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语丝(www.xys.org)(xys.dxiong.com)(xys.3322.org)(xys.dyndns.info)◇◇   雪 未 消   楚风(2004-12-14)   上 部   一   1   明子的姥爷何凤舞年青时洒脱英武,除了明子的姥姥汪红莲之外,他还有一 个相好的叫舒早莺。   民国三十六年早春,满族姑娘舒早莺不爱红妆爱武装,无视皮货铺舒掌柜强 烈反对,毅然响应三民主义青年团领袖的号召,离开学校,走进兵营,成为何凤 舞麾下的一名宣传干事。   早莺离开济南前,政治部张部长郑重叮嘱她,到维县后,对何凤舞要多加教 化,坚定其为中华民国戡乱统一大业献身的信念。   何凤舞,二十八岁,蓬莱人,国军整编45师212旅少校营长,驻军维县,经 历复杂,政治立场摇摆不定。   去维县那天,车队从济南出发时天还没亮,早莺刚上车就抵挡不住瞌睡,裹 着军用棉大衣,倚在行李上,昏天昏地迷糊了一路,这也难怪,连续一个星期经 历了十几个不同场合的欢送会,兴奋劲儿过了,疲倦劲儿就来了。   突然听见外面有人叫“到了,到了”,早莺揭开卡车车篷的一角,强烈的光 线险些把她扑了回去。跳下车,迎面一阵寒风卷起地上疏松的雪沫,没及让早莺 侧过头去,就“唰”地从脸上扫过来,迷住了她的眼,早莺本能地把脖子缩进大 衣领:化雪时刻,天分外地冷。这时听得耳边锣鼓声、鞭炮声震天响起,定睛看 去,眼前一条雪道直通师部大门,雪道两旁,大大小小的青天白日旗随着攒动的 人头摇晃着,师部大门上的大红横幅被风鼓起来又鼓起来,“热烈欢迎三民主义 青年团爱国学生光荣入伍”,一行黑字在雪色的映衬下显得格外醒目。   陈师长在师部礼堂简短致辞后,欢迎宴会开始。师部的大小军官分散在一百 来号青年学生中,闹哄哄地在餐厅里围坐了十来桌。餐厅门窗关得严丝合缝,外 面又罩上了厚厚的棉帘子,特意为学生们升起来的铸铁煤炉通身火红,酒桌上 “老刀”牌香烟不用掏自己腰包,军官们抓住这机会放肆地吸着喷着,空气也因 此显得紧张起来。可怜这些年青学生,虽说二十出头,正是能吃能睡的年龄,但 是早晨四点钟从济南出发,近正午才到达,经过一路颠簸,现在也难提起一点食 欲,幸亏早莺有健康的满族血统,竟能大嚼其肉,令同行的男女学生羡慕不已。   酒精激扬了军人的豪气,大杯的透明液体,在一仰脖子之间,随粗大的喉结 “咯噔”一声落进了越来越胀大的腹中,他们不醉不休。   一阵饕餮之后,早莺犯了食困,但是那些军官们意犹未尽,频频出击,四下 劝酒,早莺在疲乏中努力应承。   后来酒桌上不断有人当场倾腹而喷,早莺左躲右闪,衣服上还是粘上了不少 污物,好在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陈师长终于在侍官的搀扶下站直身子,大舌头 在嘴里捣鼓了半天,才说出“散席”二字。   早莺走出餐厅,捧起雪,往脸上狠狠擦一把,窒息了的面皮才又恢复呼吸, 仰头看天,午后的阳光柔和了许多,早莺攥着小粉拳头,跟自己说:“新生活开 始了,这是我自己的选择的!”   五十二年后,舒早莺回忆,见到何凤舞正是这个阳光烂漫的午后。   2   欢迎宴会结束,学生们被集合在一起,然后按名单由各基层部队接回去,当 时光头何凤舞独自开着美国吉普来到师部,早莺之外,他还接走了另外三男一女。   车是敞篷的那种,刚过去的那些夏日里,美国大兵曾在省城飙疯了,很多时 髦的女性被拉上吉普满城里兜风,她们都伸直脖子,挺高胸脯,尖叫着,浪笑着, 但现在,早莺他们几个却都龟缩成一团,连鼻子也不敢露在衣领外——风像刀子 一样硬。   只有何凤舞把背挺得笔直,午后,明丽的阳光铺满了他挺拔的脊背。早莺坐 在何凤舞的身后,何凤舞的“中正头”档住了她一部分视线,那两只招风耳朵显 得格外招摇。   山东出大汉,何凤舞的个子自然不低,但偏瘦,所以他站在早莺面前时,并 不给早莺太多的压迫感,早莺倒从何凤舞冷峻的职业表情里看到了忧郁,那个年 代,校园里的年青教授们的眉宇间常拧着这种熟悉的忧郁。   很快早莺就判断出车在往南开,老家益都(今山东青州)离维县太近,她对 这座老城并不陌生,少年时随父亲来过维县多次。   车近维县南门,远远望去,青黑的城垛上还戴着雪白的帽子,康乾盛世时, “扬州八怪”之一郑板桥,在山东做了十二年芝麻官,最后七年在维县,这七年 未能让他在仕途上厚积薄发,相反,他极不走运。遇到灾荒,他以修筑城池来为 灾民提供饭碗,却因赈济不当而受责,一怒之下,“扯碎状元袍,脱却乌纱帽”, 挂印而去,回扬州老家鬻字卖画为生。早莺家中就有郑板桥的字画,当初父亲指 着字画,给早莺讲过不少关于郑板桥在维县的逸闻趣事,郑板桥只是维县的一个 匆匆过客,但是维县这座古城却不能没有郑板桥这样的名人……   南门近了,城墙头融化的雪水顺墙皮往下流的过程中,被凝成了冰凌子,长 长短短地垂下来,似溶洞里倒悬的石笋,煞是好看。早莺正走神,车已缓缓停下, 本以为出城要接受检查,然而停车的位置离岗哨也还有几十步远呢。正不解时, 见何凤舞抱着双臂,踏踏实实靠在椅背上,仰视城门只不作声,良久,他才旁若 无人地吟哦道:“进又无能退又难,宦途局蹐不堪看。吾家颇有东篱菊,归去秋 风耐岁寒。”这四句诗是郑燮辞官回家前赠画维县僚属时的题诗,早莺记得,早 莺好生惊讶,何凤舞竟然跟她同时想到了那位历史名人,于是当下顺口就吟出了 郑燮同期的另一首:“乌纱掷去不为官,囊橐萧萧两袖寒;写取一枝清瘦竹,秋 风江上作渔竿。”这首是郑燮同时期给一幅墨竹的题诗。   听到早莺吟诗,何凤舞把目光从城墙上慢慢地收回来,深深地垂下头,车上 静极了,几位同学小心地看看何凤舞,又看看早莺,这让早莺觉得自己惹了祸, 直后悔不该卖弄,一时手足无措,没料想何凤舞脚一松,车“轰”地弹了出去。   “啊呀!”早莺和另一个女生不约而同地叫了一声。   车过南门岗亭并没有减速,哨兵向车上的人打了一个口哨,嘻嘻哈哈地挥手 放行。   “武夫终归是武夫,会点诗文还是武夫,这何凤舞好生无理!”早莺心里想。 但是,自此以后,郑燮的“进又无能退又难,宦途局蹐不堪看”两句诗会时不时 地跃出早莺的脑海,而且同时浮出来的还有何凤舞那悲怆的声音。   车一股脑穿过城门洞,逃离城墙的阴影,来到城南关的开阔地带,路变得高 低不平了,展眼望去,白雪苍茫的大地,遥无边际,午后的阳光安静地笼罩着这 个无梦的睡乡,只有零零散散的农舍和疏疏落落的白桦树改变了视觉的单调,早 莺收回目光,袖起手,茫然不知所归。   3   驶出南关再往南,不多久就到了火车站。火车站被铁丝网围着,铁丝网内沙 包垒起的圆形机枪阵地错落散布。火车站出口旁的岗亭外,有两个士兵荷枪警戒, 离岗亭二三十步远有鹿砦拦住了出口,车不得不停下来。两个士兵在十来步远的 地方停住脚步,行了持枪礼,于是有人从沙包阵地里跑出来把鹿砦挪开。   车进站,三拐四拐,绕过几趟营房,才到营部,营部门前早有几个军官在那 里候着,他们跟何凤舞一样,个个中正头油光锃亮。   “大哥回来了!”听有人这样叫道,早莺立刻想起来,从济南出发前,她就 了解到何凤舞的这支队伍前身是汪伪蓬莱县保安大队,何凤舞就是当时的大队长, 日本人投降的消息一传出,蓬莱局面失控,各方力量都想借鸡下蛋,扩大势力。 共党八路军蓬莱独立营企图收编他的人马,何凤舞当即立断,带领保安大队的主 力及他们的家小,夺船走海路到烟台,后抢了日本人的一列火车,长途跋涉,沿 途多次与共党游击队交火,历时二十日,终于到达济南接受国军收编。为表彰何 凤舞光荣反正,国军既往不咎,特赦他汉奸之罪孽,并授予少校军衔,保安大队 原班人马基本未动,隶属国军整编45师212旅。这杆人马对何凤舞感恩戴德,视 他为再生父母。何凤舞并不倨傲,反与他们结拜成兄弟,所以在这支部队里,江 湖义气特别浓厚,几百号人对何凤舞一向死心塌地,言听计从,但是212旅1营的 纪律严明,在45师里也很有名,去年夏天,曾经有下属在济南持枪抢劫,何凤舞 先斩后奏,亲手处决了那弟兄,一时传为佳话。   然而45师的上层人物对何凤舞仍然不太放心,这另有原因。民国二十六年底, 韩复榘不战而败退山东,何凤舞参加了共党的抗日游击队,数月后因作战勇敢被 提升为副连长,一年后被俘,翌年变节投降,遂组建蓬莱保安大队,成为日本人 的走狗。更重要的是,据军统调查,何凤舞任伪保安大队长期间,一直暗中与共 党有勾结——值此戡乱之际,对何凤舞岂能不严加提防!   此前,整编45师师部曾给何凤舞指派过两个副手,一个被何凤舞的手下排挤 回来,一个被何凤舞婉拒,何凤舞的部队似是水泼不进,针扎不入,因而早莺此 行,责任重大。   “你叫舒早莺吧,白乐天有佳句‘几处早莺争暖树,谁家新燕啄春泥’,呵 呵,好名字,一定是书香人家的小姐了,你对郑燮的诗也熟知,腹有诗书气自华, 在座的,舒小姐算个雅客!”   下车后,直接参加营部的欢迎茶话会,不知不觉中,何凤舞把话题绕到早莺 身上,那语气像是夸,又像是损,让早莺琢磨不透,只好一个劲儿谦虚地摇头。 何凤舞突然一个转折,“但是你会开枪杀人吗?”早莺感觉他的眼睛像鹞鹰一样 锐利。   “在学校军训时放过几枪。”   “我看过你的军训记录,十发有五发脱靶,这不能算会开枪,更不能说会杀 人,到了战场上只能当别人射击的活靶子,呵呵,上战场是要死人的,你不能杀 别人,别人就会杀你的!”何凤舞还是盯着早莺说,早莺把眼光怯了回来。   “好吧,你们几个既然不愿在学校好好读书,要上战场杀人,那么就马上下 连队军训吧。”何凤舞扫了五个学生一眼,又转过脸面向几个军官:“1、2、3 连连长!”“到!”三个光头齐刷刷站起来,“你们三个负责把这几个书生培养 成杀手,呵呵呵!”   4   早莺下连队的第二天,汪红莲恰好也到了维县。汪红莲本来只想在维县小住 上三两月,然后回济南继续享受自由安逸的少校夫人生活,然而她不曾想到,再 回济南的时候,已惶惶如丧家之犬。   从门第上讲,汪红莲与何凤舞并非门当户对的婚姻。   说到汪红莲与何凤舞的婚姻,就不能不先说汪红莲的哥哥汪涵墨。如果在今 天有人到蓬莱的马蹄庄问起汪涵墨,年过古稀的老人就会说:“噢,你说那汪大 户汪傻子呀,嗨,说起他要笑死人的,不过汪傻子真是一个好人啊!”接着他们 就会给你把汪家的头头脑脑根根绊绊讲得有声有色明明白白,弄不好,他们还会 拉你到家里吃饭喝酒,以免你只听个半截儿就走人。   马蹄庄在黄海边儿上,庄里人的生计一半靠种地,一半靠赶海,那年头,要 种地就得种汪家的地,赶海则另当别论,多亏汪家没想着把海也占着。汪家几世 大地主,到了汪涵墨这里,汪家的田地占了庄里的八成,汪家的房子占了整整半 条后街。   汪家其实一直是马蹄庄的独户,据说早先就有人给汪家算过,他们这个血脉, 世世单传,人丁不兴,但是汪家的男人却能因汪家的女子而得福,所谓养女不养 男。这话真不假,汪涵墨的姑奶奶有三位,三位姑爷爷里最小的也做了道台,汪 涵墨的姑妈有两位,分别是山东省韩主席的五姨太和七姨太,世人都说韩主席有 三不知,一是不知自己有多少军队,二是不知自己有多少钱财,这第三不知就是 不知自己有多少小老婆,但是五姨太和七姨太这姐妹俩他知道,他也知道这姐妹 俩都心痛她们那个可爱的傻子侄儿,所以对汪家赠与颇丰,再加上汪家的两位姑 妈一心都扑在汪涵墨这根独苗身上,隔三差五馈金遗银回娘家,送回去的布匹都 要用马车拉,于是汪涵墨虽无经营之才,土地和财产却远远超过了他的父亲。   汪涵墨在马蹄庄是有名的大傻子,这傻子从小只喜欢书画,再者除了必不可 少的饮食之外,其余对他来说都可视而不见,这也包括女色。汪涵墨的老婆杏香, 是临庄夏大户的闺女,照例美人坯子造出来的,就说嫁给汪涵墨那天吧,汪家大 宅子里流水宴席从早摆到晚,二更天的梆子打过,客人才散去,洞房花烛夜,人 生四喜之首,这汪涵墨却对杏香说:“这帮俗物扰了我一天,晚上我要赶紧去看 书写字了,你要觉得孤单得话,就找我妹妹红莲一块儿睡吧。”说罢,匆匆跑进 了书房,直到第二天才出来。汪家宅子大,人丁少,此后杏香断不了夜里找红莲 做伴,直到红莲嫁给马蹄庄前街的何豆腐家的大儿子何凤舞。   汪涵墨还有个食癖,一日三餐,顿顿离不开豆腐,要吃豆腐又一定要吃前街 何家的豆腐,何家的豆腐也做了好几辈人了,庄里人干脆把他们家掌柜的称为 “何豆腐”,汪家一直是他们的老主顾。庄里人喜欢叫何家的豆腐为“老来俏”, 为什么呢,何家那微黄发亮的豆腐放进水里煮,不似别家的豆腐那样越煮越硬, 越煮越老,相反,何家的豆腐越煮越软,越煮越嫩,而且煮到了火候,豆腐里会 生出许多相通的小孔来,形同蜂窝,汪涵墨每日不可不吃的“灌汤豆腐”,没有 何家的豆腐可做不出来。   何豆腐的儿子何凤舞一天一天长成了一个英俊后生,那年盛暑,何凤舞替他 爹何豆腐给汪家送豆腐,一日三次,现做现送,因为汪傻子吃豆腐要图新鲜,何 凤舞就有机会一日三次见到马蹄庄的大美人汪红莲,于是何凤舞和汪红莲结起了 “豆腐缘”。   5   二人结缘时,汪红莲二八芳龄,何凤舞一十有八,他们是马蹄庄的玉女金童。   蓬莱的女子出脱得好,蓬莱马蹄庄的女子出脱得更好。夏日里,裸着脚踝, 或拖一双小白绸鞋,穿齐小腿肚的裙裤,或一袭长裙,露肩露背的肚兜,或无袖 的短衫,披一头卷发,或高挽着发髻,举一方手帕在眉梢,或撑一柄油纸伞在头 顶,在海滩的沙里一飘一飘地走去,或一摆一摆地走来,你会觉得那风情胜过江 南女子十分——有江南女子的灵秀,却没有江南女子的单薄,她们丰腴,丰腴却 不显累赘,为什么?只有她们那高高的身量和舒展的骨骼能衬托得住!   汪红莲在马蹄庄被公认为第一大美人儿。汪家辈辈出美人,这原不足为奇, 但是没有哪一个像红莲这般养眼的,汪涵墨画仕女个个都比着红莲来画,取红莲 的颦蹙给西施,西施就楚楚可怜了,取红莲的眼眉给昭君,昭君就忧愤愁思了, 取红莲的鼻翼给貂禅,貂禅就妖冶轻薄了,取红莲的唇吻给玉环,玉环就丰隆鲜 艳了……汪涵墨常为红莲痛哭流涕,为什么?他说自古红颜多薄命,这红莲太出 色,不知将来托付给什么样的男子才让他放心啊!是的,父母去得早,红莲的婚 姻大事不由他这兄长操心谁来操心呢?所以红莲在家里,他愿意把她放在眼皮儿 底下,红莲出门去,远远近近都放几个大汉跟着。   红莲刚到十四岁,蓬莱的达官士绅纷纷来给自家的少爷公子哥说媒,都被汪 傻子一口回绝了,汪傻子说依现在的世道,这帮少爷公子将来能不能保住自己的 小命还说不准呢,怎么能照顾好红莲?弄得那些说媒的灰头土脸,但是有韩主席 撑腰,自然没有人敢勉强。于是有人私下说,莫非还要给韩主席做小老婆才放心? 这话传到汪傻子耳里,汪傻子不禁骂了一粗口:“放他娘的臭狗屁,哪一个土匪 能把自家的老婆养活好了!”打心眼里,汪傻子就瞧不起土匪出身的韩主席,自 从他爹死后,他从来不跟两个姑妈来往,也不许她们回娘家。   当杏香把红莲的心事说给汪傻子听的时候,汪傻子吃惊不小,他没有想到就 在马蹄庄的前街,会有何凤舞这样一个后生让红莲动心,等何凤舞再送豆腐的时 候,他先偷偷地瞧了一眼,心里顿时踏实了许多!立刻找人把何凤舞的底细问个 清楚。   到了何凤舞他爹何豆腐这一代,家境渐宽,步入小康,一不用种地交租,二 不用赶海玩命,凭的就是这豆腐手艺。原本何凤舞是长子,豆腐手艺理应传给他, 但是何凤舞却被他爹差遣去读书了,这得从何凤舞“抓周”说起。   何凤舞满周岁的那天,被放进了乱七八糟的物什堆中间,称杆儿啊,拐尺啊, 算盘啊,毛笔啊,木枪啊,当然还少不了量黄豆的升子。量黄豆的升子就放在何 凤舞的正前方,何豆腐特地让老婆炒了一捧香香喷喷的黄豆装进升子里,来吸引 何凤舞的注意力,但是何凤舞爬来爬去,最后抓起了离他最远的毛笔,这让何豆 腐大失所望。然而何豆腐的连襟白先生一句话,又燃起了他另一种希望——“何 家要出个读书人了!”白先生笑呵呵地说。   何凤舞六岁的时候何豆腐就把他送夏庄读私塾,他的启蒙先生就是他的大姨 父白云静,蓬莱中共地下党的头头之一。跟白云静读书读到十二岁,白云静又鼓 动何豆腐把何凤舞送到了蓬莱县完小,读新学。   现在何凤舞已经在县中读书,大家都说何家了不起,出了一个秀才呢。   6   这当儿日本人在华北闹个不够,又闹到了山东,韩主席态度暧昧,学生耐不 住性子,闹起学潮了。可是韩主席怕过谁:谁闹腾就解散谁的学校!何凤舞这次 回家就是因为学校暂时给解散了。   给汪家送豆腐的活,一向都是何凤舞的二弟小三儿干的,往常小三儿到了汪 家大门前,会脆生生地吆喝一嗓子:“豆腐来咧——”然后汪家的看门人就打开 门,这当儿汪红莲会快步赶来,接过豆腐,给小三儿两块儿糯米糖,或者一块儿 发糕,总之,不会让小三儿空着手回去。前一天下午何凤舞从县中回到了家,说 这书一时半会儿读不成了,先在家呆几天,回头再去学校看是否学期终考。第二 天天没亮,何凤舞随他爹何豆腐起来,进豆腐坊搭手,何豆腐劝他不住,就让他 站在那里陪着说话,不觉天亮了,头块豆腐点出来,何豆腐用手拍了拍,颤虚虚 的,拿刀杀下一方来,正待喊小三儿给汪家送去,何凤舞说让小三儿睡个够吧, 他去。   出门的时候仍然穿学生装,而且系紧了钮扣,他腰板挺得笔直,目不斜视, 大步流星,提着一篮刚点成的豆腐向后街走,一路上,迎来了不少异样的目光, 不少同年的后生见了他都赶紧转过脸去,不愿打扫呼。   到了汪家,轻拍门环,看门人打开小孔一看,是何豆腐的大公子,嘴里嘟囔 了句:“难怪变得这么文明了!”又学着小三的嫩嗓子往里喊:“小姐,豆腐来 咧——”   “何小三儿今天怎么不吆喝了?肚子里长馋虫没?猜一猜,今早姐姐给你什 么吃货?”人没到,唱歌一样漂亮的声音先到了,等到拉开大门,跟何凤舞两碰 头时,两人都弄个大红脸儿,红莲藏在身后的手不知道怎么放,不由地扭了一下 身子:“怎么不是小三儿?”   何凤舞从汪家回来,小三跟他闹个不停,一口一个认定何凤舞抢了他的吃货。 何凤舞见红莲后,由不得不动心,哪有心思跟小三纠缠,最后答应给小三儿做把 木头枪才把小三儿的嘴堵住。   中午和下午小三儿早早拎着空篮子,等在豆腐坊门口,生怕何凤舞再抢了他 的吃货,何凤舞想去汪家看红莲,又不好意思跟小三争,只好闷在屋里瞎寻思, 把清早见面时的情景在脑子里过了不知多少便,嘴里学着红莲的声音:“肚子里 长馋虫没?猜一猜,今早姐姐给你什么吃货?”再模仿红莲扭一下身子,却发现 自己在床上躺着,当下直骂自己无聊至极。   小孩儿终究抵挡不住清早的好瞌睡,又一个清早,何凤舞拎着篮子给汪家送 豆腐顺理成章,还是轻拍门环,看门的也没从小孔往外看,直接打开大门,“小 姐让你送进去,往前走,左转,过了花园,就是厨房。”   这回何凤舞不仅又见到了红莲,还见到了红莲的嫂子杏香,杏香上上下下把 何凤舞打量了个遍,弄得何凤舞满身不自在。回来的时候,红莲把给小三的吃货 也装在了篮子里。以后的几天,小三不再跟何凤舞抢篮子了:不用跑腿,吃货又 能吃到嘴巴里,小三何乐而不为?   