漂亮, 要东北妞就东北妞,要四川妹就四川妹,说起来还是改革开放好啊。分手时,老 柯又凑在他耳朵边说,你前途远大,不要陷入男女私情,有需要,到外面放松一 下就行了,现在多方便啊。那天谭志南笑了,郑重其事地握住老柯的手说,谢谢 老前辈赐教。   这几年来,谭志南便一直遵守老柯的教导,并把它提升总结为谭氏特色的四 项基本原则:一、不陷入男女私情;二、不为小姐留情;三,不影响工作;四, 不影响家庭。   谭志南上了新浪网,花花绿绿的广告窗口一直跳出来,他厌烦地关掉新浪, 又来到天涯网,点开天涯杂谈版块,发现都是在谈论什么贵族、六大世家的贴子, 一看标题就是傻逼哄哄的,令人作呕,他随手也把天涯关掉了。   关掉电脑,谭志南想,顾明泉和申红蕾这时候在做什么呢?这可是个很诱人 的问题,可供人无边无际地想象。他觉得他对顾明泉其实还是很不了解的。   13、“官最大”和“钱最多”之间   “顾总您好。”顾明泉走到电梯门前,迎宾小姐恭敬地朝他鞠了一躬。   电梯门打开了,迎宾小姐一手挡着门,等顾明泉进去后,她才进去,含笑问 道:“顾总,请问您到几楼?”   顾明泉看了她一眼,发现她隆起的胸脯上别着胸牌,正是6号,顺口便说: “6号,哦,6楼。”   6号微笑了一下,和总经理共处一个空间,让她显得有些紧张,只是低眉顺 眼地看着电梯按钮,连大气都不敢出。她的鼻子长得很挺拔,她的身材曲线起伏, 不由让顾明泉多看了几眼。   6楼到了。6号恭敬地说:“顾总,您请。”   顾明泉跨出电梯间,往右边的通廊望了一眼,立即又有一个迎宾小姐迎上前 来,朝他深深地鞠躬:“顾总您好。”他比一下手,表示自己走过去就行了,不 用她在前边引路。   本来他准备晚上和申红蕾好好喝点红酒,好好说一些话,那种感觉和那种氛 围都是久违了,他喜欢。他内心里是真的喜欢那种悠闲而又清雅的生活情趣,多 年来的商场厮杀并没有让他的内心变得粗糙,但是,一切行动都得听命于商业利 益。所以,一个电话来了,他不能不立即赶过来。   走到“雨林”包厢门前,顾明泉叩了三声,推开门就双手打揖,说:“失敬 了,不知丁书记和陈老板大驾光临,来迟了,非常抱歉。”   “老同学来啦。”丁新昌从沙发里站起身,对着他对面的人说,“这就是我 的老同学,顾老板。”   “大驾光临,有失远迎。”顾明泉说。这句客套的话经常要说,所以说得特 别顺溜上口。   丁新昌拉着顾明泉的一只手说:“来,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就是香港的陈 老板。”   陈老板看样子年纪不相上下,只是头已秃了大半,他从沙发里站起身,一边 点头哈腰,一边往口袋里掏名片。   “陈老板是我前年在香港参加招商引资会议结识的朋友,财力雄厚,老家就 在我们马铺,这次是因私事回来的。”丁新昌说。   “因私返乡,不敢打扰政府,丁书记执意请客,真是盛情难却。”陈老板说。   “要不是你刚才打电话给我,我还不知道你回来呢。随便一顿饭,主要是叙 叙旧嘛。”丁新昌说,“顾老板是我老同学,不是外人,晚上就我们三个人。”   陈老板递给顾明泉一张名片,他双手接住,连声道歉忘记带名片,稍后呈上。 他看到方几上的菜大约吃了三分之一,那盅穿山甲汤怕是冷了,便建议换个包厢, 再来几道热菜热汤,好好喝几杯。   丁新昌和陈老板都说,不用浪费了,他们都吃得差不多了,桌上的菜和汤热 一热就行。看到他们言辞恳切,顾明泉也不再坚持,随即打电话叫服务生把菜和 汤拿去加热,同时送一瓶1985年产的茅台进来。   陈老板的有关情况,此前丁新昌就跟顾明泉提过了。那是今年春节前,顾明 泉到丁新昌在漳州的家向他拜年,他专门提起的。丁新昌说,陈老板的公司有兴 趣投资服务业,如果紫荆湖度假村二期开发,可以吸引他的资金入股,这样企业 的性质就变为合资,能够享受更多的优惠政策。   