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语丝(www.xys.org)(xys.dxiong.com)(xys.3322.org)(xys.dyndns.info)◇◇ 真爱让我如此美丽 付祥喜   引子   叙述人:李   “过完第五十个生日以后,我就想讲一讲许多以前的事。”   “三、四年前,我离开市委书记的职位成为一名普通公民的时候,曾经打算 把以前发生的事情写下来——就像那些功成名就的名嘴、名播、名演员一样,出 本自传,书名叫《岁月》或者《我把青春送给你》什么的。可是那时候发生了很 多事情,我得花时间去处理、去适应,因此几乎来不及写点什么。现在终于有时 间了、心也静了,但在我已经全然没有了写自传的冲动。我只想和你聊聊天,聊 聊从前的事、从前的人……”   “这些天,我一闭上眼,就看见一幅图画:青山脚下有一条蜿蜒的河,河边 有一座白色的小塔,塔上生长着一株花椒树,塔下是几座吊脚楼。其中一个吊脚 楼的楼廊,悬在河水上,刷了桐油的杉木栏杆上挂着几串红辣椒……   在无数个不眠的夜晚,我躺在钢筋水泥做成的都市楼房里,眼前总是浮现这 样一幅画,耳边传来阵阵河水流淌的声音。我知道,这是故乡留在我记忆中的最 为深刻的印象。我试图通过这些印象重温过去,但我看不到完整的故乡,我听到 空空的回声,感到自己对故乡的记忆正一块块消失……”   “所以现在我想跟你聊聊的只是我十八岁离开故乡以后的生活,十八岁以前 的,在我将它们叙述出来之前,就已经模糊了,即便加以想象也没法清晰。”   “你和我有不少类似的经历,你也有你的农村童年、你的城市生活、你的教 师生涯,我猜想这正是我们能一见如故、并且聊起过去的原因。你要是把我所讲 述的写成一部小说,或许你能驾轻就熟。那些事件算不了什么。当我讲起我的生 活,如果你感到似曾相识,但愿你能从中体悟到什么……”   ——李(二OO四年夏)   叙述人:李(T省副省长)   记录及改写: 傅采林(高校教师)   一、十八岁出远门   “哐当——哐当——”   火车轮和铁轨磨擦发出的声音,有节奏也很有耐心地撞击我的耳膜。但我几 乎感觉不到它的存在。十八岁,我一个人出远门,坐在南下的火车上,担心自己 找不到可下的车站,担心有人突然跟自己打招呼,担心藏在鞋垫下的两千块钱被 人偷走,担心……   窗外越来越亮,又越来越黑。我趴在桌子上想睡却不敢睡。后来,我被尿憋 急了。车厢靠右的尽头有一个排泄的地方,叫作“卫生间”,这个我是知道的。 问题是车厢里太挤,五个人挤在三个人的座位上,过道里或站或坐或烂泥一样躺 着人。到处是大腿和胳膊,到处是飞扬的汗水。带小孩的,把小孩放在座位靠背 上坐着,穿着鞋子的小脚不时碰在座位上的乘客头上、肩上,乘客斜一眼小孩, 脸上露出厌恶的表情,却不说什么。   排泄的愿望越来越强烈。我只好小心地把屁股抽出来,小心地跨过一个又一 个男人女人的身体,最后,一身轻松跳回来。   回到座位,将屁股重新插进去。窗外是清晨,雾气迷濛,但看得见越来越多 的山和树,这使我想起群山深处的村庄,以及住在村庄里的我的父亲母亲和兄弟 姐妹。我开始想家,也开始回想起一年来的一些人和事。   那天我离开就读的××县高考补习学校回到在农村的家。   母亲躺在屋里的床上抽泣,父亲坐在火塘前,一张黑瘦的脸拉得老长。他朝 我说:“你大姐犯的是尿毒症,这病本来可治,你大姐晓得家里没钱,就一直瞒 着我们,直到全身浮肿、走不动路。你大姐病危时最想见的是你,可她说‘小弟 正在学堂里复习考大学,别让他分心。’”   那些山民,我平时称作婆姨姑嫂爷舅叔伯的,三三两两进屋里站着,翻来复 去地说着那几句话:“老天爷要收人,连毛主席都没办法。”“这么年轻就去了, 真可惜啊。”这期间,女的少不得要洒下几把同情的泪水,男的不停地掏烟丝卷 着喇叭筒给自己或身边的人抽。屋子里弥漫着烟雾,这是我非常熟悉的气息,以 往大姐每年都要为父亲种上半亩这样的土烟。   昏黄的菜油灯把山民们的身影映在墙上,看久了就会产生某种幻觉。在那些 逝去的夜晚,只上过三年小学的大姐坐在我对面,像我的老师一样督促我复习功 课。大姐就着昏黄的菜油灯纳鞋垫,灯光映在她红扑扑的脸上。那些日子一去不 复返,大姐已经在山中,躺在永远寂静的黄土深处。   夜深了,人们渐渐散去。我跨出门槛,站在屋外。风沿着距离门口五丈远的 河道一路扑过来。风中夹着河水的腥气。没有月亮,无数星星散布在天幕上,衬 出远山朦胧的轮廓。河水流动的声音很轻,像低低的呜咽。仰望星空使我想起了 大姐去的那个地方,那个地方是岁月的尽头,也是天的尽头。   大姐在我们四个兄弟姊妹中最大,我是老幺。大姐很疼我,可以说我是她带 大的。我有一个牛脾气,想说、想做的事,谁也劝阻不了,但我听大姐的话,没 有人能够理解我对大姐的感情。   当我极度疲倦极度想睡却又无法入睡的时候,身后响起了脱沓的脚步声。是 父亲。我没有理他。虽然父亲为了医治大姐四处借钱甚至给人下跪,可我仍然觉 得,大姐的死是父亲的无能间接造成的。我从小就看不起父亲。   懦弱无能的父亲在山村里经常成为山人们嘲笑的对象。其实,父亲有高小文 化,做过几年民办教师,母亲当初就是因为看中了父亲是个“文化人”才嫁给他 的。有一年,父亲去县城开会带回来一个会说话的匣子,从此天一擦黑,我家就 挤满了赶来听“匣子”的山民,我的父亲母亲因此在山村里成为有面子的人。民 兵营长要去相亲,为了向女方显摆阔气,向父亲提出借“匣子”,父亲没同意, 于是某一天公社武装部来了几个人,五花大绑把父亲带走了。几个月后,母亲得 到消息,父亲被判了两年徒刑,罪名是“收听敌台”。我不知道父亲的两年监狱 生活过得怎么样,只知道刑满回来后,他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在山民们特别是干 部面前胆小、懦弱,见人就点头哈腰,常喝酒,喝醉后对母亲和我们姐弟又打又 骂。听说大姐病重的时候,父亲还拿了给大姐买药的钱去喝酒。   父亲在我身后说着什么,我站起来,转身走开,我不愿意看到他或者听他说 什么。就着依稀的星光,我来到大姐的坟前。夜色下,孤零零的坟墓静静地趴在 空旷的山岗上。躺在坟里的大姐晓得我来看她了吗?她晓不晓得我至今都无法接 受她病故的事实?我站在坟前,任山风吹落了一滴又一滴泪。   身后又响了父亲的脚步声。他语音低沉地说:   “你大姐临终前还惦着你,她说,村子里的人一直都看不起咱们家,希望你 一定要考上大学,光宗耀祖。”   望着大姐的坟墓,血一股一股地往我头上涌。有一种朦胧而强烈的感情冲击 着我。“这是你的遗言吗,大姐?”一口一口地我喘着粗气,两个拳头攥得很紧。   我豁出命来读了几个月的书,在七月参加高考。八月,我接到南方一所大学 的录取通知书。   为了庆祝我考上大学,我家的亲戚们纷纷赶来道贺,村干部也来了。父亲端 着装满酒的海碗,到处找人碰杯,大口喝酒,声音很响地笑,一会儿醉倒。我没 醉,我一口酒都不喝。我知道,从我考取大学开始,我和我家人的命运将发生重 大的变化:我获得了挥手告别农民出身的权力,我们家从此成为村里有脸面的家 族。但是,我明白,我获得的只是人生中的第一张通行证。我面临的东西还有很 多。   去南方那所大学报到的前一天,我来到坟地,在大姐的坟堆前坐了许久。   八月下旬的阳光带着一丝暖意照在我身上,风吹起泛黄的草,也吹起我的头 发。不知名的鸟儿在坟后的树林里歌唱。尾随我而来的我家的黄狗站在一块很高 的岩石上,凝视着群山起伏的远方,那里正是我即将去的方向。   对于远方,对于远方那个陌生的城市,我是害怕的,宁愿一辈子不要走出家 门。但是,只要我想摆脱祖祖辈辈周而复始的那种命运,只要我不想违背大姐的 遗言,就必须走出去。这种内心的矛盾,冲淡了如愿以偿考上大学的喜悦,甚至 让我感受到如隐痛一般的忧伤。   坟堆上长了草,还盛开着一种不知名的小花。大姐已经死了,我还活着。我 心里似乎在恨,却不是恨具体的某个人;我心里时时涌起一股激情、一股冲动, 却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即将做什么。   从大姐坟上拈起一撮土,放在衣袋里。心想,我就要背井离乡了,终于可以 带着户口离开这片土地了,我得带着大姐一起走。   有液体掉落在手背上。凉快的感觉把我从回忆中带到了现实世界。下雨了吗? 没有。车窗外阳光明媚,刚刚收割完的稻田闲适地坦然在天底下。这么说,那液 体是我的眼泪!我弄不懂人为什么要掉泪。母亲常说我天生眼泪浅,动不动就掉 泪,倒像戏里的贾宝玉似的。二哥最看不起我流泪。“切!娘儿们似的!”说话 时,二哥眼里透出的蔑视像刀子割在我身上。我曾经发誓不再流泪的。想起这个 誓言,我悄悄收起眼泪,这才注意到,车厢里有两个男青年正弯腰掏熟睡的乘客 的衣袋。他们掏得很仔细,也很认真,仿佛农民在寻找遗留地里的红薯。我一时 间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那情景让我目瞪口呆。我明白过来就冲了上去,责问: “你们要干什么?”   他们谁也没理我,继续翻乘客的衣袋,掏出什么值钱的东西,就扔进挎包里。 我上去抓住其中一个人的手喊道:“有人偷东西啦!”这时有一只拳头朝我鼻子 上狠狠地揍来了,我眼前一黑,耳中嗡嗡响一阵,鼻孔里流出一股液体,用手一 摸,鲜血像是伤心的眼泪一样流。可当我看清打我的人时,他和他的同伴仍然低 头做着掏人衣袋的工作。我推醒一个刚被掏了衣袋的中年男人:“你的东西被偷 了。”   中年男人撇了撇嘴,打算返回睡梦中,却突然盯着我的脸,两眼发亮。他的 表情越来越高兴,我知道他是在看我的鼻子。他好像一点也不知道刚才的事。我 朝他喊:“那两个人偷你东西了!”可他瞥一下那两个人,立即闭上眼,好象睡 着了一般。   那两个人中的一个从某妇女身上掏出钞票、镜子、纸巾,顺手在她胸口摸了 一把。我忍无可忍,大声喊叫:“偷东西啦!”扑了上去。那两个人拉住我,口 里说:“谁偷东西了?谁偷东西了?我偷了吗?”他们动口也动手,我觉得拳头 像暴风雨一样落在我身上,胯部也被踢了一脚。   那个时候我没有疼痛,因为我奇怪地发现,车厢里几乎所有的人都醒了,都 看着我们,却没有一个人上来帮我一把。我一个人扯不住两个人,我的叫喊帮我 引来了乘警。乘警押着他们离开后,中年男人冲我笑:   “第一次出远门?”   我点点头。   “以后得学乖点,闲事莫管咯……”   第二章 恰同学少年   到达广州那天阳光无比灿烂,位于市中心的“华南××大学”办公大楼前人 来车往,比我家乡赶墟的日子还要热闹!穿着花花绿绿裙子的姑娘们像蝴蝶一样 行走在校道上,有几个特别慷慨大方,透过她们的裙子,可以看见里面精致的乳 罩和三角形的内裤。当然,也有个别像我一样来自僻远的农村却努力掩饰自己的 新生,但她们拙劣的装扮技巧会被我一眼看穿——涂得深浅不均的口红和极不附 体的高跟鞋。还有许多男生女生穿着高中校服,胸前背后印有“华师附中”或 “广州二中”等字样。这些写着字的校服,首先让我嫉妒,恨不能扒下来穿在自 己身上,然后突然想起什么,我便放下嫉妒,由衷的高兴起来。省重点中学毕业 又怎么样?城里人又怎么样?既然考到这里,大家就成了同一片菜地里的茄子, 不管你是长的、短的、瘦的,我们将来的命运就如同茄子终将被吃掉一样,获得 印有“华南××大学”字样的毕业证书。   在经过报到、交费、领取宿舍钥匙等一系列繁琐又必不可少的事情后,我背 着铺盖凉席端着脸盆,爬上六层楼又穿过长长楼道来到宿舍,用那把还带着毛刺 儿的铝制钥匙迫不及待地打开宿舍的门,同时也迫不及待地打开了我四年的大学 时光。   由于刚进大学,我对繁华的都市生活不适应。不喜欢一天到晚吵得人头脑发 昏的市声,不喜欢不管什么地方都人山人海,不喜欢听本地人的粤语。   不过,我到底年轻,没有把这些问题放在心中反复纠缠。在那些岁月里我心 中充满了“指点江山,挥斥方遒”的激情。常常,有一个来自内心深处的声音告 诉我说,“天降大人于斯人也,必先劳其筋骨、饿其体肤……”因此,尽管我每 天吃着仅仅够维持生命的食物,穿着常常成为同学嘲笑对象的衣服,但在我内心 却有优越感,我是全年级100多同学中高考成绩最好的。我相信,我吃进去的是 草,可我挤出的是奶;而有些人吃进去的是奶,吐出的却是草。人活着应该追求 理想,理想比生活本身更重要,不然怎么还叫做人呢?   父亲每隔几月就给我寄来生活费,于是有同学问,你父亲挺有钱的,干的是 什么工作?我说,我父亲是参加过抗美援朝的老志愿兵。同学很吃惊,就很诚恳 地请求:“可以给我们讲一点你父亲抗美援朝的故事吗?”我于是编了几段志愿 军战士的英雄事迹。我的文学功底不错,口才也凑合,所以我的“父亲的故事” 也就多少有点感人,有个外号叫“娘娘腔”的男生甚至眼眶都湿了。后来,同学 说,刘志伟那么艰苦朴素是有原因的,因为他有个参加过抗美援朝的父亲。   大二夏天,家乡闹水灾,父亲来信说“实在没办法弄钱给你了”,于是我面 临断粮的危险。那时已经有不少在校大学生在搞有偿家教。我从老乡那里打听到 一个情况,不少家长想给小孩请家教,却不知怎么找老师,而想做家教的大学生 也不知道怎么联系家长。我心想,他们需要一个中介人呀。不久后,由我全权负 责的“H大学家教服务中心”诞生了。按规定,经中心介绍成功后,家长向中心 支付介绍费50元,大学生支付信息服务费30元。这个“家教服务中心”不仅使我 有饭吃,还使我在校内一时小有名气。   大三时候,宿舍里的六个人已经很熟悉。也正是因为大家都很熟悉,抬头不 见低头见,日子就越过越没意思,所有的人差不多全都一样,寂寞。下了晚自习, 照例是在操场上做些踢腿展腰的运动,跑步是不敢的,怕太兴奋睡不着。然后回 宿舍,洗脸洗脚刷牙入厕,一番折腾之后,就只剩下回床睡觉一件事了。经常是 晚上睡不着,就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话。从国际国内大事到近期校内新闻,再到莫 测高深的自我剖析,这些程序我们搞多了也就乏味。实在没事可干了,王老大提 议在本级的女生中选美,受到大家的一致欢迎。不过他们五个的眼光好象有点问 题,全都犯了一个错误,他们一致投了一班林小玉的票,我反对。单听这名字就 不健康了,好象是病歪歪的林黛玉的妹妹,哪里还有得选?他们说我眼里没水。 我说,你们选她,八成是冲着她老爸是市委书记吧?他们就一起拿枕头砸我。                       其实,我也承认林小玉是美女。而且,由于从小就崇敬母亲和大姐,我对女 人有一种很特殊的感情。我赞同贾宝玉关于“女儿是水做的”的话,也很理解为 什么他喜欢整天混在脂粉队里。至于美女,对我更是具有很强的杀伤力,这似乎 是与生俱来的。可林小玉不是一般的美女,她是市委书记的千金,像她这样的女 生,出身贫寒的我,连动一点非份之心的勇气都不会有。缘此,直到我和林小玉 第一次谈话之前,我半次也没有和她主动说过话。                     第一次谈话是在“五四”青年节前夜。系里在“五四”那天组织活动,辅导 员老师要我送一份系领导审批过的节目单给林小玉。本来这件事也轮不到我去做, 主要是我当时恰好在场,辅导员老师才临时派我的差。   那是下了晚自习之后,我去林小玉宿舍找她,她宿舍的同学说她去上晚自习 还没回来。我凭着感觉来到第二课室大楼,结果在楼顶看到了她。她站在楼顶上, 望着由近及远的一层一层亮着的万家灯火,看着马路上车如流水,然后,跨过楼 顶的保护栏,一步一步朝楼顶的边缘走去。我心里一沉,没有多想什么,跑过去 从背后抓住她。   “林小玉,你知不知道你这是很不负责任的!”我厉声喊道。   她转过身来看着我,一脸的古怪。   她的眼神使我慌乱,我有点语无伦次:“林小玉……你不可以这么轻生。”                  “你认为我要跳楼?”她这才想到问我。                     “……?”                    她噗哧一声笑了,脸上春光灿烂:“我哪有要跳楼啊,你可真逗。”                     “没有吗?我可不觉得,那你为什么走到这边缘来?”   “隐私,不说行不行吗?”她恢复了常见的平静。                     “这些给你。”我把节目单递给她,这时才发现自己还抓着她,急忙松手。                    “刚才……真是对不起了。”我觉得脸上发烫。   “没有啦,你也是好心,想‘救’我嘛!”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没话可说。我就是这点事窝囊,一和美女离得 近了就结巴,就没话说,这也许就是所谓的美女恐惧症吧。   “喂,你怎么还不走?”她斜了我一眼说:“还在担心我会跳楼吗?”   “不是担心……是以防万一。”我笨拙地解释。   她看了一我眼:“你这人还真烦啦——我想清静一下都不行。你不走我走。”                     她没有再看我一眼,抬腿就走。   我跟在她身后。她站住,侧过脸对我说:   “干嘛跟着我?”   “你在前面走,我在后面走,免费给你做一次护花使者,不好吗?”                     “谁稀罕你呀!”   ……    从那之后我就不理她了,不是有什么意见,而是我不认为和她说过几句话, 抓过她的手臂我就有机会。何况,我正忙着赚钱养活自己。当时,毕业班的学生 去珠海、东莞、顺德等地参加人才招聘会,苦于乘车不方便。我瞧准了机会,在 广州市的几所高校张罗了一帮子哥们作乘车服务代理。我为参加招聘会的毕业生 包了几趟汽车,从中收取服务费。这事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却难。为了多拿钱, 我既要联系参加招聘会的毕业生,又要和汽车公司联系,还要做好预算,以免亏 本。这么卖命,只为人穷志不穷,只为保证每年有钱交学费、每天有口饭吃。人 要是穷了就认命,就怨天尤人,就只会越来越穷。要知道,这年头,树大招风, 树小了也招风。   人一忙,就容易忘记许多事。我的生活有很长一段时间只有“一个中心,两 个基本点”,“一个中心”是千方百计把书读好(因为我已经知道,这个时代是 知识经济的时代,没有一定的知识作基础,是没得混的),“两个基本点”分别 是上课和赚钱。古人说得好:“温饱思淫欲”。如果温饱的问题都没有解决,人 们是不会去谈情说爱的。我真的没心思特别关注哪个女生。                    我就这么过着我的大学生活,直到大三那年春夏。   一天中午,我从图书馆回到宿舍,宿舍里的几个兄弟在起劲地说着什么,有 几个把收音机的音量调到震耳欲聋的程度,一脸严肃地听。我很快就知道了,以 美国为首的多国部队用导弹炸了中国驻南斯拉夫大使馆,炸死了几个中国人!我 很快和大家一样愤怒得要发疯。宿舍外有人在呐喊,大家一窝蜂就涌下去了。有 人站在凳子上演讲,又有人把扫帚点燃了举起来当作火把。这时,楼上有人开始 往下仍东西,无数的人乱哄哄地喊起来:“打倒美帝国主义!”   校道上三五成伙地聚集了不少同学,一个个很气愤、很冲动的样子。又有同 学说Z大、L大、G大的学生已经去美国驻广州领事馆抗议了,怎么H大学没动静? 我心想,炸了我们的领事馆,就是炸了我们首都一样,士可忍孰可忍,我们得让 美国人知道中国人是不好欺负的。于是取来以前包车时用过的小型扩音器喊起来:   “同学们,以美国为首的多国部队用导弹炸了中国驻南斯拉夫大使馆,还炸 死了我们的同胞,你们气愤吗?”   “气愤!”少数人说。   “他们这是明摆着欺负中国。我们中国人是好欺负的吗?”   “不是。”“决不允许任何国家欺负中国!”“中国万岁!”很多人喊起来。   “Z大、L大、G大的学生已经去美国驻广州领事馆抗议了,难道我们H大学就 不爱国、就不应该有所表示吗?同学们,我们也要去、要去游行、要去抗议!” 一位年轻教师接过我的扩音器,慷慨激昂地说。   于是,我们领着一小队人开始了游行。起先才20人左右,后来越走人就越多, 一小时后,游行的队伍已有将近半里路长。人们唱起了国歌:“起来,不愿做奴 隶的人们,把我们的血肉,筑成我们新的长城……”人人脸上都闪着泪花,一个 跟着一个。队伍基本整齐,走过中山大道时,自觉地走人行道,以免阻塞交通。   走在队伍中我心中充满了神圣的感情,哪怕要付出生命也在所不惜。