再去汪家,每次都把豆腐直接送到厨房去,在那里也都见到了红莲。红莲不 与何凤舞搭腔,倒是杏香没完没了地问个不停,何凤舞也不恼,只要他能看见红 莲。   在家的第五日,清晨送完豆腐回来,夏庄有人捎信来,说白先生让何凤舞去 一趟。何凤舞马上出发了,本来准备回来的第二天就去夏庄看大姨父的,不想都 让送豆腐的事儿分了心,实在不该!白云静是何凤舞最敬重的人,虽然他去县里 上学好几年了,但每次放假回来住一晚上,第二天准会去夏庄呆一段时间,白先 生教给了他不少学校里学不来的道理。   7   何凤舞到了夏庄白云静家,一住就是十日,这十日里,何凤舞认识了不少陌 生的人,他们有夏庄的,也有周围庄里的,大多比何凤舞年长,但都是些文化人。   何凤舞从白云静和那些陌生人口里又了解到了一些不能与外人谈起的消息, 白先生告诉他,这“外人”也包括父母,这一次他们话题一直围绕着如果日本人 入侵山东该怎么办的题,何凤舞这才知道县里闹学潮与白先生不无关系,同时他 也蒙蒙胧胧地感觉到他们可能要大干一场。白云静激起了何凤舞心里潜伏的另外 一种情结,“乱世出英雄”,十八岁的何凤舞被血液里英雄因子冲撞得躁动不安。   何凤舞从白云静家直接去了趟学校,学校里留校的老师沮丧地告诉他回家继 续等吧,看下学期如何。何凤舞回家时已经夜深,这一天何凤舞跑了一百多里路。 躺在床上不知道腿和胳膊该往哪里放,实在太累了,心里却又想着早晨要早起, 到汪家送豆腐去,看红莲去,于是红莲的身影总在眼前晃,晃着晃着就晃到了何 凤舞的臂弯里……   “起床了,起床了,给姐姐家送豆腐去!”小三儿拧着何凤舞的耳朵叫个不 停,何凤舞正想发作,却又听小三儿说,“今天早晨我跟姐姐说你回来了,姐姐 问你回来了为什么偷懒不去送豆腐呢。”这不说的就是红莲吗?何凤舞一骨碌翻 身下床,心里说不出的高兴——她问起了他!   外面的阳光火辣辣的,出门的时候,何凤舞还是穿得一丝不苟,娘在身后说: “别捂出痱子来了,又不是去相亲呢!”何凤舞心虚,装着没听见,一溜风儿似 地走远了。   到汪家,看门人笑呵呵地说:“好久不见你,我们小姐以为你又上学去了, 你还是自个送进厨房吧。”看门人的话再次扣在了何凤舞的心坎上,现在,心里 那个乐呀!   进厨房,却不见红莲,失望中杏香跟他说:“小兄弟儿,在县城读书,可是 庄里的大秀才了,我们家老爷正缺说得起话的人呢,他让我请你去书房坐坐。” 杏香说的“我们家老爷”就是汪傻子。何凤舞早听说汪傻子不少笑话,还知道汪 傻子整天四门不出,呆在书房里看书写字画画,一般来说,只有腊月二十三祭灶 那日,他会让人在大门前摆一张八仙桌,红莲磨墨,杏香裁纸,他为庄里人写春 联,庄里人心里想什么,但说无妨,汪傻子只需要沉吟片刻,便游龙走蛇,一副 春联立等可就,那春联上的字说的就是你心里的愿望,而且一例免费赠送。写春 联那日,往往从清早开始,一直写到掌灯,汪傻子一律应承,不急不躁。先前何 豆腐家的春联也找汪傻子写,自从何凤舞进蓬莱县上学,何豆腐就把写春联的事 交给他来完成,总之,儿子是庄里的大秀才,再找别人写春联岂不丢面子?所以 何凤舞好几年竟没见过汪傻子了,但是何凤舞还是承认,他的字儿没有汪傻子功 底厚。   汪傻子把何凤舞送出书房,何凤舞又去厨房拿了篮子,揭开盖豆腐的白纱布, 小三儿的吃货还是没少,何凤舞心里叫起来:红莲在家呢!往回走,正巧在花园 小径上碰见红莲,两人目光躲躲闪闪几个回合,还是撞在了一起。   “何大哥从学校回来了。”红莲低着头说。   “嗯,刚才你哥找我拉呱(山东方言,意即聊天)呢。”何凤舞像做错了什 么一样为自己解释。   “拉呱就拉呱,看你累得满头汗!”红莲说罢“咯咯咯”地笑了。这时何凤 舞眼看着鼻尖一大颗汗珠“乒”地砸到了地上,越发紧张起来。   “快擦擦汗,以后常来玩儿!”红莲把一方丝帕塞到何凤舞的手里,旋风似 地跑开了。   握着红莲塞过来的手帕,何凤舞有点失神,这个情节并不陌生,戏书上后生 与小姐之间的故事大多与手帕有关,莫非……何凤舞赶忙把手帕塞进兜里走出了 汪家。   8   有女百家问,提亲这档事,从来只有男找女,哪里听说女找男,马蹄庄人没 想到汪傻子会“倒行逆施”托冯七娘向何家提亲,更没想到何豆腐会拒绝汪家这 门亲事,而且拒绝得如此坚决。   冯七娘扭到何豆腐家提亲的时候,何凤舞正在床上魂不守舍呢。在庄里,十 八岁的后生,给说门亲正当时,何豆腐和豆腐婆私下里不知替何凤舞操了多少心, 但何凤舞这小子书读得越多,心思就越难琢磨,马蹄庄的好丫头恁多,他硬是不 往眼里装,后来何豆腐两口子也想通了,让何凤舞读书为个啥,难道让他早早娶 个媳妇回家来做豆腐不成,姐夫白云静说过,何凤舞将来能干大事。何豆腐倒不 求何凤舞将来干什么大事情,只希望何凤舞书读出来了,能在县里谋个省心的差 事,不用像他们一样日日起早贪黑就算烧高香了。   但是近年让日本人搞得山东也鸡犬不宁起来,学生娃娃们跟着一帮先生闹事, 何凤舞在外面,总让人提心吊胆的,何豆腐有时抱怨不该听他姐夫白云静的话, 让何凤舞去读什么书,还上什么新学,现在何凤舞的心野了,要不怎么老把“乱 世出英雄”这句话挂在嘴上,怪吓人的。冯七娘上门来说亲,就像那及时雨,听 说县中让解散了,正好让何凤舞回来先说个媳妇,让他们抱上孙子,安安心心地 过日子,免得将来混得高不成,低不就,成了半吊子。   谁知冯七娘开口竟提的是汪傻子的妹妹汪红莲,天啊,暂不说汪红莲如何, 汪家的家势哪里是他们这等人能攀得起的,人家竖起个小指拇儿也比何家的大腿 粗,两家人怎么能坐在一起呢?再说,纵然汪红莲漂亮得跟画一样,但总不能整 天当画一样挂着,像供观音娘娘一样供着呀,她会什么?能拿得起针线活呢,还 是能挑得动水?是起得了早呢,还是能贪得了黑?这日子要踏踏实实地过,汪红 莲大宅子里养尊处优,要真来到他们这小户人家,可不成了豆腐掉进灰堆儿里— —拍不得,你还指望享她一点清福,你还指望着她心疼你老两口?还不得奶奶一 样让他们老两口伺候着!   “不行,不行,不行!”听冯七娘替汪家提亲,何豆腐一连说了三个不行。   冯七娘也不恼,笑盈盈地说:“哟,我说豆腐哥,在咱马蹄庄,我走进哪家 不是高迎远送的?如今到了你家,却要落个热脸贴在冷屁股上不成?”   “哎呀,大妹子,你来给孩子说媒,我感激还来不及呢!可是,你说汪大户 家的红莲,人家生在怎样的人家里,你不是逗我开心吧!”何豆腐被冯七娘抢白 了一番,忙赔不是。   “我逗你开心做什?我就是想给你保媒说个小的,还要先问豆腐嫂同意不同 意,莫非你如今越老越不正经了,生出了这花花心思?”冯七娘不依不饶,弄得 何豆腐直看豆腐嫂的脸色。   “大妹子知道你哥口拙,就莫拿他寻开心了,我就是让他娶个小的,要看他 有能耐养活得起呢!汪家的小姐,画一样的美人儿,你那大侄子哪有福气消受!” 豆腐嫂忙给口拙了的何豆腐解围。   “画一样的美人儿又咋了,到了年岁还不得动念头嫁人?咱这庄里谁家的丫 头能配得上你家的凤舞?我看就只有红莲了!论家势,何家自然比不上汪家,但 是谁让你们养这么一个好儿子呢,我实话实说吧,红莲看中你家凤舞了,不然我 敢乱点鸳鸯谱?”冯七娘接过豆腐嫂递过的茶,翘起二郎腿,眉色飞舞。   “哎呀呀,我的天爷爷,简直是离谱了,不行,不行,不行!”豆腐嫂听到 这儿,抚掌惊叫,也连着说了三个“不行”。   “好了,好了,我们在这儿说行不行,都是嘴抹石膏——白说,孩子大了, 要娶要嫁虽不由他们做主,但总该听听孩子的想法。”冯七娘说。   “自己什么家底子他还不知道,你问他还是白问。凤舞,你过堂屋来,你七 大娘跟你有话说呢!”豆腐嫂走到堂屋门口喊。   9   自个儿的小名儿叫什么自个儿还能不知道!如果冯七娘不上门儿来,何凤舞 无论如何不敢有非份之想,但是现在事情很明朗,红莲情愿,他何凤舞还有什么 不情愿的!   冯七娘走后,何凤舞铁心要娶汪红莲。   为这,何家父子险些闹翻了脸。何凤舞知道小富即安的父亲心里的小九九, 不就怕见了汪家的人总觉低人一等,不就怕大家小姐难伺候,但是他不怕,他发 誓要将马蹄庄最漂亮、最富有的、哪个后生也不敢想的女子娶进家,这能说明什 么?说明他何凤舞有能耐!   何凤舞第二次被汪傻子请到书房,那是他和红莲成婚前夕的中秋夜。那晚二 更天,何凤舞与父母及两个弟弟早早地坐在小院里吃月饼,有酒占着嘴,父子俩 不必没话找话,前一段时间,他们彼此说话都伤过对方的心,现在终于能够冷静 下来坐在一起了。   豆腐嫂看月亮要当头了,跟何凤舞说:“月饼给你准备好了,你去后街坐坐 吧,早去早回。”   “好的,爹,那我过去了,晚上不用等我,我带着幺门儿的钥匙呢。”   何凤舞从幺门儿出来,踩着影子,孤单单地向后街走去。来到何家大门儿, 红莲已经在门口等他多时。红莲面朝月亮站着,见何凤舞走近,嘴月牙儿一样地 咧开,露出一口亮白的小米牙,“怎么了?又跟你爹干仗了?不是都和好了吗?” 看何凤舞一脸不开心,红莲敛了笑,关切地问。   “没,挺好,哪来那么多的仗要打?还是他催我赶快过来的呢。”何凤舞抬 起头,忙解释,他自个儿也弄不明白这是为什么:最近跟他爹何豆腐和好了,反 而总是莫明地不开心。   穿过小花园的石榴林子的时候,红莲把何凤舞空着的那只手牵过来,两人的 指头绞缠在一起。   月光下,石榴皮儿已经被撑破了,大咧着嘴,吐出甜甜的气息,何凤舞心头 不禁一热,停下脚步,拢过红莲,红莲轻轻地“哦”了一声,就被何凤舞噙住了 舌……   “啪嗒”一声把两人惊开了,四下望,   “糟了,月饼摔散了!”何凤舞后悔不迭。   “嗯,散了就散了,人家被你亲的没有劲儿走路了,哎,你说我嘴里什么 味?”红莲还没从余味缓过神儿,哪里能把月饼的事儿往心里放?   “什么味儿,石榴味呗。”   “甜不甜?”   “甜。”   “看你口是心非的样子,下次不给你亲了!原来你那心啊,针尖儿大,一包 月饼就把你搅扰的!”红莲嗔道。   “可我总不好意思空着手见你哥你嫂子啊!”何凤舞不好意思地说。   “人都要给你了,还在乎一包月饼?来来来,摘些石榴抱过去。”红莲身手 麻利地从枝头上摘石榴,何凤舞赶忙环臂抱着。   “够了,够了!”红莲摘得太快,石榴从何凤舞的怀里滚到地上,何凤舞弯 腰去拾,怀里的石榴又滚了一地,“咯咯咯!”红莲纵声笑弯了腰……   何凤舞随红莲来到后院的天井,“是不是又捉弄凤舞了?”杏香起身把何凤 舞怀里的石榴往桌上摆。   坐了片刻,汪傻子让红莲陪杏香先睡,杏香知道汪傻子有话跟何凤舞说,拽 着红莲走了。   “我们汪家到我这儿该要绝了,这样正合我意,不用为后人操心,一走便干 干净净。只是像我这样一个傻子,一个只会在故纸堆里打发时间的废物,怎么也 不能照顾红莲一辈子,红莲就托付给你了!红莲到了你家,汪家就只剩些守不住 的浮财,看这世道,恐怕要变,谁知道哪天就要易主了,且由它们去把,我也奈 何不了!红莲嫁给你,原想把后街上的铺子陪嫁给她,但是恐怕你会多想,也怕 这些累赘给将来给你招来麻烦,所以只陪送一点方便携带的细软,供你们救急之 用。你比我有魄力,你能应付这个世道,我把红莲交给你我很放心,我只希望你 能答应我,今后你走到哪里就把红莲带到哪里,别让她感到没有依靠!”   一年以后,当何凤舞带着红莲离开马蹄庄时,他再回忆汪傻子说的这些话, 再回忆汪傻子说这些话时那绝望而又超然的神态,他不能不佩服汪傻子有先见之 明。   10   娶进红莲的第二天,何豆腐就把小两口从家里分出去了,让他们另起炉灶: 豆腐是柔软的,何豆腐却是硬气的。   庄里人家,儿子多了的话,明智的父母往往娶进一个儿媳妇就分出去一家单 过,让他们独立门户,以免儿子儿媳们各怀打算,最后闹得鸡犬不宁。何豆腐把 院东的两间房腾出来,砌花墙隔开,让何凤舞和汪红莲住,虽然花墙与大院儿之 间留了个圆门,但是何凤舞拿着幺门的钥匙,出入可以不走大院儿。   汪傻子那边也有言在先,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红莲是何家人,就要守 何家的规矩,孝敬公婆,爱护小叔,伺候丈夫,勤俭持家,这是要守的妇道。而 且还给红莲约法三章:第一,不到该归省的日子,有事没事不得三天两头往后街 跑;第二,何家的家事和红莲他们夫妻间的事情汪家不插嘴也不插手,红莲不能 觉得在何家受了委屈就想让娘家人给撑腰;第三,娘家的钱财是娘家的,自此之 后,自家的日子自家过,红莲不要想着回娘家揩油。   汪红莲出嫁,婚事办得热热闹闹,然而一点也不像马蹄庄人想象得那样排场: 没有请县里的达官贵人,也没有请红莲的两个姑妈,只请了庄里的乡亲邻里;红 莲从后街到前街,坐的是八人的抬的大花轿,可嫁妆并不比别个小康人家为女儿 陪送得多。   红莲进了何家的大门,举止大大方方,不盛气凌人,也不扭捏局促,该磕头 就实实在在地磕头,该上茶敬酒就恭恭敬敬地上茶敬酒,该改口认亲就爽爽快快 地改口认亲,没有闹出一点别扭,没有出一点洋相,马蹄庄想看何家和汪家“上 演好戏”的愿望也落空了,他们不能承认汪红莲到底是大家闺秀的风范。婚礼结 束,何凤舞心里踏实了,何豆腐心里反觉过意不去,他开始怀疑自己先前的行事 是不是过分了。   婚后生活对红莲来说是极大的考验,没有老妈子小丫头跟脚伺候,一切都要 自己动手。豆腐嫂心软,时不时到东院来,手把手教红莲做,多亏何凤舞多年在 外读书,对吃喝也不挑剔,日子才将将就就地开始了。学校那边不但没有复课的 消息,而且还听说抓了几个带头闹事的年青老师,为这白云静亲自来马蹄庄找何 凤舞,让他托汪傻子给韩主席求情放人,汪傻子很爽快,立刻写信给两个姑妈, 但是一直没有回音。   春节前,两个姑妈让人捎给红莲两枚大戒指和两个金锞子,埋怨他们这么大 的事情也不跟她们说一声,让他们有机会了去天津玩儿,她们现今在天津住着呢。 红莲问何凤舞要不要托姑妈在军队里找个差事干,何凤舞一口拒绝了,从此红莲 不再提这档事儿,靠着她带来的嫁妆,一时半会儿也不至于愁吃愁穿,两人都放 下心来尽享鱼水之欢。   开春后,何豆腐反沉不住气,隔三差五让豆腐嫂劝何凤舞过去学做豆腐,惹 得何凤舞牛脾气犯了,干脆说让何豆腐少管他的事情——何凤舞心里哪里能不明 白,这样下去会坐吃山空的。   春暖花开,何凤舞打算去省城谋个事做,红莲却又离不开他,这样一晃当就 到了下半年。   红莲有喜了,何家和汪家都喜上眉梢,早早开始为红莲来年生产做准备。   可是谁也没有料到,就在短短的十天时间里,风云突变,灾难接踵而至。   11   民国二十六年12月24日深夜,山东省政府主席、国民革命军第三集团军司令 韩复榘,他乘坐豪华流线型高级轿车毫无留恋地离开了济南,把这座他执政了八 年之久的省府让给日本人来“管理”,第二天拂晓,他安全地到达了泰安,回头 看身后,尾随而来的车队卷起的烟尘遮天闭日,一股英雄豪气涌上了韩主席的心 头。   时隔不到十天,也就是民国二十七年元月2日,韩主席再次大气磅礴地放弃 津浦线战略要地泰安,“隐退”鲁西南,美其名曰:“避敌锋芒,保存实力,伺 机而战!”当他在曹县听到自己的四十万大军在大转移中几乎完好无损的报告时, 不由地得意起来:老蒋啊老蒋,你让我拿血本去和日本人拼,等我把什么都拼完 了,那时在你的眼里,我还算个鸟?跟我耍流氓,你嫩了点儿!至于几个月前, 蒋委员长在庐山发表的抗战动员令:“如果战端一开,那就是地无分南北,年无 分老幼,无论何人,皆有守土抗战之责任,皆应抱定牺牲一切之决心!”韩主席 根本就没有放在心上。   韩主席只认一个理儿:在这个世道,有人有枪就有了一切!   然而日本人没有打算给韩主席任何可乘之机,他们快马加鞭,一面从济南出 发,沿着胶济线向胶东迅速推进,一面从青岛强得登陆,形成两面夹击势态,于 是,从韩主席离开济南算起,短短十余日,山东竟重蹈了东三省的悲剧!   第三集团军的主力撤走之后,未及撤走的零散部队和地方治安武装一时成了 没王的蜂子,胆小的为了保命,丢弃武器、脱掉军装,混迹于民间,胆大的干脆 拉杆子占山为王当了土匪,也还会有整连、整营甚至整团向日本人摇白旗,然后 换装改名为皇协军,这是那些没血性的,当然少数有血性的汉子组织起了抗日自 卫队,这是后话。   蓬莱也经历了未尝有过的混乱,县太爷一边骂韩主席耍流氓,不顾民生,一 边也带着家眷脚板底抹油——溜了,接着那些士绅也都神秘地消失了,然后大批 的平民也开始跑,往南跑,往西跑,往内地跑,往乡下跑,往山里跑,往风险小 的地方跑……反正能跑的都在跑。   不能跑的就只好听天由命:把金银细软和粮食藏起来,等着以后捱日子—— 做长远打算;有好吃好喝的赶紧享受,免得到了非死不可的时候留下遗憾——做 短期打算。   戊寅年的大年初一,即民国二十七年元月31日,汪傻子在自己的书房里投梁 自尽。   汪傻子的死与韩复榘不无关系。元月24日,山东省政府主席、国民革命军第 三集团军司令、陆军上将韩复榘在武汉被枪决,这个消息即刻见诸报端,并很快 传到日占区,举国上下,一片哗然,山东尤烈。两天后,汪傻子得知这个消息, 沉默了半日,喊杏香来到书房,让杏香赶快收拾一些方便携带的贵重东西,当夜 回夏庄娘家去,以后除非他亲自去接她,否则不得回到马蹄庄来。杏香似有预感, 哭哭啼啼不愿动身,惹得汪傻子生出天大的怒火,汪傻子从书案抽屉里摸出驳壳 枪,在书房里乱开一气,博古架上的古玩被打碎了不少,杏香知道,这些可是汪 傻子的命根子!汪傻子严厉地告诉杏香,再不走,他就先把她打死!杏香看着汪 傻子变形了的脸,真给吓坏了,她觉得汪傻子说出来就能做出来,一向恬退隐忍 的她含着泪开始收拾东西。   逼走杏香的当晚,汪傻子又打发看门儿的去把何凤舞找来。   汪傻子交给何凤舞那只驳壳枪,还有一包金银手饰。驳壳枪,是送给何凤舞 的,汪傻子说天下真乱了,放在手边,以备不测;那一包金银手饰,就暂且存放 在何凤舞那里吧,汪傻子说现在放在汪家的东西都不安全了。交待完毕,汪傻子 就催何凤舞赶紧回家,还一再嘱咐从今以后,千万不要离开红莲太久。   何凤舞回家,把金银手饰交给红莲,只说大哥让代为保管,枪的事没有提起, 是怕红莲担心,但红莲仍然放不下心,要立刻回后街看她哥。   12   刚出幺门,就听见后街枪声大作。“不好了!是我哥家……”红莲惊叫一声, 便软得和根面条似的,扶不住身子了,何凤舞只好把红莲架回家,却见他爹何豆 腐手里握着一把大砍刀,牛一样喘着粗气站在花墙的圆门正中,何凤舞喊了一声 “爹”,何豆腐迎上来急惶惶地问:“出什么事了?”“好像后街出事了,我去 看看。你把红莲扶到你们那边去,谁也不要出门!”何凤舞说完,自己折身向后 街跑去。   等他跑到后街,枪声已经落下来,后街静得让人头发倒竖,远远望去,只有 汪家大门敞开,火把的火焰在寒风中扑闪得厉害,几个拿刀枪的人在门前走来走 去,何凤舞停下脚步,猫在一个墙马头后,抽出腰里的驳壳枪,拉开枪栓,手抖 得厉害,终究没敢放枪。   