紫荆湖二期开发,对顾明泉来说,是一个非常美丽的梦景,他已经在图纸上 涂改了许多遍。但是前期工作千头万绪,规划、融资都是很重要的环节,顾明泉 当然不会放弃任何机会,包括潜在的可能性。   陈老板看了看顾明泉,又看了看丁新昌,说:“你们同学都很出色啊,一个 从政,一个经商,好拍档啊。”   “顾老板是靠自己努力发展起来的。”丁新昌点着头,一半赞赏一半自嘲地 说,“我这七品芝麻官,不足挂齿。”   顾明泉不知怎么对陈老板说,就笑了一下。对于别人的表扬,不论是出于真 心还是出于礼貌,他一般无言以对,只是一笑置之。   其实,在顾明泉心里,他觉得他目前所取得的成功只是初步的,他的前途不 可限量,不过他不愿声张,他有的是耐心,让时间慢慢地来证明吧。   有些事情需要时间才能证明。比如丁新昌,在同学中间,他出身农村,学习 成绩中等,既不优秀出众,也不调皮捣蛋,看起来毫无个性,木讷而又平庸,属 于那种最容易被老师和同学忘记的人,但是,二十年过去了,他变成同学里职务 最高的,在这个官本位的社会里,这无疑就是最大的成功。当某一天顾明泉听说 马铺新来了一个副书记兼副县长是他的老同学时,他居然想不出同学里有丁新昌 这个名字,更记不得他的样子了,同学的那两年里他压根就没跟他说过一句话。   顾明泉突然想起谭志南信口胡诌的“八项之最”,丁新昌是“官最大”,而 他是“钱最多”,这年头,官和钱,犹如唇与齿,彼此不能分开。   “你们都是青年才俊,马铺的未来就在你们手上啊。”陈老板说。   服务生把茅台酒送来了。顾明泉亲自打开酒瓶,房间里顿时酒香弥漫,让人 神清气爽。   “这是1985年产的,那年我们刚刚高中毕业。”顾明泉说。   丁新昌捋着头发,呼了口气说:“很快啊,二十年了。”   热过的菜和汤也送来了。顾明泉斟了三杯酒,端起杯子说:“这第一杯我先 给两位道个歉。”便一饮而尽。   “顾老板客气了。”陈老板说,“这第二杯我来敬你们这两位好同学。”   “不不不,”丁新昌说,“还是让我们同学俩来敬陈老板。”   “对对,我们两个同学敬陈老板一杯。”顾明泉说,“祝陈老板宏图大展, 身体康健!”   陈老板恭敬不如从命地举起酒杯,笑呵呵地说:“谢谢,谢谢。”   “接下来这一杯我就要敬老同学了。”顾明泉说。   “我们就不要了吧。”丁新昌摆了摆手说。   “怎么能不要?”顾明泉端起杯子,对丁新昌说,“老同学,多关照啊。”   “尽在酒中,尽在酒中。”丁新昌叠声说着,把杯里的酒一口喝了。   酒过三巡,筷子也动了几次,彼此说着场面上的客气话,用词文雅,礼数周 全。像这种应酬,某种意义上也是顾明泉的功课之一。他内心是不喜欢的,但他 能做得滴水不漏。   “有丁书记在,有顾老板在,我回马铺投资的信心,更是倍增。”陈老板说。   “晚上有两个内容,一是我们叙叙旧,二是你们先认识一下,沟通一下,投 资的事过后再慢慢谈,别让陈老板误会了,以为我们大陆干部一坐下来只会谈项 目、谈投资。”   丁新昌一番话说得顾明泉和陈老板不住地颔首,他们又举杯互敬了两杯。顾 明泉觉得丁新昌说话还是很有水平的,在县级领导里应是上乘。春节前,马铺的 一把手石书记带了一帮人来紫荆湖看望和慰问企业家,石书记一说话便口沫横飞, 粗口连篇,一旦正式讲话,连一句“我代表县委县政府,代表马铺58万人民……” 也要看着稿子念,而且居然能念破句。说实在的,顾明泉心里是瞧不起许多官员 的,认为他们除了当官什么都不会,李鸿章都说了,当官是最容易的事,傻瓜都 能当。不过,丁新昌显然和一般官员不同,他能够脱颖而出,自有其过人之处。 这一点是令顾明泉钦佩的。   又互敬了一圈,一瓶酒也差不多了。顾明泉说再来一瓶,丁新昌和陈老板坚 决反对,他也只好作罢。   丁新昌说:“陈老板可能需要早点休息,而我明天还有事,今晚就点到为止, 等到合适的时间再一醉方休。”   