忽然想 起五四运动时候的青年学生,那一瞬间我入骨入髓地理解了他们。虽然他们游行 的目的是反帝反封,而我们的游行只反对外国无视中国主权,但他们和我们一样 是爱国的热血青年。国难当头或者神圣的祖国受到欺辱时,不管哪一个时代的青 年,都会也都应该站出来,站出来。   前面有人喊起了“团结起来,振兴中华”的口号,这口号马上就得到了响应。 队伍前进期间,不断有市民模样的人加入,有一个戴耳环的青年喊出了“外抗帝 国主义,内惩国贼”的口号,没有人理。街道两旁的行人大都驻足观望一会游行 队伍,然后面无表情地走开。也有不少行人为我们喝彩,他们说:“大学生就应 该这样啊!”特别使我们大受鼓舞的,是有几家饮食店主动为游行队伍免费提供 茶水,还送来了雨布,因为,天开始下雨了。   那一天是五月十九日,广州几乎所有的大学都举行了游行。“五?一九”游 行使我好几天都处于亢奋状态,我觉得自己的灵魂受到了圣洁的洗礼,也极大地 激发了我的责任意识。我开始意识到我对政治的热情和临时处理问题的能力。后 来,我从“五?一九”游行总结出了两条经验:一是大学生毫无疑问是爱国的, 但他们容易冲动,他们的热情需要合理的引导;二是当前民众对政治的热情不高, 他们大都只关注切身利益。此外,我还注意到,游行队伍里有一个女同学因为呐 喊过度声音沙哑了,但她还是竭力放大嗓门。这个人是林小玉。   第三章 爱情就像从天上飞过的鸟拉了一坨粪掉在我头上   那次游行后我在饭堂碰到林小玉,我点点头和她擦身而过。走过后,她在后 面叫:“刘志伟。”我乖乖地站住,转过身去。她站着不动,也不做声,笑着。 我怔了一会说:“有什么事吗,林小玉?”她说:“谁规定了有事情才能叫你?” 我站在那里很不自在说:“那,那……”话没说完,她头那么轻轻一点,似乎是 叫我过去。我怕自己领会错了,仍站着。她手抬起来,食指轻轻勾了一下,我像 接到了命令,挪步走了过去。她说:“你先去打饭,我在那张桌等你。”我打好 饭后,看见她果然坐在那。我心里一慌,两只脚软绵绵的,像踩在棉花堆上。我 平时都在宿舍吃饭。这里面有一个我羞于启齿的原因,我买的菜都是很便宜的, 不愿别人看到。和美女共餐,这样的事我想都没想过。自打离开家乡来到广州后, 我对于没有经历过的事情总是感到恐惧。   我在林小玉对面坐下。她指了指身旁的位置,“过来坐。”我说:“坐这儿 也一样。”她眉毛稍稍翘起,“不一样。你过不过来呀?”我就乖乖地坐过去了。   我紧张地等着她下一个“指示”。她却很优雅地握着勺子吃饭,嫩葱一样的 无名指翘成兰花状。“如果可以握一下她可爱的小手,该有多么幸福!”我在心 里头对自己说。   “怎么不吃呀?”她说。   “我……我现在还不想吃。”话出口后,我就后悔了,连说谎都不会,怎么 这样笨呀,你!   她笑了笑,“我看看你打了什么好菜。”说着就动手要揭开我的饭盒。我吓 得急忙压住盒盖。她不高兴了:   “真小气呀,看看也不行!”   “不行。”   “我偏要看。把你的手拿开!”   “不。”   “你拿不拿开啊——”   她真的生气了,头扭向一侧,嘟着嘴,一副永远不要理我的样子。我的心 “突”的一下,像含在嘴里的软糖一样,融化了。我拿开手,她就很得意地揭开 我的饭盒。一个咸蛋、一份青菜、几两白饭露了出来。她盯着看了一会儿,轻轻 叹气:“原来你真象他们说那样吃得很简单呀——”   我没说话,拾起饭盒走了。我没有回头,可我感觉到她一直盯着我的背影。   一天,我从图书馆出来,一边走一边迫不及待地翻阅刚借的书,结果撞着了 一个人,那人的身体很软,是个女的。我说声“对不起”,仍然低着头翻阅手中 的书。那人抓住我的胳膊:“说句对不起就想走吗?没那么容易。”我抬头一看, 原来是林小玉。   “那么,请问小姐,我还要怎样做?”   “把你手中的书先借我看。”   “没得商量?”   “Yes.”   我把书递给她。她接过去,也不说什么,仍望着我,笑。我心中发慌,说: “还要什么,林小玉?”她仍然望着我:“不要什么。”我躲着她的眼光,盯着 她的脚。她轻轻一笑:“刘志伟。”我猛地抬头:“什么事,林小玉?”她抿嘴 一笑:“没什么事。”我站着不动,额头上的汗都出来了,抬手用衣袖擦了一下。 她哧地一笑,手很优雅地一扬说:“没什么事,你去吧。”过几天上课时,她来 到我们班,当着同学的面把书还给我,旁边的男同学都感到惊奇,直对我挤眉弄 眼。当晚,宿舍里的几个兄弟空前团结一致,轮番审问我是不是和林小玉好上了。 我说我和林小玉怎么可能!他们当然不信,依旧喊着“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我不再说话,我不想说什么。有些话,我是不可以跟任何人讲的。没错,林小玉 是一个好女孩。可她是我这样的人消受得了的吗?她的漂亮在我们系里甚至全校 都是出了名的,寝室里的男同学经常站在楼上窗口,看她打了饭从下面回宿舍去。 有次我就亲眼看见她在食堂里喝粥,外系一个长相蛮不错的男同学坐到她身边想 搭话,她把勺子往碗里一扔,“当”地一响,端着就走。何况她是广东本地人, 父亲是Z市的市委书记,母亲是市财政局副局长。传说学校里正式追求过她的男 生有一个加强排。这样的女孩我从来视若天人敬而远之,想都没想过自己能和她 有什么特殊的交往。我并没有小看自己,内心甚至还很骄傲,我尽量把这点骄傲 从学习成绩上、从多次荣获全国和省级征文比赛奖项中表现出来。同时我又很现 实地看自己,大二以后,父亲常犯胃病,常年起早摸黑磨豆腐卖的母亲拉下了关 节炎,一到下雨天就痛得起不了床,三十岁的二哥娶不到老婆,变得性格暴躁, 常常无缘无故在家里摔东西、指天骂地。我凭每月七十块钱的助学金生活,课余 时间绞尽脑汁赚的一些钱都交了学费。我的个子不高大,衣服也没有一件潇洒的, 书包还是读初中时大姐为我缝制的,布料的颜色早就褪尽,只留下大姐用针描绣 的一行歪歪扭扭的字“为中华之屈(崛)起而读书”。就凭这些差别,我就没有 想过自己会跟林小玉有什么特殊的来往。不是自己的东西,想它干嘛?我心如止 水,也就不必像那些“好逑”“姚窕淑女”的“君子”辗转反侧,夜不能寐。我 告诉自己:“你和林小玉根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快放寒假了,林小玉晚上找我,说:“能聊聊天吗?”   “聊什么?”   “别人都不这样,你为什么这样对我?”   “因为我不是别人啊。”   “那明天能不能找个地方聊聊?”   “不能。”   “为什么?”   “我有重要的事儿要做。”   “你认为和我聊天不重要吗?”   “明天我没空。”   “后天呢?”   “后天也没空。”   “你!我不管你有没有空,明天都得来找我。”她扔下这句话,转身走了。   第二天,我在一家杂志社帮忙校稿,很晚才回来。一进宿舍,睡我下铺的朋 朋说,黄艳冰让你不管回来时多晚,都要去找她。黄艳冰是林小玉的好朋友,她 找我,准和林小玉有关。   我很少去女生楼,在潜意识里,那是一个充满神秘的地方,因而到了楼下, 两只眼睛就难免往女生宿舍东张西望。“找谁?”一个严厉的声音吓了我一跳, 循声望去,一老太太坐在传达室,警惕的眼光打量着我。我报了黄艳冰的名字, 黄艳冰就蹬蹬地从楼上冲下来了。她一下来,就对我兴师问罪:   “今天你去干什么了?为什么不来找小玉?”   “我有重要的事要做。”   “刘志伟,你以为你是什么人呀?你以为你是刘德华、周润发、黎明?切!”   这话可伤了我的自尊心。我说我去哪里想做什么是我的自由,别人管不着。   黄艳冰就盯着我的脸看,仿佛我是动物园的稀奇动物。许久,她低声说:   “我真搞不懂小玉怎么会喜欢你这种人。”   什么?林小玉喜欢我!我没听错吧?我觉得自己仿佛一下子被抛到了云中。   这天晚上,我失眠了。想来想去,都找不出林小玉喜欢我的理由。最后,我 对自己说:“即使她是真的喜欢你,也只是一时冲动。等她了解你的情况后,就 不会喜欢你的。你得头脑冷静,别上当。”自打离开家乡来到繁华的都市后,我 就一直觉得这地方处处是陷阱。人类保护自身的本能就像一座城堡一样保护着我, 而我总是小心翼翼地透过城堡的窗户察看外面的世界。我很清楚,我的心像玻璃 一样容易破碎,我害怕被人拒绝、害怕受到伤害。   放寒假了,校园里格外安静。除夕前一天,我坐在宿舍里发呆。我想起以往 每年除夕,母亲都要煮一锅糯米饭、一锅萝卜,全家人吃得很开心。此时此刻, 母亲是不是正在准备糯米饭和萝卜呢?这样想着,再看看冷冷清清的宿舍,心里 就难过。   “嘟嘟嘟——”有人敲门。这时候还会有谁来呢?开了门,门口站着一位西 装笔挺、戴眼镜、样子很斯文的男青年。他有礼貌地问:   “请问刘志伟住这里吗?”   我说我就是。他把一个包装精美的纸盒交给我:“有人托我把这份礼物送给 你。”   问他谁送礼物给我,他笑而不答。我说,是不是除夕老人托您送来的?他笑 着说也许是的。我说屋里坐会儿吧,您。他就进了屋,问哪一张是我的书桌。我 指给了他。他仔细看我书架上的书,嘴里说你是学经济的吧。我说准确地讲我学 的是政治经济学。他抽出一本书翻了翻。有人在楼下按汽车喇叭,叫着“小何— —”他“哎”了一声,赶忙和我道别。我坚持要送他下楼。楼下停了一辆漆黑发 亮的小车。他钻进去,朝我挥挥手。我想看看车里还坐了什么人,却听见“哧” 的一声,小车开走了。我想不起我认识的人当中有谁坐得起这么气派的小车。   回到宿舍,打开礼物盒,里面有两盒高级点心,一本《新编汉语词语词典》, 一张新年贺卡。词典的首页夹了一张洁白的纸,上面写着几个数字“1435-3”, 贺卡上写的是“Happy new year to you” (祝你新年快乐)。从字体来看,显 然出自女性之手。拥有一本《新编汉语词语字典》是我的渴望。是谁呢,居然知 道我想要什么?“1435-3”不是电话号码也不是学号,究竟代表什么呢?我想不 出她是谁。直到有一天我用《新编汉语词典》查找一个词,突然想起“1435-3” 可能是某一个词语或一个字的页码,翻到第1435页,第三个字是“玉”。原来, 托人送礼物给我的人是林小玉!她为什么要送礼物给我?是不是想玩我?我没有 答案。但不管怎样,我都好感激她在这个时候送来礼物,因为她使我的心变得温 暖,也使我在整个春节不觉得孤独。                    开学了,校园恢复了热闹。                    我把林小玉叫到外面,两只眼睛盯着她,不说话。她张张嘴,又闭上了。                    “你着急了。”我说。   “急什么?”   “急着想知道我找你有什么事。”   “你找我有什么事?”   “关于春节礼物的事。”   “你说。”   “起先我以为礼物是除夕老人托人送来的。”   “后来呢?”   “后来的事后天再说。”   “今天。”   “明天。”   “那就明天吧。”   第二天,她长时间的看着我,等我说话,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很平静。   “你觉得我讲春节礼物的事很重要吗?”我问。   “是啊。”   “可我觉得一点儿也不重要,你就没有别的什么重要点的事了吗?”我接着 说:“不说不行?”   “不行!”   “为什么?”   “因为我为了听你讲这件事昨晚睡不好觉,我不想今晚也睡不着。”她有点 不平静了。   “我想了好几天,也没想明白1435-3代表什么。”我停一停,看她一眼,她 好像有心事的样子。“后来翻了一下词典,一切都豁然而解。”   “怎么讲?”   “我在第1453页看到一个字。”   她红了脸,转身就走。   “停!”我说:“那一页第三个字是‘玉’。”   她低了头急急地走。                    “我知道我猜的没错,因为你脸红了。”我在她后面喊。                     不知道现在的大学生周末都有些什么节目,反正我那时候是,一到周末就无 聊得发慌。那天上午,我坐在宿舍发呆,朋朋从外边回来,拿了羽毛球拍要出去, 又站住,扭头对我说:“噫!你呆坐着发什么愣呀?去打球吧?”我问:“都有 哪些人?”他说约了林小玉。我有些犹豫,朋朋这小子好象迷上林小玉了,近来 常找借口约她,林小玉几乎每次都爽约。本想不去,可按捺不住心中渴望见到林 小玉的冲动。   在体育馆前见到穿一身白色运动服的林小玉。我们的目光一接触时,她脸颊 上突然泛起了红晕。彼此没有说话,在旁人看来,好象我们不认识一般。   人的感情真是奇怪。当黄艳冰告诉我林小玉喜欢我时,我固执地不相信,甚 至怀疑林小玉在玩我。可自从我说破她送我春节礼物的事后,平日里接触她的目 光,总有种奇怪的感觉。想看见她,想和她在一起,一旦看见了,目光又迅速逃 开,当她就在身边时,我浑身不自在。虽然我这个人的情商几乎等于零,可是心 里却清楚,她在我心中的份量越来越重了,也开始相信她是真心喜欢我。我就像 一个穷孩子捡到了宝贝。我觉得爱情像从天上飞过的鸟拉了一坨粪掉在我头上。   可是,为什么每次朋朋约她,她都爽约呢?为什么打球时,她主动要求和朋 朋作一组,而让我和周玉容作一组呢?为什么打了将近一小时的球,她才和我说 过一句话呢?   我不懂,真不懂林小玉心里想的什么。也许,本来就是我自作多情。这个结 论使我心冷如冰。   “我不想玩了,”我说,“你们三个玩吧,我先走了。”走的时候,大声说: “祝你们玩得开心。”这句话使林小玉愣了片刻。   晚自修时,我又看到了林小玉,她背着包向教学楼走去。我心扉怦然,时间 为之凝固。一袭梦幻般的白色衣裙,步履娉婷,像舞台上的邓肯(美国著名舞蹈 家)。两月秀眉,宛自天开,春光般明媚的大眼睛,勾魂摄魄。而妖娆晶亮,红 润欲滴的艳唇,更添无数妩媚风情。她走到哪里,哪里就为之光芒万丈;她无时 无刻不像个仙女,无时无刻不颠倒众生。   想一想,自己这一辈子也许只能远远的躲在暗处看她,心就隐隐作痛。她的 背影越去越远,我在心里叹气,无精打采地收拾散落一地的心碎。   好几天里,很想见到林小玉,却又莫名其妙地害怕见到她。我告诉自己: “你喜欢她,她也喜欢你,怕什么怕呢,你?”于是鼓起勇气去第二教学大楼找 她,在那间她常去的课室等了很久,林小玉也没来。我心痒难熬,跑到楼下去看 看,又跑上来,上窜下跳十几个来回,一直到打熄灯铃,才最后泄了气。我太自 作多情,人家市委书记的千金怎么会看上我这个穷小子呢?太自不量力了。心中 又怨她,林小玉你对我没意思我也不敢有什么妄想,可你偏要惹我,害我乱了方 寸,这一乱不知何时才能平息。第二天晚上我又来到二教那个课室。远远地,我 看见林小玉旁边坐了一个高高的男生,她正和那个男生低声说着什么。我在窗外 来来回回地走,总想找到一个机会进去。可又担心这样冒失地走进去,只会尴尬。 那个男生在林小玉旁边一坐就是一个小时,恨得我心中痒痒的。只好在隔壁的课 室找了座位坐下,书却是一点也看不进大脑了。几次装作上厕所从窗外望去,那 男的还在,林小玉低头写着什么。一直到打熄灯铃,我看那男的出来,就在他后 面跟了一段路,很冲动地想拿砖头砸他的后脑勺,却始终没勇气。   正当我黯然神伤的时候,一个清脆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刘志伟。”转身一 看,是林小玉。   “干嘛走这么快呀!”她喘着气说。   “你刚才在我后面?”   “是呀。”   “我怎么没看见你?”   “你哪会看见我。你当我不存在。”她说话时的神色有点幽怨。   “你有靓仔陪嘛。”我酸溜溜地说。   她不说话了,看看我,低下头说:“我一直在等你。”我说:“昨晚上我来 了,你没来。”她说:“昨晚我去了你常去的那个课室。”我们看看对方,笑起 来。   “哎,我看见你在课室外探头探脑晃来晃去的,为什么不进课室呀?”   “你不是有人陪吗?”   “你傻呀。人家硬要坐在我旁边,我又认识他,总不能叫他走吧。”   夜幕下,她眼晴里的那点东西似乎是很明确,又不明确,我不敢肯定。但她 的秀媚动人,静玉生辉,却是那么明亮地映在我眼里,令我流连忘返。   我们没有回宿舍,而是走上一条僻静的林荫道。昏黄的路灯像渴睡的人的眼。   突然,她脚下一滑,我怕她扭伤,立即伸出手臂扶住她的腰,没料到她整个 人都扑进了我怀中。她的身体好软好滑,像小时候我从稻田里抓住的泥鳅;她的 身上好香,吸一口这样的香气,我觉得全身每一个毛孔都在呼吸,每一节骨头都 要酥化了。我舍不得放开她,多么希望这样一辈子抱住她!   相信林小玉愿意我这样一辈子抱住她,因为,我抱着她,她不仅没有一点反 对的意思,好象还很享受,两只手臂抱住我后背,柔软的手在我背上轻轻抚摸, 弄得我背上痒痒的,心里也痒痒的。   我们就这样拥抱着,不说话。周围很静,只有天上的星星看着我们。   送她回宿舍时,我想起一件事,心情有些沉重起来。我忧郁了许久,才说: 朋朋……好象……很喜欢你。林小玉拂了一下掉在额前的头发:我知道呀,我不 喜欢他。又咯咯笑了两声,说,我几次接受他的约请,是因为我想看看你吃醋不? 我说,你这样做,会伤害朋朋。林小玉撇了撇嘴角:管他呢,我又没向他承诺过 什么。   女生宿舍的铁门紧闭着,看一下手表,12点。我打算叫值班室的老太太来开 门,林小玉说,别叫,我翻墙进去。见我不放心,她又说,很多女生回来晚了, 都翻墙哩。围墙有将近两米高。我在墙角蹲下:踩我肩膀上去吧。她摸摸我的头, 嘻嘻一笑,说,乖乖,给我当马骑呢。   打这以后,我发现我的生活由“两个中心一个基本点”变成了“一个中心” ——梦里醒里都是林小玉。Oh,my God!原来我也这么没出息,同样过不了美人 关!   第四章 林小玉的妈妈对我说:“爱情可以不讲门当户对,婚姻却要讲。”   这样我跟林小玉的关系就明朗了。人世间偏就有许多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 古人说:“有心栽柳柳不成,无心插柳柳成荫”,真是说绝了。   跟林小玉的交往大大地激发了我的奋斗精神,我不做点事出来怎么对得起她? 所以,大三第一学期,我把“华南××大学家教服务中心”的成员扩大了两倍, 达到了近100人的规模,并开始策划和广州其他大学以及长沙、上海等地的大学 形成信息互联网络,学校也正式承认了中心是学校的一个学生社团机构。我还参 加了学校大学生辩论队,并通过选拔和另外4名队员代表学校参加了“第N届广州 市大学生辩论赛”,获得亚军。许多年后,当我回顾这段历史,心中仍然充满了 对林小玉的感激之情。当初我从山沟里来到这一座南方大城市,就像蜗牛一样害 怕外界的一切,我把自己严严实实地藏在壳里,封闭了自己,也阻隔了外界对自 己的影响。是林小玉对我的爱改变了我,她使我有了和外界接触的自信,有了积 极发展自己的勇气。   因为林小玉我也吃了不少苦头。以前追求过她的人都把我看作情敌。一天, 王强正和几个人说话,见我走过来,故意大声说:“癞蛤蟆也想吃天鹅肉哩,小 心偷鹅不成反而蚀把米!”朋朋在一旁冷声说:“蚀死他好了,谁叫他色胆包 天。”我假装没听见。又一天下午,我在操场跑步,一个身材高大的男生故意朝 我撞过来,他的胳膊撞着了我右眼眶。旁边有人说:“阿坤,你死定了,你撞着 林小玉的男朋友。”“阿坤”故作惊讶地说:“是不是呀?林小玉怎么找了个这 么衰的男朋友,轻轻碰一下就倒了!”后来,我右眼眶肿了好几天。林小玉问我 怎么回事,我说打球时不小心撞的。她拿了热鸡蛋捂在我右眼眶上,见我很痛, 她就流泪了,说不准我再去打球。我心里热乎乎的,心想:为你吃再多的苦头也 值得呀。   生活中有了林小玉以后,时间就过得特别快,不知不觉就到了大四。大四总 是令人伤感,因为它的来临意味着分别。为了避免“毕业那天我们一起失恋”, 三月的一天,林小玉要我和她一起回家。她妈妈来省城开会,顺便用车带我们回 Z市。   中午,一辆墨绿色的广州本田停在楼下。前面的车门开了,走出我以前见过 的那个戴眼睛的男青年。他恭敬地拉开后门,一只修长的腿伸出来,接着出现的 是白色西服,最后我看见了一张保养得很好的中年女士的脸,是林小玉她妈妈。 我叫了一声“阿姨”,她点点头,不说什么。林小玉上楼拿东西了。我不知道该 和她妈妈说些什么,拘谨地站在她妈妈面前,手脚都成为了多余的东西。林小玉 在五楼走廊上伸出头说:“刘志伟你上来拿东西。”我正要上楼,听见她妈说 “小何你去帮阿玉拿东西。”看着小何脚步轻松地上了楼,我呆了,不知道该不 该跟上去。