半个时辰后,一伙人从汪家大院里涌出,个个背上都有一个包袱,他们又对 着天空放了一排枪,然后消失在后街的那一头。   何凤舞等街道彻底安静下来,才进了汪家大门,看门儿的不知躲到哪里去了, 穿过花园,却见汪傻子书房还掌着灯。   “大哥!”何凤舞壮了胆子喊了一声,自己被自己的声音又吓了一跳。书房 里并没有人回应,端枪推门进去,却见汪傻子手里拿着一本书坐在书案前不动, 一脸沉静。   “你来干什么?怎么能把红莲自个儿留在家里?我不是早跟你说了,我这里 只是还有一点浮财,等散尽了它们,也就没有人再惦记着了。你回家去吧,近最 无论发生什么事,你和红莲都不要过来!”汪傻子拂了拂衣袖,低头自顾看书。   接下来几天,后街天天响枪声,有两次甚至发生在白天,听说后街的大户基 本上都被洗劫了一遍,那些上门来的人有穿便装有,也有穿国军服装的,有拿快 枪的,也有拿梭镖、大刀的,幸好只要舍得交出钱财,他们并不杀人。   明朝抗倭名将戚继光最早在马蹄庄安营扎寨,马蹄庄因而得名。抗倭将士在 马蹄庄娶妻生子,此地逐渐繁盛起来,到清朝已有前、后两街。现在住在前街的 主要是凭力气和胆气吃饭的佃户和渔民,所以前街的房子大都低矮简陋,开豆腐 坊的何豆腐家算个例外。后街沿街都是旺铺,周围五村八庄逢三、六、九都到这 里来赶集,夏庄也在其中,有人说“夏庄日进斗金,不如马蹄庄一个早晨”,此 话不虚,因此还有“金马蹄,银夏庄”一说。后街沿街两溜都是二层阁楼,飞檐 斗拱,雕梁画栋,里面住着前朝遗老遗少,当代士绅雅士,富商财主,他们代表 着马蹄庄的财富,也代表着马蹄庄的权力,但汪家又是一个例外,汪傻子除了读 书写字作画,什么事也不掺和。   大清亡,民国立,改朝换代的大事情也没有中断马蹄庄的繁华,然而眼下, 后街十室九空,旺铺摘招牌关门外加一把将军锁,主人驾马骑驴携家小细软往昆 嵛山一带躲,老人们说,单是土匪来了还不怕,倭寇要来了,比土匪可恶十倍, 明朝嘉靖年间,他们吃小孩儿,奸闺女,一个个都跟牲口一样。   后街空了,马蹄庄没了行市,何豆腐连续几天未去后街敲梆子吆喝卖豆腐了, 小三当然也不给汪傻子送豆腐了,豆腐嫂人闲心闲不下,一个劲儿劝何凤舞带红 莲到外面去躲一躲:红莲花一样的,又有身孕,真有个三长两短,丢人不说,命 不定能保住呢。可是往哪里躲?何凤舞有机会就偷偷拿出驳壳枪比画,他心神不 定。   除夕前一天夜里,白云静摸到何凤舞家,告诉他日本人已经接管了蓬莱县城, 这几天恐怕会到乡下来,他问何凤舞有没有下一步的打算,何凤舞看看红莲,没 有作声,白云静明白何凤舞舍不下,临走时交待,如果碰上变故,就到白石村找 王先生。王先生是何凤舞中学的历史老师,二十出头的一个年青人,去年学生闹 事,他是组织人之一。   13   除夕早晨,北风乍起,中午降雪,米粒儿大小的雪珠子落地有声,一顿饭的 工夫,地上全白了,有不懂事的小孩子,按捺不住,不合适宜地放一两个爆竹, 也会让人心悸半晌。   昨夜白云静走后,何凤舞辗转半夜才入睡,大清早醒来,看天下依旧太平, 这样又记起今天原是除夕,赶快叫红莲打浆糊裁纸研墨捉对子,不多时,几副春 联已经写成,自家睡房门上的是“花事才逢花好日,虎年更有虎威风”,横批 “二气雍和”,何家大门的是“点划成图已有柔情撩客爱,方圆结局从无硬性惹 人嫌”,横批“豆腐心肠”。   贴罢春联,里里外外再拾掇一番,已是晌午,豆腐嫂喊何凤舞跟红莲过去吃 团年饭。一家人围坐好,豆腐嫂先说了一席吉利话,接着何豆腐发话开饭,却迟 迟不见大家下箸:看一家人热热闹闹地围坐一起,红莲不由地想起了孤孤单单的 汪傻子;小二和小三呢,一双嘴都嘟着,心里在埋怨何豆腐不给他们放爆竹,其 实爆竹早已经在灶头上烘烤着,只是刚刚闹了土匪,又听说日本鬼子要来,庄里 人怕有响动会招惹是非,所以没人敢带头燃放。何凤舞看这情景,重重地放下筷 子,起身向厨房走去,何豆腐喊他:“你干啥去?”“我就不相信他们来了要吃 人!”话毕,院子里“噼里啪啦”响成一气,小二和小三欢呼雀跃,跑到院中拾 末燃的爆竹,豆腐嫂双手合什,口里念念有词:“神仙祖宗保佑我:有吃有穿好 收成,儿孙满堂人丁兴,牛鬼蛇神不上门,祛病祛邪祛灾星!”何豆腐家带了头, 庄里爆竹响成一片,震耳欲聋,除夕立刻有了点气象。   何家桌上的气氛松弛下来,何豆腐跟何凤舞父子俩咂巴着八月十五酿的老黄 酒,豆腐嫂跟红莲交待正月要串门走亲威的事情,小二和小三为争一只鸡爪子在 盘子里斗了好几个回合,最后豆腐嫂不得不停下话头为他们调停。这时候土匪和 鬼子都似乎已经与他们毫不相干了。   “当——当——当——”隐隐听见有锣声和吆喝声越来越近,不多时何家大 门前也有三声锣响,于是听清楚那吆喝声:“各家各户听着,大日本国皇军有命, 各家各户,不分男女老少,即刻到麦场集合,如有违抗,格杀勿论!”鬼子真来 了!除了小二小三满心欢喜咬着大饼卷大葱,其他人你望我我望你,不知所措。   吆喝声渐远,何豆腐跳下坑,披了老棉袄,长叹一声:“是祸躲不过!”   豆腐嫂把小二和小三的手交到红莲手里,跟何凤舞说:“老大,老大媳妇儿, 你们带小二、小三藏到地窟里,外面有天大的事情也不要出声!”   地窟在豆腐坊的案子下,里面放着过冬的蔬菜,用一块青石板盖着,上面压 着腌菜的坛坛罐罐,送红莲和小二、小三下去,何凤舞又上来了,他说他不怕, 去见见啥阵势。何豆腐犟不过他,三人要锁门向麦场去了,何凤舞却折回身去东 院,搬开厨房的水缸,取出用毡裹着的驳壳枪,正要往腰里别,何豆腐拦腰抱住 他说:“天王爷啊,你啥时弄来了这要命的家伙?拿这家伙去麦场,不是找死吧! 真要杀咱,你一把枪顶鸟用?你这家伙让给搜出来了,不要连累大伙吗?”何凤 舞跺了跺脚,又把枪放回去了。   三人出院门,前街上已经有不少人在往麦场赶,大家低着头,互相不敢看一 眼,更不敢说话,因为去麦场的路上有端长枪的日本人站着,那模样,像庙里的 活阎王。   14   农闲时,麦场往往也闲得很,太阳好的日子,会有农户把陈粮驮来晒晒。只 在正月十五前后,亲戚走得差不多了,麦场才又热闹起来,那些走村串乡的草台 班子不请自到,在麦场南面的戏台上扯起篷布,唱大戏,搞杂耍,你来我去,热 热闹闹十来天。谁出钱?后街的大户们舍得,不图别的,就图一个好名声,为这, 如果几家大户较起劲儿来,有时二月二龙抬头了戏台子还不撤呢。   何豆腐他们来到麦场戏台下站定,抬头看,戏台上也站了一排人,这几年北 方一直闹鬼子,经常有县城的学生娃娃送抗日宣传画进庄,所以日本人的膏药旗、 战刀、三八大盖枪和黄军装,大伙都不陌生,台上站着的分明是日本人!   等台下聚集了一百多号人的时候,台上有人讲话了,讲话的是个年青后生, 穿便装,斜挎盒子枪,“各位乡亲们,今天大日本国皇军木村少佐来到我们马蹄 庄,标志着马蹄庄从此由皇军统治,你们从此是大日本国的臣民!下面,请木村 大佐训示!”   木村少佐先鞠躬,然后开始叽里呱啦训话,台下人什么也听不懂,只看到木 村少佐的喉结上上下下翻滚不停,心里直觉好笑,但是见他的手一直没有离开战 刀的刀把,台下的人就没有一个敢出声的了。然后斜挎盒子枪的年青后生又上前, “木村少佐说,今天是除夕,他要在马蹄庄与大伙一起过一个喜庆的新年,明天 就是虎年了,木村少佐祝大日本帝国天皇万寿无疆!祝大日本帝国皇军武运昌 隆!”接着木村又开始训话了,青年后生再上前来翻译,“木村少佐说,今天马 蹄庄的人表现得极不诚实,各家都窝藏有人,大日本皇军最不喜欢撒谎的人,但 是皇军要来这里播撒仁爱和宽容,今天就饶恕了你们!明天早上,听到锣声,各 家不论老少,一律要集中到这里来领取‘良民证’,没有来的人将得不到良民证, 没有良民证的人将被消灭!”听了这话,何豆腐出了一身冷汗,心里又感激起来, 如果今天皇军真要搜查的话,地窖里的两个儿子和那有身孕的儿媳恐怕就要被消 灭掉了!   从麦场回家,天已擦黑,拴牢大门和幺门,把红莲他们三个从地窖里拉上来, 三人面如土色,过了好久才能说话,他们快要给吓过去了。一家人在堂屋里坐下, 也不敢点灯,悄悄地商量明天早上怎么办。何豆腐认为只要对皇军诚实,明天领 了良民证,今后的日子会好起来的,豆腐嫂忧心忡忡,她担心明天是个套子,等 着大家去钻,她和何豆腐一把年纪了,死了也没什么,只是这些孩子……何凤舞 想乘天黑去白石村找王先生,他觉得明天凶多吉少。这时红莲突然问在麦场看到 她哥汪傻子没,何凤舞回想了一遍,说没有看见,说不定听到风声逃了。红莲说 不可能的,要逃的话,他早该逃了,那样也不会被土匪三番两次抢劫了,红莲央 何凤舞偷偷去后街打探一下消息,豆腐嫂的火气一下窜上来了,“你这丫头怎么 这么不懂事?你心里怎么只装着你哥,你心里怎么就不装着我家凤舞?日本人凶 神恶煞一样的,你让他到后街去,要给撞上了,有个三长两短,你说,你说怎么 办?”   “我把人都给了他,怎么说我心里没有他?但我就这么一个亲人了,我不操 心我哥,你说还有谁会为他操心?”红莲第一次跟豆腐嫂顶嘴。   “你操心你哥,我这当娘的操心我儿子又犯了哪门子王法?还值当你这儿媳 妇抢白我!”   “好,我自个儿去,我不连累你儿子,要死我也得跟我哥死在一块儿!”红 莲起身要走,被何凤舞一把拉住,顺手甩去一个耳光,“小姐脾气又犯了,在何 家要懂得何家的规矩,别没老没少的!”   “你打我……你敢打我!好你个何凤舞,平日看你人模狗样的假斯文,今天 终于现形了!反正这世道,迟早是个死,死在谁的手上也是个死,今天你就把我 打死,不然我出门儿就要让日本人打死!”红莲撒起泼来,一头撞向何凤舞。何 凤舞又甩手一下,被何豆腐接住了,何豆腐当胸给了何凤舞一拳,亮开嗓门咆哮, 屋瓦都给震得“哗哗”乱响:“看你能的,我们何家可没有打媳妇的规矩!滚, 给我滚出去,要打回自己屋里打,打翻天了也没人管!”   红莲、何凤舞、豆腐嫂全给怔住了,谁也没再说一句话,何凤舞拉着红莲回 到了东院儿。   15   汪傻子的确没去麦场,不过他既没有逃,也没有藏,他就在他的书房里看书 呢。   午夜,后街只有汪家大院张灯接彩,挂在大门的两只大红灯笼没有照彻后街 的黑暗,却照亮了大门那副对联,上联四字“感时溅泪”,下联四字“恨别惊 心”,横批二字“国殇”,这对联里隐去“花”和“鸟”二字,意即无花无鸟, 美景不再,行楷体,字大如斗,笔画圆润秀丽,外柔内刚,缠绵中透出决绝,得 赵体之神韵。傍晚,木村少佐在翻译的带领下来到汪家时,曾站在大门前熟视良 久,连声赞叹:“高,高,字有神助!”   木村少佐入伍之前,是东京大学的历史学教授,对中日历史的渊源颇有研究, 对汉诗最为推崇,粗通汉语,他来马蹄庄,为军务,宣布占领,为爱好,还有一 个打算,就是拜会汪傻子,因为在蓬莱县城他已经打听到汪傻子有大学问,且家 藏颇丰。   木村少佐进了汪家,汪傻子并没有走出书房迎他,后来倒是木村屈尊解了刀 枪,亲自进书房拜会。进了汪傻子的书房,木村的眼都绿了,汪傻子的书房里有 他渴望已久的东西!然而汪傻子不惊不宠,坦然地为他介绍藏书和字画的来历, 不觉间到了子时,汪傻子约木村在大门前放了一箩筐爆竹,迎来新年,然后让厨 子上了酒菜,才下箸,又叹息一声,说是少了灌汤豆腐,就少了一样口福,况且 豆腐谐音“都福”,没有豆腐,新年不吉利,于是木村的翻译带人来到何豆腐家, 敲开门,让他们马上磨豆腐,一个时辰后,豆腐出锅,送到汪家,汪傻子亲自操 厨,热腾腾的灌汤豆腐上来,汪傻子又取出了一瓶陈年女儿红,先饮一碗,让木 村放下心,于是二人饮到天将明,直到木村不胜酒力。汪傻子安排木村和他的卫 兵在客房睡下,独自来到花园,焚了诗稿、藏书和一批历代名人字画,然后回书 房,用一丈白绫,将自己吊死在梁上!   第二天清早,木村醒来,推门进书房,书房内狼藉一片,所爱藏书、字画全 无踪影,抬头时,只见汪傻子伸着舌头用白眼在看他……   这一天清晨,发放良民证时,全村未及出逃的男女老少都到了麦场,其中却 没有何凤舞和红莲。   往常,大年初一大家都要比谁起得早,年长辈份高的在家,给堂屋的八仙桌 上摆了糖果、花生和瓜子,沏上茶,备好烟卷或烟袋,口袋里还不忘装一些红包, 单等着拜年的后生、媳妇和娃娃,如果晚辈来了还没有起床,那就失礼了;年青 的要换上新衣裳,早早出门,给长辈磕头拜年,如果落到同辈儿人的后面,那也 算失礼了,娃娃们最担心因此拿不上押岁钱。至亲好友,左邻右舍,你来我往, 等回到自个儿家中时,就该吃午饭了。   何豆腐家因为昨夜里闹了矛盾,再加上日本人找上门来要豆腐,所以该吃的 饺子也没吃。不过庄里也不光是何豆腐家没吃饺子,整个马蹄庄除夕夜都度日如 年,谁也不知道天亮后,锣声响了会是个什么结局,哪里有心思包饺子来着,所 以初一的早上,马蹄庄静得让人不敢喘大气。   天亮了好久,锣声终于敲响,马蹄庄的人像被抽了一鞭子,腿上的肌肉立刻 抽搐起来,纷纷向麦场聚拢。今天去麦场的人数比昨天翻了一番,谁还敢藏啊, 拿不上良民证,那是要被消灭的!何豆腐、豆腐嫂一手牵着一个,赶到麦场,不 由地“啊呀”一声,戏台边的大柱子上挂着一个人,瘦长瘦长的,那不是别人, 正是汪傻子!   木村在台上扫视台下的人,他那带着雪白手套的手指到哪一位,这个人就被 拉到戏台前跪下,不久,戏台前跪下了四五十位青壮年男子,接下来麦场变成了 屠场,没有枪声,只有刺杀声和哭喊声,一转眼,那些跪倒的男子都扑倒了。   戏台前,白的是雪,红的是血,格外分明……   到正午,何家来麦场的四个人,都顺利领到了良民证,在木村的眼里,非老 即小才可能是良民。往回走路上,何豆腐不敢回头瞧,总觉得日本人的刺刀就顶 在腰眼儿上,进了院子,拴死大门,何豆腐一屁股坐在雪里里,嚎嚎地哭起来, 末了他跟豆腐嫂说:“狗日的,还真有先见之明!如果他不乘黑跑了,现在戏台 前面躺着的说不一定也会有他!”   豆腐嫂却说:“老大的心也够狠了点,咱两个老的就不说了,小二小三他一 个也没带走,如果今天……俗话说娶了媳妇忘了娘,他心里只有媳妇了!”   何豆腐沉默了,他木然地坐在雪地里,回想起夜里的事来:   日本人敲开了门,他还没有睡,翻译说木村少佐和汪先生想吃豆腐,让他马 上做出来!黄豆早就泡好了,只是没敢磨浆,做起来也不费事。   豆腐刚被拿走,何凤舞就过来了,问发生了什么事情,他把木村跟汪傻子要 吃灌汤豆腐的事情说给他听,何凤舞没有说什么扭头回到东院。大年初一早听到 锣声,何豆腐去东院叫何凤舞,却没人回应,推门,门就开了,原来何凤舞跟红 莲不辞而别……   二   1   汪傻子死后的十年里,何凤舞跟红莲只回过两次马蹄庄。第一次在汪傻子死 后的第三天夜里,何凤舞带着红莲邀白石村的王先生一道摸回来,把汪傻子从麦 场戏台的柱子上放下,背到庄外的野地里埋了。事后何豆腐听说汪傻子的尸首丢 了,就猜到何凤舞回来过。   时隔三年,何凤舞又回了一次马蹄庄,那一次何凤舞骑着东洋马走在前,红 莲和两岁的女儿何晓伶乘着大轿子行在后,身为蓬莱县保安大队长,算是衣锦还 乡吧,但是进了何豆腐的院门儿,被何豆腐拿棍子赶了出来,不为别的,就为当 日何凤舞自顾保命,丢下了爹娘兄弟,何豆腐不认他这儿子。   过往三年无论对对何凤舞还是红莲来说,都叫不堪回首了。红莲过了三年东 躲西藏、朝不保夕的生活,如果说这样的日子再多出一天,红莲也会觉得熬不到 头了,而何凤舞呢,打了一年游击,蹲了两年大牢,要不是姜司令那一闪念,何 凤舞也就随其他犯人一样到日本本土去做苦力了——有去无还。   那天烟台码头戒备森严,何凤舞他们一行犯人在码头上顶着日头晒了整整一 个下午,运送他们的那艘货轮才赶到。这一批五百人的苦力,全是国民党和共产 党的抗日分子,王先生也在其中。为了确保万无一失,烟台警备司令姜司令亲自 出马督阵,姜司令曾是韩主席手麾下的一名旅长,撤退时替韩主席的主力断后, 结果自己的后路也被日本人断掉,然后易帜求生。   临上船前,姜司令让犯人整队集合,手拿花名册亲自点名,当他点到何凤舞 名字时,停下来,走到何凤舞跟前,上下仔细打量了一番,命令何凤舞出列。   姜司令第二次叫到何凤舞的名字的时候,轮船已经缓缓地离开码头,渐行渐 远,他清楚地看到两颗大泪从何凤舞的脸颊滑过,跌落在滚烫的水泥地上。当晚 姜司令又亲自审问何凤舞,并给他一个选择:要不回蓬莱担任县保安大队长,要 不马上会被枪毙。   何凤舞选择了前者,这没有出于姜司令的意料。多年以后,何凤舞还在猜测, 为什么姜司令独独要把他留下,而且还委以重任,但是他一直没有得到真正的答 案。这个谜底只有姜司令自己知道,因为那时候蓬莱的共产党第五独立营搞得他 焦头烂额,他急需一个熟悉共产党游击规律的人,当他拿到五百名苦力的档案时, 他已经注意到了何凤舞:蓬莱人,学生出身,刚满二十,已婚娶,老婆是韩主席 的某个姨太太的侄女,他参加共产党游击队时间不到一年,被俘前是共产党蓬莱 第五独立营一连的副连长,入狱之后与其他犯人没有密切来往,没有怠工、绝食 和越狱等劣迹。码头上,姜司令打量何凤舞的那一刻,姜司令从何凤舞复杂的眼 神儿里捕捉到了一种让人心碎的绝望,那是生活刚刚开始就要被熄灭时的绝望!   事实上,何凤舞回到蓬莱以后,蓬莱县城及周边的治安状况立刻得到了改观。 首先何凤舞利用他当地人的身分,积极发动思想攻势,使一部分本地土匪性质的 游击组织接受了收编,这样县城周边的几个大据点得以巩固,大大地压缩了第五 营的活动范围;同时,何凤舞以他的经历现身说法,笼络了一批无业年青人在他 身边,建立起了一个忠诚的消息网络,加之何凤舞熟悉游击战术,所以能屡屡挫 败抗日游击队的行动计划,于是蓬莱县城出现了前所未有的安定局面。这个时候 敌战区正大力宣传“大东亚共荣”的思想,何凤舞深得姜司令和日本人的器重。   峰回路转,从一个阶下囚的老婆一跃而为县保安大队长的夫人,红莲的身边 又有了丫环妈子,旧梦重拾,红莲那骨子里的高贵劲儿可不是装出来的!   美丽的女子不做母亲,总像是没有绽开的花骨朵儿,韵味儿不到十足。做了 母亲的红莲宛若怒放的牡丹,香艳压倒了县里的东洋娘们儿。   但是何凤舞却在这个时候另寻心欢。男人得志就会花心,这似乎是个真理, 汪红莲认为何凤舞就应了这一句话。   2   何凤舞把汪红莲从夏庄大姨夫家接到县城的那天,汪红莲哭了个七荤八素, 哭什么?哭何凤舞终于活着回来了,并且有了出头之日,这是喜;哭何晓伶才二 个月,何凤舞就没了踪影,孤儿寡母,东跑西颠,苟且偷生,这是怨;哭这三年 何凤舞的爹娘兄弟,大大小小没有人来看她们一眼,这是恨。   何凤舞跟红莲的矛盾也就从这哭上开始了。何凤舞越来越烦红莲在他跟前摆 功诉苦,越来越讨厌红莲左一个右一个地说何家人的不是,更不满红莲那浑身的 小姐气息:现在只要红莲站在跟前,他总莫名其妙地觉得亏欠了她什么,似乎有 一生还不完的债,于是无来由地矮下去一截儿。总之,他活下来了,反而不愉快 了!反过来一想,如果不是娶了汪红莲,他至于担心被汪傻子连累而出逃吗?他 至于蹲大狱险些丢了性命吗?他至于父子兄弟不相认吗?他至于被人背后戳脊梁 骨骂“二鬼子”吗?何凤舞也有一肚子的冤屈没人说,一肚子的鬼火没处泄。   