顾明泉原来都做好了思想准备,和丁新昌陈老板多喝一些,然后陪他们做一 下保健按摩,所以他放弃了和申红蕾相处的机会,叫车把她送回家去,可是现在 他们看来酒兴不高。早几年,马铺官场酗酒成风,喝死过好几个人,最近是大大 收敛了,毕竟生命是自己的,特别是县一级领导都很懂得爱惜身体,除非接待上 级和重要的客人,一般都以矿泉水来冒充白酒。顾明泉也不想勉强他们,只能一 个劲地说招待不周。   “我刚才带陈老板来,现在再带他回宾馆,有始有终。”丁新昌说。   “下次陈老板再来马铺,要是不嫌弃的话,请下榻我们度假村,一切免费。” 顾明泉说。   “顾老板客气了,下次一定专程拜访。”陈老板说。   顾明泉送两位到了楼下停车场,再次一一握手,目送他们上车离去。   丁新昌的丰田车消失在夜色中了,顾明泉轻轻呼出了一口气,他知道这个晚 上就这样结束了,要是没有过来陪他们喝酒,不知道他跟申红蕾会怎么样。   其实对他来说,根本就不缺少女人,身边有的是主动投怀送抱的女人,但是 他对她们没有兴趣,虽不排除有时会对她们的肉体产生性欲,但那种与之交流、 相互探讨的兴趣,一点也没有。   现在他只对申红蕾有兴趣。他突然想给她发几条短信。   14、都是短信惹的祸   申红蕾走到三楼的时候,脚步慢了下来,两只大腿变得沉重,好像有些抬不 动了。她一路上在想,那个给顾明泉打电话的到底是什么人,使他可以立即中断 他们的相处。她脑子一直转着,但始终勾勒不出任何的形象。   开车送她回来的是一个头发染成黄色的小帅哥,一路听着耳机,她想跟他说 话都说不上,就更不用说打听什么了。再说,顾明泉不像马铺别的老板,牛皮哄 哄的,一点破事也要请记者来宣传,弄得全马铺的人都知道。他出现在员工面前 和公众面前,都是一副沉静的、威严的形象,至少她从没听说过,他有什么传闻、 绯闻在马铺坊间流传。   走到三楼,申红蕾基本上确定了,那个打电话的人,首先是异性无疑,不管 姓谁名甚,其重要性远远超过她。这样一想,大腿就越发地重了。   如果说刚刚离开紫荆湖的心情是惆怅的,现在则开始愤愤不平了,她感觉顾 明泉像是一个可恶的渔夫,向她抛来诱饵,她奋不顾身地准备上钩时,他却把诱 饵收起来了。   走到6楼的家门前,申红蕾扶住门的把手,喘了一口粗气。她从包里取出钥 匙打开了门,客厅黑乎乎的,只有书房亮着灯,那肯定是卢发在上网。上午到顾 明泉家途中,她先把女儿薇薇送到爷爷家了。爷爷家住的是一幢上世纪八十年代 自建的二层楼,那里有奶奶有堂姐,还有伯伯和伯母,薇薇喜欢住在那里。现在 是暑假,薇薇参加了学校组织的雏鹰夏令营,周六休息,让她到爷爷家和堂姐瑶 瑶玩会儿,在那做做假期作业,周日上午学钢琴和画画,下午学英语和乒乓球, 这是女儿几年来周末的惯例,而老公的惯例,则是不断线地疯狂挂机。   她进了卧室换了一套宽松的睡衣,听到书房里传来手机短信的声音,却感觉 不到卢发的动静,她好奇地往书房里探了一下头,只见电脑开着,而电脑前空无 一人。朝卫生间方向看去,那门关着,看来卢发是在洗澡。有过许多次,他正在 上网,她突然走过来,发现他一阵慌乱,急匆匆关掉了正在浏览的网页。她知道, 他不是在看黄页就是在聊天室泡美眉。有几次,她就和他吵了起来。   申红蕾轻手轻脚走到了电脑前,看到一个交友网站的主页,上面是一些美女 帅哥的征友资料,几个黄色广告的窗口在飘动。她的眼睛瞪大了,似乎网上每个 字都刺激着她,那些妖媚的美女全都变成了情敌。   桌上卢发的手机一闪一闪的,她拿到手上,看到了那条刚才到的短信:老公, 你在干什么啊?我一天没上网了,你想我就给我发短信。   又是老公!她不由倒抽了一口气。   上一次,她就看到卢发在网易聊天室聊天时,有一个女人称呼他“老公”, 她一下子火冒三丈,责问他这个女人到底是谁?卢发一脸冤枉地说,我怎么知道 她是谁呀?她一上来就叫我老公,我有什么办法?申红蕾也是知道一些网络故事 的,许多事是不能当真的。那天她生气地把卢发推开,坐在电脑前打出一行字发 给那个女人:谁是你老公啊?