好在林小玉很快就下来了。林小玉和她妈上了车,我还呆站在那。林 小玉说:“志伟你上车呀!”我就上了车,坐在前排,林小玉和她妈坐后排。我 没坐过小车,一直以为车里很窄,没想到坐了四个人也不挤。车里有冷汽。   车开得平稳,也快,一小时后就到了Z市。小车从市委大门口直冲进去,对 配枪的门卫的敬礼不予理睬。小车在高耸的大楼间左穿右拐,最后停在一户庄院 前。林小玉轻声对我说:“到了。”我想推开车门,车门纹丝不动。林小玉说: “拉那个黑色的扣。”我一拉,车门果然开了。我钻出后,赶紧拉开后门。林小 玉给了我一个赞赏的眼光,她妈的脸上仍然没有什么表情。   一路尾随林小玉和她妈走进院子,我的感觉是来到了公园,因为幽静的院子 里种了许多花草,还有假山、喷泉。   进了客厅后,林小玉和她妈上楼了。一个三十多岁模样的女佣人倒了茶。我 不客气地拿起茶杯一饮而尽。女佣人老盯着我的脚看,我这才发现,我走到哪里, 哪里的腥红的地毯上就留下我的鞋印。我想换脱鞋,却不知道脱鞋放在哪儿。盯 着地毯上的脚印,我窘迫极了。正在这时,林小玉走下楼来,把一对脱鞋递给我 说:“换上吧。这是爸爸的,别人穿过的我不会给你。”她又对女佣人说:“黄 姨,你把地毯打扫一下吧。”她转身上了楼。   客厅很大,天花板上挂着一支巨大的圆形吊灯,四张真皮沙发围成一圈,中 间是茶几。我特别注意墙壁上的字画,有一幅“先天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的中堂,似乎是著名书法家启功先生的手迹,细看一下印章,却又不像。我正打 算再仔细看看印章,身后有人说:“你也喜欢书法吗?”一转身,看到一张戴着 眼镜的国字脸,是林小玉的爸爸、Z市的市委书记,我从林小玉的相册中见过。 我恭敬地说:“林伯父。”他朝我微笑着点头,邀我在沙发上坐下喝茶。   林小玉可能在楼上听到了他爸爸说话的声音,像小鸟一样从楼上飞下来,扑 到他爸身边:“爸,今天怎么这么早回来呀?”他爸爽朗地笑起来:“我的宝贝 今天回家,我敢不早点回来吗?”瞧我一眼,他又说:“何况,我的宝贝还带了 朋友回来了呢。”林小玉瞟我一眼,脸红了:“爸,他就是刘志伟。”林伯父朝 我点点头说:“嗯,不错,不错。”我不知他说的“不错”指什么。林小玉又瞟 我一眼,两眼发亮。   吃饭还没到时间,林小玉就带我去她的房间。这是一室一厅的套房,有单独 的卫生间,还有一个不小的阳台。我还没见过有哪个女孩子的房间布置得如此别 致。林小玉把自己扔在席梦思床上,伸足蹬腿地说:“我最喜欢我的床了。”看 看她像小女孩一样在床上又蹦又跳,再看看屋子里的布娃娃、小饰物,我仿佛看 到了她优裕而快乐的童年。   吃饭时林小玉她妈妈没有来。饭后在林小玉房里聊一会儿天,她打了个哈欠 说困了要睡了,我只好下楼。我睡不着,今天的见闻使我很兴奋。我就去客厅找 林伯父,希望可以和他聊点什么。在楼梯口,我听到林伯父正和人说话。他们在 讨论引进M国BLUE SOWER公司电子元件生产线的问题。我想起前不久从互联网上 见到的外国一家媒体的报道,M国BLUE SOWER公司把快淘汰的机器设备当作新设 备高价卖给发展中国家,被当地政府起诉。林伯父他们说的BLUE SOWER公司是不 是就是这一家呢?如果是的,那么岂非Z市将要引进的电子元件生产线是已经在M 国淘汰了的?我得告诉林伯父这件事,但在此之前,我首先要确定那一则互联网 上的报道。林小玉房里有电脑,她下午还查看了她的电子邮箱。我敲开了林小玉 的房门。她睡意朦胧地说:“什么事呀?”我没理她,径直走进去打开她的电脑。 很快找到了那一则报道,是TIMES报道的。TIMES是Y国最大的新闻媒体,它的报 道应该不会有误。我用软盘把这则报道拷贝下来,就拉着林小玉下楼。她不高兴 地说:“你干嘛呀?我还穿着睡衣呢。”她穿着一套白色防绸睡衣,头发散乱地 披在肩上。我看得有些心痒,想抱她。她闪身躲过,一边把我往门外推一边笑着 说:“出去,出去,我要换衣服。”   林小玉换好衣服后,我们走下楼。和林伯父谈话的人已经走了。林伯父坐在 沙发上吸烟,腾起的烟雾包住了他的脸,使他看起来有点高深莫测。我们在他身 边坐下。他微笑着说:“小玉,你还没睡呀?”林小玉应声是,用胳膊撞我: “志伟,你是不是找爸爸有事?”我就说了TIMES对BLUE SOWER公司的报道。林 伯父的脸色严肃起来:“你的消息可靠不可靠?”我说TIMES是Y国的权威媒体。 林伯父沉默不语。我为刚才无意中听到了他们的谈话道歉。林伯父说:“这不能 怪你。不过,你从这里听到的任何话都不要传出去。”他看一眼林小玉:“正因 为你和小玉的关系,我才要告诫你这一点。”我点头称是。   第二天,林伯父下班回来就找我下象棋。我很想知道有关BLUE SWER公司的 事,下了两盘棋后,他只字不提。我只好主动问起这事。他笑了笑:“你是对的。 那家公司提供的生产线是某国六七十年代出厂的设备。”他收起笑容盯着我: “我代表Z市六百万人民感谢你,你提供的消息使Z市避免了一笔经济损失。”   傍晚,我站在林小玉房间的阳台上。阳台外是一座人工湖,环湖站立着柳树。 林小玉走过来,从后面抱住我的腰,脸贴在我耳边。我说:“你别这样,有人看 见了不好。”她说:“我才不管呢。”我把下午她爸爸代表Z市人民感谢我的话 说给她听。她用尖尖的指甲掐了一下我的手臂,娇笑起来:“你这人好坏呀,昨 晚把人家叫醒又拉人家下楼,却直到现在才说出原委。”我说当时事情很急嘛。   “以后呀,不管大事小事,你都得对我说。”她野蛮地咬了一口我的肩膀。   来到林家两天了,很少见到林小玉她妈妈。晚上9点多,林小玉去冲凉了。 我坐在客厅看电视。林小玉她妈妈——我已经知道她叫胡惠——走过来,我立即 起身叫了一声“胡阿姨”。她冲我笑笑,把一本相册递给我:“小刘,这是小玉 的照片,你看看吧。”里面都是林小玉从满月到出落成一个大姑娘的一些生活照 片。等我看完最后一页,胡阿姨说:“你都看到了吧,小玉从小就生活在一个安 定、富足的家庭里,她从没吃过苦,我和她父亲也不会要她吃苦。你是喜欢她的, 那么你也不愿意让她吃苦吧?”我默默点头。   “小刘呀,不是我看不起农村出身的孩子,可农村里长大的孩子确实和城市 里长大的不同,尤其和我们阿玉不同。你虽然从农村来,也的确是个不错的孩子, 但是,你想过没有,以你的能力和条件,能够保证不让阿玉跟着你吃苦吗?所以 呀,小刘,你们年轻人玩一玩也就算了,别当真,啊?”   “胡阿姨,你是不是认为农村出身的孩子就不能找城市出身的?”   “我只是就我们阿玉而言,就事论事,不是绝对的,我们不能一棍子打倒所 有的人。”   “我明白了。你的意思是我和林小玉出身不同,门不当户不对。很快就是二 十一世纪了,爱情还要讲究门当户对吗?”   “你这孩子的确聪明。你说的很对,爱情可以不讲门当户对,但我告诉你呀, 婚姻却要讲。难道你打算和阿玉谈一辈子的恋爱,不结婚?只要你们结婚,就得 考虑一下门户问题,因为爱情可以浪漫,婚姻却是现实的。”   第五章 还乡   回校后,我忙于写毕业论文、准备入党宣誓等事情,很少找林小玉。老实说, 在林家时林小玉她妈妈和我说的话,使我不得不思考和林小玉的关系以及后果。 尽管我嘴里不反对她妈妈那些关于门户问题的话,心里却部分接受了。出身农村 的自卑感,在我心里根深蒂固。我对自己能不能够带给林小玉幸福缺乏信心。就 要毕业了,我想我得冷静地思考一下和林小玉是继续发展还是到此为止。我的这 些心思当然不会对她讲,事实上,我还没有告诉她那天晚上她妈妈对我说的话。   下午,我们系足球队和中文系举行一场友谊赛。我在球场上看见林小玉也来 了,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她坐在看台上,双手抱膝,眼神忧郁。我越看心越软, 干脆丢下球朝她走过去。我连续问她几次“你怎么啦”,她都不理。我把手搭在 她肩上,她把我的手摔开。我蹲在她跟前扮鬼脸,她的头扭向哪里我就跟到哪里。 她扭了几次头后,忍不住笑了,笑了就用脚踢我。   平静后,她问我为什么不找她,还说有一次我明明看见她,却不理她。我说 我很忙。她说你忙就可以不理我吗?你在躲避我,为什么?我想了想,就把她妈 妈对我讲的那些话告诉了她。她说:   “那你怎么想?”   “我部分赞成你妈的话。”   “你什么意思?”   “我害怕我不能给你幸福。所以,也许我们该考虑……分手。”   林小玉的脸色变得很苍白,叫道:“你说过,你要爱我一生一世!”   “我对你的爱,永远不会变。正因为我爱你,我不能让你跟着我吃苦。”   林小玉盯着我,眼里有了泪水:“志伟,告诉我,你不是认真的,好吗?”   我的心一阵剧痛,忍住,想说什么,却没力气说话。   “你会后悔的。”她狠狠地瞪我一眼,转身走了。   我的本意不是向林小玉提出分手,只是想和她说说我内心的一点顾虑。没料 到,竟然弄假成真,我再去找她,她不理我也不见我。过了几天,有人告诉我, 林小玉有了新男朋友,体育系一个猛男。我不信,不信林小玉会变心,至少她不 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变心。但是有一天,我竟然亲眼看见她和猛男在一起。我再 也无法控制自己的感情,我不能失去她。我发疯地想林小玉,每隔十分钟就打电 话到她宿舍,连续打了二十多次,她都不接,后来,再打,就一直是“对方电话 故障”,估计电话线被拔了。   后天是林小玉的生日。   我知道自己应该做点什么。   那天,我亲手做了一张生日贺卡,卡的一面写着“我不请求你原谅,只求你 给我机会,让我用一生来补偿对你犯下的过错!”卡的另一面,是她和我都喜欢 的张信哲的歌《信仰》的歌词:“我爱你,是多么坚固的信仰;我爱你,是多么 勇敢的力量;我爱你,是忠于爱情的信仰;我爱你,是来自生命的力量……”   卡片虽小,却做了一个下午。晚上7点,我洗了把脸,换上最好的衣服,带 着卡片和一束鲜花,来到女生楼找林小玉,我要陪她一起过生日。   从晚上7点,一直等到11点,林小玉始终不肯下楼见我。为了表示诚心,我 站在楼下一个显眼的地方,不动。刚开始,来来往往的女生只是好奇地看我一眼, 后来,就有人问我找谁,问明原委后,有的女生自告奋勇代我去向林小玉求情, 她们上楼时一个个信心十足,下楼时垂头丧气。11点半,熄灯铃响后,值班室的 老太太再次劝我回宿舍休息,我没理。中午和下午都没怎么吃东西,加上这么站 了四个多小时,我快不行了。最后,我被两个校警“押回”男生宿舍。   第二天,我在床上躺了一天。晚餐时分,爬起来,觉得精神特佳,吃了饭, 还冲了凉。待夜幕降临时,我来到女生楼下,用九十九根红蜡烛在地上围了一颗 “心”,再往“心”的里面围一个“玉”字。7点20分,点燃了所有蜡烛,我站 在“心”旁边,手里握着鲜花。   “心”形的蜡烛和昨夜在女生楼下站了一夜的我,吸引了越来越多女的男的 同学驻足观看。   林小玉没有出现。所以,我开始朝着女生楼喊话:   “林小玉,我不请求你原谅,只求你给我机会,让我用一生来补偿对你犯下 的过错!   为什么,你不肯、不愿、不听、不回、不应,任凭我因为你肝肠寸断,天崩 地陷?为什么,你不肯、不愿、不看、不闻、不问,任凭我的心痛,任凭我为了 你消沉不振?   如果喜欢你是一种错,我情愿站在悬崖深渊临界的边缘,往前一步。   如果喜欢你是一种错,我情愿站在冰封雪雕世界的边缘,伫立守候。   如果喜欢你是一种错,我情愿站在阴阳五行轮界的边缘,永生永世。   ……”   伸手可及的悲伤,在我眼前潮起潮落。苦痛在心中一遍遍的风云变幻,天马 脱僵的泪水,冲刷着满腔真情。   嗓子很快喊哑了,我只能竭力叫着林小玉的名字。很多人闻讯赶来,几百人 把我围在中央。不知什么时候,有人帮我喊起来:“林小玉!林小玉!”开始只 是几个人,后来是几十个人,有男同学也有女同学,有节奏地喊着林小玉的名字。   在众人千呼万唤中,林小玉翩翩下楼,来到我面前。我们面对面站着,看着 对方。林小玉扫一眼围观我们的人群,脸红红的,却掩饰住满足和得意,轻轻一 笑,拉着我的手,走出人群。人群有些失望,仿佛一场精彩的演出,看到高潮时 突然结尾。他们起哄,噢噢叫着,在我们后面跟了一段路后,无趣地散开。   我们漫步在林荫道上。   林小玉又是轻轻一笑:“你那样做,丑不丑?”   我老实地说:“我只要你不离开我,其他的我都不管。”   林小玉在我手背上用力咬一口:“呆子,我什么时候说过要离开你了?分手 的话也是你提出来的。”   我一阵紧张:“你……还生我的气?”   “我的确很生你的气,我得让你知道什么是后悔。” 林小玉看我一眼,又 说:“不过,没想到哦,你竟是这么紧张我,我真的好高兴、好幸福!”   此后的一段日子不咸不淡。先是林小玉和Z市建设银行签约,然后是我,我 没有经过公务员考试就去了Z市政策研究室,但其中的过程并不像朋朋、王强他 们说的那样“顺理成章”。林小玉她妈妈——胡阿姨就很反对我跟着林小玉回Z 市工作,她不愿意我成为她的女婿吧。林小玉的爸爸,也就是林伯父,却对我说 “欢迎你来参加Z市建设”。听说为了我去Z市工作的事,林小玉和胡阿姨闹别扭, 几个星期不理她妈,最后林伯父出面干涉,从思想观念应该更新的角度批评了胡 阿姨。胡阿姨说:“我是为阿玉将来的幸福着想。”“你为她的幸福着想就应该 尊重她的意见和感受。”林伯父说。   工作单位落实后,剩下来的事就是等着参加毕业典礼。三年没回家了,我想 回家乡看看父母。我跟林小玉说这事的时候,她正拿着照相机拍校园风景作纪念。   “回去几天呀?”她不以为然地问。   “二十多天吧。”   “这么长时间!那我的日子怎么过?不准你回去。”   “我必须回去一趟。”   “为了我也不行?”   “小玉,我有三年没回家了,我得回去看看。”   “……我只好随你去了。”   “我家乡是全中国最穷的农村之一,生活很苦,你还是别去,我尽量早点回 来。”   “我不管,受苦也是你害的……”   “你讲不讲理呀?”   “不讲。偏不讲。”   经过两天两夜的颠簸,我们终于下了公共汽车。正是中午,五月的乡村美丽 得像童话里的村庄。路边的苦楝树已成绿荫,地里的稻田是一望无际的绿色的海, 微风过处翠绿的波浪起伏荡漾,碧绿的颜色浓得仿佛要从田里溢出来。路边的两 块油菜还在开花,阳光下璀璨的金色给蓝天下的大块碧玉作了点缀。清香而芬芳 的气息包围着我们。林小玉跑到油菜地里,大喊大叫:“志伟,你快来看呀,这 花好可爱哦!”我没过去。我的心已经醉了,由于一望无际的碧绿,由于久违了 的泥土气息,由于“近乡情更怯”。   这是生我养我的乡村啊!风景依旧,往事如烟。双脚站在生机勃勃的土地上, 腿竟有些发软。三年了,我以为我已经在滚滚都市红尘中忘却了生我养我的土地, 可如今当我站在土地上,那些寒窗冷粥孤壁青灯,那些在书堆里苦熬、在考场上 摸爬打滚的日子,像电影里的蒙太奇浮现在脑海。这里留下了我的足迹、刻下了 我永远无法忘却的记忆,这里是我生命的根。   走近家门时,一道黄色的影子朝我们冲过来,是我家的黄狗。林小玉吓得尖 叫一声躲到我身后。黄狗后足立起来扑到我身上,伸出鲜红的舌头舔我。三年了, 真难为它还记得我这个主人。三年了,黄狗一点不见老,可是从屋里走出来的我 的父母却老了,脸上的皱纹更多、头上的白发更多。我心里一热,叫声“爸、妈, 我回来了。”母亲笑起来,露出缺了门牙的嘴,连声说:“回来好,回来好啊!” 说着,就揩眼泪。   吃饭时,母亲不停地给林小玉夹菜,看得出来,她很喜欢这个美丽、高贵的 “儿媳”。林小玉没有吃母亲夹的菜,不知是菜不合口味,还是她嫌母亲的手脏, 母亲的手又瘦又黑,像松树的根。父亲对林小玉出奇地热情,抢着替她搬椅倒茶, 和林小玉说话时点头哈腰,仿佛林小玉不是他儿子的女朋友,而是市委书记的特 派员。二哥端着饭碗一个人蹲在灶边吃,他没有勇气和美女同桌吃饭。家人对待 林小玉的不寻常的“热情”,使我心里酸酸的,难受。所以,当饭后林小玉说 “我觉得你们一家人怪怪的”时,我无话可讲。   晚上,我送林小玉去我房间睡,那是家里最好的房。林小玉说:“我一个人 睡这呀?”我说:“是呀,我和二哥在西厢睡。”她张了张嘴,没说话。   夜了,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听着院子里蛐蛐的鸣叫,一些往事和一些复杂的 心思在脑里翻江倒海。二哥还没有来睡,母亲说他去范宝家打牌了。“不知道林 小玉睡得着不?”我正想她,却听见她的尖叫声,喊我的名字。我心里一沉,急 忙跑过去。林小玉抱着被子坐在床上,一副受到很大惊吓的样子。我搂住她,她 立即缩进我怀里。我问她怎么啦。她胆怯地指一指窗外,说那里有个怪物。我走 到窗边一看,有只鸟从窗外的柿树上飞走了。我说,别怕,是一只鸟。她说不是 鸟,好像是一个人。她又紧张地说,会不会是狗熊?我笑了:这地方没有狗熊。 我关好窗说,安心睡吧。她抱住我的腰,轻声说:你别走。她眼里闪着光。一股 热气从小腹往上冲,我有点晕了。突然又想起什么,我说:这样不好。她盯着我 说,有什么不好,我们可以……什么都不做。我想了想,就留下了。   我们穿着衣服并肩躺床上,不敢动。   “你在想什么?”林小玉在黑暗中问。   “没想什么。”   “你有想。”   “没有。”   “有。”   “是你自己想吧。”   她转过身来要掐我,我伸手挡,没想到碰在她的乳峰上。我觉得像触了电, 半边身子麻酥酥的。我的手没有移开,反而不受控制地在上面轻轻抚摸。林小玉 没有反对。我的手放肆起来。它沿着山峰滑下,落在平原,进入一片洼地,洼地 有水,长着茂盛的草。我的手把它探索到所有消息都告诉了我。这些陌生的消息 是我渴望已久的,它们使我心跳加速,全身发热、胀得难受。我本能地把林小玉 压在身下,她象征性地挣扎了一会。我开始挺进,她说“不要不要”,那声音是 我从没听过的,像请求,更像呻吟。这声音不仅没有阻止我,反而刺激我更加努 力。后来,林小玉很痛似地叫了一声,指甲深深掐进我的肉里……   第二天早上,我被窗外叽叽喳喳的麻雀声吵醒。一摸身边,林小玉不在。我 对昨晚的事记忆犹新,慌忙起来找她,却见她坐在桌前梳头。我很担心她为昨晚 的事不肯原谅我。我像一个等待处罚的罪犯一样站在她跟前。她仍然专心梳头, 不理我。她越这样我就越觉得自己罪大恶极。我低着头说:“小玉,是我对不起 你。你处罚我吧。”她瞥我一眼,脸红了:“为什么要处罚你呀?你又没做错什 么。”我说:“昨晚我不该那样对你,我……”林小玉柔软无骨的手捂住了我的 嘴:“不许你说……”我们对视着。她的眼光无限温柔,嘴角露出一丝掩饰不住 的笑意。我顿时明白,原来林小玉她……   第六章 民愤   吃早饭的时候,父亲说:“刚刚我碰见村长了,过去他架子大得很,喊他都 不应,今早却主动喊我,还约志伟去他家耍。”   “典型的变色龙!”念过初中的二哥说,“他还不是看见我弟毕业分配工作 了,做国家干部了,就想着来巴结么。”   三姐埋头说:“村长的满女要去乡中心小学做老师了。”三姐一直想去村小 学做个代课老师什么的,可惜我家上头没人,不能如愿。她内心里希望我分配回 来,和村干部攀上亲,那样她当代课老师就有希望了。二哥从鼻子里哼一声,说: “做什么老师,不过是代课的罢了。”三姐激动起来:“代课的怎么了?现在国 家有政策,代课老师可以转正。”二哥说:“转正?伸长脖子转吧。”   母亲担心他们两个吵起来,想把话题岔开:“村长满女的年纪,志伟,和你 差不多,前天我在村口碰到她,她对我客气得不得了,问我你什么时候到家,是 一个人回来还是两个人。”我听得这话就在心里笑了。村长家满女自费念过本地 的师范学校,长相还行。去年暑假我回到家后,她说准备参加大学自学考试,天 天捧着一本书来找我。那是夏天,屋里热,她穿一条露胳膊露腿的裙子紧挨我坐 着,一条赤裸的大腿有意无意地磨擦我大腿内侧,这使我心里骚痒,有时冲动地 想把她搂在怀里或者摸一把她身上某个地方,却是不敢。我憋得难受,还得把身 子坐得笔直,脸不改色地给她讲解课文。现在想起来,我那时的样子一定特别滑 稽吧。   父亲坚持让我带林小玉去拜访附近的亲戚。我明白父亲的意思。我的工作单 位已定,即将大学毕业,又找了市委书记的女儿作女朋友,自然算得上衣锦还乡、 功成名就。父亲也就是个显摆一下的意思。接下来,自然是我和林小玉拜访了几 家亲友,唐家湾的大姑、十里铺的二舅、四塘的表哥表嫂。他们对林小玉的漂亮 赞不绝口,说我真有福气,听得我眉开眼笑。