两只巴掌拍在一块儿,痛的也是两只,同样,在红莲那头也有相似的感觉, 自从何凤舞当了大队长,何凤舞变得狂妄自大了,也变得脆弱小气了,回家爱摆 大爷架子,耍大爷脾气,你跟他开个玩笑,他却一窜老高,非要跟你较劲儿,红 莲越发认为小作坊里出来的孩子无论读多少书也走不出那小作坊,无论做多大的 官也遮不住一身豆渣味儿,反是当初那个腼腆的书生何凤舞让她欢喜。   红莲才不愿意成天跟何凤舞打得鸡飞狗跳的,况且离开马蹄庄那晚上何凤舞 的那一记耳光,足以让红莲当教训记一辈子,不可以跟何凤舞有正面冲突,那样 自己不免吃亏,何必作贱自己要与他一般见识?眼不见,心不烦,见面少,彼此 反而会客气一点。   于是红莲和一帮太太们晕天晕地搓起了麻将。   红莲迷上了麻将,一方主动撤出战场,家庭战火就不再延续了,何凤舞回家 的时候,要么见不着红莲人儿,要么不得不应酬一屋太太小姐。冷清,何凤舞会 感到孤独,喧闹,何凤舞感到更加孤独。何凤舞也走出了家门,寻找适合他的身 分的上流生活。   几年前在蓬莱县城读书,背一包袱豆腐嫂为他摊的棒子面煎饼,只要能卷根 大葱,没有大酱就着他也不嫌弃,一吃就是半个月,那时候多次从戏楼门前经过, 隐隐听得戏楼里的锣鼓声,心痒得厉害,但何凤舞从来没有舍得花钱买戏票,如 今是蓬莱县城的保安大队长了,挺挺腰板儿走进满堂红的戏楼子里,听白玉兰唱 的曲儿,呵呵,这才知道当初正月里在马蹄庄登台唱戏的连角儿也称不上,都是 些下三路不入流的货色。   知道何大队长迷平剧(1928年到1949年,北京改称北平,因而称京戏为平 剧),满堂红当家的高兴得跳脚了,何大队长不就是活门神?自从他来了,地痞 流氓就走了,保护费不用交了,连日本人也给面子。为了伺候好何凤舞这个活门 神,满堂红每晚的堂会,戏台前排会给他单独搁一张桌子,一壶上等茶,一包哈 德门烟,一碟儿鱼皮花生米儿,何凤舞来了,开场的锣鼓才敲响,跑堂的递上热 毛巾,等何凤舞谢掉大沿儿帽,擦了脸,再把戏单儿递到他手上,他愿听什么, 台上就先给唱什么。   莺莺爱上张生,白娘娘爱上许仙,那个柔情似水,那个百依百顺,何凤舞每 每入得戏中,为之心旌摇动,但在曲罢歌尽时,又不免被无情地抛到现实的烦恼 中来,多么熟悉而又陌生的感觉,红莲曾经是莺莺,是白娘娘,但现在不是,红 莲又变成高傲的大家小姐了,红莲在他们之间障起了一道越不过的坎儿。于是看 戏成了何凤舞生活中必不可少的内容,就像吸大烟上了瘾,缺那一口,心里就大 不自在,进而火烧火燎地想,得了那一口,就幻了进去,跌进温柔乡,自己就成 了张生,成了许仙,有莺莺和白娘娘在身边红袖添香,欲仙欲死,浑身熨帖舒畅, 这瘾越来越大,哪里能丢得下?   3   何凤舞先迷上平剧,然后就迷上了白玉兰。   白玉兰,芳龄二十五,蓬莱县“满堂红”的台柱子。   在世人的眼里,戏子跟婊子一样下贱,白玉兰八岁进梨园,她如何能不知道? 一副好嗓子,一身好功夫,一张好脸盘儿,还得有人捧,不然红不了。一般的票 友就是给一万个喝彩也顶个屁用,只有军政要人、士绅贵人、商业大亨、流氓头 子、地头蛇,他们想要谁红谁才能红得起来。但是红了未必就好,更多的达官显 贵、地痞流氓会像苍蝇一样叮上来,哪一个也得罪不起?戏子啊,台上卖唱,台 下卖笑,有时也要卖身,只好听天由命了!白玉兰也想来个“宁为玉碎,不为瓦 全”,但是若真那样,可不知早该粉身碎骨多少回了。况且混到今天这个地步也 不容易,白玉兰眼见过身边的姐妹因为唱不出名气只好落入了风尘,也眼见过唱 红了的角儿因忤了不该忤的人,被破相,甚至横尸街头……可怜白玉兰空有一身 傲气,戏台上可以是高傲的大家闺秀、贵妃娘娘,戏台下却只能忍气吞声、担惊 受怕地过活。然而自从何凤舞走近了,那些不入眼的人就走远了,近来,白玉兰 的梦里,自己总是出现在风和日丽的海滩上,宁静而祥和……   随着何凤舞与白玉兰越走越近,一个美妙的前景逐渐展现在白玉兰的眼前。 卸了妆,每每对镜失神,镜子里的那一位,皮肤不再嫩得风一吹都起皱了,眼袋 青了,眼神儿木了,眼睁睁地看到前面的路变窄了:干这一行当,恨不得生吞青 春不老药,一旦年长色衰,就意味着不能再吃这碗饭了。所以趁还有几分春色, 从个有钱有势的“良人”,哪怕被正正经经地收为侧室,或者偷偷摸摸地养为外 室,也都算不错的归宿。如今白玉兰二十又五,韶华易逝,她知道该为自己的明 天做打算了。   在蓬莱县城,比何凤舞有头脸的人还有,但白玉兰认为他们哪里能跟何凤舞 比。何凤舞不是死皮赖脸的地痞,不是粗里粗气的行武,不是道貌岸然的政客, 不是讨便宜的商人,也不是酸腐的文人,何凤舞是什么?何凤舞分明是戏里才会 出现的翩翩公子,仪表堂堂,谈吐文雅,客气腼腆,多情忧郁,老天宠他,还不 少他撼人的霸气,活该是个可遇不可求的“良人”了!   白玉兰早知道何凤舞有一个漂亮的太太,她不奢望取而代之——当然如果那 样,再好不过,她这样的人只能退而求其次,如果有一天也能像那走运的姐妹一 样,那么……   白玉兰一心扑在何凤舞身上的时候,她就忘记了她不该太快地冷落那些对她 来说仍然很重要的人物。   于县长就是其中的一个,他曾经追了白玉兰好长时间,但白玉兰是属泥鳅的, 几次捉到手上又溜了,近来听说何凤舞白天常常盘桓在白玉兰的闺房里,心里好 不气恼:家里天仙一样的老婆占着,外面满堂红的台柱子还要霸着,凭什么好事 情都落在何凤舞身上!   于县长的太太人胖,走起路来像在地上滚,嗜赌——三天三夜不离麻将桌也 不觉累,因此得了绰号“幺饼”。此人嘴巴损,舌头长,麻将桌上,“幺鸡”叫 鸡鸡,“二饼”叫“二卵”,脱口而出,面不红,耳不赤,又最好打听和传播别 人的隐私,蓬莱县上流社会的事情无她不知,无她不晓。   自己的太太自己最了解,借幺饼的这张嘴,帮了于县长不少忙,这次又用上 它。那日牌桌上,红莲的手气冲,连稳了几庄,都是坐在上手的幺饼给放的和, 幺饼气当然不顺,推倒牌时阴阳怪气地说:“红莲了,你跟你家何大队长,一个 赌场得意,一个情场得意,真要把这蓬莱的好事情都揽上了。”   “前半夜狗咬不是贼,我才和了几把?等到后半夜还不都装到你荷包里了。 再说我家何凤舞,真能给娶个小的回来,也少打扰了我打牌。”红莲是个明白人, 只是她嘴上说的跟心里想的不一样罢了。   那天后半夜,红莲的手气真的背极了。   4   说来也怪,何晓伶见到她爹何凤舞的时候已经两岁了,但是何晓伶这丫头特 别粘何凤舞,晚上非要等他回来搂着才睡,对于这一点,红莲特别满意,为她省 了不少心思,再说,红莲不喜欢丫头片子。何凤舞因为何晓伶的原因,晚上一般 不在外面多呆,戏园子散场了就回家,何凤舞特别喜欢被何晓伶围绕着的感觉, 这个小胖妞儿填补了何凤舞在家庭里的失落,所以偶尔也带何晓伶去看戏,何晓 伶没去过几次,就能咿咿呀呀唱几句了。   红莲早知道何凤舞迷上看戏,红莲不觉得这是什么坏事情,总比去烟馆、逛 窑子好吧,听家里的老妈子说,何凤舞每天晚上回家都比较早,红莲更放心了, 她只想冷落一下何凤舞。   但她哪里能想到,冷落何凤舞会产生这样的结果!那天经幺饼一说,红莲才 想到,问题竟出现在白天。红莲会允许何凤舞娶个小老婆到家吗?不可能!何凤 舞是汪红莲的何凤舞,任何女人也休想!   白天里,何凤舞不在保安大队的时候,如果有事,几个体己的手下会到满堂 红找他,保安大队到满堂红只隔一条街道,不耽搁事,何凤舞也很放心。   红莲比一般的女人心大,她在何凤舞面前不露声色,还像往常那样不冷不热 的。如果何凤舞敏感一点的话,他应该有预感,因为那几日晚上回家的时候红莲 都在家里。   那日晚上何凤舞梦见自己在台上唱戏,扮的是红娘,煞是扭捏难堪,起床后 从家里出来,走在路上还觉得好笑。   何凤舞到大队办公室坐下,打了几个电话,又把几个管事的兄弟叫来交待了 当天急办的事情,然后让马弁小海子在屋里守电话,就独自出去了。   何凤舞来到满堂红,直上二楼白玉兰的房间,推门,就开了,撩开睡房绣了 一对紫鸳鸯的门帘儿,见白玉兰还歪在罗汉床上,望着何凤舞痴笑,充足的睡眠 后,白玉兰的脸粉扑扑的。白玉兰已经醒来多时,醒来后先为何凤舞打开门,她 知道他一会儿准来,对镜补了淡装,又懒在床上等他,她喜欢何凤舞跟她靠在床 上拉呱的闲情。   白玉兰赤脚跳下床,麻麻利利替何凤舞脱掉军装和皮鞋,冷不丁吊在何凤舞 的脖子上,何凤舞装作不防备,两人滚在床上,缱绻缠绵一番。   不一会儿,客厅的门儿轻轻打开了又轻轻阖上,那是使唤丫头把茶水送进来 了,白玉兰自然不会烦劳何凤舞,她又风一样地飘出去,风一样地飘回来。   一杯热茶先递到了何凤舞的唇边。   茶还有点烫嘴……   这时听见当家的在楼下大声唱喏:“何太太来了!”   何凤舞推开茶杯,翻身下床,披上了军装,脚在鞋的外面打转却塞不进去, 这时踢踢蹬蹬上楼的声音已经接近,何凤舞无助地呆望着白玉兰,白玉兰这时反 而显得异常冷静,她放下茶杯,一把拽住何凤舞,轻声命令:“呆在这里别动!”   外间的门“砰”地一声被撞开了,先是片刻的安静,再听得红莲脆脆地一声 “砸”,接着,客厅里“乒乒乓乓”乱响一气,“还有那个!”红莲的声音, “哗啦——”白玉兰知道,神龛上的那个景德镇观音净瓶碎了,然后又听红莲一 声“走”,四下静寂如初。   “何太太走好!”楼下当家的声音低了八分。   “啪!”脆生生的一个耳光,“如果你养活戏子还想养活婊子,明天我还 来!”又是红莲的声音。   何凤舞和白玉兰听了这话,脸都一红一白的。   事情在一眨眼工夫就发生了,何凤舞这才记起他娘豆腐嫂曾说过,梦见唱大 戏,要小心被人看笑话。   “你还是回去吧……”白玉兰恹恹地跟何凤舞说。   从那天起,何凤舞不再来满堂红看戏。   不久白玉兰悄悄地离开了蓬莱县城。   5   红莲如何不知道何凤舞跟白玉兰就躲在那绣着紫鸳鸯的门帘儿后,但红莲也 明白,如果她掀开那门帘儿,那么她实际上是自取其辱,因为是自己的男人钻进 人家的被窝里了!   如果因为白玉兰的出现,何凤舞跟红莲两人就此情断义绝了,那肯定是假话。 抛开何晓伶的因素,让何凤舞在红莲和白玉兰之间选择一个,何凤舞还会选红莲, 何凤舞坐大牢的那段时间,在不知白天和夜晚的黑暗的大牢里,眼前经常出现的 是谁的身影?石榴树下笑颤了的那个天真的红莲,何家东院厢房里笨手笨脚学做 家务的那个单纯的红莲,与何凤舞斗嘴的那个俏皮红莲……支撑何凤舞活下来的 不是何豆腐和豆腐嫂,是红莲!同样,哥哥汪傻子的死没有让红莲感到绝望,但 何凤舞被日本人抓走后红莲却感受到了真真实实的绝望,何凤舞被抓走的第二年 春上,红莲的姑妈曾经从天津捎信过来,要接红莲去天津,红莲奶着何晓伶东躲 西藏,愣没离开蓬莱县,为什么?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她日夜盼着回来的是何 凤舞!   “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 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红莲不认字,汪翰墨不教她,但却教给她这首诗, 十四岁那年,他教给红莲唱,并一句一句给她讲听。   何凤舞与红莲开始在小花园里约会订终身的时候,红莲就给他唱了这首歌, 当时银月如钩,轻风如绵,何凤舞听得如痴如醉……   把何凤舞与她的哥哥放在一块比较,红莲觉得何凤舞比哥哥有男子气,正如 哥哥说的,何凤舞比他自己更有能力和智慧应付这个世道,有何凤舞在身边,心 是踏实的。   红莲不跟何凤舞提起过白玉兰那档事儿,也给没何凤舞解释的机会,这让何 凤舞不能不感激并且佩服她,出于这种心理,何凤舞不去满堂红看戏,而红莲上 牌桌的次数明显稀拉了:冷战因为白玉兰而结束。   原先在马蹄庄时,汪傻子经常带红莲吃馆子,但进了何家之后,就没再进过 饭馆吃饭,红莲怕人笑话,说她大手大脚不会居家过日子,然后呢,就开始亡命 天涯,整天把心提在嗓子眼儿上,吃了上顿不知下顿的着落,哪里有闲心和闲钱 下馆子吃饭。直到何凤舞把她们娘俩接到了蓬莱县城,才有机会解馋,来蓬莱县 城的第一天,红莲在城东头街道边吃摔面儿,何凤舞在旁边看她一口气吃了三海 碗,眼泪不由地“乒乒”直流——这两年红莲吃苦头了!单是个摔面儿算啥,鲁 菜发源于胶东,蓬莱县一直擎着大旗,所以饭馆、酒楼多得海了,“八仙聚”、 “仙人醉”、“临风阁”、“知味斋”这几家老字号闻名遐迩,那里掌勺的大师 傅一个个脾气都大得出奇,为啥?手艺好脾气就大呗。!就连在那里三年以上的 伙计到了青岛和济南,都是大酒楼的“抢手货”,因为可以堂而皇之地对外宣称 请到了蓬莱大师傅。明虾、鲍鱼、加吉鱼,海中珍品,不仅非蓬莱不产,而且非 出自蓬莱师傅的手,其味不正;“黄家卤驴肉”溢香扑鼻,鲜嫩爽口,号称“蓬 莱卤驴肉,天下无敌手”;“八仙宴”,道道有奇味,盘盘有典故……总之,不 到蓬莱吃不到新鲜,不到蓬莱不识鲁菜的正宗。但是红莲还没有来及跟着何凤舞 一家一家尝个遍,何凤舞就急于回马蹄庄看望父母,结果被他们公公何豆腐赶出 家门,从马蹄庄回来,两人的矛盾就激化了,然后一个爱上了麻将,一个迷上了 看戏,一家人难得聚在一起,吃饭的事儿,两人常稀里哈乎地凑和。白玉兰离开 蓬莱之后,他们两人好像一下子有了大把的空闲,胃口也出奇好起来,何大队长 和太太走到哪里都是上宾——上门请还不一定赏脸呢,如今走上门来,谁还会收 饭钱?   二十出头,精力过盛,那海鲜吃多了会催情,饱暖生淫欲,经过冷战的压抑 之后,一发不可收拾,多亏罗汉床结实,不然会给他们发癫弄散架的。   何凤舞说红莲的身子粘不得,一粘就有事:红莲又怀上了!   6   郎中为红莲把脉,说要生男,那语气不容怀疑。   红莲比何凤舞还高兴,红莲就是想要儿子。不想不要紧,一想着是个儿子, 红莲就害口,要吃酸杏,要吃毛桃,要吃山楂,越酸她越馋。红莲怀何晓伶那时 候,何凤舞大多时候不在身边,也难怪红莲怨他,现在正是将功补过的机会,何 凤舞派人到乡下四处搜罗,好不乐意。   但是就在红莲快要生产的时候,蓬莱一带国民党军统特务暗杀活动和共产党 游击队的道路交通破坏活动异常猖獗,搞得保安大队长何凤舞焦头烂额。当时国 民党军统特务活动在县城周围的几个大重镇里,他们暗杀的目标主要是汉奸,这 一回,何凤舞安插在潮水、大辛店和大柳行的眼线相继被杀,并抛尸街头。同时 共产党游击队在小门家、村里集一带屡屡袭击据点,摸岗哨、炸碉堡、破坏封锁 沟,一时间蓬莱县城里小道消息传得沸沸扬扬,弄得人心惶惶。   保安大队既要配合日本皇军定期和不定期的扫荡,又要维护县城和几个重镇 的基本治安,这次何凤舞不得不亲自出马。究竟日本人在中国能呆多久,何凤舞 越来越没有信心了,多栽花,少栽刺,为自己留条后路,何凤舞不断地告诫自己, 所以拿着枪杆子搞谈判是何凤舞首选的策略,蓬莱现在各方的势力格局就是在何 凤舞上任之后形成的,乡村主要是共产党游击队的活动范围,不到皇军麦收征粮 的时候,何凤舞的保安大队与他们之间一般是井水不犯河水;像潮水、大辛店和 大柳行几个大镇子,是国民党的军统特务的活动范围,要杀谁,不杀谁,甚至有 时候还会事先征求何凤舞的意见。以至于平日里哪方要有什么行动,大家还能互 相通通气,以免过火了打破了默契。但这一时间风向有点不对劲儿,几次出事都 很突然,何凤舞事先连一点风声都没捉到。   何凤舞决定亲自出马与各方面谈,因为如果蓬莱当前的这个混乱状况不改变, 大家的日子都不好过,那样的话,为了各自的生存,迫于日本皇军的压力,何凤 舞也只好翻脸不认人了——他不想把事情弄得那么糟糕。   何凤舞分别给夏庄的白云静和大柳行的史掌柜带了信去,想约他们坐下来商 谈,重新来划分包括保安大队在内的三家势力范围,先把会谈的地点定在蓬莱县 城。   得到的回音是,坐下来面谈,大家都同意,但是地点绝对不能放在县城。何 凤舞也预料到了这一点,他们怕何凤舞使坏。三方扯皮搞了几个来回,最后把地 点选在大柳行镇,时间定在下月的初一晚。   会谈的前一天,何凤舞接到了白云静的一封亲笔信,说如果何凤舞能亲自去 的话,他才去,因为他对国民党军统不放心,何凤舞知道那一时间国民党和共产 党在日占区内外内讧得厉害,白云静心里不踏实。但是何凤舞不像白云静那么担 心,因为史先生是他同学的父亲,去年日本人在大柳行的搜捕行动中,何凤舞有 意走漏风声,不然他是逃不掉的。而白云静是自己的亲姨父,何凤舞担任保安大 队长他本来就很支持,几个共产党地下分子就是通过何凤舞这层关系逃出大牢的。   何凤舞回信说他一定去,让白动静放心。然而事情遇巧了,初一那天下午, 红莲肚子痛得厉害,接生婆说可能会早产,何凤舞把红莲送到日本人的医院里, 红莲拉着何凤舞的手不让他离开,何凤舞只好派副队长赴约,但是副队长去了就 没能再回来。   原来史先生因为这一段时间暗杀连连得手,很得军统高层赏识,命令让他回 重庆述职,这意味着他将要得到升迁,史先生哪里能放弃扩大战果的好机会!反 正是一走了事,于是设下了陷阱,正好借机搞一下宿敌共产党:白云静在大柳庄 被活埋了,副大队长属于陪绑的,也一块儿给填土坑了。等何凤舞第二天带人到 大柳行的时候,史先生已经踪迹全无,何凤舞不由出了一身冷汗,自己逃得一条 命,这是万幸,但是白云静的账就糊里糊涂算到了何凤舞身上,共产党方面认为 何凤舞事先了解内情,所以有意找副队长做了替死鬼。   何凤舞的儿子青锋出生了,八个月,红莲高兴得了不得,何凤舞却高兴不起 来,白云静是他亲姨父,他姨妈一口咬定何凤舞事先知道国民党的计划,他有口 莫辩。   7   红莲刚来维县那段日子,何凤舞乐傻了,逮住机会就开着他那辆敞篷吉普往 城里飙。   二十八岁的红莲已经是三个孩子的娘了,但岁月却对她格外宽宥,如果说驻 春有术,红莲得益于心“大”,连何凤舞也服气她,他说她是女人的身子大丈夫 的心,有处变不惊的本事,的确,不平凡的经历只是让她显得更加成熟老练了, 她还是个美少妇。   红莲来带着四岁的儿子何青锋、两岁的二女儿瓜蛋儿以及老妈子最初住在师 部家属院里,房子有点挤,里外两间,房子外面临时搭了个厨房,多亏大女儿何 晓伶阳历年前就被接到天津去了,否则这一大家人还真挤不下呢。青锋和瓜蛋儿 两个刀子不粘血,整天闹矛盾,红莲最烦瓜蛋这个搅事包子,原有了一儿一女不 想再要了,但自己的身子自己管竟不住,小心着小心着还是怀上了,如果是个儿 子倒会觉得乐意,偏偏又是个丫头,红莲一气之下就叫她瓜蛋儿,这个不伦不类 的名字已经叫了两年了还没寻思给她改过来,别人听了以为是个臭小子呢。房子 窄,活动空间小,两个小家伙要把房子吵翻了,虽然有老妈子帮忙,但是大冷天 的总不能成天把孩子打发到外面去玩吧,所以才半个月,红莲就想回济南去,济 南的住处很宽敞。红莲说要走,何凤舞哪里能愿意,红莲满身的芳香诱着他呢, 他求爷爷告奶奶,好话说尽,最后在师部附近租了一个独门小院儿才把红莲留住。   