那女人回过话来:你呀,你要是不想当我老公,那 就算了,我再找一打来。卢发指着这行字说,看到没有?人家是随便叫老公的, 你居然当真了,你真是太没文化了。申红蕾本想当场截获证据,没想到反受一顿 抢白,心里气得实在不行。   但是,短信发到手机上称呼“老公”,这显然是不会随便叫的,从虚拟的网 上发展到现实的网下,有对方的手机号码,时常互发短信或通话,这是更进好几 层的关系了,甚至他们都可能见过面上过床了。   申红蕾正想记下发短信的手机号码,卢发披着一条浴巾走了进来,他猛一抬 头看到老婆,惊乍地一跳,肩膀上的浴巾都抖落到地上。   他没想到申红蕾回家来了,而且手上还拿着他的手机。   申红蕾看到卢发惊慌失措的样子,更加明白他心中有鬼,她冷冷地笑了一声, 故意拿腔拿调地说:“老公,你在干什么啊?我一天没上网了,你想我就给我发 短信。”   卢发艰难地咽了口水,他知道遇到难题了,眼睛飞快地看老婆一眼,只是嗫 嚅着,整个人像是蔫了似地耷拉下头。   “你还有什么话说吗?”申红蕾就像法官判决之后询问被告,口气里充满一 种拥有法律的威严。   卢发终于呼了口气,好像是憋坏了,他说:“这、这也没什么,也就是发发 短信……”   “她是哪里的?你们是怎么认识的?”申红蕾冷冷地瞥着卢发,仔细地捕捉 他脸上的表情。   “新疆的,在一个旅游论坛认识的。”   “你是不是见过她了?你老实交代。”   “我怎么可能见过她?我又没到过新疆。”   “你们可以约定到某个城市见面呀,比如西安、比如上海,你去年到过这两 个城市出差,说是出差,谁知道你是不是见她去了?”申红蕾说,眼光像放大镜 在卢发脸上探询着答案。   “我、我去年还不认识她,你别乱猜。”卢发不满地说,走到电脑前就把开 着的网页全关掉了。   “你关得迟了,我知道你在看什么网。”   “我也不怕你知道。”   “你当然不怕,祖国大江南北,到处有人叫你老公,你怎么会怕我这个黄脸 婆?”   “告诉你,那都不是真的。”   “这短信,也不是真的?你骗三岁小孩去吧。”申红蕾说着,手上的手机叮 咚一声,又来短信了,她连忙摁下来看。   这条短信还是同一个人发来的,申红蕾默读了一遍,对卢发说:“要不要听 我念一下啊?”   卢发坐在电脑前揉着头发,一副无可奈何又无所畏惧的样子。   申红蕾念了起来:“雨水说天空也会落泪,玫瑰说爱情总会枯萎,离别说寂 寞无滋无味,咖啡说活着得习惯苦味,路一走就累,酒一滴就醉,雨一碰就碎, 只有你,最珍贵!”   卢发笑了一下,说:“这不过是大路货的短信,这能说明什么呀?你能保证 你从没收到过类似的短信?”   “我有,我告诉你,这条短信我也收到过,但是我再告诉你,从来没有人叫 我‘老婆’。”   “谁爱叫你老婆,我无所谓。”   申红蕾啪地把卢发的手机拍在桌上,说:“卢发,你好自为之吧。”   “我懒得吵了,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卢发眼睛盯着电脑,看也不看申红 蕾一眼。   申红蕾气鼓鼓地不知怎么办,看到桌上的多排座插头,手指一戳,把电源掐 断了。   电脑卟地黑了,卢发愣了一下,霍地站起身骂道:“我操你妈!”   申红蕾哈哈哈笑了起来,她感觉很得意又很满意似地扭头走出了书房。卢发 在她身后把书房的门凶狠地摔上,砰的一声,整幢楼似乎都震荡了一下。   走进卧室,申红蕾也把门狠狠地摔上,她想摔得更响一些,盖过卢发摔出的 声音,可惜自己力气不如人家。她往后勾起脚一踹,补上了一脚。   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余怒未消的面容,申红蕾呆呆地想,怎么会这样?难 道这就是婚姻的真实状态吗?   她叹了一声,不愿再想了。走到床前,把自己放倒在床上,嘭的一声,像是 一根柱子塌了下来。   