林小玉却对我说,好多男人眼勾勾 地看着她,讨厌死了。   几天后回家,母亲在灶边哭泣,父亲提着旱烟杆蹲在门口,几个邻居歪歪扭 扭地站在门口叹气。我问出什么事啦。他们乱哄哄地抢着告诉我。事情是这样的: 乡里修了通往镇上的公路后,就有头脑灵活的人买了“慢慢游”(一种改装后的 摩托车,后面带一个车箱)开始跑运输,先是运货,后来只载人。二哥见不少人 因此发了财,就贷款买了一辆。不晓得什么缘故,乡政府突然说“慢慢游”是农 用机动车,只准装货,不准载人。二哥和其他“慢慢游”师机就去乡政府找乡长 理论,被乡派出所曾所长拦住,双方发生了冲突,二哥和另外几个师机被乡派出 所的干警拷走,“慢慢游”也被扣压。   我进屋安慰了母亲几句,说:“我有一个高中同学在乡政府工作,我去找找 他。”父亲说:“你去借范宝的单车。”我来到范宝家,范宝不在,他妈妈拿着 一根棍子打两口争食的猪。听了我的来意,她犹豫地说:“范宝很珍贵他的车, 上次他舅向他借车,他也不肯,气得他舅骂他黄眼狼。”她接着说:“既然是你 来借……我就作个主,你骑走吧。”我从范宝家推车出来,林小玉说她也去,不 等我答应就跳上后座。我把单车蹬得飞快。   到了乡政府,我对传达室的老头说:“大爷,我找刘明山。”老头低着头看 报纸:“刘秘书在开会。”等了差不多一个小时后,一群人从会议室鱼贯而出。 刘明山也出来了,正和一个肥胖的中年人说话。我叫道:“刘明山!”刘明山大 笑着小跑过来,一把抱住我:“你小子不够朋友呀,回来了也不告诉我一声。” 又问我:“什么时候回来的?”我说:“昨天,昨天晚上进屋,今天就来拜望你 这个大秘书啦。”刘明山就有些得意,侧脸对身边的中年胖子说:“冯乡长,这 是我高中时的同学,刘志伟,大学生啦。”冯乡长就和我握手:“你是咱乡的大 才子,我久闻你的名声啊。”我谦虚地说:“哪里哪里,还请冯乡长以后多指 教。”冯乡长笑了,眼睛眯成一条线。他说他和我挺投缘,邀我去他办公室。我 们走了几步后,他扭头说:“刘秘书,你也来。”刘明山就屁颠屁颠地跟在我们 后面。   冯乡长的办公室很简陋。办公桌上插着一面褪色的小国旗,摆着一部红色电 话,一个百事可乐罐当作笔筒,里面散乱地插着几支笔。办公桌后面立着一个黑 色的文件柜,前面是两张木沙发,供来办事的人坐。虽然简陋,办公室却大,足 够二三十人在这里开会。我说:“冯乡长,光看看您的办公室,就可以知道您是 个清廉的父母官啊。”冯乡长笑着要我喝茶。我又说:“这次回家,我感觉家乡 的变化很大。比如说,这条通往镇里的公路,造福一方百姓呀。”刘明山说: “修路的工程是由冯乡长亲自抓的。”我故作惊讶:“是吗?冯乡长,您为我们 乡办了一件大好事!”冯乡长挥着肥手:“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功劳是大家 的嘛!”我说:“因为有了这条公路,我二哥才有机会开‘慢慢游’,我们家的 经济好了很多。”“你二哥开‘慢慢游’?他叫什么名字?”冯乡长严肃了。 “刘志坚。”我说。   冯乡长站起来,走了几步,转身问刘明山:“昨天曾所长抓的人里有没有叫 刘志坚的?”刘明山说:“有。就是志伟的二哥。”冯乡长看我一眼,问刘明山: “人放了没有?”刘明山说:“没有。”冯乡长生气地把烟屁股扔在地上:“这 个曾青云呀,我昨天要他把人放了,他就是不听。擅自把人关起来是犯法的嘛。 刘秘书,你马上打个电话给派出所,叫他们把人放了!”   冯乡长和刘明山坚持要请我们吃饭,林小玉说什么也不肯吃。走出乡政府大 门时,已是黄昏。坐在车后很长时间不说话的林小玉突然说:   “志伟,我们什么时候回学校?”   “吃不了苦了?”   “这里的人都怪怪的,那个姓冯的乡长看我的眼神好恐怖!”   “你太漂亮了。‘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嘛!”   她从背后擂我一拳:“你少贫嘴,我和你说正经事呢。还有你,你好象变了。 刚才你对那个什么乡长说的那些话,不像你说的。志伟,答应我,别变成另外一 个人,好吗?”   我腾出手拍一下她的臀部:“放心,我还是我,我也只是我,我不会变。”   一路上和林小玉说说笑笑就到了家门口。我注意到院子里停着二哥的“慢慢 游”,于是知道冯乡长他们已经放人。见我进屋,二哥说:“你不该去求他们。” 父亲训斥他:“你就嘴犟!你弟不去找人,你现在还关在牢里。”二哥嘀咕着说: “难道他们敢关我一辈子?”父亲火了,随手抄起一条板凳扔过去:“我砸死你 这个不争气的家伙!”二哥一闪就避开了,动作熟练。我把二哥拉到院子里,父 亲提着木棍追过来。林小玉挡住他:“伯父,你别这样!”父亲听林小玉这么一 叫就呆了,木棍掉在地上,嘴里喃喃地说:“她叫我了,她叫我伯父了!”父亲 的样子使林小玉感到害怕,她躲到我身边:“你爸……怎么啦?”我拍拍她的肩 膀:“没事。你叫他伯父,他太高兴了。”父亲的确太高兴了,他这么高兴,是 因为林小玉来我家好几天还没有叫过他。   第二天早上,我和林小玉沿着一条乡间小道散步。二哥一脸汗水跑过来: “志伟,我和你说个事。”说完掉头走了。我跟着他走到谷场边的草垛下。   “什么事?”   “二柱子被派出所的人打死了。”   “谁是二柱子?”   “张家湾开‘慢慢游’的师机,前几天和我一起被派出所抓走的。”   “派出所没有放他?”   “没有。只放了我一个。”   见我沉默不语,二哥又说:   “乡里开‘慢慢游’的师机正在串联,打算抬着二柱子的尸体去乡政府告派 出所,乡政府不管就去县政府。”   我很吃惊,没想到这种在小说、电视里才有的事居然会发生在我身边!   “你说我要不要和他们一起去?”二哥问。   “你肯定二柱子是被派出所的人打死的吗?会不会是犯了什么病?”   “那天我们和派出所的人发生争执。曾所长用电棒打二柱子,二柱子还他一 拳,打落曾所长一颗门牙。我们被关起来后,我亲眼看家二柱子被吊起来,曾所 长用皮带抽他。”   我想了想说:“二哥,你去告诉那些正在串联的师机,要他们找县城的医生 验证一下二柱子是不是被打死的。”   二哥很晚才回来。他告诉我,县城的医生已经检查过,二柱子确实是被打死 的。他还说,乡里开“慢慢游”的师机决定明天去见乡长。“我也要去的。”他 说。我劝他别去,他没理。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时,二哥已经走了。我担心二哥出事,就向范宝借单车打 算去乡政府。范宝说你来晚了一步,车被别人骑走了。我只好步行。从我们村到 乡政府所在地四塘有二十里路,幸好在半路碰到一个初中同学骑着单车去四塘买 东西。初中同学坚持要用他的单车带我。盛情难却,我只好由他啦。   到达四塘的时候已接近中午。乡政府门前围着好几百人,人群乱哄哄的。我 向人打听了一下,才知道乡政府的门卫不准人进去,有人就硬闯,结果被门卫打 伤,血流了一地。告诉我这些的人伸手指了指前面说:“啰,就是他,穿花格子 衣服的那个。”我望过去,只见一个满脸是血的青年激动地向周围的人说着什么。 听他讲述的人很快变得像他一样激动。看来血没有吓退人群,反而激起了更大的 愤怒。有人开始往乡政府大院里扔石头和蔬菜,还有人喊着冯乡长的名字,要求 他出来对话。冯乡长没有出来,出来的是一个青年,没错,这人就是刘明山。   刘明山对人群说:“冯乡长去县里开会了。有什么事,你们可以和我说。”   “你以为你是谁呀?”   “我是秘书刘明山。”刘明山不恼不怒地说,“冯乡长临走前交代了,有什 么事,可以由我来解决。”   “我们要求立即逮捕杀人犯曾青云!”   “退还我们的‘慢慢游’!”   “杀人偿命,血债血还!”   ……   “对于这件事情……”刘明山看看眼前激动的人群,略带紧张地说:“对于 这件事,我已经请示过冯乡长,乡政府向你们保证两点:第一,请县公安局下来 调查二柱子死亡原因;第二,被扣押的‘慢慢游’可以由师机本人领走。”   “要不要我们交钱?”有人问。   “不用交钱。现在就可以领。”刘明山拍了拍手掌,喊道:“要领‘慢慢游’ 的师机跟我来。”   人们就跟着刘明山走了。刚刚还激动不已的人群,转眼间差不多走光了,剩 下的几个人站在乡政府门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也走了。   我没有找到二哥。在回家的路上,我回想刚才在乡政府大院前的见闻,得出 了两条经验:一是民不可欺,欺民必激起民愤,而民愤的力量很大:二是平息民 愤的最好办法,就是满足他们的合理要求。我又想起刘明山,觉得自己小看了他。 刚才这小子对着人群讲话时,气度不凡,三言两语就平息了一场骚动。   第七章 好人不学狗叫   那个夏天的下午我走进了Z市政府大院。在市委组织部办好报到手续后,组 织部潘副部长热心地亲自带我去政策研究室认识认识同事。跟着潘副部长穿过一 个又一个长长的走廊,我有些紧张,不由想起了《红楼梦》里第一次进大观园的 刘姥姥。政策研究室的门紧闭着,门上贴着一张纸条“下乡社调,有事请改天再 来”。潘副部长就一脸惭愧地对我说:“小刘啊,真对不住,让你白跑一趟。” 又很懊悔、自责地说:“我应该先打个电话过来的。”潘副部长如此热情、如此 看重我,使我很感动。我说:“没关系,我明天再来。”   第二天上午,我一个人来到市委政策研究室。办公室只有一个年轻人,埋头 写着什么。我轻轻敲了一下门,他抬头扫我一眼,又埋下头去。我只好开口说: “请问文主任在吗?”他眼头也不抬起来说:“不在。”我壮了壮胆,又问: “他什么时候回来?”他把手中的笔往桌上一扔,不高兴地说:“你找文主任有 什么事?”我朝他走过去,想跟他说说我的情况。他抱着手臂,伸出一根手指说: “把门关上!”我这才注意到办公室开了冷汽,进来时我忘了关上玻璃门。等我 关上门,他开始打电话。听他打这个电话以后,我明白了为什么有些广东人把打 电话叫作“煲电话”。漫长的电话终于结束了,他瞥我一眼,品一口茶,很有表 情地吞下去,咂着嘴唇慢悠悠说:“你找文主任什么事?和我说也一样。”我就 拿了派遣证复印件(原件交组织部了)给他看,说昨天已经在组织部报了到。那 年轻人看了一眼,脸立即笑得像一朵花,握住我的手使劲地摇了摇:“你就是刘 志伟呀!欢迎,热烈欢迎你,新同事!”他把我让到沙发上,取纸杯在饮水器上 倒杯冷开水放在茶几上,说:“我叫李进步,我也是H大学毕业的,我们是校友 啊。”我心想,你对我还挺了解的呀。“同样在H大学呆了四年,我比你差远了。 你厉害呀,把我们林书记的女儿搞掂了!”这话我听了不怎么舒服。李进步说他 两年前来这里工作时本想干一番事业,没想到他的主要工作就是打杂,当下手。 他叹气说:“虚度年华啊,早知这样,当初就去企业里闯一闯了。”我说:“听 人讲,在政府机关工作都得从最基本的事做起,要熬得住,只要能熬就有前途。” 他摇头说:“那是对别人,对我却是没前途,真的一点都没有,我最大的愿望就 是搞个副科级退休,还不知这个理想能不能实现。”   我们说话的时候,有脚步声从走廊那边传过来。听声音,估计有几个人。李 进步站起身:“文主任来了。”话刚落音,从门口走进一位五十多岁的妇女,脸 上的笑容很慈祥,像一尊弥勒佛。李进步和我很熟悉似地介绍:“志伟,这是文 主任。”我站起来,手就被握住了。我说:“文主任您好。”她说:“小刘啊, 你总算来了,你再不来,我可就要挨板子了。”她侧过脸对随她一起进来的几个 人说:“小刘是H大学的高才生,是林书记亲自点名要的。”又把头转向李进步: “你以前认识小刘呀?”李进步说:“我们是校友。何秘书跟我说过志伟的事, 我们都很佩服志伟。”佩服我什么?李进步没有说清楚,我心里却清楚。   文主任说:“小刘你什么时候来的?”我说:“昨天到的。”她说:“何秘 书有没有去接你?我本来打算派人去广州接你的,何秘书说他要去。”文主任说 的“何秘书”就是那年春节帮林小玉送礼物给我的青年,林伯父的生活秘书。在 我来Z市报到以前,林小玉说何秘书要开车来广州接我,我觉得这样不好,谢绝 了。把行李办了托运,我一个人乘长途汽车来了Z市。现在文主任这样问我,我 就如实回答说:“我乘长途汽车过来的。”文主任怔了一下,很快又说:“我提 议,今晚我们摆一桌酒席,对小刘的到来表示欢迎。大家说好不好?”其他人齐 声说好。文主任又说:“我可先把话说明,酒席钱由除小刘以外的所有人平摊。” 其他人说没意见。   吃完饭从酒店出来,文主任边剔牙边问我:“小刘你住哪?”我说某某旅店。 她说:“你怎么可以住那种地方呢?”侧过脸对着身后一个人,“老王,你领小 刘去市委招待所住。”老王说好。   老王,很老相的一个人,瘦,长着一张马脸。说话时一般没有表情,这使他 看起来很严肃。到了市委招待所,老王跟服务员说几句什么话,服务员就取了钥 匙领我们去房间,没有登记。老王见我欲说还休的神态,就挤出一丝笑容说: “有些事情,你以后会明白的。”我立即明白似地点点头。我们进了房里,服务 员出去了。刚才被文主任他们灌多了几杯酒,我想早点睡。老王却在床边的椅子 上坐下来,一点没有走的意思,也不说话。我想找点话题说,却想不起可以说点 什么。气氛就有些尴尬。突然,老王站起来握住我的手说:“小刘,你得帮帮 我。”我吓了一跳,酒也醒了一半:“什么事,王老师?”他说他再过两年就退 休了,还是一个副科。“我这一辈子也没有别的理想了,就希望在退休前能够评 上正科。”原来如此!我说我刚来,不熟悉情况,对他的事帮不上忙。他说: “不需要你直接帮我,你只要跟那个人说说就行。”我知道他说的“那个人”就 是林小玉她爸爸。“对不起,王老师!这个忙我帮不了你。”我说。“我不会要 你白帮我。”他说,“这些年下来,我也存了不少钱。只要你肯帮我,我会感恩 图报的。”   不知道快退休了老王还要争取一个正科级别干什么?难道在机关服务几十年 就是为了这个级别?没有别的追求?   见我沉思不语,老王以为我正在犹豫。他“扑”地跪在我面前。我从没经历 过这种场面,慌忙伸手拉他起来:“王老师你这是干什么呀?”“你不答应,我 就不起来。”他说得很坚决。   送走老王后,我心潮起伏,难以平静。电话响了。是李进步打来的,他约我 出去吃夜宵。我说刚吃过饭,实在吃不下东西,况且时间也不早了。他说还不到 11点,出来说说话,反正你一个人呆屋里也怪无聊的呀。他还要说什么,有人敲 我的门。我跟他说,不好意思,有人敲门,我得去看看。他说那你忙吧,我们下 次找时间聚一聚。   我以为是服务员在敲门,进来的却是今晚一起吃饭的梁科长。进房后,梁科 长把一个纸包很随意地放在茶几上。他打量了一下房里的家具和摆设,说:“小 刘,觉得这房间怎么样?住得惯吗?要不要换一间?”我说这房子挺好的,比我 在学校住的不知好多少倍。他哈哈笑起来,连连点头说:“你这是知足长乐。知 足长乐好啊!”笑过之后,梁科长靠近我低声说;“你跟汤副主任熟悉吗?”我 问是我们政策研究室的汤副主任?他点点头,紧张地说:你以前认识他?我说: 刚才吃饭才认识他。梁科长如负释重地吐一口气:“小刘啊,这政府机关可不是 大学,人事关系复杂得很啦。对于有些人,你还是少理他们。”我点头称是。梁 科长抬腕看看手表,说:时候不早了,我就不打扰你休息了。临走,他指一指茶 几上的纸包说:招待所的茶叶不好,我带了点铁观音,你尝尝吧。我低头道谢。   第二天我正式上班了。我的办公桌竟然在文主任的对面。文主任把一叠报纸 和文件递给我:“小刘,你先看看材料,熟悉熟悉情况。”我说好的,接过来低 头看。这样一看就看了三四天,文主任没有安排我别的事做。我想起前几天李进 步说“在这里,主要工作就是打杂,当下手”,就心急了,故意把看过许多遍的 材料丢在桌上,摆出很无聊的样子。文主任没有反应。一天,我看见老王、李进 步他们提着旅行袋准备出远门的样子,问他们是不是要出差。李进步说去莲塘镇 做社会调查。我赶紧跑去对文主任说我想和李进步他们一道去。文主任说莲塘镇 是全市最穷的镇,路又不好走,去那里很辛苦的。我说我在农村长大,不怕吃苦。 她看着我笑起来:你可以不怕苦,可我却害怕有人说我不照顾新同事、派大学生 去干粗活呀!   我心中一热,心想,虽然我的请求没有得到批准,但领导对我实在很照顾, 也确实重视我。人生的价值,说到底也就是要得到别人的重视,不然人们怎么会 那么在乎别人对自己的评价?   周末,已经在Z市建设银行上班的林小玉来找我。我把近来发生的事都对她 讲了一遍。最后,我说:“我觉得我们领导和别的领导不同,确实重视人才。” 林小玉笑了笑,想说什么却没说。   “你想说什么就讲。我们之间有什么话不可以讲呀?”我说。   “你真要我说?”   “废话。”   “我还是不说吧。”   “说。”   “你们领导和同事那样对你,其实都是因为你和我的关系,而我,有一个在 Z市作市委书记的爸爸。”   “你不要用市侩的眼光看所有人。比如,文主任,她是真心重视我这个大学 生的。”   “志伟,你别幼稚了。你说的文主任、梁科长尤其老王那一套,我从小见得 多了。好人不学狗叫,如果他们真是你认为的那种人,他们就不会那样捧你。”   第八章 知识分子的脾气   慢慢地我熟悉了环境,也熟悉了一些人。反正上班没事干,我就装作上厕所 到隔壁的党史研究室去串串门,党史研究室有个叫阮圆圆的,是前年从J大毕业 的硕士研究生。我见阮圆圆一本正经坐那查阅一本什么书,就说:“到底是搞历 史研究的啊,坐得住冷板凳!”阮圆圆笑了:“刘志伟你少得意,过不了几天你 还不是一样要坐冷板凳。”我说:“我坐不住。”阮圆圆说:“是哦,你和我们 不同。”她说这话,我不高兴了:“我有什么不同,难道我是外星人?”她赶紧 解释说你读大学就是优秀得出了名的人,这里的领导把你作为培养对象。说起大 学时代,我有些黯然,感叹说:“还是读大学好啊,那时候我天天有做不完的 事。”她说:“难道你现在就没事做了么?”“有事做的话,我就不会坐这和你 闲扯了!”我郁闷地说。   正说着有人在楼道里喊:“刘志伟大,刘志伟!”我赶忙跑回办公室,李进 步在写材料,汤副主任和梁科长的位置空着,老王戴着老花镜看一本线装的地方 志。我说:“刚才是谁喊我?”文主任移开手中的报纸露出半边脸说:“我让小 李喊你。上班时间不要乱跑。另外,小刘啊,不要和其他女同志交往过密,传出 去影响不好。”我才出去一会,是谁这么快就打了小报告?我和阮圆圆说说话, 怎么就成了“和其他女同志交往过密”!我心里冒火,张嘴想说话,忍住了。   要过中秋节了,下面的乡镇给市委送来几百斤柚子,说好每人一袋共五十斤, 分到我手里却不足三十斤。李进步解释说:“文主任家里人口多,就多分了一 点。”他还说:“我们以往都这样。作下属嘛,就应该多为上级领导着想。”我 说我没意见。我把柚子扛回单位借给我暂住的房子,打开袋子一看,2/3的柚子 是又小又青的。几天后在路上碰到老王。老王把我拉到路边,问我是不是和林小 玉分手了。我说没这回事。老王不信,说李进步亲口对他讲的。李进步说我自打 参加工作以后,就没去过林小玉家,市委招待所的服务员也听见我和林小玉吵架。 老王转述李进步的话的时候,我想起了近段时间李进步对我的态度变了很多,我 觉得李进步这人真的可怜,可笑,可气。   接下来的一些事情说明,可怜可笑可气的不止李进步一个人。其实,李进步 之所以断定我已经和林小玉分手,老王在转述时忽略或是有意隐瞒了重点,那就 是林小玉她妈妈即胡阿姨为了阻止林小玉和我交往,为林小玉介绍了一个对象。 这个对象是广州军区某部的少校,对象的继父是鑫正集团董事长。对象对林小玉 挺满意,常去林家。林小玉和我说起这些的时候,好象在讲跟她没有任何关系的 事。她心里只有我。由于她的心只有我才能够看透,市委大楼流传着我被林小玉 “甩”了的消息。这个消息长了翅膀,很快传进每个人的耳朵,当然也传进了和 我一个办公室的同事耳中。   我才跨进办公室门口,就感觉到办公室里有点和平时不同。进去后才发现, 我的办公桌不知什么时候被搬到了靠近洗手间的角落。压住心中的愤怒,我装作 若无其事地走到我的办公桌边。刚坐下,就听见文主任说:“小刘,饮水器没水 了,你去保卫处领一桶上来。”我应了一声,转身就走。没走两步,梁科长在后 面说:“小刘,你顺便把这些垃圾带下去。”   到了保卫处,负责发水的人让我先找我们领导签字才可以领水。我跑进办公 室请文主任签字,李进步故作惊讶地说:“领一桶水也要领导签字呀,我去领的 时候他们怎么不说呢?”   中午在市委食堂吃饭,阮圆圆端着饭盆走过来说:“我看见你扛水了,这事 一直由送水公司来做的,怎么会叫你去呢?”