红莲才适应新的住处,何凤舞却又逼红莲回济南,这次是红莲坚决不干。原 来阳历2月底,共军在莱芜与国军会战,国军失利,这已经威胁到包括维县在内 的几个县的城防安全了,这几个县城里,维县驻军最多,城防最坚固,所以如果 真打起来,维县肯定会是主要战场。而王耀武坐阵省城,几十万国军护着他,共 军一时还不敢产生蛇吞象的胆量,总归济南要比小小维县安全得多。可是红莲不 那么想,越是这个时候她觉得她越要跟何凤舞在一起,想何凤舞打游击和坐大牢 的那两年,对她来说是不敢重复的梦魇,再想日本人投降后她随何凤舞一路逃到 济南反正的那半个多月,整天枪子儿就在眼前飞,但因为有何凤舞在身边,她竟 没觉着怕。   何凤舞拗不过红莲,只好听其自然。但毕竟分身乏术,到现在两三天才能跟 红莲碰个头,用何凤舞的话说,想宽宽余余地弄一回都倒不出空了。红莲也看在 眼里,维县城里城外当兵都在忙着修碉堡抓坑道,何凤舞说火车站的地下快要挖 空了。   何凤舞不光要在火车站修筑自己的防御工事,而且还要投入不少兵力来负责 军需物资的安全,这两头忙得他脚筋转。与共军开仗之前,火车站是45师的胃, 从济南运来的给养大部分要通过铁路卸在这里,然后统一调配,分送各驻地,大 战在即,战时军需物资贵比黄金;开战之后,火车站又将是战争的最前沿,四周 平坦开阔,进攻无遮挡,据守无险要,必定是双方用血肉之躯反复争夺的地方。 如此军事重地要求驻军必须绝对忠诚,并且十分精干,212旅1营担此重任,这是 陈师长亲自点将的。陈师长宣布这个决定的时候,太出乎很多人的意料:何凤舞 是被整编过来的,他够忠诚吗?这支部队前身是地方武装,他们能打得起大仗吗? 对于这些疑惑,陈师长只是笑笑,他说:何凤舞绝对忠诚,212旅1营绝对可靠!   国军整编45师是老蒋的嫡系,但是45师内部又有亲疏的分别,在布防的时候, 这里面就大有文章,何凤舞这个嫡系内部的非嫡系为什么会被安排在南关外的火 车站这样的军事要津呢?何凤舞是有自知之明的,他不能不佩服陈师长的驭人之 术,陈师长把他何凤舞真得看透了:其一,戴罪立功,最需要的是上级的信任; 其二,曾经是共产党的人,他可以变节投靠了日本人,也可以变节接受国军改编, 但他却不能再变节回去投靠共产党,因为他不会不明白,共产党对于变节叛变的 人将会如何处置。   何凤舞如今只有华山一条路,除了与共产党殊死一搏,他别无选择!   后来何凤舞用他的行动证明了陈师长“两个绝对”的正确性,自从何凤舞带 队进驻以来,火车站物资吞吐毫无差失,火车站的立体交叉工事的修筑进度和质 量在全师名列前茅。陈师长前几天来视察后,当着何凤舞的面感叹:方圆五里范 围内,想有一只田鼠溜进火车站也不容易啊!   8   早莺他们几个学生兵下连队军训不足一月,就被调回营部。   回到营部早莺才知道,战局有些紧张了。这一两天,火车站周围时不时有警 戒的枪声传来,部队处于高度戒备状态,这是因为前天深夜,在火车站的东面曾 经发生过短暂的而激烈的交火,对方可能有伤亡,但是撤走时没有留下可以判断 身份的痕迹,一时还摸不清是当地游击队呢,还是共军正规军的先头侦察小分队。 何凤舞宁愿相信是后者,于是第二天早晨,何凤舞一面把五个大学生从连队招回 营部,一面向旅长打报告,希望旅长能把这几名大学生调回城去,以免放在前沿 让他担心,旅长当即拒绝了何凤舞的请求,理由是大敌当前,稳定军心至关重要, 目前师部已经冻结了所有人事调动,特别强调前线的人员不得调往后防。   何凤舞觉得这些学生挺傻,好端端的学不上,参什么军来着!上大学曾经是 何凤舞的愿望,何豆腐也把这当作改变何家门庭的途径,但是世道祸人,何凤舞 知道自己这个愿望永远无法现实了,所以他对这几个大学生有特殊的情感,他觉 得自己有责任保护他们。何凤舞没有更好的办法,只有把他们安置在自己的身边, 这样才觉得放心。   五个大学生回到营部后,三个男生负责档案管理兼职文字秘书,早莺任宣传 干事,另一个女生进了话务班。对于一个小小的营级部队来说,宣传工作本来可 以是个务虚的差事,但是早莺却把它做得非常认真,而且富于创造性。早莺对将 要来到的战争报以极大的好奇和热情,她要像三青团领袖说的那样,“用血和火” 来考试自己对三民主义的忠诚,她坚信国民革命军戡乱统一的正义事业一定能取 得彻底胜利,她要用她的笔、激情,还有枪来为这场战争宣传鼓动,她要求自己 行动起来!   早莺出壁报,写标语,诵诗歌,搞演说,唱歌谣,说“武老二”(即后来山 东快书)……早莺天生是一个鼓动家,营部的气氛因为她而活跃起来,但是早莺 觉得在在营部开展活动远远没有达到宣传的效果,她向何凤舞请示,她要下连队, 走到战斗一线去,和士兵们打成一片,激发他们杀敌的勇气。   “报告营长!”每当早莺出现在何凤舞的面前,何凤舞那紧皱的眉头就松开 了,心情也开朗了,早莺的单纯的激情总能给人以感染,早莺给何凤舞留下的印 象越来越深刻了——挺拔的军姿,军帽下粉红的脸,军装里饱满的身体,开朗的 笑声,泼辣大胆的表达——早莺这满族血统的女子让何凤舞心里就不由地感叹: “年青真好,健康真美!”虽然何凤舞还不算老,也很健壮。   但是何凤舞太了解他手下的弟兄们了,他们跟何凤舞一样,都有孤注一掷的 打算,他们曾经是“二鬼子”,他们也都是有血性的人,无论从客观上讲,还是 从主观上讲,他们都不允许他们有第二次背叛!现在东南风渐起,风中隐约的血 腥味儿让他们的神经变得异常脆弱,任何触动都将是极其危险的,因为他们就像 潜伏在阴暗的角落里的野兽,正不安地磨着锋利的爪牙,他们随时准备着撕碎一 切可以撕碎地东西!   所以当早莺提出下连队的请求的时候,何凤舞本能的反应就是拒绝。早莺的 请求让他深深地感到了不安,如果早莺在这个时候下到连队里,她可能会触动什 么……他坚决反对早莺在这个时候下连队去。但是在早莺软磨硬缠下,他又说不 出拒绝的理由,因而他不得不给早莺“约法四章”:第一,没有他的命令不得下 连队,第二,没有他的命令不得离开营部,第三,即使得到他的同意,早莺离开 营部时不得单独行动,第四,离开营部超过一个小时,必须设法报告她所在的位 置。   9   尽管有何凤舞的约法四章,但还是没能阻止早莺下连队去,相反,早莺几乎 天天要往下面跑,事情往往是这样的,早莺还没安排好下一个宣传计划,已经有 连队派人专程来接她下去,有时候两家碰上头,为先去哪后去哪吵得不可开交, 甚至不惜为这打架:早莺全然是军营里的“大众情人”,连对谁多看一眼或少看 一眼都会惹起风波。   对此何凤舞且喜且忧,士兵情绪高涨,施工进度快,质量高,能不喜?但是 士兵的情绪似乎越来越难以控制,能不忧?他只好让马弁小海子跟着早莺下连队, 一步也不要离开,并且随时报告早莺的行踪。   那天上午早莺要到2连的施工工地去,临出发的时候旅长叫何凤舞进城接一 位负责工程监理的工程师,正巧何凤舞营里有事抽不开身,就把小海子换下来, 让另一名马弁陪早莺下去了。在1营里的3个连里,2连最让何凤舞放心,连长是 何凤舞的拜把子兄弟,2连就是何凤舞的嫡系,早莺去2连,何凤舞当然没多想。   火车站是维县防御体系里最外围的部分,按设计,坑道要与南关相通,直至 城墙下,而2连施工工地又在火车站南面位置最突出的部分,是未来正面战场的 最前沿,2连的工程任务在全营里最重。根据防御要求,这里的工事分上、中、 下三层:上层环形机枪阵地包围着的高大碉堡,主要负责对开阔地带的监视和俯 射;中层为稍微突出的地堡,除了射击孔露在地面上,工事的主体都被掩埋在地 下,能给逼近的敌人以突然致命的打击,却又不易被敌人的炮火发现和摧毁;下 层就是连接着碉堡和地堡的坑道,坑道是防御体系的动脉,它们四通八达,能保 证队伍在安全状态下迅速调动而不被敌人发觉,部队作战手册里说“平时挖坑多 流汗,战时转移少流血”。   到了2连,早莺立刻要求下坑道。因为工期限制,坑道的拱只有大半人高, 经过时大家都弯腰蹶屁股,样子很仓皇,接近碉堡和地堡的地方才能站直身子。 坑道曲曲折折,在拐角处悬挂着汽灯,蓝莹莹的像鬼火,照不分明,如果不是有 2连连长亲自带路,早莺会以为进了迷宫。   坑道里到处滴水渗水,早莺进去不久,头发湿漉漉的搭在了前额上,多亏穿 的是皮装和马靴,不然衣裤早就瓜瓜湿了。施工的男人们一个个裸着上身,泥猴 一样滚爬在坑道里作业,他们中只有少量的民工——知道要打仗了,想抓民工都 难——大部分都是士兵,平日里难得出这样的大气力,样子都很疲惫。   见早莺来,这些泥猴又是鼓掌,又是口哨,又是鬼哭狼嚎,不知道怎样表达 心里的兴奋。   从一个工地挪到另一个工地,唱一支《花蛤蟆》,“猛一跳,腰一挺,嘴张 的像个大水瓢,还边蹦边叫……”早莺欢快的歌声配合滑稽的动作,惹得那些男 人们咧着个大嘴巴直合不拢,又唱一支《包愣调》,如果还不行,就再唱一支 《绣荷包》,虽然都只是两三支曲子,但是也累得早莺够呛。陪早莺走了几处工 地,连长要忙着上去接待旅部的工程监查,先上去了,说中午饭时再派人接早莺。 但是到了吃饭的时候,慰问演出还没有结束,早莺觉得如果吃了午饭再下来会太 麻烦,还不如把饭送下坑道就地解决呢。   太累,没有胃口,早莺只匆匆吃了几口,困倦就袭上来了,早莺独自找到一 处已经施工结束的角落,想倚着覆盖工事用的草席子小憩一会,可是她两眼皮儿 一挨近便睡踏实了,迷糊里她曾睁开眼,好像不远处站着一个人,小心地俯身看 她,潜意识里她还以为那是小海子在身边寸步不离地守着呢,她忘了,今天陪她 来2连的不是小海子,那个临时换上来的马弁根本就没有下到坑道里来——下坑 道前他说有2连长陪着他就在上面找个老乡拉呱去了。   10   在父亲的皮货铺子里,早莺边给皮子打蜡上光,边唱着小曲儿,父亲坐在太 师椅里,痴呆呆地捧着红铜水烟袋,看她做活,听她唱歌,嘴角翘起又翘起,露 出一口满是烟釉的黄牙还不知觉……突然后院儿厨房传来娘的声音:“莺儿,快 来,给娘帮个忙!”“来了!”早莺丢下手中的皮货,转身往后院跑,“慢点跑, 看你忙里忙仗的……”父亲的话音还没落,“哎呀——”早莺惊叫一声,她被什 么绊住了脚,身子倒下去的那一瞬,她本能地抓住了挂皮货的架子,天爷爷,几 十件皮货山一样地把她扣在底下,她使劲儿地挣也没有挣起身,“爹,你还不快 来帮我——”然而听见的却是家里那只大黄狗在她耳边“呼呼”的喘气声,睁眼 看时,大黄狗伸出大红的舌头来舔她,“讨厌!”早莺一巴掌打过去……   “啪!”脆脆地一声响,早莺觉得手都打麻了,正想再喊一声爹,嘴却被捂 住了,早莺这才大叫不好:眼前一个浑身是泥的赤膊男人骑在她的胯骨上,一手 捂着她的嘴,一手逮着她的手腕,他们俩现在正好眼对着眼,早莺从那里看到了 紧张和惶恐,他脸已经变形了,面部肌肉一根一根地跳个不停!   早莺陷入了深深的恐惧中,她只觉全身僵硬,动弹不得。那只捂在她嘴上的 手因为她停止了挣扎而放松,“别怕,我只是想……我只是想……我……”那人 结结巴巴说不出话。他飞快地把早莺的两只胳膊别到早莺的背后,然后再挪动身 子压紧,早莺被他弄痛了,不知道他还要做什么,他腾出手来伸到了早莺的腰上, “他要解皮带!”早莺瞪大眼睛,奋力地蜷起双腿,想把他从身上拱下去,他 “嘭”地在早莺的腮上砸了一拳,早莺被砸怔了,腿不自主地伸展开,他又坚定 地把手伸到早莺的腰上……   由于早莺不配合,使他无法顺利找准位置,他没有想到早莺的耐力有这么好, 他已经累得大喘气了。“我要你!”他爬下身子,在早莺的耳畔低沉沉地叫了一 声,是恫吓,又是哀求——这是早莺听到他唯一完整的一句话,然后又直起腰继 续搜寻,这时候他的裤子也褪下来了,早莺感到他大腿上满是粗剌剌的汗毛。   早莺怎么也没有料到,这种事情会落到她的身上,她快要没有力气再反抗了, 压在自己背后的两只胳膊因为麻木而不再疼痛了,他把她的上衣掀起来盖在她的 脸上,他把她的衬衣撕下一块塞在了她的嘴里,他捉着早莺的乳房狠劲儿的揉搓, 只要早莺反抗不激烈,他就会乘机在她的乳房上咬一口,然后连乳头带半个乳房 都吞在他的嘴里……   “救我!救我!救我!……”他每吮吸一口,早莺就在心里呼唤个不停,但 是,坑道里安静得只有他的喘息声。   早莺绝望着,绝望着……   何凤舞跳下车,踹倒了迎上来的马弁,2连长见何凤舞一脸怒气,不知发生 了什么事,“舒早莺在哪个坑道?”何凤舞问。“报告营长,午饭送到13号坑道 的,恐怕还在那里吧。”“我给你交待的话你都当刮风放屁了!”何凤舞边骂边 往坑道入口方向跑,1营所有的坑道他都了如指掌。   当何凤舞一声不响地把3排长从早莺身上掀下来的时候,早莺的眼前才有了 一抹亮光,失去了身上的压迫,她终于可以彻底松弛下来,她静静地躺着,连羞 涩也顾不得,她已经给他折腾得没有一点气力,如果不是何凤舞神灵般地出现, 她也无力再做什么反抗,那么她不知道以后她会如何面对……   何凤舞先把早莺的胳膊从她背后抽出来,轻轻地为她提上裤子,最后才把上 衣从她的脸上彻底拉下来,他拍拍她的脸,笑着说:“没事了,都过去了!”再 示意小海子过来扶起早莺。   3排长光着屁股跪在地上,垂头一哽一哽地哭,何凤舞从腰间拔出手枪, “哗啦”拉开枪栓,早莺却突然转过身来抱住了何凤舞的臂膀,“算了吧,他没 有伤着我。”   “嗨!”何凤舞盯着早莺的眼,无奈地垂下手。   “瞧你这不长出息的熊样!”2连长飞起一脚又把三排长踢个做仰八叉,3排 长又顽强地翻起身,跪在地上把头磕得捣蒜一样。   11   后来早莺回忆,3排长折腾得她快要放弃反抗的时候,她的确只有一个想法: 如果何营长不来救她她就完了!   然而何营长怎么就真的出现了?   其实早莺下连队以后,一直有两个人在操心着她,一个是何凤舞,另一个是 小海子。快吃午饭的时候,何凤舞把电话打到2连,告诉2连连长旅部的工程监理 午饭后来视察,让他提前做好汇报准备,顺便又问早莺的宣传表演结束没有,2 连连长说还在下面呢,等会他去接她上来吃饭。何凤舞放下电话,陪工程监理去 饭厅吃饭。期间小海子又打个电话过去问问早莺的情况,2连连长说早莺让把饭 送下去了,午饭后她还想再慰问几个坑道,小海子说那得请示何营长。何凤舞听 了小海子的请示,突然闪现出一个念头:派去的那个马弁是不是一直陪着早莺? 何凤舞第二次亲自把电话打到2连,直接问他派去的那个马弁是否一直陪着早莺, 2连连长说那个马弁没下去,现在到1排找老乡去了。何凤舞骂了一声,不祥之感 从心头生出,他立刻让小海子发动车,带着工程监理往2连赶,他也没有想到, 他去的正及时!   事情真是赶巧了,要不是因为小海子牵挂着早莺而打那个电话,何凤舞再见 到早莺的时候,也许什么都改变了……   小海子跟早莺下连队一个多月,大家都开玩笑说他是早莺的贴身保镖兼保姆, 小海子一点也不恼,他心里反是高兴着呢,给早莺当保镖和保姆又有什么不好的? 假如早莺允许他起床给穿衣,洗澡给搓背,他也不会含糊。   本来何凤舞只是吩咐他在早莺下连队的时候负责早莺的安全,他可倒好,下 连队时与早莺寸步不离,哪个爷们儿敢跟早莺说粗口,小海子跟他瞪眼睛,如果 还想揩油吃豆腐,小海子跟他急,拼刀拼枪也行!当然小海子是何营长的人,谁 还能不给面子,谁还能把事情闹到那个份儿上?按理说做到这份儿上已经算是尽 职尽责了,然而清早起床,小海子给何凤舞打来热水洗脸,一转身又去为早莺打 好热水,在饭厅里吃饭,小海子为何凤舞盛了饭,一转身,又去为早莺盛了饭, 营部里女人洗澡不方便,早莺想洗澡了,小海子就在澡堂外面给放哨……有这么 一个大男人这么细心的照顾,早莺刚开始不习惯,但拒绝不了,后来就习惯了。   早莺出事后的那几天,丢了魂儿似的,精神很是恍惚,小海子民坐卧不宁, 一有空就去早莺的宿舍陪早莺说话解闷。   看他对早莺这么殷勤,何凤舞就开玩笑说:“别错把人家当成媳妇了。”小 海子憨憨一笑,“人家是大学生,眼头高,何队长就拿我寻开心!”小海子一直 没有改在蓬莱时对何凤舞的称呼。   “这么说,她要不是大学生,那你……”   “那我就让红莲嫂子给我说媒!”   小海子这么回答,让何凤舞不能不重新审视眼前这个墨黑墨黑的山东大汉: 小海子不“小”了,不再是蓬莱给他当马弁的那会儿的小毛孩了。   小海子是夏庄何凤舞大姨家邻居家的孩子。当初听说何凤舞从大狱里出来当 了蓬莱县保安大队长,大姨第一个跑到蓬莱县城去祝贺何凤舞,从此之后,大姨 在夏庄飞扬跋扈,连走路都是横着的,姨父白云静拿她没办法,作为晚辈儿的何 凤舞也只能给她面子了。小海子家跟大姨家为房屋界畔的事情打了多年架,一直 没有结果,其实两家争议的问题并不算大,只为一堵关墙的所属问题,但是乡村 里有“寸土必争”的风气,一堵墙肯定是大事情了。何凤舞上任之后,大姨把小 海子家闹得鸡犬不宁,夏庄的保长甲长,因惧怕何凤舞,又落井下石,众口一词 铁定了关墙归属于白云静家。小海子他娘受不了这口窝囊气,一根绳子吊在白云 静家的大门上,幸好发现得早,才没有闹出人命,一向闷不作声的老海子终于爆 发了,出手打伤何凤舞的大姨。何凤舞的大姨妈被打了,这是闹着玩的事情?保 长带人把老海子抓起来,一顿毒打,强要他给赔二十石小麦当医药费,拿不出来 就要卖了他家的房子顶账。二十石小麦?就是两石小麦小海子家也拿不出来,何 凤舞的大姨妈得“理”不饶人,进县城找何凤舞,要何凤舞抓人。   这件事情弄得何凤舞很为难,明明是仗势欺人,他还不好发作,最后何凤舞 劝小海子家搬了出来,又在夏庄悄悄为小海家另置了一处房子,并且答应让小海 子跟他去县城混口饭吃,这才平息了小海子一家的怨气——自此,小海子一家对 何凤舞感恩戴德。   这么多年,小海子对他一直忠心耿耿,至于那次跟红莲去满堂红砸了白玉兰 的客厅,何凤舞不但没有责怪他,反而更觉得他老实可信。   “他奶奶的,不是要打仗的话,也许真该让红莲为小海子的婚事操操心。” 何凤舞自言自语地说。   12   出事以后,除了小海子与何凤舞,早莺不愿见人。   早莺喜欢小海子跟在她的身后,喜欢小海子坐在她的身旁,喜欢小海子给她 讲蓬莱家乡的旧事,喜欢故意给小海子找事儿让他围着她忙活……无论早莺对小 海子有什么要求,小海子总是不烦不恼地去满足她,就像自家的大哥,早莺叫小 海子“小海哥”。现在,见了小海哥,早莺才会抹掉眼泪,她明白小海哥不会嫌 弃她,因为他是她的“小海哥”。   相反,每次何凤舞来到宿舍的时候,早莺就会潸然泪下,她感到自己特别脆 弱,直想让他搂在怀里,然后一边委屈地哭泣,一边悄悄地消融。可是,何凤舞 虽然每天都要过来几次,但他在早莺的身边坐下来都没有过,他只是沉默地在床 前站一会,然后就出去吩咐小海子为早莺去买水果呀、点心呀,好像他亏欠了早 莺什么,却又不好意思开口,所以只想赶紧补偿似的。何凤舞越是这样,早莺就 越觉得心里难过,何凤舞没走,她只是黯然落泪,何凤舞一走,她忍不住再大哭 一场,然后小海哥会过来,百般安抚,早莺才能复归平静。   早莺的事儿很闹心,每次见到早莺垂泪,何凤舞都后悔那天他没有一狠心, 拿枪崩了3排长那个老畜牲!可现在不但不能杀3排长,反而要把事情捂严实,为 了早莺,也为了1营的士气。