很多问题又涌进脑里来,像一把鸡毛把她的脑子塞得乱七八糟的。生活原来 不是这样的呀,它就像一列车在既定的轨道上行进,向着前方的目标有条不紊地 前进,可是,突然间它倾覆了,一切都乱了,它到底是碰到了什么障碍?还是内 部的机械出了故障?申红蕾想起大专毕业刚参加工作那年,姑姑要给她介绍一个 军官,她说我才不想那么早结婚。可是不久,她在经济系统的一次大会上,第一 次见到卢发就堕入了情网,第二年就和他领取了结婚证。那时对于二人世界、对 于未来的生活,有着多少憧憬和想象,谁知道现实是残酷无情的,它像一只巨大 的石磨,把那些憧憬和想象全都研成了韲粉。   这时她听到包里的手机鸣叫了一声,是短信来了。这么晚了谁还发短信?她 从包里取出手机一看,原来是顾明泉发来的:“当流星恋上大地,不惜陨落,只 为那片刻的亲近;当行云爱上流水,不惜下坠,只为一解相思情;当俺想起你, 不惜破费一毛钱,只为告诉你:俺会时时想你,你要多多保重自己。”   这个顾明泉!她觉得有些哭笑不得,她刚刚因为短信和卢发短兵相接,现在 自己也收到了这么暧昧的短信。   她一下把短信删了,但是,嘀答一声,又一条短信来了,又是顾明泉:“都 说流星有求必应,我愿在星空下等待,等到一颗星星被我感动,为我划破夜空的 寂静,然后载着我的祝福,落在你熟睡的枕边。”   刚看完,嘀答又来一条了:“如果有来世就让我们做对小小老鼠,笨笨地相 爱呆呆地过日子,纯纯地依偎傻傻地在一起,冰雪封山时我们窝在温暖的草堆, 我搂着你喂你吃耗子药。”   你才吃耗子药!申红蕾气呼呼地立即把短信全删了,索性把手机也关了。   15、特别的爱给特别的你   汪洁丽哭得一片凄风苦雨,觉得自己的心都快要碎了,觉得程卫东的良心真 是让狗给吃了,他算是什么东西啊?不过是开小药店的个体户,而自己是堂堂的 国家干部,下嫁给他,已经便宜他了,可是他居然不识好歹,还时常来惹自己伤 心。   这时汪洁丽听到包里的手机在唱歌:“特别的爱给特别的你,我的寂寞逃不 过你的眼睛……”她对自己手机的彩铃很敏感的,这首歌是她特别爱唱也唱得特 别拿手的一支老歌。   她的眼睛往放包的柜台上一瞥,立即止住绵绵不尽的哭泣,像是水龙头一下 拧紧了,一滴水也漏不出。   “特别的爱给特别的你,你让我越来越不相信自己,我还听见你的声音,轻 轻萦绕着我的心……”歌声从包里飘出来。   汪洁丽朝靠近包的程卫东盯了一眼,他突然反映过来,双手拿起包递给了她, 但她气还未消,蛮横地把包扯了过来。   取出手机,一看显示的是林常委三个字,她的泪痕还来不及擦干,笑容先绽 放了开来。   “林常委,您好。”汪洁丽用普通话说道,语气干练而又带着女性的妩媚。 林常委是省里派下来的县委常委兼组织部长,年纪比她还小三岁,但头已秃顶, 看起来为了工作鞠躬尽瘁似的,据说他特别善于发现和培养女干部,自从几个月 前和他同车下过一次乡之后,他偶尔就会给她打个电话,一般也没什么事,就是 问个好,聊聊天。   “小汪,在忙什么呀?”手机里传来林常委浓重的福州腔。他称呼女干部一 般都叫成“小”什么,尽管自己比人家还小。   “没忙什么,在我先生的药店里帮忙看一看。”汪洁丽说着,发现程卫东站 在旁边好像在偷听一样,瞪了他一眼,他这才知趣地走开。汪洁丽把手机捂紧在 耳朵上,向前走了几步,柔声细语地说,“林常委,你这周没有回家呀?看来, 你为了大家不要小家了。也不知道你周末还呆在马铺,不然,呵呵……我明天找 个时间去拜访你吧。”   汪洁丽收起手机,看到程卫东像木桩一样站在那边,撇了撇嘴说:“看什么 看?还不清点一下,关门了。”   程卫东听话地走到钱柜前,开始清点今天的营业额。汪洁丽也走了过来,眼 光监督着他的双手。   三张100元钞票,一张50元的,还有四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