我苦笑着说:“我这种粗人只配去 扛水。”阮圆圆看看了我说:“你和林小玉的事,我听人说了。你还是再去找找 林小玉吧,多说些好听的话,女孩子容易心软。”我想说实话,想了想忍住了。 我假装心灰意冷地说:“还是算了吧。强扭的瓜不甜。”她说:“只要你想在这 里呆下去,想呆得好,就应该抱住那棵大树。”我说:“为了能够在大树底下躲 避风雨,就去曲意讨好某个人,这种事我刘志伟做不来。” 她说:“刘志伟你 就‘举世皆浊你自清’吧。你知不知道,你这一清高正合了别人的意,他拿你垫 脚,自己上去了。你们研究室的老王就是一个活例子,年青的时候装得很清高, 结果快退休了还是一个副科级别,现在想评正科都想得快发疯了。”想起那晚老 王跪在我面前的情景,阮圆圆这一番话说得我心里冰冷。我想,难道我真的非抱 住那棵大树不可吗?   有通知说,市委领导要来检查各处室的办公室卫生。文主任见饮水器的水已 不多,就吩咐我:“小刘,你去领两桶水来。”我应了一声。在去保卫处的路上, 我看见市委领导已经来了。在保卫处领了两桶水后,我想了想,加了一桶。发水 的人见我扛了三桶水,便问:“你行不行呀?不行呆会儿再来一趟。”三桶水共 一百多斤,压得我说不出话来。我扛着三桶水走走近我们办公室门口时,有人在 后面喊“小刘,小刘——”我停住等那人。追上来的却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大群 人,是来检查办公室卫生的市委领导们,市委书记——林小玉她爸爸走在最前面。 林书记走到我跟前,从我肩上拿走了一桶水。立即就有人拿走另外两桶水。林书 记望着我说:“你怎么一个人扛三桶水?”见我不说话,他对闻讯赶来的文主任 说:“不是有专人送水吗?”文主任说:“小刘见饮水器没水,就主动去领了。” 林书记说:“小刘啊,以后不许再扛三桶水了。你还在长身体,小心压坏了腰。” 文主任立即自我检讨道:“林书记,是我对新同志关心不够,我以后一定注意, 一定注意!”林书记不在意地挥了挥手,临走,又对我说:“小刘,很长时间没 和你下棋了,今晚你有时间就来我家吧,我等你。”   林书记一行走后,文主任吩咐李进步他们把我的办公桌搬到她对面。我说不 用搬了,就坐这里吧。文主任说要搬,要搬,一定要搬的。我又说:不用搬。文 主任有点尴尬:小刘,你是不是生我的气啊?我说我没生气。她说:没生气就好。 她又感慨道:没想到林书记这么看重你,林书记真是尊重知识、尊重人才的榜样 啊。一直不出声的汤副主任说:小刘,听说你和林书记的女儿在大学谈恋爱,现 在怎么样了?我答道:我们打算要结婚了。这句话像在办公室里投了一颗重型炸 弹,把所有人惊呆了。李进步最先反应过来,大声说:恭喜你呀,志伟,我们等 着吃你的喜酒了!其他人纷纷向我道喜。文主任走过来拍拍我的肩:你这个小刘 呀,这么大的事也不和我说一声,搞得我出了不少洋相,你毕竟还是学生气太浓 啊,要改一改知识分子的脾气才行。   第九章 I服了YOU   正如那天我在办公室对文主任他们说的,我要结婚了。   我今年二十五岁,新娘二十二岁。我爸结婚时二十岁,我妈十八岁。和他们 相比,我们还是比较响应国家晚婚的号召。新娘是也只能是林小玉。   婚礼前的最后一周过得既热闹又疲惫,林小玉家的亲戚朋友真多,我的日程 中塞满了没完没了的迎来送往、仪式化的客套和像考试一样的自我介绍。那些祝 贺的、送礼的、来看新郎的,就像排队买东西似的一个挨着一个。林小玉和林伯 父胡阿姨不厌其烦地把我引见给闻讯赶来道贺的各个层面的亲友和地方官员。还 有电话。电话不停地响着,“恭喜恭喜”之声不绝于耳。光看看每天络绎不绝前 来道贺的人和接连不断打来的电话,就知道这家人在Z市的影响和地位。   胡阿姨本来打算把反对我和林小玉结婚的战斗进行到底的,可当林小玉告诉 说她有了我的孩子(申明一下,这不是真的),就默认了我的女婿身份。   父亲、母亲没有来参加我们的婚礼,不是他们不来,而是因为林小玉和她妈 一致反对。   人家都说,新婚燕尔,小夫妻你情我意、甜甜蜜蜜,可我的感觉不是这样。 首先,当着父母的面和自己心爱的人举行婚礼,是我自小以来的梦想,由于林小 玉和她妈反对,我的梦想成空。其次,和林小玉做了夫妻,我才慢慢发现她被家 里惯坏了,已经为人妻的她,仍然保留着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大小姐习惯,更使 我难以忍受的是,她说的话、她做的事在任何时候都没有商量的余地,必须绝对 服从。开始我还是忍着,为了她别说忍这么一时,忍一辈子也是应该的。可日子 久了也难免发生一些小冲突,她就像受了天大的委屈,眼泪直流。这时候我就要 把男性的倔犟强压下去,陪着笑作出深刻检讨。我能够忍受她的任性,可是任性 后面的那点意味,那点居高临下和恩赐的意味,却是我绝对接受不了的。更令我 难以接受的,是她对待我的朋友的冷漠态度。我是个重情谊的人,喜欢交朋友, 也容易取得朋友的信任。事实上,我认为世界上的爱可以分成三大类:第一类是 亲情,第二类是爱情,第三类是友情。人生在世,如果能够得到这三种爱,就得 到了最大的幸福。林小玉不喜欢我的父母,我不怪她,毕竟由于种种原因她不了 解我父母;但她不可以阻隔我和我朋友的关系。   唐顺生是我的高中老师,那年我考上大学来到广州市,他也考取了H大学地 理系的硕士研究生。师生关系、老乡关系加校友关系使我们走得很近,自然就成 了铁哥们,尽管他比我大十几岁。唐顺生出差Z市顺便来找我,我很高兴,邀他 回家潇洒醉一回。进了门,我对林小玉说:“你去炒两个菜,唐老师来了。”在 华南××大学时林小玉见过唐顺生几次,不可能不认识。林小玉说:“我没空。” 说完也不跟唐顺生打招呼,挎上小包扭着屁股出门了。看她浓壮艳抹的样子,我 就知道她去跳舞。我下橱炒了两菜,把原本打算拿去给林小玉她舅祝寿的五粮液 开了。唐顺生喝了一口,咂着嘴说:“好酒好酒!”又感叹道:“毕竟是在市委 机关工作呀,喝的酒都不同。我平时连三块一支的珠啤也舍不得喝!”几杯酒下 肚,我有些飘了,说:“我这还有两瓶皖酒,老头子不喝,给了我,你带回去 吧。”唐顺生说:“要不要弟妹批准?”我说:“她都听我的。”   林小玉回到家时,唐顺生和我已经醉话连篇了。她皱着眉冷眼看着歪歪扭扭 的两个男人和满地狼籍,不说话。唐顺生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说,他得回招待所了。 我说你就住这,别走。他坚持要走。我取来两瓶皖酒塞给他。林小玉一把夺过两 瓶酒,尖声说:“这酒是我买的,你要给别人,你自己去买!”我觉得很丢脸, 大声说:“拿来!”她不理。我就硬拿,脚下没站稳,无意中推了她一把,她摔 倒了。她放声哭起来:“刘志伟,你打我,你竟敢打我!”唐顺生过去扶她: “弟妹,今晚的事都是我不好。”林小玉一把推开他:“你们都不是好人,你滚, 立刻滚出去!”唐顺生的脸变青了,站起来对我说:“志伟,你好好劝劝她吧, 我走了。”我想拉住他,他把手用力一甩,头也不回走了。从此唐顺生再也没来 过我家,也很少和我联系。   有一天,我很晚才下班回家。走到门口,掏钥匙开门,一个黑影突然出现在 面前。我紧张地问:“谁?”“志伟哥,是我。”转身一看,是四叔的小儿子毛 仔。我于是记起父亲在一封信中说,四叔托我帮毛仔在Z市找一份工作。我把他 让进屋。林小玉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我奇怪地问毛仔:“你小玉嫂子在家呀,怎 么不进屋,蹲门口?”毛仔说:“嫂子不认得我,要我在门外等你。”我心里有 点难受。吃饭的时候,毛仔发出很响的声音,林小玉皱了皱眉,丢下碗,不吃了。 毛仔吃了十多碗饭,见我们看着他,就嘿嘿笑着说:“志伟哥,你家的饭菜太好 吃了。”我说:“好吃就多吃吧,在哥家就是在自己家,别客气。”林小玉哼了 声说:“他才不客气呢。”我去厨房洗碗,她跟进来,倚在门口说:“乡下人可 真能吃,简直就是饭桶。”我生气地说:“小玉,你怎么可以这样说话?”她说: “哦,我说错了,乡下人不是饭桶,是水桶!不信啊?你来看看你那个堂弟是怎 样喝水的!”我走到门口一看,只见小毛子正把嘴巴对着饮水器的出水口喝水。   晚上,林小玉叫毛仔睡客厅的沙发。我说:“客房不是没人住吗?”林小玉 说:“过两天我有同学来,别把客房弄脏了。”毛仔在旁边说:“我就睡客厅吧, 这沙发软绵绵的,睡上去肯定很舒服。”   第二天早上,我在睡梦中被林小玉的尖叫声惊醒。她从厕所里冲出来,很害 怕的样子。我以为是厕所里有老鼠蟑螂等东西吓着她了。一问她,却是有人上过 厕所没冲马桶。不用说,这人是毛仔。毛仔满脸通红站在客厅里。   后来,毛仔回到家,逢人就说志伟哥人很好,却怕老婆。   毛仔说的没错,我的确怕老婆。我怕她是因为我爱她,爱她所以容忍她、迁 就她。但是我越来越感觉到,我不能再这样对她一忍再忍,因为我已经忍无可忍。 应该让林小玉知道真实的我,我刘志伟虽然出身农村,虽然没有显赫的家庭背景, 但并不是没有自尊,并不是没有自己的原则。我决心对林小玉的任性进行抵抗。 夫妻关系是平等的关系,没有谁一定要容忍、迁就谁的道理。   这天她要我陪她去跳舞,我说我要为杂志社写稿子,他们催得很急。她再三 要求我都没松口,这使她大感意外,争执之间她说:“到底去不去?一二三。” 我咬着牙:“不去。”她说:“你好好想一想,仔细想一想。”我说:“想好 了。”她说:“你口口声声说爱我,愿意为我赴汤蹈火,却连这点小事都做不 到。”我说:“爱你并不意味着要为你做任何事。”她像不认识一样盯着我,扭 头就走。   又一天,她下班回来,见我没有像往常那样把饭菜做好,就把挎包一扔,坐 在沙发上生气。我在玩电视游戏,头也不抬。她忍不住责问我:“为什么不做 饭?”我说:“谁规定我一定要做饭?”她说:“那我只好不吃。”她抬腿进了 卧室,直到晚上10点也没出来。我慌了,担心饿着她、担心她就此绝食。她蒙头 躺在床上。我揭开被子,看见她脸色苍白、憔悴,心就痛了,我懊悔自己这样对 她。接下来,自然是我用全世界最好、最动听的话哄她起来吃饭。   晚上,我抱着她,闻着她身上熟悉的气味,就来了感觉。她也是。我们亲热 过后,她躺在我怀里,突然用力咬我的肩膀。我又痛又惊:“怎么啦,你?”她 眼里闪着光:“我恨你。”见我惊恐的样子,她“扑哧”一笑:“我逗你呢。” 又轻轻叼着我的耳垂说:“我知道你近来干嘛这样对我。你呀,是孙悟空,我是 如来佛,你再厉害也飞不过我的五指山。”停了一会,她自言自语地说:“我这 辈子就研究两个男人,一个是爸爸,一个是你。你那点心事呀,我很容易就看透 了,所以,你还是乖乖地做我的好老公吧!”   我听着她的话,心里一个劲儿惊叹:林小玉,I 服了YOU!   你看准了我重感情、容易心软的弱点,所以我终究飞不过你的五指山。看来 抵抗你、扭转你的战斗注定要不攻自败。不过,我告诉你,我是男人,你是女人, 男人让女人,天真地义。何况,女人是给人痛、给人爱怜的,没有这些,女人怎 么活?男人到哪里寻找他的尊严?   第十章 婚姻危机   结婚才半年,我们的婚姻就遭遇了一次危机,缘由是:我父亲在东莞市厚街 镇拣垃圾,我出差东莞时顺便去看他,给了他500块钱(父亲从没向我要过钱, 我给他这钱,他硬是不要,我悄悄塞在他枕头下),结果我遭到岳母严加斥责, 而林小玉也对我没好脸色!   在我眼里,岳母是公正和慈爱的,我对她,就像对待我的母亲一样,就是昨 天去她家,我还是为了送一些厚街腊肠给她,没想到换来的却是劈头盖脸的一顿 责骂,就是仅仅因为我去东莞出差时看了在厚街的父亲,而在去之前我只给林小 玉打个招呼,没有把老婆的思想工作彻底做好。岳母声称,你父亲在东莞拣垃圾 的事,绝对不能张扬,“如果让别人知道市委书记的亲家是个拣垃圾的,我们的 脸往哪搁?”   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我父亲是不是拣垃圾的,和林家有什么关系?我可怜 的年迈的老父亲,为了攒钱为我二哥娶媳妇,执意来到广东打工,由于年纪太大, 没哪家工厂肯要他,只好每天在厚街镇街头拣破烂。他胆小,不敢去偷东西,因 为偷东西一旦被发现,就要被活活打死。在我去东莞的前一天早上,有一个拾破 烂的就在大街上被打得跪地求饶,来来往往的行人居然没有一个帮他说句话。父 亲每天在散发腐烂臭气的垃圾箱里拣别人扔的矿泉水瓶、易拉罐,每个两角钱, 他劳动一天可得十五元左右,那需要拣多少个矿泉水瓶、易拉罐,需要弯多少次 腰啊!   林小玉看不起我父亲。我年少时候也曾经看不起父亲,但随着年龄的增长, 我意识到父亲和我之间的关系,是不能用血缘两个字说得清楚的。父亲每次来我 家,林小玉都要找借口去她父母家,几天不回来。父亲走后,林小玉把他用过的 杯子、毛巾、被套全都扔掉,连父亲坐过的沙发,也要用消毒水反复冲洗好几遍。 因为她是我心爱的人,因为我是男人,因为我们刚结婚,我忍了。我知道在她和 她母亲眼里,我父亲是个不要脸的老东西,年近六十了还去嫖妓。可是我对她们 讲过多少次了,我父亲是被几个河南人强拉去的,而且父亲只是站在门外替他们 把风。后来当地治安队来扫黄,我父亲年迈,有腿寒病,才轻而易举被抓获。她 们总不相信,认为农民就那个素质。   我知道我们家欠她家很大的人情债,结婚时,我家里没有出过一分钱,房子 是她家买的,家电也是她家买的,她的婚纱也是她家买的,因为我家穷,而我也 只是一个毕业不久的穷书生。我承认,这些都是我欠她的。家里的花销很大,林 小玉大小姐脾气,买东西的时候从来不考虑价钱,很多我感觉不需要的奢侈品在 她的眼里都成了必须品。我劝她花钱省着点,她觉得委屈,说与以前相比,她已 经很节俭了。她受了委屈就跑去她父母家,如果我岳父林益民书记在家,岳父会 批评她,她乖乖地自己回到我们的家,但岳父不在家的时候多,他不在家,我就 得去求她回家,顺便接受她妈妈的“教育”。她在她妈眼里是她妈妈的生命,岳 母告诉我她是在为林小玉活着,因此,我也得为林小玉活着。   我们的房子离她爸妈家很近,走路二十分钟就到,几乎每个周末都要去她爸 妈家。我对她妈妈说,我和小玉真心相爱,我和她在一起不管经历风风雨雨,不 管多苦多艰难,我们都会一起挺过,希望二老不要为我们操心。可是岳母最不想 听的就是这些,女儿是她的,哪怕有一点点的不愉快,在她眼里都是天大的事。   也许因为从小生活在极度贫苦中,我没有养成很好的卫生习惯,林小玉嫌我 懒,嫌我脏,嫌我晚上常常忘记洗脚刷牙。这是使我感到奇怪的,和她拍脱几年, 她从来没说过我不讲卫生,现在,结婚了,生活在一起了,却对我说三道四,仿 佛一觉醒来,才发现我这人一无是处。   在此之前,不管她怎么指责我,讥笑我的拣垃圾的农民父亲,我都忍了,我 都会说一些让她无法不笑的笑话缓和气氛,但现在不同了。那天晚上,我们把夫 妻间的事给办了。刚办完事,她用力咬一口我的手臂说,你刚才做得不彻底,再 来。我们就再来。一阵暴风骤雨式的运动结束后,她慵懶地躺在我怀里,像一只 吃饱的猫。我也惬意而且疲倦,和她闲聊。我说,下面有个镇给我们政策研究室 送来了几箱干鱿鱼,我也有份,过两天拿一些给妈吧。林小玉说,就是你下班时 拿回来的那些?那么脏,我妈才不吃。我开玩笑说,你妈是人,别人也是人,别 人可以吃,你妈为什么不能吃?她火了,说我不尊重她母亲。我赶忙解释,她不 听,越说火气越大,接着就大骂我父亲老不要脸,王八蛋。后来,她还把这种辱 骂扩大到中国所有的农民,说他们愚昧无知,下贱。我忍无可忍,给了她一巴掌, 这是我第一次打她,也是最后一次。我尊重女性,最看不起那些打女人的男人。 但这一次我却打了林小玉。她当晚哭着去了她父母家,第二天打电话给我说离婚, 第三天要我在离婚协议上签字。   其实,我已经习惯看到她在失去理智的时候是什么样子——歇斯底里。上大 学的时候,我们一起去看电影,在电影院里就因为没有问她冷不冷,她骂我没有 良心,打我一耳光。有一次我戴着耳机入迷地听一支歌,她叫了我几次,我没听 见,她就和我大吵大闹还踢了我两脚。还有一次我在床上看书,因为一句话没有 说好,她拿着挎包往我头上砸过来。她生气时候是这样,表现爱情的方式也与众 不同。她特别爱我的时候,不是用指甲掐我,就是用牙咬,我身上经常青一块紫 一块。这些,我都不想与她计较。我知道,爱情是两个人心灵的契合,而婚姻需 要彼此性格的磨合,既然爱她,选择了她,就要容忍她。但是她不该那样骂我父 亲,歇斯底里地骂我父亲!我并不相信爱一个人就会爱上他(她)的一切,她可 以不爱我的父亲,但她得尊重他,起码不要当着我的面辱骂他。   不少人认为我和她结婚,是因为她父亲的地位。也许在我潜意识里是如此, 但我的心告诉我,我爱她只和她本人有关,我对她的爱是倾销性的、毫无保留。 所以,当我接到离婚协议书时,心里很疼,我很珍惜我们的感情,我舍不得离开 她。但是人必须活得有尊严,如果连起码的做人的尊严都没有,那还是人吗?正 如了解内情的朋友所言:“不能为了老婆疏远父亲,因为父亲是单项选择,而爱 情和婚姻却是多项选择。”   我来到林家,把签好字的离婚协议书交给林小玉,她看一眼就撕了。   “你不是要离婚吗?”我平静地问。   “……我现在不想离,不行啊?”   “那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要提出离婚?”   “因为你忘恩负义。”   “你以为离婚是小孩玩家家,想离就离,不离就不离呀!”   我从包里掏出一份离婚协议书,递给林小玉:   “这是我写的,一式两份,另一份我已经交给了区人民法院。如果你没有异 议的话,请在上面签字。”   她默默地接过,看了一会儿,抬起头时,泪水已经布满两颊——我曾经无数 次亲吻过的两颊。她的样子使我心疼。我递了一张纸巾给她,她用力一挡:   “不要你腥腥作态!”   我突然想笑(奇怪么?):   “干嘛生气呢?离婚是你先提出来的,我现在只不过满足你的愿望罢了。”   她把那张离婚协议书往我脸上掷过来:“刘志伟,你混蛋!”哭着跑进了房 里。   此后的几天,一些明显受到林小玉和她妈妈授意的人委婉地告诉我,我应该 向林小玉和她妈妈道歉,即使不当面说,也应该在电话里说。这些前来劝导我的 人中,有我的顶头上司文主任,也有李进步他们。他们的意思很明显,无非是要 我给林小玉她们一个台阶下。   几年的感情沉淀在心里,感觉自己某些部分已经和林小玉融在了一块,一旦 想到要离开她,心很痛。我觉得,夫妻之间的感情,除了爱情,还有一种亲情在 里面,这种亲情让我觉得自己的身体乃至生命已经和她融合在一起。婚后这些日 子以来,我们并非没有争吵,但是每次争吵哪怕再严重,最后在双方精疲力竭的 时候,我和她相视一笑,她的拳头就会砸在我身上,而当晚我们乐此不疲地办夫 妻间的事情时,那种配合前所未有地融洽和默契。   我不会和林小玉离婚,但条件是,至少她本人要接受和尊重我的父亲、我的 家人。   正当我们相持不下之时,我岳父也就是市委林书记从省城开会回来了。他对 我说,林小玉在一个非常优越的家庭里长大,从来就是被周围的人捧在手心里, 如果她要星星,立即会有人扛着梯子去帮她摘。这种环境使她养成了一切以自我 为中心的性格。   “小玉在城市里长大,不了解农村,没吃过苦,所以看不起农民,看不起你 父亲。这都是我们做父母的错,没有教育好她。”   林书记接着说道:“我今天和你讲这些,不是要你容忍她的缺点,而是要你 帮她纠正这些缺点。我们把小玉交给你,是因为相信你能够帮她,希望你们共同 生活、共同成长。”   我和林小玉不同的出身带来了不同的成长环境,不同的成长环境造成了不同 的思想观念,不同的思想观念导致了双方很多东西无法在短期内沟通。如此说来, 一个人的出身固然不能左右他的一生,但的确或多或少会影响他的人生。   接下来的故事有点俗,也让一些不明内情的人骂我窝囊,贱,有爱情没亲情 ——那晚在林家吃饱喝足后,我和林小玉手挽着手回我们的安乐窝。   后来我带着林小玉去东莞看望了我的拣垃圾的父亲,又去了一趟农村老家。 林小玉对我父亲和家人的态度改变了许多,甚至还主动提出接我父母来住一段日 子。回来后,她对我说,以后你常给老家寄点钱吧,他们太苦了。惊诧于她的变 化,问她原因,她笑嘻嘻地说:   “因为我爱你呀。”   我知道她很爱我,真的很爱我,她为了爱可以为我做一切。