早莺还是一个黄花闺女,传出去了名声不好,所以 那天带早莺回营部时,何凤舞跟2连连长说除了在场的几个人,谁要把这事情说 出去,他何凤舞是会杀人的!2连长说还有几个坑道的弟兄们还在等早莺呢,怎 么给个交待,何凤舞骂道你的脑袋也让日捣晕了,就说早莺生急病了。   当天下午2连连长又亲自来问何凤舞怎么处置3排长,何凤舞说我想杀他但现 在能杀吗,他现在要是不累死在坑道里,打仗的时候就该去冲锋,去堵共军的枪 口!何凤舞的意思很明白,事情过去了,没留下什么后果,而3排长一直是营里 的战斗标兵,打仗能拼命,为人仗义,人缘极好,大战在即,在前线,这样的下 级军官十分难得,不好再追究;另外这个老光棍强奸未遂,自己倒先在早莺的肚 子上泄了个一沓糊涂,如果因为这件事重罚他,或者公布于众,他没脸做人,对 早莺更不好了。   何凤舞几经踌躇,最后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早莺,早莺含泪点头。何凤舞问 早莺如果让3排长来给她当面谢罪,她能否接受,早莺摇头说:“我想起他就觉 得恶心,千万别让他来!”何凤舞又问早莺要不要找个清静的地方休养一时,早 莺说不用了,她很快就能调整好自己的心理!   果然,早莺的身影先出现在营部里,接着又出现在连队里。“报告营长!” 何凤舞抬头看早莺时着实吓了一跳:一夜之间,齐肩的烫发不见了,只有黑亮的 短发一寸一寸地向上竖着!“今天我可以开始工作了,请营长批准!”早莺重新 走出了宿舍,何凤舞如何能不欣喜呢!正犹豫还让不让她下连队,早莺已经把自 己下一步的宣传计划递上来了,并向何凤舞申请一支短枪,何凤舞想了想,解下 自己的枪套递给早莺,“会使吗?”“会!”自此下连队时早莺腰间多了一把左 轮手枪,熟悉的人都知道,那曾是营长的宝贝家伙。   不几天何凤舞就发现除了下连队宣传,其他时间早莺几乎都在跟营警卫排的 士兵一起参加战前的各种军事训练,早晨的长跑,傍晚的拼刺格斗,周末的野外 拉练,而且只要有实弹演习,长枪短枪的射击她都不放过,训练中,早莺对自己 的苛刻程度令警卫排的士兵咋舌,那简直是疯狂的自虐!   小海子心疼早莺,总在一旁劝说,早莺毫不理会小海哥的好心,小海子只好 向何凤舞汇报,希望何凤舞能够阻止早莺野蛮的训练,但何凤舞并没有干涉,他 知道,现在的早莺再也不是过去那个又说又笑百事不愁的早莺了,她从外到内都 变了。   只有深夜读书的习惯一直没有改变,这一点舒早莺跟何凤舞相同,午夜,营 部里常常只有他们两个的房间里有灯光,一直交过零点才会熄灭,起初熄灯的时 间不尽相同,后来这边熄了,那边也接着暗下来……   13   民国三十六年5月,国军整编74师师长张灵甫在山东蒙阴孟良崮以身殉国,   至此,蒋委员长计划的“鲁中会战”宣告失败,整个山东的战局开始走向失 利,怀疑和失败的情绪弥散在军中。这个时候稳定军心、重振士气是当务之急, 于是济南方面不断派人来维县慰问视察,三青团政治部张部长亲自到了1营接见 五名学生兵。   张部长来1营的主要目的还是向早莺了解何凤舞的动向,在党国生死存亡的 紧要关头,对于首鼠两端的动摇分子,必须及早清除!然而早莺明确告诉他:何 凤舞不会背叛党国!早莺语气之肯定让张部长吃惊,但是听了早莺的陈述,张部 长也心悦诚服,一方面,何凤舞现在只有华山一条道,自从他在日本人投降后选 择了党国,他已经与共产党彻底决裂了,早莺来1营的这半年,何凤舞除了夫人 红莲,没有与外人有任何接触;另一方面,从何凤舞当前的表现来看,1营正在 做与共产党决死一战的准备,1营修筑防御工事的进度和质量一直在45师首屈一 指,1营在全师历次军事比武中勇冠全师;还有一点早莺没有说,那是她自己的 心事。   张部长对早莺的工作很满意,但临走的时候还是不忘悄悄跟早莺咬了几句耳 朵,并挥掌向下做出了一个有力的砍杀动作,当时一股寒气从脚跟一直冲到早莺 的头顶,她恐惧地摇摇头又使劲点点头,张部长留下的话是:“如果何凤舞出现 反常,在任何地点,任何时间,可以不经请示,杀无赦!”   虽然师部采取了封锁消息的措施,战场失利的消息只传达给旅一级军官,但 是这些消息还是一个接一个地传到了1营:6月,共军刘伯承、邓小平率领的晋冀 鲁豫野战军主力4个纵队13万人在从山东到陕北的大哑铃形阵势里实行中央突破, 强渡黄河,接着在鲁西南发起进攻,国军损失9个旅;8月底,刘邓共军跃进大别 山,打乱了国军在山东战场上的军事部署;同时陈赓、谢富治率领晋冀鲁豫野战 军太岳部队8万余人在晋南、豫北交界处的两则强渡黄河,随即切断陇海路,从 此,山东战场上,国军与共军大山东战场攻守易变,国军处处被动挨打……10月 “打倒蒋介石,解放全中国”的反动标语已经出现在维县县城的城墙上!   年底更坏的消息又来了,共军占领鲁中的周村、张店、博山和邹平,以维县 为主战场的国共“鲁中大决战”不可避免!   王耀武派遣的增援部队被共军拦腰截断,只好缩回济南,眼看着共军有条不 紊地向维县调兵遣将。   现在红莲想回济南已不可能,何凤舞心灰意冷:这一家人注定了要经历一次 生死考验,只是两个孩子太小!红莲一脸无所谓地说:“如今就是赌命了!”   维县物价飞涨,粮食先被抢购一空,许多商铺拒收纸币,只有大洋还能通行。 为了减轻军队供应的压力,45师师部不得不给维县人下一道命令:凡是家里没有 三个月存粮的,限期离开维县县城!维县的几个出口由重兵把守,除了军队,平 民百姓只准出不准进。这离开维县的人到哪里去呢?陈师长有意把难题抛给共军 ——难民问题且由他们去解决吧!   红莲还算有先见之明,她把家里快给变成一个仓库了。粮食本来不是问题, 小米都是用头发编成的袋子装着,这是何凤舞从营部运回来的,足够红莲、老妈 子和两个孩子吃半年,红莲还用金银手饰换回了不少干鱼干肉,红莲想大不了共 军能把维县围上半年,在这半年里,决不能让两个孩子的身体吃亏。   民国三十七年初,共军完成了对维县的包围。这时维县县城里除了有三个月 存粮的少数平民,其余四五万人都是拿枪的打仗的,大部分商铺人去楼空,白天 里街道上也少有行人,大战前的维县异常平静。   14   师部的战斗动员令一个接一个,共军却围而不打,让人丈二和尚——摸不着 头脑,维县内外守军的神经被搞的一会绷紧,一会又松弛,煞是难受。   早莺发现何凤舞最近有点反常,他来她的宿舍少了,但私自回县城的次数明 显增多,有时在白天,有时甚至在深夜,早莺装作不经意地去问小海子,小海子 只是憨笑:“想嫂子了吧!”   早莺听小海子这么说,心里的滋味怪怪的,就不再多问了。   原来上冻之前,工事已经全部竣工,眼前大事歇心,只等打仗。但是共军是 攻方,打仗的日程表只能由他们安排,于是何凤舞难得有了一点小小的空闲,常 言说“人闲生百病,心闲起坏心”,何凤舞有了空闲,他的生命特征突然处于亢 奋状态,他想控制都难。   何凤舞频频往县城里跑干什么去了?何凤舞恋着红莲呢,前面数月忙于工程, 难得有空回家,即使回到家里也只能跟红莲打个照面,就别提耳鬓厮磨的事了。 现在好了,何凤舞回来,如果是白天,老妈子爱惜他们,赶紧把两个小家伙带到 别屋去玩耍,留空间给他们俩,如果是晚上,那更不必了,两个小家伙一直由老 妈子领着睡习惯了,自然不会来烦扰。   那一个多月里,何凤舞说他和红莲把前面十年的事儿都办了,未曾觉得如此 畅快,事后仍觉得还是不够,于是何凤舞不知从那里找来混账的本子来,里面不 但有让人耳热的文字,而且有让人难堪的绣像画,那些绣像画色彩极其鲜艳,形 态十分逼真,男女之间,什么猫呀、狗呀的姿势都有,而且还有一些让人匪夷所 思的举动来,红莲不识字,何凤舞就念给她听,起初她装着不愿听,但还是字字 句句都入耳了,后来渐渐大胆起来,主动要何凤舞念给她听,听到动情时,他俩 就模仿着绣像画里男女的样子天翻地覆地做在一处……事毕红莲总喜欢说一句话: 真解恨!——多年以后,何凤舞跟红莲再回忆起来,这一段时间仍然让他们脸热 心跳。   待到那个本子里的事情红莲都熟知了,何凤舞再念给她听时,红莲兴趣大减, 她就让何凤舞另找本子来,何凤舞说这样的本子哪里能随便拾着,那就给你讲我 从前看过的故事吧,红莲说那你就讲来听听,等何凤舞讲完,红莲问何凤舞这又 是哪里来的混账故事,何凤舞说是他在蓬莱上学的时候同窗们私底下传抄的,红 莲说原来你们读书人骨子里就好这些不干不净的东西。红莲嘴里说那是不干净的 东西,但是还是愿意何凤舞跟她做的时候先能讲上一段,那样很来感觉的。   慢慢地红莲发现何凤舞的故事都像是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男人往往只有一 个,女人却不止一个,多是妻妾共事一夫、丈夫偷小姨子或隔墙偷欢一类的,最 后一男二女同床共枕,皆大欢喜,而故事里那个享受美色的男人,又总能找出何 凤舞的影子。红莲渐渐疑心了,是不是何凤舞还念着那个白玉兰,或者何凤舞在 维县又瞄上哪个女人了?   一日白天里,何凤舞又着急忙慌地跑回来,他们又火烧火燎地上了床,何凤 舞边与红莲温存着,边在红莲耳边讲故事,这个故事又是一男二女间的事情,红 莲听得不耐烦了,就打断何凤舞:“你还能讲点别的吗?”   “怎么了?”何凤舞被生生地从自己编织的梦境里拎了出来,心里好是不快。   “我看当初要不是我去砸了满堂红,你真想把白玉兰娶进家来做小的?”红 莲第一次跟何凤舞提起白玉兰的事。   “你这话说的好没道理?好好的,你提她干吗?”何凤舞推开红莲,坐起身。   “我说这话怎么没道理?你说敢说这些混账故事都是从书上看来的?”   “……”何凤舞无语,他的目光闪开了红莲。   “我说的对吧,是你自己神编的,你想妻妾成群,齐人之福,告诉你,除非 你把我休出你何家的门儿,否则,任何女人想挤进来,没门儿!你们何家前世没 有给你修下这份福!”红莲越说越恼。   “看让你搅的!”何凤舞披了衣服,摔门出去。   隔了一天何凤舞又回来了,他们俩还做,只是何凤舞再也不给红莲讲故事了, 当然红莲也没有再提出这样的要求,他们发现,不看书,不讲故事,其实做起来 也挺好的。   然而自此何凤舞在红莲跟前还是感到气短心虚,他不能不佩服红莲的敏感, 因为他的心里的确还装着另外一个女人,但是这个女人不是白玉兰。   15   何凤舞喜欢读书,而且特别驳杂,维县平民离开维县的时候,何凤舞乘机搞 到了不少民间藏书,诗词歌赋、正史野史、小说俚曲、奇门遁甲……也包括何凤 舞给红莲读的那个本子,雅的俗的甚至不入流的,林林总总,应有尽有,何凤舞 把它们用大板柜装起来,每次回营部的时候总要带上一两本,这当中有一部十八 卷木刻本《维县风物考》,成书于清末,作者署名“石青”,所载维县史事比历 代县志还要详细,并杂有鲜为人知的野史,何凤舞爱不释手,就一气读下去。   《维县风物考》第四卷“地理考”的篇末有一段议论:“维县自夏有城邑以 降,至大清道光年间,凡四千年,未有破城之败迹,故大抵皇朝由盛而衰,然气 数未尽之际,守城者必得忠良之名,但若皇朝行将就木之时,守城者则必遭唾弃 之遇。”这段文字搅乱了何凤舞的心,他不由掩卷长思:这民国才不足四十年的 历史,但它到底处在盛衰之际呢,还是行将就木之时?此时此地身不由己的他, 到底会有一个什么样的结局呢?想到这里,他觉得他应该给早莺一个交待,而红 莲,说也无用,她注定了要与他共历此难。   3月底的一个清晨,早莺坐上吉普车,却不知道何凤舞要带她到什么地方去, 车一路往北开,经过开阔地,绕过九龙、擂鼓这两个不高的山丘,就到南门。车 在城门里停下来,何凤舞才跟早莺说:“大战在即,这古城墙可能要毁于炮火之 中,今天约你这个女才子登城墙做最后一游,对我来说,实在是东氏效颦之举, 但对你来说,真可以发一发吊古伤今的忧思,这样也不枉来维县投笔从戎一遭!”   早莺随何凤舞缓步登上城墙,她低头不语,寻思着何凤舞说话的用意。登上 城顶,扶墙而立,寒风袭面,阴历二月,山东有“雪打杏花”之说,正是春寒料 峭时,早莺不禁一个激灵,何凤舞解下披风,与她披上,早莺没有来及拒绝,顿 觉整个人从外到内都被柔柔暖暖的东西包裹起来了。   “你看了,维县无天险,连这高不足仰视的小山丘也将成为双方必争之地 了!”顺着何凤舞的指点向南望去,九龙山与擂鼓山适与城墙比肩,有“山”之 名面难副其实,为了军事的需要,山上的树木业已伐尽,大大小小高高低低的防 御工事暴露在白石间,偶尔从地下冒出的持枪士兵,像是为了提示这小小的山丘 下面也被掏空了。不仅是城外的山丘,就连早莺他们脚下的城墙,也为战争的需 要,被掏出了许多藏兵洞,陈师长在营以上军官参加的军事会议上讲了,不能低 估了共军的攻坚能力,尤其不能低估了共军的炮火力量,如果战争开始,共军的 炮火可能铺天盖地倾泻下来,   所以我们先要学会藏的功夫,只要共军炮火一响,我们立马变成土行孙遁地 而去,等他们的炮火过后开始冲锋了,我们又立马从地下冒出来,杀他个人翻马 仰,呵呵呵……何凤舞回忆起陈师长那爽朗的笑声,心情开朗起来,直起腰唤早 莺继续往前走。   维县分西、东两城,西城是老城,为明时修建,清朝时郑板桥在任时又曾加 固,现在早莺他们脚下踩着的正是西城城墙。城墙依地势而筑,高13米到16米不 等,阔可容两部吉普并排行驶,一路上环形机枪阵地比比皆是,阵地里枪械齐备, 留哨兵把守,所以他们经过时常需要接受盘察。   从南门到西门,到北门,最后在东门下了城墙,过白浪河上的石拱桥,来到 东城的三官阁。这一路何凤舞并没有给早莺留下吊古伤时的机会,倒是他滔滔不 绝讲了一路,早莺只有听的份儿,但是早莺乐意。   现在三官阁一带是维县目前最热闹的市面,早莺在这里吃到了慕名已久的 “等第狗肉”。何谓“等第狗肉”,这还是与郑板桥有关,郑板桥好吃狗肉,他 以口味优劣品评狗肉为四等——“一黑、二黄、三花、四白”,即黑狗肉最香, 为一等,次之黄狗肉,次之花狗肉,最次之为白狗肉,为狗肉分出等第来,就像 以官品论人一样,这诙谐中自包含有恃才傲物的七品芝麻官不便明告于世的心理。 “等第狗肉”的铺子本来在西城,只因本次防御以西城为核心,城防工事强占了 铺面,而“等第狗肉”离开了维县就没有生意,所以只好搬到东城三官阁来,不 想在这里一挂出招牌,生意出奇地好,以至于价钱涨了几次,狗肉还供不应求, 大概许多人跟何凤舞他们的想法一样:马上就要打起来了,也许此生享受这美味 的机会只此一回了!   吃罢狗肉,揩去一嘴的狗油,抬头看天,太阳正闪过一片淡云,早莺的眼前 明媚一片,她又想到了一年前何凤舞接她去1营的那天,那天,也是这正午时分, 也是这样明媚的阳光……   三   1   民国三十七年4月2日天还没有亮,维县四面的远郊同时传来密集的枪炮声, 下午枪炮声才疏落下来,傍晚1营接到师部战报:外围守军有效地阻止了共军的 进攻。   驻守维县的部队除了整编45师主力之外,还有保安6旅、8旅等地方部队,另 外加上张天佐、张景月两个地方乡团武装数千人,总计4.6万人,统一归45师师 长陈金城指挥。陈金城把“二张”的乡团兵勇放在远郊,作为外围守御力量,然 后在南、北、西三面距城1.5公里的地方构筑了独立的据点群,作为城防的第一 道防线,又在城墙外四五百米处和南、北、西三个城关修外壕、地堡,形成第二 道防线,第一、第二道防线主要由地方保安6旅和8旅守卫,关键守御地点则由45 师的部队把守,何凤舞带领的212旅1营把守火车站就属于这样的安排;第三道防 线以城墙为主体,城墙上每隔10米设一处机枪掩体,每30米有一处环形阵地,环 形阵地以重机枪和迫击炮为主要火器,城墙内不远处隐藏着45师的几个重炮阵地, 在共军第一轮炮火打过来的时候,要求炮兵及时调整角度,对共军炮火构成有效 压制甚至摧毁,第三道防线是维县城防的核心,完全由45师的主力部队守卫;如 果共军破城,那么他们将遭受街战巷战的绞杀,街头巷口除了环形工事和机枪掩 体外,还筑有高大的碉堡和不易发现的地堡,并且例用民房和地下藏兵通道,堡 垒固守与游击作战相结合,在一个平面上构成多个互相照应的火力点,在一个空 间里构成立体交叉式的火力网,城内除了固定的几个守备部队外,所有后撤的官 兵都将全力投入到街战和巷战中来……   2日晨,战区司令王耀武已经电告45师,从济南派出的2个机械化师正晨夜兼 道赶来增援,不日将在维县郊外与守军里应外合,努力将共军山东主力消灭在维 县城外,同时还电告,一旦共军突破远郊进入近郊防线,国军的空中战鹰将奉命 起飞,维县城墙外的开阔地带正是国军战鹰实施轰炸的理想屠场。   2日下午,陈师长在他主持的45师营以上军官参加的作战动员会上才将维县 的防御体系和战略战术这些最高机密和盘托出。   “各位党国的忠诚将校,我们企盼已久的维县保卫战在今天终于打响了,历 史将创造胜利的机遇交给了我们,天时、地利、人和都牢牢地掌握在我们的手中, 我们完全有理由相信,维县将成为山东的‘四平’,在这里将重演去年5月份国 军在东北战略要地四平取得的辉煌胜利,‘维县保卫战’的伟大胜利将永远记载 进民国史册!”陈师长激动人心的作战动员报告在雷鸣般的掌声中结束了。   师部作战动员会议结束,何凤舞直接来到连队的驻地,依次向三位连长传达 了师部的作战指示,具体部署了守御方案,然后走进碉堡、地堡和坑道里,对作 战的准备情况一一过目。   何凤舞回到营部的时候已经是深夜,除了作战室的灯,早莺宿舍的灯也还亮 着,何凤舞正要进作战室见副营长,早莺却走近了,“营长,有什么最新的消 息?”   “一切都好,你先去睡个安心觉。”   “给我有新的任务安排吗?”   “现在的任务就是睡觉!”   然而早莺还没有回房的打算。   “这仗才开始打,你就这么紧张了?有事明早我再跟你交待。听话,噢!” 何凤舞只好让语气平和下来,早莺失望地回房休息去了。   从作战室回到房中,何凤舞和衣躺下,他没有一点睡意,他想明天早上让小 海子去跟红莲传个话,要把急需的东西放在手边,如果共军的炮火打到城内,就 立刻去找那个辖区的王营长,在他们的掩体里呆着,王营长跟何凤舞是蓬莱老乡, 白石村人,他已经跟他打过招呼……   何凤舞又下了决心,明早要跟早莺下死命令,她必须呆在营部,绝不允许她 下连队去搞什么火线宣传!关于早莺和其他四个大学生兵的去留问题,何凤舞在 动员会后再一次找了旅长,旅长还是咬死了那句话:任何人不得以任何理由撤出 战斗一线!末了还当何凤舞面儿骂骂咧咧的:“不就是他妈的鸡巴大学生吗,穿 上军装了就是普通士兵,他们的命还比别人值钱不成!”   2   据可靠消息,共产党这次围攻维县动用了其山东各大主力,东有九纵、十三 纵,南有渤海纵队、鲁中部队,号称山东兵团,兵团司令就是少林和尚许世友, 他也是九纵的直接领导人,此人以能拼命、好打恶仗闻名,可谓来者不善。其实 共产党急欲打下维县的意图并不难理解,维县、安邱、昌乐三角地区,横鲠在鲁 中、胶东、渤海之间,国军据有这个三角地带,共产党在山东的军事占领区就无 法连成一片,而三县之中,维县城防最坚固,所以维县就是插在共产党山东战区 的一根坚硬的肉中刺。   然而许世友并不似想象中的那样威猛,4月2日开始,直到4月13日他的部队 才由南向北推进到维县南关外的南大营和火车站的前沿。   4月13日拂晓,共军的炮火突然倾泻在1营的阵地上,地动山摇,地面上的一 切似乎马上要土崩瓦解了,共军的第一波轰炸还没有结束,照明弹已经在1营阵 地上升,耀眼的光亮把未曾褪去的夜幕彻底撕开,地面上寸草毕现,不久维县城 内的重炮开始嚎叫起来,炮弹带着刺耳的啸音从1营阵地上空划过,落在远处共 军的阵地上。   何凤舞一边命令各连迅速进入阵地,一边让小海子发动吉普,放下电话,他 飞身上车,赶往2连。   双方炮火对射了约莫二三十分钟,阵地上突然安静下来,天也在这一刻放亮 了,从碉堡的了解口向南望去,开阔地上匍匐的人像黑鸦鸦的蠕虫,昂扬地迅速 向前推进,打头的已经接近了2连的坑道。   “哒哒哒……”轻重机枪阵地同时嘶鸣,间或又传来巨大的爆破声,炮战后 暂归寂静的阵地又重新喧嚣起来……   鏖战一昼夜,4月14日晨几进几出的共军终于被逼退出了南关,火车站仍然 掌握在何凤舞的手中,但1营官兵死伤过半,地面上凸出的工事损失殆尽。不久, 死亡名单送到何凤舞手中,他看到2连3排长的名字也在其中,不禁泪眼朦胧……   几乎在同一时间,师部为1营送来嘉奖令……   14日深夜战报传来,维县县城北关失守……   14日开始,共军的行动让何凤舞束无策,他眼睁睁地看着共军的交通沟在开 阔地上交错纵横,共军深夜组织的敢死队神出鬼没,雪亮的大刀片让战壕里的士 兵心惊肉跳……   18日,又是拂晓,南关战斗再次全面展开,何凤舞只能摆出困兽犹斗的架势, 但他心里明白,败局已定!   在这之前的几日里,何凤舞跟他的士兵想打,却找不到对手,欲罢,对手又 时时咬着不放,极度紧张的神经被一抻再抻,终于出现了士兵因不能承受而自残 的情况,士气低落如此,不败才怪!   17日深夜何凤舞一直穿梭在1营的坑道里,他不得不用皮带抽打那些敢于酣 然入睡的哨兵,然而从1连视察到3连,当他再转回到1连的时候,刚才挨抽的士 兵又抱着枪睡着了,反复几次,并不见成效,何凤舞沮丧地回到营部地下作战室, 刚坐下,困倦袭上来压垮了他的眼皮儿……   共军的榴弹炮和山野炮像耙犁一样,从街道这头细细地翻向街道的那头,街 上到处都是死人的断肢,何凤舞猫在地堡里不敢伸出头来,他突然看见红莲一手 牵着青锋,怀里抱着瓜蛋儿,正拼命地奔跑,共军的炮弹跟脚进,飞溅的弹片把 红莲的脸划出了一道道血口子,何凤舞伸出手想把红莲拽进来,但只抓脱了红莲 的一只裤腿,何凤舞挥舞着裤腿在地堡出口豁出命地喊:“红莲啊,红莲,红莲 啊,红莲……”   声音却窜不出喉咙,红莲光着腿依旧没命地往前跑,这时候一颗炮弹从红莲 的背后钻进红莲的身体,红莲一下子站定了,何凤舞恐惧地张大嘴巴:看着红莲 在无声的世界里炸裂成一个个鲜红的碎片,碎片像桃花瓣儿一样在空中翻飞,扑 了何凤舞一脸……   “红莲!”何凤舞大喊一声。   “何队长,何队长,怎么了,你?”何凤舞睁开眼,看见自己的两只拳头正 擂在桌子上,小海子晃着他的肩头惊恐地问他。   “没什么,梦见你嫂子了,你帮我拔通王营长。”   一身冷汗浸湿了何凤舞的衬衫,何凤舞感觉自己要虚脱了,他想把擂在桌上 的拳头拖回来都困难,但是两天没有问红莲他们的消息了,不祥的预感使他想与 红莲通话的念头很迫切。   “老乡啊,嫂子和孩子都挺好的,有吃有住,就是嫂子太小气,一点机会都 不给我,要不要我把嫂子喊醒,让她跟你电话里亲热亲热,呵呵呵……”电话那 头是王营长的公鸭嗓子。   何凤舞正准备回骂一句,却听见“轰”地一声炸响,汽灯和尘土一起坠下来, 地下室里漆黑一团,手里的话筒什么音儿也没有了。   “操娘的!”何凤舞提起卡兵枪。   3   何凤舞摸黑冲出地下室,炮弹已经在营部炸成了一片,火光何凤舞发现他住 的那一排宿舍只剩下残垣断壁,脑海里第一个念头就是“早莺完了”!   何凤舞记得他从连队视察回来的时候还朝早莺的宿舍望了一眼,灯亮着。从 共军第一次攻击那天起,何凤舞给小海子下了死命:坚决不能让早莺离开营部一 步!然而早莺虽然没有离开营部,却不愿老老实实地呆在地下室里,小海子汇报 说她没白没黑地躺在宿舍里看书,听不进一点劝告,口口声声说当兵不能上前线 打仗,那就躺在床上看书做个书生,何凤舞晓得早莺这是跟他在赌气呢。   弹片闪着亮光在空气里飞来飞去,何凤舞重又爬下,这时他能分辨出在隆隆 的炮声中夹杂有细碎而密集的枪声,再仰头看天,照明弹徐徐升空,越来越耀眼, 他知道兄弟们的反击已经开始。   这次共军的炮火比上次持续的时间要长,而且炮弹都像长了眼睛,那里有地 堡炮弹就往哪里钻。轰炸过后,何凤舞站起身,抖落一头一身的尘土,大声吆喝: “警卫排!警卫排!”这才有人陆续从地下冒出头来,清点人数,伤亡不算太大, 还有二十四人。让何凤舞高兴的是小海子和早莺也在当中,原来第一发炮弹炸响 后,小海子就撞开门把早莺从床上拖进了地下室的另一个入口,所以现在早莺军 容不整,白衬衣外面只披了一件棉大衣。   天还没有亮,1营的阵地纷纷失守,何凤舞重新组织了几次反冲锋,收效甚 微,直到天亮,他才知道共军的交通沟已经与1营的挖通了,这样1营的交通沟反 而成了共军进攻的通道,各个火力点被分割包围,兵力的机动调配不再可能,于 是彼此孤立,不能相互支援,完全成了一个个“死点”。电话线再也没有畅通过, 何凤舞几次派出通讯兵向南关的守军求救,不是被打死了,就是被拦截回来,仗 打到这份儿上,也只好各自为战了。   上午9时许,终于有南关的援军赶到,听他们说,南关的阵地也遇到了相同 的命运,共军甚至把交通沟抓到了城墙下,南关和城内的守军之间的通道也时断 时续,不能畅行。   中午,何凤舞他们又失去了刚刚夺回来的阵地,这时又有一些散兵从南关方 向败退过来,一打听,才知道南关已经失守,至此,何凤舞的阵地失去了北面的 依托,成为一块狭小的飞地。   撤回城内的路被切断了,那么还有没有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可能呢?没有!从 地下室的了望口向外看,到处奔跑腾跃的都是共军的士兵,“缴枪不杀”的喊声 越来越清晰。   下午,1营只剩下营部这最后一块阵地了,周围的枪声稀疏下来。   何凤舞清点了一下身边的士兵人数,除了警卫排的八人外,还有从南关阵地 退却下来的六名伤兵,十几号人眼巴巴地望着何凤舞,好像何凤舞掌握他们死里 逃生的天机,何凤舞不负众望,重新分兵布阵,他已经打定了主意:坚持到天黑, 如果等不来援兵就分散突围!   离天黑还有漫长的三个小时,能坚持到那个时候吗?只有何凤舞把握十足, 这是因为营部这块阵地位于1营阵地的中心,当初构筑时下的功夫最大,营部地 势较高,它周围三四十米的半径内特地用水泥浇筑了一片遍,所以攻击一方想在 短期内挖出交通沟几乎不可能,同时营部地下坑道能承受起山野炮的轰击,在轻 重火力配置上不单有重机枪、平射炮,还有火焰喷射器,射击点多而隐蔽,几个 流动的士兵只要不断变换射击位置,就可以形成立体式的强大火力,对于这样的 工事,共军只能采取人工爆破,然而他们想接近的话必须付出较大的代价。   何凤舞坐阵指挥,夭折了对方几次冲锋和爆破,于是双方相持起来,这在何 凤舞的预料之中,但是对峙中不时有士兵在射击口被击中——对方的狙击手让何 凤舞一筹莫展,营部的阵地仍然在被蚕食着,照这样的速度下去,想坚持到天黑 实在需要运气!   时间一秒一秒地在向前挪动,远处的大路上,共军的大队人马正绕过他们向 南门聚集,面对他们这个难啃的硬骨头,显然对手既没有打算放弃争夺,也没有 打算为这孤零零阵地而不惜一切代价,围而不打,也许他们也盘算着夜幕降临后 的时机……   不远处,鹿砦上悬挂的破碎布片儿随着东南风招摇起来,周围阵地上的硝烟 慢慢散去,夕阳的轮廓渐渐清晰,橙黄的阳光从射击口涌进地下室,几张灰黑的 脸被映得分明,哀伤在何凤舞的心头一圈一圈地泛起,他手抖抖地摸出一盒未拆 封的香烟,一根一根地递到士兵的唇上,走到早莺跟前时,犹豫了一下,还是把 香烟塞到了她的唇里,早莺没有拒绝,这一圈一共递出了六根。   幽暗的地下室里,七个小红火头在不同的角落里抖抖地燃,忽明忽暗……   “国军弟兄们,你们已经被包围了,放下武器,出来投降,我们保证让你们 平安回家和亲人团聚!”   对面的阵地上有人喊话。   “咳,咳,咳……”早莺依在何凤舞的肩头剧烈地咳嗽着,一颗泪滴在他的 手背上,何凤舞轻轻地推开早莺的头,向喊话方向的射击口走去……   4   何凤舞对着喊话的方向扫了一梭子弹,因为他不相信他能够平安地见到红莲 和孩子,即使他能平安地见到红莲,他还不相信他能够平安地回到济南……   暂时平静的战场又火爆起来,对方的机枪子弹把射击口的边缘打得飞屑乱溅, 手榴弹在地堡跟前爆炸,乘着烟幕,有人挟着炸药包向前匍匐,然而在白天里, 这样的努力几乎没有作用,他们被何凤舞指挥的士兵阻挡在二十米的半径之外, 头也抬不起来,只好又退了下去。   何凤舞没有想到国军的飞机和大炮彻底将他们推进了绝境。那时候夕照的色 彩更加绚烂,橙黄变成了金黄,地下室内外的人都等待着黑夜的到来。突然头顶 上传来了巨大的嗡鸣声,射击口的水泥碎屑剧烈地跳动起来,然后“轰”地一声, 似晴空霹雳,何凤舞被震得坐倒在地上,两耳嗡嗡作响,其他什么也听不见了, 回头看时,地下室塌下了一半,还好他坐倒的地方有立柱撑着,爬起来再向外望, 恰好看到一架国军的飞机向前做了一个俯冲,丢下一排炸弹,对面的坑道里飞出 了人的残肢,正好落在射击口上,鲜红的的肉包着一截白森森的骨头在跳,这是 一只前臂……隔了一会儿,何凤舞的耳朵又复聪了,他听见的不再有飞机的嗡鸣 声,却只有炮声,从炮弹的啸声判断,是从维县城内打过来的,山野炮弹向卷地 毯一样从身后一直延伸向更南方,卷起一浪又一浪的烟尘,夕阳为翻卷的黑烟镀 上了一道金边儿。   看来整个南关都失守了,国军把所有的阵地都当成共军的了,但是他们哪里 想到他何凤舞还守在他的营部里,现在可好,本来还可以坚守一时的工事被飞机 的重磅炸弹炸塌了,等到国军报复性的轰炸过后,也就无险可守了……炮声中, 何凤舞十分快意又十分沮丧,他无事可做,开始在坍塌的地下室里搜寻是不是还 有活人,从倾斜的断梁下爬到地下室的另一边,黑暗中正好碰上了另一个人, “谁?”   “何队长,是我,小海子!”   “你那边还有谁?”   “早莺和另外一个兄弟。我们这边的出口已经被炸垮了,你往回退吧,看看 你那边的出口怎么样?”   何凤舞退回来,不久先爬过来的是早莺,她一下扑到何凤舞的怀里,接着是 小海子,他的屁股先过来,他生生地把另一个人拖了过来,那人的小腿骨被落下 来的水泥柱砸折了,早莺已经为他打上了绷带,血还在往外渗,因为疼痛,他的 五官蹙成了一团。   “何队长,怎么办?”小海子也扑上来,三人抱在一起。   “等炮火过后,你带他们去投降吧,别忘了,回头去县城找你嫂子,他们就 托付给你了!”   “嗯,哪你呢?”   “他们跟我有一笔旧账,到了清算的时候了。”何凤舞边说边从早莺的腰间 拔出了他送给她的那把左轮,甩开转轮,弹巢里还有三发子弹,何凤舞合上转轮, 向地上开了一枪,再甩开退掉了一发,但片刻迟疑后他又重新装上。   “你想干什么?”早莺捉住何凤舞的手哭喊着问。   “只有一条路可走了,‘不成功,便成仁’!”何凤舞抹开早莺的手,转过 身,静静地坐下来,靠着立柱,叨走一根香烟,眼前火柴燃起,早莺噙着泪为他 点上……   “你们去吧!”听外面炮声停下来,何凤舞摆摆手。   “何队长,你放心,我一定会找到红莲嫂子和孩子们的!”小海子扶起那个 受伤的兄弟,一只手握着一段包扎用的白绷带,早莺跟在他们的后面,一步一挪 向出口走去。   何凤舞在射击口上架起机枪,目送着小海子他们三人向前起,他准备在他们 走进对方壕沟以后做最后的抵抗,然后用枪膛上的子弹打碎自己的脑袋,如果一 颗不行,那么还有第二颗……   当小海子他们三人走出地下室十来米远的地方,早莺回过头来,她的目光正 好与何凤舞的目光在射击口的阴影里相遇了,就在那一瞬间,早莺口里不知喊叫 了句什么,她回头跑过来,这一幕,谁也没有想到!   阵地上似乎沉寂了很久,双双都没有开枪。   “何队长,你出来投降吧,他们会保证你的安全!”   “何队长,你不为你想,你为早莺想一想吧,她还年青,她还没有嫁人,她 还没有生孩子……”   地下室的出口旁边,早莺一边梦噫般地低语着“我要跟你死在一起,我要跟 你死在一起,我要跟你死在一起……”,一边疯狂地亲吻着何凤舞的嘴,脸,眉 头,耳根,喉结……她的唇上沾满了黑色的尘土……   何凤舞像一尊木雕,一动也不动地任由她亲吻……   “缴枪不杀,我们会优待俘虏的,只要你们放下武器走出来,我们保证让你 们回家与亲人团聚!”喊话的语气已经明显不耐烦了。   何凤舞把微微发热的枪口顶在她的额头上,她闭上眼绝望地呻吟了一声…… 她突然睁开眼,缓慢而坚决地推开他的枪管……她从地下室里狂奔而出,她一边 嚎叫着一边脱去了白色的衫衣……他举起了右手,黑乎乎的枪管准确地指向她的 后脑……他把枪口伸进自己的嘴巴……她赤裸着上身,站在突出的钢筋水泥拱顶 上拼命地挥舞着白色的衫衣,她雪白的乳房在风中颤栗……他扔下枪,高举着双 手走向她的身后……她转过头与他相视而笑,他们泪水横流……   5   大包袱都扔了,几件首饰藏在了肚兜里,背瓜蛋,牵青锋,来到西城门,看 见两排端长枪的哨兵都拧着眉头,只要亮晃晃的刺刀架一个十字,就有人被带到 一边去审问,红莲只觉脚软气短,硬着头皮走过去,那些哨兵却没有问红莲是谁 的老婆,让她想好的说辞未能用上。   通过西门盘查,红莲长长舒口气,就急急切切地向昌乐方向走去。此时正是 民国三十七年5月1日清晨,前一天共产党已经全面接管维县。红莲听说维县和昌 乐的交界处有个万人堆,没有主的尸首正堆在那里等待认领掩埋,她想何凤舞此 时应该躺在那里。   出了西门不半个时辰,就不断有推独轮车的民工从身后超过他们,看那独轮 车上,既不推粮,也不推家什,一律叠着三四具尸体,从耷拉在车外的翻毛大皮 鞋来判断,车上都是被打死的国军,红莲确信她得来的消息不假,她跟在他们后 面向万人堆走去。   阳历四五间月,天气一下子热起来,红莲走了不到五里路,浑身汗涨,放下 瓜蛋儿,脱掉罩衣,歇口气,青锋问:“娘,咱们是不是去找我爹?”红莲不知 道怎么跟他说,气恼地骂了声:“怎么跟个娘们儿似的,恁多话!”青锋的眼圈 马上红了,但没有哭,看青锋这个懂事的样子,红莲心又不忍,一把搂过来戚戚 地抹眼泪,等这一股伤心劲过去才上路,一路上娘俩都不作声,瓜蛋还没有睡醒。   红莲在4月18日早晨听王营长说何凤舞来电话问她和孩子好,接着往下问, 王营长说共军正在攻打火车站和南关,详情不知,下午,看见国军的飞机从头顶 向南飞去,又找王营长问个究竟,王营长支吾了半天,才说火车站和南关都失守 了,没有何凤舞的消息,也许被俘了,也许化装逃跑了。   红莲默然退回去,掩面而泣,听这让人一跳一跳的炮声,哪里就那么容易活 下来?……日后可怎么办呢?现在维县城被围得铁桶似的,她只能在这里靠着了, 如果老天有眼,让她还能活着去找何凤舞,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然后呢,然后 回济南收拾一下,然后去天津接何晓伶,然后跟两个姑妈合计合计,至于再然后, 也只有四个字了:听天由命!   打那天下午飞机去后,青锋就一个劲儿地问:“我爹是不是让给打死了?” 每问一次,都让红莲锥心地痛。倒是瓜蛋还是那么没心没肝儿的,吃饱了就玩, 玩累了就睡,痛快了就“咯咯”地笑,烦躁了就“哇哇”地哭。   18日至23上午,维县县城没有一点动静,王营长来问红莲包袱里有没有何凤 舞的便装,红莲说有,打开包袱让王营长挑,王营长挑了半晌,什么西服、长衫 都不要,只拿走了何凤舞春日里喜欢穿的粗布短夹衫,红莲这才明白,王营长已 经做好了化装逃跑的准备。   18日黄昏,瓜蛋闹事儿,红莲带着青锋陪瓜蛋儿在地下室上面玩耍,忽听到 无数的啸声划着长弧飞过来,耳膜被振得发痒,尿意就上来了,“要打炮了!” 红莲一手搂起一个,拼命往地下室口跑,屁股还在外面,身后已经炸响成一片, 共产党攻城开始了!   从那时起,红莲再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24日临晨,城墙从南北两面被攻破 了,天还没有亮,红莲就在地下室的门口碰见了共产党的军队,一个个眼睛都杀 红了,他们进地下室搜了一圈,又打量了她好一会,要不是看她揽着两个孩子, 说不定也会给她吃一枪的。   到了天黑的时候,西城的枪声才驻脚儿,街上到处都是死人,到处都是共产 党的军人,王营长早不知踪影,走的时候也没跟红莲打招呼,但红莲不怪他,反 是打心眼里感激他,这些日子,要不是他收留,他们娘仨如果被放在露天地里, 肯定让炮弹炸个稀巴烂了,看看她曾经住过的那院房子,连一堵完整的墙都没有。   25日西城里开始有人救火,抬死人,26日共产党打东城,27日早晨红莲在街 上看到大队的国军士兵被押着向城外走,那队人走后,听别人说整编45师师长陈 金城也在内,昨晚化装想混出城,结果被手下人指认出来了。红莲听说陈金城也 在俘虏队伍里,心里生出莫名的快意来……   28日跟29日两天,共产党的军队在街上四处抓人,有好多化装的国军军官都 被搜出来了,有的看躲不过,只好自首,听说自首可以从宽处理,红莲倒希望被 抓的或者自首的军官里有何凤舞,一句话,只要他还活着!   30日共产党正式接管维县,大街小巷里都贴满了标话,共产党的军队搞了一 个入城仪式,红莲跟着旁人大声地喊“打倒蒋介石,解放全中国”、“中国共产 党万岁”、“毛主席万岁”这些口号,红莲觉得跟在一起喊没有错,这样才会安 全。   这天晚上,红莲听人说明天就可以出城了,不过出城的时候要接受盘查,如 果问的问题答不上来,就会被抓起来,甚至干脆一枪崩了。   他们会问什么问题呢?会不会问“你是不是少校营长何凤舞的老婆”,或者 “何凤舞是你什么人”这样的问题?如果问这样的问题,那她一定要沉住气,就 说不认识他,就说自己是良家妇女……红莲辗转了一夜,头脑里乱成一锅粥了, 但有一点她很清楚,无论如何,明天她要出城去为何凤舞收尸,天热了,再没人 埋就会臭了……   6   正午,天大热,血腥气越来越浓,红莲知道离所说的万人堆不远了,果然, 翻过一个小山丘,向下看,娘啊,展眼全是横七竖八层层叠叠的死尸!红莲后悔 不该把两个孩子也带来,但是老妈子在仗还没有打起来就离开了红莲,在维县举 目无亲,这也是没法子的事情。   