在结婚前,由于 她妈妈反对,我退缩过,我提出过分手,是她坚持不肯分手,告诉她妈妈,她有 了我的孩子(假的);结婚后,她为了学会做饭炒菜,手脚都给开水和食油烫伤。 尽管如此,使她彻底反省的,却是我们差点儿离婚。   林小玉很爱我,她不能没有我,所以一次婚姻危机使她顿悟。   看来,要使女人彻底反省,就只有离婚,不过,她反省以后的作为不外乎两 种:要么对你更好,要么她对自己不好!   第十一章 雪落多伦多   秋天了,公寓对面的枫树林染上了一片金灿灿的颜色。多伦多(Toronto), 位于加拿大安大略湖西岸的美丽城市,同时披上了金色的外衣。而此时在遥远的 中国,应该是春暖花开的时节吧。这么说来,我和林小玉来到这座异国城市已经 半年了。   我们是去年国庆节后来的。没错,我们现在的身份是多伦多大学的中国留学 生。   半年前,由于文主任对我的特殊照顾,我天天坐在办公桌旁,没做什么像样 的事。这么混混沌沌地过日子,我心里很不踏实,觉得自己对不起谁。对不起谁 呢?说不清楚。我每天都在盼望着发生点什么事,使我有机会插手,这盼望总是 落了空。每过去一天,我都像在黑暗的台阶上踩了个空,心中空落落的。   我找机会把这种感觉说给我的岳父大人听。他和我说起那年Z市差点听信某 国BLUE SWER 公司,把六七十年代的设备当作新设备引进的事。他说这件事使他 意识到,在改革开放时代,作为一个地方政府决策者,需要的不仅是传统的领导 能力,更需要开阔、高瞻远瞩的视野和综合性的现代知识。“可惜啊,可惜岁月 不饶人,我老了,很多事情已经无能为力。”他叹息说。整个人深深陷进沙发里。   “很快就到新世纪了,新世纪要求国际型人才。你是个有抱负的青年,应该 出去向发达国家学习几年,回来再干一番事业!”他又说:“小玉也去,两个人 在外面也好有个照应。”   由于有关部门明里暗里开绿灯,我们出国的手续办得很顺利。通过Z市外贸 局一个科长的关系,我们找到加拿大多伦多市华商会会长詹姆士先生作担保。   到达多伦多时这里正是春天,到处一派草长花开的景象。林小玉在嫩绿的草 地上奔跑叫着说:“多伦多,我爱你!”   多伦多的确是一座惹人喜爱的城市。它是加拿大安大略省首府,也是加拿大 第一大城市和世界10大商都之一。人口434万。以贯穿南北的扬格大道为中心呈 棋盘状排列。与美国的纽约隔海相望。   来加拿大以前,我和林小玉在新东方学校强化培训了几个月的英语口语和听 力,通过了托福和雅思考试,因此,我们直接进入多伦多大学。我攻读的MBA (工商管理硕士学位),林小玉读欧美文学。   我们住的是黄瓦红砖的两层小楼,事实上,差不多整个加拿大的平民居都是 这样。公寓前面有一块足球场大小的坪地,可以用来停车,也可以用来散步或进 行其他户外活动。紧靠坪地的是著名的安大略湖。清晨,湖面上萦绕着一层白雾, 灰色或者白色的鸽子从湖的上空飞过,停在湖边的坪地上。早起的人们三三两两 或坐或站在坪地里。鸽子一点不怕人。林小玉很喜欢这些鸽子,常拿食物喂它们, 鸽子啄得她的手心痒痒的,她就咯咯地笑。   我时刻不忘自己踏上这块异国土地的目的,也很珍惜这样的学习机会,所以 我的时间差不多都花在了听课、在图书馆看书上。我是一个勤奋的人,对知识特 别是新知识保持永不知足的渴望。给我们上信托投资的Mr Same据说是哈佛大学 毕业生。他知识渊博、幽默风趣,很受学生欢迎,我常向他请教。由于我的勤奋, 由于 Mr Same的热情指导和帮助,也由于我不必像大多数来加拿大留学的中国人 那样一边打工一边读书,没到一年,我就修满了多伦多大学规定的学位课程学分。 通过答辩,我获得了MBA学位。这期间,我打了一个越洋电话给岳父,他鼓励我 攻读博士学位。我说我也有这个打算, Mr Same介绍我去攻读美国麻省理工学院 的国民经济与政治研究博士学位,可林小玉还没有毕业,我不能让她一个人在多 伦多。林伯父说:小玉那里我去做思想工作,她会照顾好自己的。   林小玉同意我去美国攻读博士。但我仍然不放心,我太熟悉她了,她的生活 不能没有我。这个时候,詹姆士,也就是我们来加拿大时给我们作担保的多伦多 华商会会长,主动提出由他来照顾林小玉。近一年来,詹姆士不仅是我们在加拿 大的常客,也成了我和林小玉共同的好友。詹姆士是典型的混血儿,父亲是中国 安徽省人,母亲是多伦多本地人。集中加两国精华于一身的詹姆士,英俊潇洒, 做事精明果断,四十岁不到,就坐上了多伦多华商会会长的位置,手中固定资产 不下一千万美元。最难得的,是他待人诚恳热情、谦逊有礼。有他照顾林小玉, 我哪能不放心?   麻省理工学院(massachusetts institute of technology)是美国私立研究 性学院,世界著名的科学技术教育和科研中心。校址在马萨诸塞州剑桥市。该校 学风严谨,以“酷”著称。起先我不明白哈佛大学毕业的Mr Same为什么不介绍 我去以文科著称的哈佛,而是以理工闻名于世的麻理,后来我才了解Mr Same的 苦心。   人们习惯于将麻省理工学院与哈佛大学相比,这并非只因为二者相距甚近, 更主要的是哈佛的名气也非一般所能比。多年来,两所学校间的竞争从未中止过。 1870年,哈佛曾企图兼并麻理,此后又作了多次努力,但终未如愿,其原因未见 有人考证,但美国有句俗话说:“麻理的学生不会读,哈佛的学生不能算。”由 此可见,二者各具特色,一文一理,很难捏在一块儿。哈佛的学生个个自傲自信, 从外表看,衣着考究,风度翩翩。而麻理的学生却相反。原因很简单:没有时间。 在哈佛,学生们的最大困难是如何才能进来;在麻理,最使学生头疼的却是怎样 才能出去。谙熟这个道理的Mr Same认为,我更适合就读于麻理而不是哈佛。此 外,他还有人事关系方面的一些考虑,他的叔父John 是麻理的教务长。   入学手续等事宜办妥后,我被能够进入世界一流大学读书的自豪和狂喜所激 动,迫不及待地和多伦多的林小玉通了一个电话,向她倾诉我的感受。林小玉的 反应很平淡。此后的日子,被奔走于各个课室听课和埋头图书馆看书占满了,我 心里只有各种抽象的学术术语和数据,我常常忘记吃饭,也几乎忘记了住在多伦 多的林小玉。   圣诞节前夕,也就是西方人说的Sinet Night(平安夜),我从书堆中抬起 头,才蓦然发觉自己孤独地呆在一个陌生的异国城市。窗外,粉妆玉砌的天地里, 人们喜气洋洋地迎接节日的到来。我立即想起林小玉,我们已经很久没有联系了。 想起林小玉,想起我最爱的人,胸口就发烫,就好想抱她入怀,亲她娇嫩的脸。 时间已是午夜,没有去多伦多的飞机了。我决定自己开车去多伦多,给我的爱人 一个惊喜。   到达边境时,大雪封锁了道路。车上的收音机里,播音员正在播放通知:马 尔他镇将有强烈暴风雪,请去往这一方向的市民暂停前进。马尔他镇是我此行必 经之处。为了尽快见到心爱的人,一刻也不能等了。我驱车顶着暴风雪继续前进。 在一个拐弯处,由于路面很滑,车速过快,车翻了个底朝天。我被困在车里了。 四处无人,风雪穿过山口时发出的“呼呼”声在天地间回荡。幸好除左手骨折以 外,别处没有受伤。我艰难地拨动车载电话,紧急呼救。疼痛和寒冷使我失去了 知觉。醒来时,我已经躺在闻讯赶来的救护人员的担架上。我挣扎着起来,告诉 他们:我必须立即去加拿大的多伦多市。一个年长的救护人员说:“躺下吧,你 受伤了,先生!”我说我的妻子在家等着我一起过平安夜。我开车继续前行。我 告诉自己:不管有多苦有多难,你都要在天明的时候出现在你的爱人身边。   到达我们在多伦多的公寓后,我看了看表,凌晨6点。想象林小玉惊喜的表 情,我得意地笑出声来。   公寓门前的坪地依旧,门铃也依旧,我走时扔在窗台上的手套还在。掏出钥 匙开了门,轻手轻脚走进屋,我不愿惊醒房东一家。走进曾经留下我和林小玉无 数温馨甜蜜的卧室,听见熟悉的林小玉的鼾声,我克制住冲上床抱她入怀的念头。 开了壁灯,我期待的林小玉惊喜的叫声没有出现,出现在眼前的是难以置信的景 象:詹姆士——我的朋友,我把妻子托付给他照顾的朋友——搂着我的妻子睡在 床上,睡得很甜很甜。这不是一般的“甜”,是胜利者才会有的甜,是经过疲惫 的运动后才会有的甜。   强烈的灯光使床上的两个人睁开眼,然后惊慌地爬起来穿衣服。你们为什么 要穿衣服?你们完全没有必要穿衣服,因为你们已经不知道什么叫羞耻。   我站着,默默地看这两个人的表演。我来晚了,没有看到高潮,看到的只是 闭幕。   林小玉低着头坐床上,长发盖住了她的脸。詹姆士穿衣服的动作不紧不慢, 像在自己家里。我走过去,盯着他的脸,然后,一个勾拳打过去。血,从他鼻孔 里流出来。他用手抹一把脸,朝我耸一耸肩,转身走了,若无其事地走了。   许久。静默。死一般的静默。   我竭力使自己冷静下来,以便清理乱糟糟的情绪,然后,尽量以平时的语气 问林小玉:   “我只问你一句话,希望你能如实回答。”   “……”   “你和詹姆士,是玩一玩,还是你对他动了真情?”   她沉默了很久才说:“对不起,志伟!我爱他。”   心血一直往下冲,我觉得自己掉进了一个无底的深渊。   两条腿好像已经不属于自己,艰难地,我拖动它们,一步一步往外走。林小 玉从后面抱住我,哀求说:“志伟,你别走!求求你别走!”   “我不走?我留在这里做什么?这里的一切已经不属于我了!”我说着话, 没有回头。   走到外面地坪上时,嗓子一甜,一股热血从嘴里喷出,落在洁白的雪上,红 红的,白白的,颜色格外鲜明。   第十二章 你爱的人伤你最深   回到美国的马萨诸塞州剑桥市,我就病了,不知道是因为左手骨折的缘故, 还是那天受到太大打击。总之,我病了。这不是一次寻常的病,是一次决定我命 运的病。后来我回忆那一段生病的日子,就像有的人回忆昔日的辉煌一样,心中 充满了豪情。在那段生病的日子里,我躺床上,和陪伴自己多年的爱情作了永别。 在我的生命中,有两件事情最重要,一是我的理想我的梦,一是我的爱人我的爱。 林小玉是我至生不渝的爱人是我爱情的全部,而今,这一切已经成为记忆。我把 记忆中的林小玉铭刻于心,我对仍在现实中的林小玉不抱幻想。永别了,我的爱 人我的爱!   病好后,我和林小玉通了一次电话。她说她很快就要和詹姆士结婚了。我很 平静,这是我早已料到的。我说我同意在离婚协议书上签字,并祝她永远幸福快 乐。她在电话里哭了。我明白为什么她要哭,毕竟我们曾经真心爱过,毕竟我们 曾经做了多年夫妻。听着她的哭声,我的心要碎了。不敢听下去,再听下去,已 经和我永别的爱情会死灰复燃。   我把和林小玉离婚的事告诉了林伯父,没有提到詹姆士。因为政绩颇佳,林 伯父已经调任T省行署专员。林伯父只和我讲了一句话:“在我心里,你永远是 我女婿。”一听这句话我就哭了。   林伯父像往常一样给我寄来钱,我如数退了回去,尽管在我心里永远当他是 “岳父”。这样,摆在我面前的最重要的事情是:读书和赚钱养活自己。   通过Mr Same的叔父John的关系,我在麻理图书馆帮忙整理书籍,每小时可 得2美元。我还在课余时间给华裔子弟补习汉语、陪刚来美国的中国留学生练习 口语。没有这些工作机会的时候,我就去做洗碗工。一般不端盘子,因为店主嫌 我高度近视。   我和一个叫Sine Warage的民间艺人合租了一间廉价的房子。房子中央用纸 板隔开,他住左边,我住右边。每当繁忙的一天快结束的时候,我躺在床上,疲 惫地伸展四肢,仿佛又回到了在H大学的日子。   离开H大学快四年了吧,没想到在四年里发生了这么多事以后,我绕一个圈, 还是回到了原来的起点。人生像是一场事先不知道目的地的赛跑,有的人长驱直 入,直达目的地;有的人南辕北辙,离目的地越来越远;有的人跑了一段路后, 才发现回到了起点。对每个人来说,是长驱直入目的地还是离目的地越来越远, 或是转一圈回到起点,更多的不是取决于他的意愿,而是他的人生境遇。   林小玉来看过我两次。第一次找到我时,我正坐在一张破沙发上蘸着奶油吃 面包。我把手上粘的一点奶油舔干净后才请她坐。她看着我就哭了,走时放下一 叠钱,我追上去还给了她。第二次见到我时,我正在一家中国餐馆很努力地洗盘 子。我高兴地告诉她,今天老板夸我干活卖力,奖赏我10美元。我说我请她吃冰 汲淋,带巧克力,她最喜欢吃的那种。我们找了一家冷饮店坐下。她望着我说: 你瘦了。我强装笑容:还是瘦一点好,我怕胖。她说她已经和詹姆士结婚。   在这里,我想我还应该提一下Jane。她出生在加州一个农场主家庭,两年前 从加州大学转入麻理核物理学院。Jane的性格不开朗,很少参加麻理的学生活动。 她最常去的地方是图书馆,我就是在那认识她的。那时候,麻理一位研究高能物 理的教授获得了当年的诺贝尔物理学奖,虽然这种事在麻理并不是第一次发生, 却还是引起了不小的轰动,在麻理学生中掀起了一股“物理学热潮”。受这股 “物理学热潮”的影响,我对物理学书籍产生了兴趣。我记得那几天借阅物理学 书籍时,每次都看到一个金发披肩的女孩,女孩的蓝眼睛像一汪清泉,又像深遂 的大海。   有一次在路上碰到她,她向我问好,问我读的是什么专业。我说国民经济与 政治研究。她很惊奇地说,她注意到我对核能物理学感兴趣。接下来,她请我吃 沙拉,我正愁囊中羞涩,既然她盛情相邀,我也就不便推辞。我们就这样认识了。 使我奇怪的,是Jane好象不在乎我住在“贫民窟”。她常来这里,听民间艺人 Sine Warage唱乡间小曲,或者主动帮我誉写文章。   四月的一天,Jane约我去她家度假。我已经知道,她父亲是一个拥有几百亩 地的农场主。可能由于在农村长大的缘故,我对农业和农民保持着特别的好感和 兴趣。Jane对农场的描述勾起了我对农村的怀念和向往。我很高兴地接受了她的 邀请。   我们在一个小镇下了火车。Jane的父亲,一位长相很man的中年男人,驾着 马车在路旁等我们。Jane的父亲话不多,一路上把马车赶得比汽车还要快。   Jane说的没错,这的确是一个美丽的欧式农场。天很蓝,没有云,地上是一 望无际的牧草,牛羊在上面很自由地走动。Jane的父亲还养了十几匹马。有一匹 白马看见Jane就嘶嘶叫着跑过来,跟Jane很亲热的样子。Jane说,这匹马是她养 大的。说着,她翻身上马,马载着她在牧场上放蹄奔跑。Jane在马背上咯咯地笑。 我于是想起了林小玉,Jane的笑声和笑起来的神情,很像林小玉。想着,我的心 就酸了。   晚上,我站在月色下想一些心事。Jane不知什么时候走过来,从背后抱住我。 她在我耳边说她爱我。对此,我不是很吃惊,我早已经感觉到她对我的感情。我 说请原谅,我不能爱你,我仍然爱着过去的妻子,尽管她背叛了我。   林小玉伤我那么深,我曾经认为自己可以甚至已经忘了这个女人,可正是在 那样努力忘记她的过程中,我发现自己对她的爱反而前所未有的强烈。   从Jane的父亲的农场回来后好几个星期,Jane没来找我。我想我伤害了她。 虽然我也为自己伤害了一个少女的心感到不安,甚至难过,但我对于这件事真的 无能为力。我的爱情已经随着林小玉的离去一去不返。我无法也没有能力再爱上 一个女人。   原本以为自己伤害了Jane,她再也不会来找我。我这种想法归根于在国内近 三十年的生活阅历。在国内,主动追男生的女生属于珍稀动物,所以不知道从哪 朝哪代传下一个定理:男追女,隔堵墙,女追男,隔张纸。既然只隔一张纸,如 果一个花季少女主动向男生示爱却遭拒绝,是很伤面子的,女生大都咬牙切齿曰: “呸!你以为你是谁!猪头一个吔。” Jane不是国内女子,Jane是美国本土生 产的,所以她几个星期没来找我,其实是因为要完成导师交代的一个实验。   周末早上,我在睡梦中觉得脸上痒痒的,睁眼一看,Jane趴在床边,握着一 缕金黄色的头发轻拂我的脸。于是想起,我和林小玉谈恋爱的时候,她也常用这 一招骚扰我。想着,就有点痴了。Jane问我想晨练不。我对于运动不大感冒,也 没有晨练的习惯,可我不想扫Jane的兴致。起床喝杯牛奶,跟着Jane出了门。   我们沿着人和车相对较少的街道跑了几圈,我气喘如牛,而Jane也香汗淋淋。 我连声说,不行了不行了,我得歇会儿。我在草坪上坐下。Jane朝我笑笑,露出 一口整齐雪白的牙齿。这个金发女郎从小在农场长大,饮的是山泉,牙好,又常 骑马干农活等,身体也健美。Jane在草坪上踢腿。她穿了身网球运动服,白里透 红的大腿全露在外面,她一踢腿就把粉红色的内裤扬到我眼里,害得我两眼发直, 不敢多看,又忍不住去看。   有经验的读者看到这里,就会猜到我和Jane接下来要做点什么了。没错。但 我们不会立马就做,更不会说做就做。美国人虽在性方面远远比中国人开放,但 不至于开放到在大街上公开做爱的地步。   我和Jane第一次做爱,是Jane主动提出来的。   那是春暖花开的季节。Jane陪我游览黄石国家公园(YELLOWSTONE NATIONAL PARK)。本来还有几位我在麻理的同学同行,但他们临时有事,没来。   黄石国家公园位于美国西北部怀俄明、蒙大拿和爱达荷三州交界处,是美国 建立最早的,也是目前世界上最大的国家公园。黄石公园占地达8956平方公里! 里面有一个火山爆发后形成的美国最大的高山湖——黄石湖,湖岸长达180公里。 两岸峡壁险峻巍峨,其中有一段叫黄石峡谷,谷长24公里,深400米,宽约500米, 两侧从橙黄到橘红色的岸层色彩,光耀夺目!“黄石公园”也由此得名。   然而,它最独特的美丽是被称为世界奇观的间歇喷泉。全园共有间歇喷泉 300多处,占全世界此类喷泉的一半以上。最有名的是oldfaithfulerupts(意译 “忠诚”)喷泉,它每次喷发时都能把7500至1.2万加仑的泉水抛向高空,水柱高 达55米!滚烫的热水遇冷气后又在空中凝结成白色云柱,壮观中还透出一些妩媚; 在过去的100多年里,它每天都会这样喷发喷射21至23次,从不停息。但当时我 们到达公园时,有的间歇喷泉已经停止了喷发,公园管理人员告诉我们,喷泉是 由于地下溶岩挤压造成,部分喷泉停止喷发,这并非表明地下溶岩的活动已经开 始“衰老”,这只是一个虚假的信号,它是另一场更大风暴来临之前的短暂平静!   黄石公园里还有很多瀑布,著名的有上瀑布、下瀑布、火洞瀑布,彩虹瀑布 等等,其中下瀑布落差达94米,比我国黄果树瀑布还高出20米。黄石公园群峰列 岫,园内最高峰为华许布恩山,海拔约3550米,比我国的峨嵋山金顶高出200米。 在这如画的山中林间、草地河湖,还不时能见到野生的黑熊、棕熊、野牛、野鹿、 麋、白鹭、天鹅、加鸽大雁、鹈鹕……不过,那天我们运气不大好,跑了一天, 也只见到十多只野鹿悠闲地在灌木丛里吃草,偶尔也会有一两只鹈鹕“扑”地射 向蔚蓝的天空。   晚上在公园管理人员指定的地方露营。我们租了一顶帐篷。有人可能会问: 为什么只租一顶?难道没想过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会发生什么事么?同志,那是在 美国,那是一个没有“男女受授不亲”观念的国家。至于我么,在西方国家留学 几年,耳濡目染,难免受到点儿影响。总之,我和Jane一人一个睡袋,躺在帐篷 里。   夜色渐渐凝重,气温降低了。一个声音持续传来,时而像怨妇的哭诉,时而 像海浪拍打礁石,时而像战鼓催促将士奋勇前进。   “什么声音?”为了防止意外,帐篷顶上挂了一盏汽灯。Jane取下眼罩,脸 朝着我。   我又仔细听了一会儿,答道:   “希腊神话里有一个关于海妖塞壬传说:那些塞壬女仙们居住在一个和她们 一样美丽的海岛上,每天她们都会坐在绿色的岸边,看见船只驶过,就唱起迷人 动听的魔歌。美妙的歌喉、美丽的脸庞迷惑航海的人,在他们失魂之际,塞壬便 显出三头六臂的真身吞噬他们。我想,我们在黄石公园听到了她们的歌声哩。”   Jane沉思片刻,道:“好动听的歌!”   接下来,两个人都沉默。我不出声,是因为在思考黄石公园的地壳是怎样受 到挤压以致发出如此奇妙的声音。Jane却不知在想什么。后来,Jane突然钻出睡 袋抱住我,盯着我的眼睛。她没说话,可我知道她想说什么,因为,她的手开始 在我身上摸索,到达下身某个地方,然后留恋地停在那里。我控制心神,推开她 的手。她低声说:   “I want you!”   这句话,直译为“我要你”或者“我想和你做爱”。   Jane的这个请求如此突然,令我意外。但她这种直接的、赤裸裸的话语本身 已经构成了一种挑逗,并且引发了我体内的原始欲望。   当一丝不挂的Jane呈现在眼前的时候,我心里不禁发出一声惊叹。平时这丫 头只留给我健美的印象,脱光了衣服,才发现她原来性感十足。两只尖尖的乳房 微微向上翘起,从腰到臀,再到修长的大腿,曲线分明而柔和。皮肤有点黑,因 为常晒太阳的缘故吧。   坦白说,我不是一个欲望旺盛的男人,尽管我正处在如狼似虎的年纪。而且, 我认为,做爱这种事,只有和自己喜爱的人做,才能快乐。但是,当我看到Jane 的裸体,当这个软滑、来自异国他族的身体躺在我怀中时,我整个人被莫名的新 鲜感、好奇心以及体内即将爆发的欲望所控制……伴随着Jane的一声大叫,我长 驱直入她的体内……   ……后来,我软了下来,出来时看见Jane的胯下有一摊鲜红的血。   我拿纸巾给她擦大腿间的血。   “我自己来。”Jane看我一眼,似乎脸红了。   我觉得内疚,甚至有些后悔,心里头觉得对不住谁。对不住谁呢?我没有细 想。   半年后,我通过了博士学位论文答辩。两年的含辛茹苦终于换来了回报。在 此期间,Jane仍像往常一样来我的住处听Sine Warage唱乡间小曲,一样帮我整 理或者誉写论文,一样请我去吃沙拉。我们也偶尔做爱,而她也偶尔向我问起我 和我前妻的一些事。   一天,我告诉Jane,我几天后回中国。她很吃惊,让我别回去。她说,以你 的学历和能力,你完全可以在美国找一份报酬很好的工作。我告诉她:在中国, 有我的亲人和朋友,他们在等着我回去,而且,我到美国来的最终目的,就是为 了回去以后实现我的理想。她知道无法挽留,抱住我,哭了,伤心、绝望地哭了。 我知道她很爱我,在我而言,如果说一点不爱她,那是自欺欺人。我曾经迷惑不 解,我心里原本只有林小玉,为什么还会爱上Jane?是不是我对林小玉的爱变质 了?现在看来,我想,我和Jane的肉体关系,从很大程度上催动了我对她的感情。 性和爱情的关系,真的难以理喻。两者可以截然分开,更可以水乳交融,互相促 进。但就真正幸福的爱情、理想的爱情而言,性和爱情不是分开,而是水乳交融 的吧。   本想告诉林小玉我将要回国,可转念一想,不论和她见面还是通电话,都只 会徒增悲伤,只好作罢。临走前,去了著名的康桥。二十世纪三十年代时候,诗 人徐志摩到此一游,写下了脍炙人口的《再别康桥》。这首诗是徐志摩的诗歌名 篇之一,比较典型地体现了他的诗歌风格。诗中的康桥今译剑桥,是英国著名剑 桥大学的所在地,也是英国学术、文化的“娘胎”。当年的徐志摩学已成,准备 回国干一番事业。他当时的意气风发,在《再别康桥》首诗里表现得淋漓尽致。 留学数载,旧地重游时,徐“挥挥两袖,不带走天边的一片云彩”,这是何等的 潇洒!他来时轻松,去时轻松。而我,留美两载,来时轻松,去时无比沉重。我 也“不带走天边的一片云彩”,但我带走了对爱情的绝望,留下了绝望的爱情。   第十三章 只想做你的女人   飞机从美国起飞时天已经黑了,混沌中仿佛一直是在暗夜中飞行。我没去计 算总共飞了多长时间,漫长的旅途加上东西半球的时差,生理感觉早已晨昏倒错。 当飞机在广州白云机场降落,望着机窗外的土地,我的心激动地说:“祖国,我 回来了!”   我回来了!走的时候是两个人,回来时却只有我一个。我深爱的林小玉离开 了我。她的离开是那么突然,那么坚决,刹那间无影无踪,使我觉得我们永远不 会重逢。也许我可以忘掉过去,可以擦干她的离去带给我的泪水,却无法抹去她 在我记忆中留下的痕迹。   现在,我回来了。我回来的时候心里已经没有爱情。我发誓要把自己献给这 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土地,献给生活在土地上的每一个人。这个誓言使我激动 得几乎热泪盈眶。   我首先去T省拜访了林伯父、胡阿姨(由于我和林小玉已经离婚,我想,对 他们的称呼也得改变了)。胡阿姨见了我,还是像以往那样不冷不热。看到她, 使我想起几年前我第一次来林家时胡阿姨对我说的那些关于门当户对的话,特别 是那句“爱情可以不讲门当户对,婚姻却要讲”。我和林小玉的结婚、离婚,似 乎验证了这一句话。   林伯父和我面对面坐着。几年不见,他老了许多,尽管满头青发依旧。我们 没有提林小玉,我们不敢提,因为我们都知道,林小玉这三个字,是对方也是自 己心中的隐疼。他只是问我在国外学习的情况,问我现在有什么打算。我说我在 犹豫,是去大学教书还是从政,或者从商。他说不管你选择做什么,我都支持你, 但从我个人来讲,还是倾向于希望你进政府机关,因为我们国家、党和人民都需 要像你这样的专家作人民的公仆。他说,如果你愿意,你可以来T省担任省委办 公厅工作,以你的才学为省委决策作咨询,同时也积累政治经验。我说我先考虑 一下。   正是盛夏时分,我回到了久违的家乡。出国这么多年,这里一直是我梦牵魂 绕的地方。想起几年前第一次带林小玉回家乡的情景,我不由黯然神伤。   才刚进屋,母亲就告诉我,二哥被派出所关押五六天了。在娘家躲避计划生 育的三姐,已经是两个女孩的妈妈,对我说:“小弟,你面子大,去派出所找找 人,把你二哥带回来吧。”我说:“好。我去。”出门时,父亲叫住我:“骑你 二哥的摩托车去。”   我见到二哥时,他正坐在一家店里喝闷酒。我说我刚去过派出所,结果扑了 空。二哥没说话,一个劲拿酒往嘴里灌。坐二哥对面的一个女孩,大约二十五岁 的样子,夺下酒瓶,不准二哥再喝。二哥瞪着她,眼球红红的,说:“拿来!” 女孩不给,二哥伸手抢。女孩一仰脖子,把酒灌进嘴里。她说:“你喝,我也喝, 干脆一起醉死算了!”二哥扑在桌上大哭,女孩也哭。   后来,二哥告诉我,那天他倦缩在拘留所的小黑屋子里。小黑屋子的铁门哗 啦一下打开了,就见一个警察随着一束强烈的阳光走进来。他是派出所的一个小 头目,满脸粉刺。他平时对犯人很凶,不过今天他冲着二哥的是一张灿烂夺目的 笑脸。他亲手把二哥从角落处拉起来,还讨好地为他拍了拍身上的土。他说: “刘哥,让你受苦了!你走吧!从今天起你就自由啦!”他说着就搀着二哥走出 门。   二哥事先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他被这位警察的热情弄得诚惶诚恐,一时还 有点不敢承受和理解。但他一走出小黑屋子的铁门儿,一切便昭然若揭了。他看 见门外站着一个女孩,这个女孩叫盈盈。警察冲着盈盈说:“我答应你的事做到 了。”说完,他在盈盈屁股上摸一把,走了。二哥盯着盈盈,盈盈低下头说: “坚哥,走吧!”二哥默默地跟在盈盈身后。   盈盈不安地说:“啷各不说话?”   二哥走到盈盈面前:“你陪他困了?”   二哥读书少,说话不咬文嚼字,也不转弯抹角,对于这些,盈盈是知道的。 尽管知道,盈盈毕竟是一个女孩,给二哥这么一问,脸腾地红了。   二哥又追问道:“你是不是陪他困了?”   眼泪从盈盈眼角滚下来:“对不起,坚哥!他们硬是不肯放人,俺实在没别 的办法。”   二哥扬起巨大的巴掌,他渴望听见巴掌打在盈盈脸上时发出的声音。盈盈把 脸送到二哥跟前,泪眼朦胧地看着他。二哥的巴掌狠狠地被它的主人扬起,温柔 地落在盈盈脸颊上。二哥揩掉盈盈脸上的泪花,没说话。   但二哥是男人,是男人就对一些事情无法忍受。二哥心里好痛、好烦乱。二 哥对饭店老板说:“拿酒来!”二哥希望酒帮他忘掉一切。   二哥后来常说,盈盈是老天爷送给他的女人,他认识盈盈是注定的缘分,是 几生几世修来的福气。   盈盈是外地人,在镇里一家发廊作洗头妹。盈盈不是那种可以用“美丽”或 者“漂亮”来形容的女孩,嘴巴太大,脸上还有掩饰不住的雀斑,但她的确是一 个女人,而且是一个很懂得利用女人的优点讨男人欢心的女人。   盈盈对人说她十九岁,年年都这么说。她在那家叫席梦思的发廊里洗头。据 统计,在这个镇子上,类似的洗头房足有二十多家。它们有点象雨后的春笋,在 改革开放春风的吹拂下应运而生,并且蓬蓬勃勃地占领了小镇的大街小巷。有了 发廊,自然要有洗头妹,许多类似盈盈的女孩子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出现在镇里。 她们一个个都打扮得妖艳,什么都敢穿,露背、露乳、露脐、露臀的衣服,照样 穿了在街道上晃来晃去,有的还把头发染成黄的红的甚至绿的。她们千奇百怪的 着装和反种族的头发颜色,使老人们发出了无数“世风日下,人心不古”的感叹。   发廊的功能自然是理发的,但这是以前,不是现在,现在有的发廊不理发, 即使理发也是醉翁之意不在理发,而在洗头。洗头也不再是传统的那种洗法。是 干洗,外带一些穴位的按摩。进这种场所洗一次头,要支付八元人民币。当然, 除此之外,她们还有更广阔的服务范围,也就是说当顾客在接受干洗按摩服务的 时候,还可以另有图谋。只要你愿意,可以伸进她们的裙子里寻幽探奇,也可以 爬进她们的衫子里去翻山越岭;如果你想更上一层楼,也没有什么不可的,洗头 房后面有几间小包厢,她们会把你带到那里去,让你进入一个美妙的人间仙境。 自然这些扩大的服务是要追加付款的。追加付款也没关系,照样有人趋之若鹭, 即使时常有不穿警服的治安队和穿警服的派出所,来搞一些类似突然袭击的骚扰 活动,想来的人和要来的人照来不误。罗家村的唐易生,快六十岁的人了,仗着 儿子儿媳妇在外面打工,有钱,隔三差五地光顾发廊,结果一天晚上死在一个洗 头妹的肚皮上,成为乡人的笑柄。同二哥一起搞过建筑的陈力就经常去发廊。陈 力公开说他可以几天不吃不睡,却不可以几天不去发廊。陈力每次消费回来,都 要无私地把经过讲述给二哥听,那些过程和细节常常让二哥彻夜睡不着。   三十四岁的二哥其实在十三岁那一年就懂事了,而且对那种事的向往程度还 相当强烈,只是他的自制力挺不错,到现在还一直保持着童子身。但他经不住考 验,陈力的发廊经历,早在二哥心里蠢蠢欲动。于是有一天二哥走进那家叫席梦 思的发廊。为什么偏去这一家?二哥也说不清楚。   那天席梦思生意清淡,三四个洗头妹只有一个有服务对象。二哥一进门,两 张女孩的脸就像两朵朝着他一个人盛开的花。只有一个女孩坐在沙发上仰头看电 视。她翘着腿,脚上蹬着一 双浅绿色的软底拖鞋,十只涂着红色指甲油的脚趾 露出来,象十枚艳艳的花瓣儿。二哥单看这两只脚就有点喜欢上这个女孩子,后 来等他看到她的脸蛋儿,以及那脸蛋上的若隐若现的几点雀斑,他已经觉得自己 的心在颤动了。二哥指定要她来服务。她站在二哥身后,柔软的手指熟练地在二 哥发间穿梭。她胸前软中带硬的两个物事,有意无意地不时碰一下二哥的后脑勺, 二哥全身就麻了。问她叫什么名,她懒懒地说:“盈盈哩”。   第二天,二哥一走进席梦思,盈盈立刻丢下手中的杂志站起来,习惯地向他 投去一个妖媚的笑。那笑灿灿地、甜甜地,好像一枚花骨朵突然迷人地绽放开来。 二哥的心就在她的一笑中整个儿乱套了。   她笑着跟他打招呼。她说:“大哥你来了?”   他惶惶地应:“嗯。”   她说:“大哥昨天刚洗过头,是不是没洗干净?”   他仍是惶惶地应:“嗯。”   她说:“那你跟我来吧。”   她冲二哥妩媚地一笑,挤一挤眼,引着他走进发廊的后门。她的腰很柔细, 屁股圆满,腰肢和屁股摆动出许多诱人的味道来。她就这么很有味道地摆动着腰 肢和屁股,引着进入一间窗户紧闭着的小房。房里开着灯,灯光是粉红色的。里 面放着一把发廊里专业使用的躺椅,椅子也有些破,上面的仿皮包装开裂出好几 个洞。她让二哥在这破椅子上躺下来,便开始了她的服务。她在他的脸上扑了些 粉状物质,又在他头上倒了些液状物质,然后就用手去揉搓和按摩。她给他揉搓 按摩的时候,他们的身体就相挨到最近值,他可以清楚地感受到她体内透出的热 热的东西。他被这东西烤炙得淌下汗珠来。   她望着他紧张的样子笑一笑,开始同他聊天。她说:“大哥,俺还不晓得你 啥子名字?”   二哥答:“刘志坚。”   她说:“坚哥,你以后可得常来看我呀!”   二哥答:“嗯。”   她问到这里就忍不住笑出了声。那笑声嗤儿嗤儿的,听上去极具嘲弄的味道。 她这么嗤儿嗤儿嘲弄地笑的时候,二哥就更显得紧张,他坐在那里仿佛坐在针毡 上。他正不知道怎么好,她又嗤儿嗤儿的笑起来,而且把笑声弄得更响亮。她这 么笑了半天后,终于忍不住开了腔。她说:“你咋这么老实哩,你想干啥就干啥 呗!”她说着见他仍不动,便索性向他凑了凑,自己给自己解开了衣衫上的两枚 纽扣。二哥望着那衫儿里面一对若隐若现的物事,才猛丁想起他此次光顾这家发 廊的目标与目的。他的手怯怯地伸出去。他把手探进了 她为他揭开的衣衫内。 但就在他的手刚刚触及到那奇妙物事的一瞬间,他又烫着似的缩回来,接着猛地 从椅子上蹿起,一溜烟地逃走了。   二哥仓促地从发廊里逃出来,找到陈力述说刚才的经历。这小子得知二哥在 发廊的糟糕表现后,差点笑掉他的大门牙。他一边笑着一边将些具有极端讽刺意 味的语言向二哥抛掷,让二哥在这些语言的击打下羞惭万状。   二哥也觉得自己真是没出息到了极点,一个堂堂的男子汉,又没患阳痿早泄 之类的难言之隐,怎么会浅尝辄止临阵脱逃呢!何况这又是一种约定俗成的交易 关系。就是在想到“交易”这两个字之后,二哥才恍惚觉得那五十元人民币并没 有支付出去。他大概在落荒而逃时把这道程序给忘了。这让他感到了不安与自责。 他是一个诚实的人。他不是那种买了东西不付钱的无赖。   二哥决定去席梦思归还这笔钱。   他在席梦思门口徘徊了一阵才推开冷汽门。他担心其他洗头妹纠缠,一进去 就说:“我找盈盈。”盈盈很高兴地朝他走过来:“大哥,你要洗头?”二哥说: “你跟我出来一下。”盈盈有些紧张,说:“俺不跟客人走的。”二哥说:“我 在门口等你,找你有点事。”说完,二哥大步出去了,丢下发廊里好奇地看着他 的洗头妹和客人不顾。   过了一会儿,盈盈出来,走到他面前,用一种茫然的目光去望他,不知喊她 出来有何公干。   她说:“叫俺出来做啥子?”   二哥道:“你不认识我了?今天我还来找你洗头呢!”二哥说着就把那五十 面额的人民币掏出来。   她眨动了半天的眼睛,似乎才猛丁想起他。嘴里又发出那种嗤儿嗤儿的笑。 她这么嗤儿嗤儿笑起来时,让二哥又有些心慌,他赶忙把那钱向她递过去。她接 过那钱在手里,举到灯光下瞟了瞟,又嗤儿嗤儿地笑开了。   她说:“你这人还怪五讲四美哩。”   他说:“我不想赚你的便宜。”   她说:“你还真是个好人哩。”   他说:“这还不是应该的呗。”   二哥说到这里时,便觉得自己应该告辞了。他这么想着就转过了身,准备快 快地打道回府。这时候她却一下子跳过来,胳膊一伸拦住他。她用一双非常明亮 的眼睛来望他,忍不住又嗤儿嗤儿地笑起来,高耸的胸脯一颤一颤的。她这么笑 了半天后,又把那票子递过来。   她说:“俺不能收你这钱哩。”   他说:“为什么?”   她说:“俺还没服务到家哩。”   他说:“我无所谓。”   她说:“你无所谓俺有所谓哩。”   他说:“那……你说该怎么办?”   她说:“俺想再为你服务一次哩。”她说着就向他挑起了细眉儿,眸子里漾 动着一种似水柔情。她就用这种柔情的目光瞟着他,轻轻地捉住了他的手,把他 的手扯向她的怀。   这一次二哥没有逃跑,因为这是在大街上,二哥不怕。   二哥不怕是因为在大街上,盈盈不会乱来。如果是在发廊,是在二哥去过的 那一间有粉红色灯光的小房,二哥不会不怕。所以,当盈盈再次把他带进小房里, 当盈盈的双臂像水蛇一样缠住了他的脖子,二哥流汗了。二哥像一根木头立在房 中央。盈盈见他这个样子,又是嗤儿嗤儿地笑。笑着笑着,她身上的衣服就没了。 站在二哥面前的,是真真实实的女人的躯体,是两只翘起的、高耸的乳房,是浑 圆、平滑的小腹,是微微隆起的山丘……二哥口干舌燥。二哥胀得难受。二哥想 进行一场前所未有的战斗。   二哥最终什么也没做,除了把衣服披在盈盈身上。二哥走了很远以后,还听 见盈盈的哭声。   再次见到盈盈时,二哥正在集市上卖猪崽。盈盈不说话,守在他身旁。卖完 猪崽,二哥和盈盈各吃了碗拉面。夜就在两个人沉默不语中拉开了帷幕。两个人 在镇外的野地上并肩坐着。坐了一会儿,盈盈拿明亮的眼睛看二哥,二哥也看盈 盈。接着,便是一闪一闪的星星看大地上两个纠缠在一起的人,白的身子是女人, 黑的身子是男人。   自这天之后,有许多个晚上,二哥来到镇子外的野地,接受了盈盈数次免费 的服务。他在她周到细致的服务下,差不多都迷醉了。有这么一次,在她又一次 免费服务后,二哥抓住了她的手:   “盈盈,嫁给我吧!”   她说:“不,俺是鸡!俺不配!”   他说:“我不在乎你是什么,在我心里,你永远是干干净净的!”   她说:“不!俺自己还嫌俺自己脏哩!”   后来的时间里,盈盈不知怎么就不再搭理二哥了。二哥去约她,都被她冷淡 地拒绝。不过这之后,她虽然仍在发廊作洗头妹,但服务范围却明显地缩小了。 每天只洗头按摩,对顾客更进一步的要求一律拒绝。   镇上有一个开了一间砖瓦厂的张老板是席梦思的常客。这家伙手头有几个钱, 又是镇上的大户,属于地头蛇之类的角色,连派出所在发廊扫黄的时候都要避开 他。这天他点名要盈盈服务。洗完头按过摩后,他要求进一步的服务。   盈盈说:“俺不做那种事!”   张老板叫着说 :“做得好好的,怎么不做了?嫌钱少吧?给你两百块,做 不做?”   盈盈说:“给再多的钱俺也不做。”   张老板又一次叫起来:“呵,又不是黄花闺女!拽什么拽!”叫着就把盈盈 强行拉怀里。盈盈极力挣扎,大声叫喊。发廊里的姐妹和顾客探头进来看一眼, 没事一样走了。孤立无援的盈盈被张老板强暴了。   晚上,盈盈一见二哥,就扑他怀里嘤嘤地哭。二哥听完盈盈的讲述,火冒三 丈,抄起一根木棒就要去揍张老板。给盈盈拉住了:张老板有钱,他的几十个工 人就是他的保镖,你打不过他哩。二哥说,去告他强奸。盈盈说,现在镇上人人 都知道俺是鸡,告他强奸俺,啷各会相信?   二哥没去告张老板,因为世界上没有人相信嫖客强奸婊子。   二哥找借口和张老板在街上打了一架。张老板血流满面。盈盈闻讯赶来时, 二哥已经被派出所抓走。   二哥这次能够从派出所竖着出来,显然是盈盈牺牲了她的身体的结果。   二哥不要命地喝酒,是因为他恨,恨自己无能,恨盈盈那样做和接受盈盈那 样做的人。盈盈也喝酒,舍命陪君子,也是因为她恨,恨自己不能像别的女孩那 样爱我所爱,恨二哥不理解她的一片真心、一点苦心。   我默默地看着这两个爱得稀里糊涂也醉得稀里糊涂的人,心里不知是感动还 是怜悯。但盈盈醉意迷糊中说出的一句话,让我在心里叫了她一声“二嫂”。她 说的那句话是:   “坚哥,我只想做你的女人。”   第十四章 泪往何处流   我在心里叫盈盈“二嫂”是有缘故的,不是随便哪一个女人都可以让我叫 “二嫂”。盈盈,只想做二哥的女人的女人,尽管现在你和二哥只能像革命年代 的地下党一样秘密碰头,在我心里,却早已承认了你这个嫂子。可我承认你并不 代表我们全家都承认你。父亲就不承认你,他看不起你。   那天,父亲在镇上碰到卖鱼的王立新。王立新开口就向父亲道喜。父亲问喜 从何来?王立新说,你们家老二不是有了相好吗。父亲说,我倒还蒙在鼓里,老 二没跟我讲过这事。王立新就嘿嘿地笑,说:你毕竟是有文化的人啊,连作妓的 女人也可以娶回家作儿媳。父亲大怒,骂:放屁,我家老二才不会和那种不要脸 的女人好!王立新说:全镇的人都知道,老二和一个叫盈盈的洗头妹好。父亲怒 火冲天,也不赶集了,回到家抄起一根扁担就往二哥身上砸。当时,二哥正和我 在院子里用桐油刷打谷机。父亲的偷袭成功了,但他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二 哥被扁担击中,身子一歪,他手中的桐油几乎全部倒在父亲身上。父亲头上、脸 上都是桐油,涮洗了几天才干净。   时间就在父亲和二哥因为盈盈吵吵闹闹骂骂咧咧中溜走了半个月。半个月后 的傍晚,二哥和我一前一后扛着一架龙骨水车来到我们家的责任田边。好长时间 没下雨了,田里裂开了手指宽的缝,水稻的叶子一片焦黄。   红河岸上排着一辆一辆的水车,蜿蜿蜒蜒,像缓缓蠕动的长龙。   我们选好位置把水车支好。二哥在左,我在右,周而复始地踏着水车轮。水 车轮带动无数车叶,车叶就把河里的水带上岸,流进田里。水车发出“咿呀咿呀” 的声音,像一支歌,一支使人疲惫的歌。数百年来,我的祖辈世世代代在红河边 唱着这一首歌,这是一支忧郁的歌,古老而又苦涩,那不紧不慢、周而复始的旋 律,透着对生活的无奈,也透着生生不息的对抗自然的勇气。   夏夜是沉闷的、躁热的。按传统习惯,车河水主要是在晚上。男女混杂一起。 繁重而枯燥的体力劳动,使人们失去了温雅,增多了粗犷。在夜幕的遮掩下,像 益阳的排客佬一样,男人一丝不挂;女人呢,也只是在隐秘的部位象征性地围一 块布条。借着朦胧的月光看去,白晃晃的,那不加任何修饰的女性身体的美丽, 令人惊叹。   我们兄弟沉默地车着水。有人过来了。是盈盈。她已经不作洗头妹,和四婶 合伙在村口开了一家裁缝店。   “洋博士也干这种活呀!阿米托福,真是罪过罪过!”盈盈笑着对我说。   我们已经很熟悉。我说:“没办法。洋博士也长了一张要吃饭的嘴!”   盈盈接替了我。见二哥一直低着头车水,盈盈故意用肩膀撞他。二哥肩膀一 偏,闪开了。盈盈扑了空,身子一斜,眼看就要摔倒。二哥眼明手快,一伸手, 把盈盈搂了个结实。盈盈掐住二哥的耳朵:   “不理俺哩。你敢不理俺!”   二哥说:“我哪敢呀。”   “俺晓得你不敢。即使你敢,你也舍不得俺哩。”盈盈说着,语音变含糊了, 估计在亲吻二哥。   二哥小声说“你别这样,小弟在这!”   盈盈向我侧过脸,笑容甜甜地说:“小弟看见了也没啥子关系哟!”   我赶紧说:“我没戴眼镜,什么都看不见。”   “要是你戴了眼镜,就什么都看见了唦?”盈盈笑起来。   在野外劳动的青年男女是快活的。二哥和盈盈互相嘻戏,还扯开嗓门合唱一 首古老的情歌。   月如寒水洗容颜,佳人因此伤心眠。   流云几缕泪几点,想是离愁似丝连。   问声鸟儿能飞远,捎个锦书寄天边。   春来秋去又一年,何日能见君的脸?   歌词对仗工整,辞藻典雅,作者一定是一位饱读诗书之士。从歌词中流溢出 来的对爱情的向往、对爱人的相思,令人砰然心动。于是想起二哥和盈盈,他们 冲破重重阻力,才拥有此刻和心爱的人在一起的甜蜜,想着,心里有些激动,也 有些感动,还有一些伤感。是的,爱就是爱,爱没有理由。只要是真爱,就不会 有对和错、贵和贱、轻和重、短暂和长久的区别。只要两个人真心相爱,就没有 什么能够阻隔两颗心碰出爱的火花。二哥对盈盈的爱是如此,我对林小玉的爱也 是如此。   我想起多年前在大学校园里,清晨的薄雾中,我拉起林小玉的手,那是我生 命中第一次拉起一个少女的手,那种温暖而又冰凉的感觉!   我觉得像做梦,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为什么是我?”我问。   “因为你是我生命中最好的那一个。”她答。   从那一天起,我在心里发誓,一定要好好珍惜,珍惜我们的感情,珍惜我们 在一起的每一天。可是,小玉,直到今天,失去你以后的今天,我才明白自己违 背了当初的誓言,我不懂得珍惜。   those were such happy times and not so long ago   how i wondered where they'd gone.   when they get to the part   ……   where he's breaking her heart   it can really make me cry   just like before.   小玉,你还记得我为你唱的这首《昨日重现》吗?那时候,你19岁,我21岁, 正是憧憬浪漫的年龄。你红色短袖蓝色牛仔裙,坐在“华南××大学”绿荫荫的 草坪上,歪着身子听我弹吉它。多少年来,你那幸福、陶醉的神情一直印在我的 心中,就像往事在岁月的心中,水草在河流的心中。就像离离的草,春风一吹漫 山遍野。   小玉,你知道吗?我今天伤心了,因为我看见二哥和盈盈相亲相爱,因为我 听见他们快活的唱歌,我想起很多事,和你有关的事。我想象此时此刻,你坐在 异国他乡的窗前,窗子对面是烟波缥缈的湖,蓝色的湖面偶尔掠过几只白色水鸟, 天很高,一层一层的云。你喜欢每天坐在窗前看那些云,如同绸缎一般的云。你 在想,这些云,在大洋彼岸的中国,也是这般模样吗?小玉,你从云中看到了忧 伤,看到你想看但从来没有看到过的忧伤,那是你的忧伤也是我的忧伤……   it was songs of love that i would sing to them   and i'd memorise each word.   those old melodies still sound so good to me   as they melt the years away   every shalala every wo'wo still shines   every shing-a-ling-a-ling that they're startingto sing   so fine   all my best memorise come back clearly to me   some can even make me cry   just like before.   it's yesterday once more.   那些过去的日子,真的依然灿烂如初吗?逝去的日子,真的还能够回来吗?   小玉,假如我能再有一次和你相爱的机会,假如我们能回到从前,你还会听 我给你弹吉它唱《昨日重现》吗?   今天我想起从前的那个下午,想起你幸福、陶醉的神情!你对我说,有一天 你也许会忘记我,也许会忘记我对你的爱,但是你不可以忘记我为你唱的歌,你 不可以忘记那个下午。我想对你说,我曾经有很长一段时间,忘了弹吉它忘了唱 歌,忘了那个下午,但是,我今天热泪盈眶,因为我忽然记起那支久违的歌,以 及那首歌引起的一些记忆。我想对你说,无论你同意或不同意,我都要说,在日 落之际,在流散的光前,我是多么渴望再为你把那首歌唱一遍啊,但是你肯听吗? 你还会幸福、陶醉吗?   第十五章 风云乍起   由于在家乡耽搁了几天,我来到T省报到时已是八月中旬。   到了省委大门,何盛和几个人正等在那。何盛,也就是那年除夕前帮林小玉 送礼物给我的青年。这几年林伯父先后调任T省行署专员和省委副书记,何盛也 跟着来了T省,还是给林伯父作生活秘书。和何盛同来接我的,一个是省委组织 部副部长,一个是省委办公厅监察科长。安排好住处,和前来欢迎的何盛他们共 进午餐,进行了简单的交谈,已是下午上班时间,便上省委书记办公室见林益民 林副书记。临走之前何盛打电话询问林副书记是否在办公室,回答是在办公室但 马上要出去。   何盛说他领我去。我说:“省委办公室离这不远,实在找不到,可以找人打 听一下。”何盛还要坚持,给组织部副部长拦住了:“刘博士自个儿去可以先熟 悉熟悉路嘛。”   我步行来到那幢决定全省重大问题的小楼,全省有名的光荣路2号,只见一 辆黑色奔驰轿车已经停在门口,司机也已到位正在发动车子。林副书记的行政秘 书正站在门口等他。他将我请到会客室坐下,告诉我林书记正在接北京的电话, 请我稍候。   秘书说:“林书记这几天多次问起你什么时间到……”   我们正说着,林伯父已经接完电话走出来了。我站起来,瞧了一眼,只见他 似乎比一个月前憔悴了一些。他一把握住我的手,责怪地说:   “怎么现在才来?不是说好回家乡半个月吗?”      我说:“家里出了点事,耽搁了。”   他略带歉意地朝我一笑,又说:   “你看,你刚来,我就要出去了。要不要和我一起去?咱们在车上谈谈心?”   我说:“行。”   我原本以为林伯父去视察省城内某个部门的工作,谁知这一走,就走了大半 个T省。在十多天的历程中,我发现这位省委副书记有许多特点,或者说有独特 的个性。他的随员中除了秘书、警卫、“秀才”,还有一批像我这样的专家学者, 包括农业方面的教授、社科院的研究员等。我打听了一下,他们当中并非都是共 产党员。在我所知道的省级领导出巡中这种随从阵容是少见的,或者可以肯定地 说是绝无仅有的。林副书记没有和我提及这次出巡的目的,看样子,随行的不少 官员也不清楚。随着出巡的日子一天天推移,我发现林副书记巡视的地点不是农 场,就是农村,他经常在半路吩咐停车,走下车和路边的农民交谈,询问他们收 成和生活状况。   这天到了天水县后,天色就黑了。天水县名不传实,这里一年倒有十个月缺 水。由于全县基本上没有什么工业,种田又缺水,天水县历年来一直是吃救济的 贫困大县。但别看县里穷,县城够得上档次的宾馆却有好几家,县委安排林副书 记下榻的绿洲宾馆,我估计少说也能评上三星级。   第二天上午我从绿洲宾馆出来,有个声音在喊:“领导,领导。”我一看, 大门口的路边站着一个人,吃了一惊,就停了脚步。我看那人五十来岁,脸上瘦 得像刀在骨头里面剜过似的,身边是一个塑料袋,里面有一只瓷碗,还有一双筷 子,戳破袋子露了出来。粗看一眼,很容易以为他是乞丐,但我肯定他不是,因 为他穿着破旧却干净整齐,他看人的眼神没有乞丐那种企求和自卑。他见我停下 了,就朝我这边挪了几步,一只手伸过来,想和我握手:“领导,您好。”我瞧 了一眼他的手,黑不溜秋的,就把双手袖进了裤袋。他讪笑着收回手说:“领导, 您是打省里来的干部吧?”我点点头,心想,这人准是个专门找政府打秋风的五 保户。像这种人,我家乡也有一个,平日里好吃懶做,吃完了村里的照顾粮,就 找乡长,吃完乡里的又找县长。我用鄙视的眼光看他一眼,抬腿要走。他慌忙扯 住我的胳膊:“请……请青天大老爷给草民作主!”说着,他双膝着地,把一张 皱巴巴的纸举到我面前。我一瞧这阵势,就想笑,伸手扶他起来:“大叔,您这 唱的是哪出戏呀?”“我叫张光祖,本县跃进乡人。我代表红溪村告状,告我们 乡长张大邦!”他一脸严肃地说。说着,他拿出身份证给我看,又告诉我,为了 告状,村民凑了四百元钱给他作经费,现在钱已经用完了,乡长却仍然逍遥法外。 他脸上痛苦地扭着说:“我没脸回去见村里人。”一直站在门口看热闹的门卫突 然对我说:“他来县城好几个月了,天天到县政府找人告状,县政府当官的怕了 他,见了他就躲。不晓得今天怎么跑我们这来了?”张光祖说:“县政府有人告 诉我,今天住这的都是省里来的大官。”门卫说:“他不是骗子,我老婆是他们 村的,认识他。这位领导,您就帮帮他吧,怪可怜的人!”我犹豫了一下,接过 张光祖手里的纸。看得出来,写这状纸的人不懂诉讼程序。与其说他写的是状纸, 还不如说是一支纪实的山歌:   吾村本是风水地,村富民安好光景。   一朝乡长新上任,上任要烧三把火。   他说经济发展靠工业,咱乡缺的就这个。   工业发展先修路,修路要挖吾祖坟。   祖先阴宅如惊动,吾村风水将尽失。   乡长一意要孤行,不听劝阻挖祖坟。   痛哭哀哉吾祖先,今朝阴魂无安宁。   乡长筑坝建电站,切断吾村饮水源。   人畜无水田干旱,呼天不应地不灵。   红梅两村好兄弟,为争水源打死人。   如今吾村火热中,企盼清官救苦难。   虽然文言味重了点,却还可以看明白大意。我问:“这状子谁写的?”张光 祖说:“草民写的。”我点点头。既然红溪村推他出来告状,他应该是那个村的 文化人。要不要插手这件事呢?既然碰上了,撒手不管不好,但这毕竟属于地方 政府的事,而且明显是一件民告官的官司。我有点左右为难。张光祖低着头说: “再过几天红溪和梅溪两个村就要开打了。”他蹲下去,双手用力捶打着头,痛 哭说:“我无能啊!我对不起父老乡亲啊!”门卫见状,告诉我说:“今年六月, 红溪村、梅溪村为了争水打死了一个人。听说前几天梅溪村有一个人被打成了重 伤,村民扬言要血洗红溪村。”听他这么一说,我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这已 经不是一件民告官的事,更是人命关天的大事。由于我现在身份未定,我不能插 手这件事,但我可以而且应该向林副书记汇报。我说:“老张,你在这里等我, 我去找一下有关领导同志。”张光祖点头哈腰称是。   我走进林副书记的房间,他正戴着眼镜低头看一份文件。我轻声叫了声“林 伯父”。他抬头看我一眼,示意我坐下。他看了一会儿文件,摘下眼镜说:“瞧 你急躁的样子,准是找我有事吧?”我就把碰到张光祖的事对他讲了。讲完,我 把张光祖写的状子递给他。他戴上眼镜看了一会儿,问:“这个人还在不在外 面?”我说我要他在外面等着。他说:“你去叫他进来。”我刚要走,他又说: “你别去叫了。”他盯着我:“你怎么看这件事?”我说:“如果不尽快处理, 会闹出人命。”他掏出一根烟,我赶紧用打火机替他点上。他猛吸一口烟:“你 认为应该怎么处理?”我把我的想法对他说了。他看我一眼:“小刘,如果要你 在这个县工作一段时间,你愿不愿意?”我说:“只要是组织的安排,我没意 见。”他手里举着烟,低头翻看文件:“这里的县长前段时间调走了。我跟怀坪 市委打个招呼,你来作代理县长。”   我怀着复杂的心情来到大门口,张光祖规规矩矩地站在那里。我说:“老张, 领导已经知道你的事,你先回村吧,过几天县里要派人去你们村。”门卫说: “张光祖,你今天碰上好人了。还不赶快谢谢这位领导!”张光祖要给我磕头, 被我挡住。   第十六章 红溪、梅溪   八月的正午,太阳像烙铁一样烫得人冒烟。我坐在吉普车的后排,觉得身体 被烤熟了。车上没有别人,只有我和司机小赵。天水县委书记马自达去了地委开 会。几个副县长一个比一个精,听说去跃进乡处理红溪、梅溪两村纠纷,这个说 胃疼,那个喊头晕,找借口溜了。我只好单枪匹马赴跃进。   根据林副书记的意见,怀坪市委几天后正式下达了由我担任天水县代县长的 委任状。我很清楚,林副书记在这个时候要我来天水县作代县长意味着什么,因 此暗下决心,决不辜负他的期望,在天水县的工作再困难、再辛苦,我也得顶住。   我咬紧牙关,不停地用手绢擦汗,不一会儿,手绢就湿透了。小赵把他的毛 巾递给我,我嫌脏,没有接。吉普车离开柏油路拐上一条黄土路,车开始没完没 了颠簸。人在车上,就像惊涛骇浪里的一叶扁舟,在浪头之间起伏。小赵用脏话 骂着这鬼天气和这条没人管的破马路。我看见小赵卷起裤腿,腿毛既黑又粗,就 忍不住问小赵是不是过去吃错了什么药。小赵说他十八岁时候发现自己腿毛比一 般人粗,就拿剃刀刮过几次,没想到越刮越粗。我说,腿毛粗,和刮不刮关系不 大,一切都是雄性激素惹的祸。小赵笑起来,笑得很淫:这么说,腿毛粗的人干 那种事很厉害咯!我笑着说那是当然的。小赵得意地呷呷笑起来,踩了一下油门。 车速加快,一股凉风迎面吹过来,酷热的感觉立即消散了许多。   刚刚有些凉爽的感觉,吉普车忽然跳了起来,小赵若无其事地继续用一只手 抓着纸扇煽风。我说,小赵,你专心把车开好!小赵说没事,在天水县这种路到 处都有,习惯了。他话刚落音,车跳了一下,方向盘没把稳,吉普车差点掉下山 崖。我厉声说,别煽风了,专心开你的车!小赵没敢吱声,赶紧放下纸扇,双手 握住方向盘。这以后,两人都没说话。又走了一段路,车子走得平稳了。我掏出 烟来,给小赵一根,有意缓和刚才紧张的气氛。   小赵接过烟,看一眼说:黄沙烟呀!点燃抽了一口后,马上告诉我:这是假 黄沙。我说我平时不抽烟,这两天到了天水县,为了应酬才买的。小赵说,假黄 沙的烟盒上没有防伪标志。   “国营百货商店也卖假黄沙?”我问。   “在天水县,假货遍地都是。”   “哪里搞来这么多假货?”   “怀坪市以造假货闻名全国,刘县长您不知道?”   “市政府不查禁?”   “查禁谁?查禁自己呀?前段时间市委孔书记还在电视上讲,不管黑猫白猫, 能赚到钱把经济搞上去就是好猫。”   “发展经济不能不择手段,他这个搞法,怀坪市迟早要乱套。”   “乱不乱套那是当领导的人考虑的,平民百姓只要能赚到钱就高兴。前段时 间我听人说了一副对联:富人赚大钱只因富人有钱;穷人没钱赚只因穷人没钱。 说绝了!”   我想了想,觉得这副对联蕴含了某种意味,这种意味发人深思。   这一段路平,车就比较平稳。可能已经适应了车内的热气,我开始感到不怎 么热。外界环境稍许舒服了一些,被疲劳驱使的睡意上来了。我不再说话。“嘀 嘀——”迎面开来一辆东风汽车,满载白晃晃的杉木。东风汽车卷起一场狂风, 开过去后,铺天盖地的灰尘遮盖了我坐的吉普车。小赵用一只手掩住口鼻,含糊 不清地说着什么。我也掩住口鼻,待车内的灰尘散去后问:“这是林业部门的车 吧?载了这么多杉木!”小赵说:“是跃进乡王胖子的车。”我又问:“王胖子 是什么人?”小赵说:“说好听点吧,他是我们县的优秀农民企业家,说难听点, 他是一个地痞恶霸!”我说:“具体点。”小赵犹豫地说:“您以后会明白的。” 他不说,或许有难言之隐,我不再问他什么。   这时,吉普车已来到跃进乡地界,路边立着一块写着“欢迎您来到跃进乡” 的木牌。木牌应该是不久前制做的,上面的油漆还没有干。我叫小赵把车直接开 到红溪村去。小赵凝虑地问:“不去乡政府?”我重复说:“去红溪村。”吉普 车在笔直、宽敞的土马路上奔驰。被太阳烧烤透了的田野,发出一股泥土的酽香。   车子七拐八拐最后在一处村庄前停住。小赵开了门:“刘县长,红溪村到 了。”我钻出车子,在平地上走几步,伸展一下麻木了的双腿,回头吩咐小赵: “你去把红溪村的村支书和村长找来。”小赵应一声,小跑着走了。   远远望去,村庄座落在山脚下,那山光秃秃的,似乎不长草木。村庄前面有 一条河。我信步来到河边。河水显然不深,几个十岁左右的小孩光着身子站在水 里,水刚没过他们的肚脐。小孩中似乎有一两个是女孩,我有点好奇,想看仔细 点。果然,其中一个有长头发,虽然胸部还很平,却看得出和同年龄的男孩不同。 我想起了小时候自己和几个男孩偷看在河里洗澡的女孩,被女孩身上的许多不同 惊呆的情景。   想起女孩,我的目光禁不住投向一个说不清楚的方向。我想起了一个人,此 刻在地球另一面的女人。“如果从这里挖一个洞直通地球的那一面,我是不是可 以见到她呢?”不禁为自己这么天真的想法笑出声来。   凉风一阵比一阵紧,暑气开始消退,太阳落山了。   小赵领着几个人走过来。   一个穿中山装,上衣口袋别了支钢笔的中年人远远地朝我伸出手,笑道: “哎呀,刘县长,让您久等了,对不住得很!”我握住他的手时,小赵在旁边介 绍:“刘县长,这是村支书刘耀。”又指着一个眼圈浮肿三十来岁的人:“这是 村长曾二宝。”我又和曾二宝握手。曾二宝握着我的手不放,说:“我们盼星星 盼月亮,终于把您给盼来了。您要是不来,我这村长就不干了!”说着,眼圈红 了。他还要说什么,刘耀拦住他:“二宝,你少说两句!”   晚饭在曾二宝家吃。曾二宝的老婆冬花,人如其名(在当地俚语中,“花” 与“瓜”同音),胖,像一个竖起来的冬瓜,人却贤惠。我们上桌吃饭的时候, 曾二宝的两个女儿——大的十来岁,小的八九岁吧——眼睛盯着菜盘里的红烧鱼 咽口水。我叫她们一起吃。曾二宝说:“小孩不懂规矩,您别理。”冬花赶忙把 两姐妹拉出屋。   饭后刘耀请我去他家睡,我说:“小赵去你家,我睡曾村长家。”刘耀强笑: “听领导安排,听领导安排。”   刘耀、小赵走后,我和曾二宝坐在院子里纳凉。我说:   “曾村长,瞧这光景,你家的日子不宽松啊。”   曾二宝惭愧地说:“怨我无能!村里的事办不好,家里也穷得叮当响。连累 老婆孩子吃苦不说,还连累了村里的父老乡亲受穷!”   “以后的日子会好起来的,不是修了路又建了水电站么?路通了、有了电, 赚钱就方便了!”   “屁!修路、建电站,我们都举双手赞成,可他张大邦不该把修路、建电站 的工全部搞摊派!”   张大邦,我已经知道,就是跃进乡的乡长。   “我们国家现在还不富裕,没有能力投资各个地方的建设,在这种情况下, 为了发展当地经济,适当的摊派不是不可以的。”   “他不是适当的摊派,而是不适当的摊派!别的村我就不说了,拿我们村来 讲,近几年青壮年差不多全去了东莞、深圳、海南打工,留在村子里的都是老弱 病残。你说,要我怎么忍心派他们去修路、建电站?那种活,他们干得了吗?” 曾二宝一脸气愤和无奈。   第二天我起床晚了点,可能因为曾二宝昨晚那一席话使我心情沉重,让我想 了很久。我正在漱牙,一个村民慌慌张张地跑进屋,在曾二宝耳边说了什么,曾 二宝脸色大变。我见曾二宝急着要出门,就叫住他:“曾村长,是不是出什么事 了?”他犹豫了一下,说:“梅溪村的人来了。”我心想,他们不来我还要去找 他们来呢,就说:“我去看看。”   我们在村口的河湾处见到梅溪村的人时,红溪、梅溪两村的村民已成对峙之 势。看情形,两村都是有备而来,五六十号人个个手拿锄头、铁铲之类的农具。 走在梅溪村队伍最前的,是一个瘦高的青年,约摸二十来岁。曾二宝说那人是梅 溪村的村长,因他又高又瘦,人称“高杆”。由于“高杆”在前几年梅溪村和红 溪村争水战斗中表现出色,被村民选为村长。   “高杆”讥笑说:“红溪村的男人真他妈死绝了呀,就来了几个鸟人!”   “高杆你少在这里放狂!”一个威严的声音断喝道。循声望去,只见一个上 身穿灰色西服、脚穿凉鞋的人站在“高杆”面前。   曾二宝低声说:“他就是乡长张大邦!不知道谁把他叫来了!”我点点头: “你先别说我在这里。”   张大邦一声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