红莲没有立刻下坡去找何凤舞的尸体,她背转过万人堆,盘腿坐下来,放下 瓜蛋儿,从包袱里拿出干粮,和着泪,一口口生吞下去,她知道,一旦她下到背 后的山沟里,今天就再别想吃一口东西。   然而红莲下到沟底的时候,找了一根棍子,拨弄尸体的时候,一股恶臭袭来, “哇——”刚刚吃下去的干煎饼从红莲的嗓眼儿里喷涌而出,直到把绿色的苦胆 水吐出来才罢休。青锋为她捶着背,一个劲儿地叫:“娘,娘,娘……”红莲直 起腰,找了一棵杨树,把瓜蛋儿交给青锋:“你看着你妹妹,等娘找你到爹就来 接你。哪里也不要去,谁喊你也不要跟着走,有人要抱你的时候就大声地哭,大 声喊娘,娘马上就会过的,听到没有?……呜呜呜……”红莲边交待着边忍不住 大哭起来,青锋怯怯地望着红莲,把头点了又点。   红莲在漫无边际的死人堆里拨弄,不时能遇上和她一样来寻尸的女人,还有 一些挖坑的民工,跟他们打听,说天热了,味道已经很大了,先把坑挖好,再过 两日还没有主儿的尸体就一堆儿埋了。   在这万人堆里,相似体形的人却太多了,起初,红莲没有经验,要动手把尸 体搬开了细看,后来实在太累了,就不动手搬了,只用棍子挑一挑,看看脸,可 单看脸还没有把握,死人的脸都水肿了,把脸皮撑得鼓胀胀的,人就走形了,再 看看脖颈子,何凤舞的脖颈子上有一个核桃大小的胎记,这不会错。   红莲来来回回看青锋几趟,青锋一直坐在杨树下,抱着瓜蛋儿,瓜蛋变得异 常老实,也一动不动。不觉到了下午,红莲累得直不起腰了,看看日头,她二心 不定,是返回维县城呢还是就在这里,不久天就会黑下来,如果,如果在这里过 夜,孩子们会不会让野鬼捉去魂魄?回维县城,明早再来,可是进城出城她还是 怕,万一人家知道她是国民党少校营长何凤舞的老婆,一定会把她和孩子一块抓 起来的……   “嫂子,嫂子!”隐隐听到有人叫她,声音压得很低,四下望去,看到十几 步远的地方蹲着一个人,缠头巾,头巾的沿儿压得很低,像是怕人给认出来了, 他没有正对着红莲,只在腿旁边伸出手一个劲儿的招红莲过去。红莲觉那人侧影 眼熟,四下看看,挪过去,原来是小海子!   “何队长到益都(今山东青州)去了。”   “他没有死?”   “没有。”   “在益都什么地方?”   “可能在舒早莺家。”   “舒早莺?什么人?”红莲警觉起来。   “我们营里的宣传干事。她家好像开了一个皮货铺。嫂子,我得走了,我现 在帮共产党埋死人呢,这周围都是他们的人,你也赶紧走吧。”   红莲让小海子等一等,她背过身,从肚兜里摸出了一枚金戒指,转身塞给小 海子,可是小海子已经走远了,正想追过去,听见那边有人喊:“同志们,我们 收工回城,明天再来。”红莲忙缩回身。   来到杨树下,青锋仰头又问:“找到我爹没有?”   “没找到,他不在这儿?”   “他在哪儿?”   “他在很远的地方。”   “我们去找他吧。”   “好的。”红莲抹了把泪。   “娘,你又哭了?”   “娘高兴。”红莲喜悲交加:何凤舞没有死!但跟何凤舞在一块儿的是个女 人!   小海子告诉红莲何凤舞在益都早莺家的时候他有点犹豫,她怕嫂子多心,但 是话说出口之后,他又觉出了报复得逞后的快意。地下室外面地堡的拱顶上,早 莺赤裸上身拿衬衫当白旗摇的一幕对小海子刺激很大,那时候他爬在对面壕沟里, 他看到早莺一对晃动的大白奶子,他不禁嚎啕大哭,就像死了爹娘一样的悲伤。 早莺这一脱彻底绝了小海子的念头,小海子对何队长生出了一丝丝怨恨——吃在 碗里,占在锅里!但小海子一点儿也不怨恨早莺……   7   早莺推开何凤舞边脱衬衫边往外跑,那一刻何凤舞断定早莺发疯了——在战 场上这样的事情并不鲜见,然而当早莺站在地堡的拱顶上挥舞着衬衫,何凤舞才 醒悟,早莺是清醒的,她根本没有发疯!早莺的举动使他完全丧失了“舍生取义, 杀身成仁”的勇气。   何凤舞用自己的外套把早莺包裹起来,他扶着早莺一步一步地走向对方的壕 沟,眼前除了一群黑洞洞的枪口,还有一双双瞪大的眼。   “这是一条大鱼!”有人断定。   “整编45师212旅1营营长何凤舞向贵军投降!”显然何凤舞让他们有些失望。   何凤舞、早莺和小海子被押到维县南郊的一个小村庄里,那里已经聚满了国 军的俘虏,大家彼此相见,表情木然。在那里,何凤舞、早莺和小海子分别接受 了盘问,何凤舞除了有意略去了抗战胜利前的一段历史,其他的都如实交待。在 战俘营里,何凤舞的军职不算高,那里已经有一个副旅级军官和几个团级军官, 何凤舞跟他们关在一起,生活待遇要比被俘的普通士兵优越——每天有二斤生麦 子当伙食,被俘的普通士兵每天只能得到一斤棒子面(玉米面),但他们没有普 通士兵自由,普通士兵只需要经过简单的审问后,根据他们的意愿,或者发给路 费和干粮,放他们回家,或者留下来接受教育转化然后参加共产党的军队,而何 凤舞他们基本上只能呆在一间土坯民房里,除了出恭可以打报告外,概不准外出 或与其他俘虏接触。   19日早晨,何凤舞浑身酸痛,接着感觉忽冷忽热,大汗不止,共产党的卫生 员来为他看过,说可能是伤寒,需要隔离。   何凤舞睡在一间牛圈的秸杆上,身上只多出一床军毯,冷的时候牙根直“的 的”,热的时候便觉五脏俱焚,中午又开始腹泻,很快他就虚脱了。在这期间, 何凤舞先要求让小海子来照顾他,但小海子正在接受教育转化,只来见了他一面, 就匆匆走掉,何凤舞只好要求早莺来,他的要求被许可了。当时整个俘虏营里只 有早莺一个女的,她曾经被动员做卫生员,但早莺没有表态,可能她在阵地上脱 过衣服,所以跟她谈话的人没有作更多的思想工作。   早莺从庄里的老乡家找来葱白、生姜和葛根,用钢盔为何凤舞熬汤喝,一夜 之后,何凤舞的情况渐渐有了好转,热退了,骨节的酸痛弱了,然后就想吃东西, 早莺拿发给何凤舞的生麦子和自己的棒子面去为何凤舞换白面和腊肉,用钢盔烙 饼、煮汤给何凤舞吃。   两天过去,何凤舞渐渐能坐起来,只是咳嗽得厉害,痰中还带有血丝,他的 面皮没有一点血色,这吓得早莺不轻,跟看管的人汇报,看管的人再请示了上级, 22日上午又有人来盘问了何凤舞一番,才给他们签发了路条,允许他们离开村庄: 这时候俘虏营里伤寒已经开始流行,疏散俘虏也是不得已的事情。   怎么离开维县?离开维县又到哪里去呢?何凤舞一副坐以待毙的样子,这主 意只有早莺自己来拿。早莺又想到了一直对她护爱有加的小海哥,希望他能与她 一道带何凤舞回益都,然而小海哥拒绝了她。   早莺捧着何凤舞的银壳怀表和自己的银簪子跑遍了整个村庄,直到下跪磕头 才雇了一辆独轮车,车的主人是一位老鳏夫,无儿无女不怕死。何凤舞坐在独轮 车的一边,另一边用一块大青石压住保持平衡,老鳏夫在后面推,早莺在前面用 绳子拉。   从维县到益都一百多里路,他们走了三天两夜,早莺的脚掌先打满了水泡, 然后水泡破裂了,等到回家脱下鞋的时候,鞋窝里灌满了血水。   回家了!回家了!敲开家门已经是深夜。上次离家时早莺爹留给她最后的一 句话是:“如果你真敢去参军,我们就断绝父女关系!”但是她还是义无反顾地 离开了家,然后又顺理成章地走进军营……如今,不知爹是否还记得那一句话?   伸手拍击门环的那一刻,早莺内心忐忑不安,她的手在空中停滞了,她回头 看看袖手蜷缩在车头的何凤舞,咬咬牙,手吃力地拍上去,一下,两下,三下…… 她的手越拍越快。   何凤舞被早莺惊醒了,他睁开眼,但眼皮重似千钧,又沉沉地阖上。   “谁?”爹在院子里怯怯地问。   “爹,娘,是我呀,是早莺呀,快开门,救救他吧……”   “咯吱——”大门拉开了,早莺的爹出现在门口。   “爹——”早莺凄厉地叫了一声,软软地跪在舒掌柜的面前。   早莺离家后,不久舒掌柜接到她的一封信,告知她第二天就要随军出发上前 线了,那天开始,舒掌柜的眼前有过许多幻觉:早莺一身戎装,胸前挂满了大大 小小五颜六色的战斗勋章欢天喜地地出现在舒家的大门前,早莺短剪发,浅蓝衬 衣,黑长裙,满脸悔愧地出现在舒家的大门前,早莺的尸体上覆盖着青天白日旗, 八个军人抬着早莺,踏着方步,庄严的军乐一路吹打着来到舒家的大门前……但 是舒掌柜没有想到眼前会是这样的一幕!   8   早莺被娘拉起来,娘俩还没有来及抱头大哭一场,早莺却先转身去扶何凤舞 下车,“爹,帮个手,这是我的救命恩人何先生。”   舒掌柜帮忙把何凤舞扶进院里,早莺娘跟舒掌柜说:“人病成这个样了,先 安排到客房躺下。”   “不,娘,就安排到我原来的房间里吧。”早莺插话。早莺娘跟舒掌柜同时 盯着早莺,希望看出个究竟,但早莺并的目光没有躲闪和迟疑。   何凤舞进了早莺的闺房,早莺服侍他躺下,她让娘安排车夫住下,自己下厨 房去烧水。早莺娘想喊皮货铺的伙计起来帮忙,舒掌柜的摆摆手,他悄悄跟早莺 娘说:“这何先生好像有来头,还是不要惊动外人的好!”原来维县那边紧张, 益都这几日县保安大队也盘查得紧,一是防共军的探子,二是收容从维县败退的 残兵,舒掌柜的怀疑早莺他们是从维县那边逃出来的。   早莺烧完热水,央她娘给做车夫做点吃的,又问舒掌柜要了他的几件衣裤, 然后一声也不吭,拿大木盆进闺房,捣腾了半晌才出来早。舒掌柜趁早莺跟她娘 在厨房烧饭时,悄悄进早莺房查看,只见那个何先生已经换上了他的衣服昏睡在 床上,舒掌柜心里更加不安起来:早莺跟他的关系非同一般,然而早莺可是个大 姑娘!   这天晚上早莺睡在厢房里,也没有交待什么,家里不明不白多出这么一个大 男人来,让舒掌柜和早莺娘一夜不眠。   第二天天没亮早莺、舒掌柜和早莺娘都起床了,早莺向舒掌柜讨了几块大洋, 这才叫醒车夫,赎回怀表和银簪子,打发他上路了。天刚亮,早莺去闺房看何凤 舞,何凤舞还没有醒。   何凤舞昏睡到第三天正午才醒来,睁开眼,一切都恍若隔世,让他疑心还在 幻象中,轻声叫了一声“早莺”,片刻早莺就出现在床前,“凤……何……何营 长,你醒来了!”早莺一时不知如何称呼床上这个人,四目相对,泪光点点。   何凤舞昏睡期间,舒掌柜悄悄为他请来了郎中,郎中说大症候已经过去了, 只是身体太虚弱,吃几副中药调养是其次,更重要的是要卧床休息和饮食滋补。 这期间,早莺娘从早莺口里知道了何凤舞的来历,也了解到早莺如不是他及时相 救,险些失身的事情,自然对何凤舞感激在心,但是还有话想问早莺,却不知如 何开口。   舒掌柜跟早莺娘说:“一切只好等何先生身体恢复了再说吧!”说话时的神 情也颇为无奈。   早莺回家的第四天,脚上的水泡才开始结痂,肩膀上绳子勒出的淤血还没完 全散去,早莺娘看一次抹一次眼泪,从小到大,这孩子哪里遭过这等罪?她突然 发现早莺真的变了。听不到她的笑声了,听不到她的歌声了,看不见她小女孩子 气了,看不见她调皮了,但她还那么拗,从早到晚心事重重地为何先生操心,为 何先生忙碌。   女大不中留,也许早莺该嫁人了,只是对于何先生的他们了解的太少,何先 生有没有家室呢?早莺闭口不提。   早莺硬按着何凤舞在床上多躺了一天才准许他下地,何凤舞走出早莺的闺房, 与舒掌柜和早莺娘正式见面,大家彼此说了一些客套话,就再无下文,早莺看着 也觉尴尬,就插进来,要陪何凤舞在舒家的前庭后院里转转,这正合了大伙的意。   相形之下,舒家的气派不及红莲他哥汪涵墨家,但远不是何豆腐家能比。舒 掌柜的是个儒商,前庭重商,后院重文,用具和摆设十分讲究。何凤舞对前庭没 有什么兴趣,铺着整张金钱豹皮的黄杨木的太师椅,落地的景泰蓝花瓶,挂在屋 檐下的檀木镂空日宫灯……只随早莺随便看看就知那些器物价钱不菲。   向后院走去,才进过道,一阵幽香扑面而来,催他们快走三五步,何凤舞眼 前不由一亮:“春天原来藏在这里!”后院三面被二起小木楼围着,中间的园子 不大,但团花簇锦,好不热闹!高处有树,扑鼻而来的就是紫丁香,丁香花一团 团密密地拥挤着,浮起在绿叶上,搅得蜂醉蝶迷,乐不思归;低处有疏朗的紫荆 条,别是一般大家的清秀和迂阔;再低的地方,长着些兰草,蓝茵茵的小花,倒 像是隐逸的君子,不亢不卑;小园的四周围着蔷薇,算是篱笆了,绿叶间,小小 的朵儿星星点点,甘心成为点缀,没有一点喧宾夺主的嫌疑……   何凤舞正看得入迷,忽然觉着肩头暖了起来,转过头,原来不知何时,早莺 那张红润的脸已踏踏实实地靠在上面,阳光跃小楼的屋脊,洒在早莺的眉间,早 莺微闭着眼。   “亲我!”早莺没有睁眼,但她已经感觉到何凤舞正看她。   何凤舞心疼地伸手过去抚摸早莺那明显消瘦了的脸庞,从眉头,到鼻翼,到 唇上细细的绒毛……   早莺扭了一下身子,沉醉地“嗯——”了一声,何凤舞触上炭火一样缩回了 手。   早莺把他的手捉住,捂在胸口上,那里已胀满了柔情,她衰弱地摇了摇头, 还是那一声:“亲我!”   ……   “早莺喂,茶沏好了,你来给何先生端到花园里去吧!”早莺娘在前庭喊了 一声。   9   何凤舞想回避与早莺单独接触,但是他的行动与他的想法总是背道而驰,早 莺在地下室里献上生生死死一吻的那一刻,何凤舞知道他无法拒绝早莺——这个 女子不仅是一种诱惑,而早莺脱下衬衫赤裸着上身为他摇白旗求生的那一刻,何 凤舞知道他失去了拒绝早莺的权利——从此,他的生命就是这个女子给予的!   这个时候何凤舞宁愿自己能忘记困在维县城里的红莲和孩子们,然而他不能 够,当他独自呆着的时候,他会想到他们,当早莺走进他的时候,他也会想到他 们。何凤舞开始否定自己,他从否定情感开始,进而否定生命:他是个没有血性 的“二鬼子”!当初娶红莲的时候,他想要与她白头偕老,永无二心,然而,先 有白玉兰,再有舒早莺,当他面对她们的时候,他就什么也守不住了;本来,他 已经做好了实践蒋委员长“不成功,便成仁”训诫的准备,可是他必死的决心在 瞬间就荡然无存,难道就是因为早莺的那一吻吗?当年在码头上向日本人投降的 时候,不也是那一瞬间?   何凤舞的这种自省是痛苦、苍白而持久的,正当他要下某个决心的时候,益 都也陷入的空前的混乱中。   4月28日上午开始,益都的富人士绅纷纷举家西逃,原来维县失守的消息在 前一天半夜已经传来。维县失守,昌乐和益都都将不保!这一段时间“共产共 妻”、“仇杀富人”的风声早已经让人提心吊胆,不过大家对固若金汤的维县还 满怀信心,加之益都官方不断传播维县捷报,更是令人心鼓舞,却一料风向突变, 维县失守的消息来自官方,必然确信无疑了。   逃还是不逃,舒掌柜举旗不定。舒掌柜并不相信所谓“共产共妻”之说,对 于“仇杀富人”一词,也很怀疑,虽然舒掌柜素与共产党没有来往,但是他是商 人,走南闯北也真见了不少共产党人,甚至抗战期间他还到过陕甘宁解放区的边 境一带,他认为那一帮人不同于一般土匪,在他见过的当中还不乏学富五车的儒 雅之士;但毕竟他与共产党没有正面接触,究竟如何,他也没有十分把握。说个 “逃”字很容易,但往哪里逃呢?南面莱芜、东面维县、西面周村均已失守,剩 下一条路,就是向北经寿光跳海了!跳海之后再往哪里流呢?   撩一撩满头花发,年近花甲了,骨髓油快熬干了,土已经壅到下巴了,死何 足惧!膝下仅有早莺一女,逃与不逃,权且看她做何打算了。   早莺一口咬定:不走!早莺给舒掌柜说了四点不走的理由,第一,兵荒马乱, 四面楚歌,无处可逃;第二,共产党连俘虏都优待,怎么会杀手无寸铁的平民百 姓?这两点与舒掌柜的分析大抵一致,第三,舒家虽然富裕,但在益都从未有欺 男霸女夺人财货的劣迹,也从未与共产党交恶,至于万贯家财,如今权作身外之 物,留作舍财保命之用,今后过平常人的生活也未为不好;第四,她身上拿有共 产党给开的路条,在这个时候正派上用场。还有第五、第六点早莺没说,那就是 何凤舞身子骨还弱,他怎么经得起颠簸?再说以何凤舞的个性,离开了益都,他 不会跟舒家走一条路,到时候她到底跟谁走?   就这样舒掌柜决定死守家中,他只在身边留下数百大洋供打点保命之用,其 他金银细软悉埋于地下,于是关门闭户,好吃好喝,听天由命。   益都失守,何凤舞一下六神无主了:共产党的军队正从维县迎头杀来,他这 个时候去维县找红莲不是自蹈死地吗?回济南?以他现在的身子骨,哪里能走那 么远的路……前思后想,也只好苟且一时,等身子骨硬了,风头松了,再谋划着 回济南,那时如果红莲他们娘仨还活着,他们也一定会在济南的家中等着跟他汇 合的。另外也还有一点,何凤舞自己不好意思承认,但事实却如此,那就是他不 忍心走,或者也可以推说是早莺不放他走。   数日以来,舒掌柜和早莺娘对何凤舞一直客客气气,心里却不是个滋味,这 么一个大男人和自己的未婚女儿成天守在一块,究竟算怎么一回事情?白天好说, 只有不断地去打搅他们俩,他们做不出什么事来,但是晚上,要是何先生偷偷摸 进了早莺的房子里,或者早莺摸到了何先生的床上,那是多难堪的事情!然而老 虎也有打盹的时候,他们总不能守着他俩不睡觉吧。早莺娘每天晚上等何凤舞和 早莺分别回房睡了她才躺下,躺下了也睡不踏实,两只耳朵一直竖起来,有个风 吹草动她会赶紧去窗口向那两个房门口看一看,实在熬不过瞌睡虫,一觉睡到天 明,心里正七上八下呢,却见何先生与早莺都是从各自的房间里走出来的,谢天 谢地!   10   事实上共产党只在益都城外跟县大队的后卫部队打了个小小的遭遇仗,然后 就顺理成章地接管益都,接下来的几日里,一切都显得风平浪静,人们担心的 “共产共妻”和“仇杀富人”的事件并没有真的发生。   5月1日上午,舒掌柜的接到共产党的请柬,邀请他和早莺娘参加当日下午召 开的“工商界庆祝‘五.一’劳动节座谈会”,在座谈会后还要请他们参加当晚 的宴会。舒掌柜的心着实紧张了一时,他担心这是鸿门宴,跟早莺商量,早莺拿 不准,去找何凤舞,何凤舞认为共产党这样不过是为了笼络人心、稳定局面,不 会有什么危险,如果不去,反让人觉得有想法。红莲转达了何凤舞的分析,舒掌 柜认为有理,于是夫妇俩午饭后,换了礼服,前去赴会。   何凤舞给舒掌柜递招,出于感激之心,何凤舞原话还说早莺娘如果不愿去, 也无伤大礼,然而早莺转达的时候,添油加醋,造成夫妇俩非得同时赴会不可的 阵势,她吗,另有打算!   舒掌柜和早莺娘前脚出门,早莺后脚就踏进了自己的闺房。   早莺进门时,何凤舞正坐在早莺的梳妆台前读《资治通鉴》中的第二卷,舒 掌柜家本来就不缺书,加上有早莺这么个女大学生,在购书上更是舍得花费,从 早莺那里了解到何凤舞爱读书,怕他每日去后院书房读书不方便,就任他挑选了 一些,拿到早莺的闺房里去读。   见早莺进来,何凤舞放下书,正要问早莺有什么事情,早莺却先他开口了: “看的是什么书?”   “《资治通鉴》。”   “何营长年岁不高,却想扮作老古董?”   “这话怎么说呢?”   “好读史书的人大都像我爹一样,张嘴就有老古董的味道。”   “如果真是这样,能像你爹,当一个博学的老古董也不赖!”   “那你还得读好多好多书呢!”   “也许离开了这里,想变个老古董也难了!”何凤舞不觉怅然。   “你为什么就不能安心呆在这里呢?”   “在你家住一辈子?”   “怎么不能呢?又没有人赶你走。”   “……”   “只要你安心呆在这里,就是变成一个老古董了我也愿意!”   “你又来了,等我真变成老古董了你也就烦了,呵呵!”   “你张开口,让我闻闻!”   “闻什么?”   “看你口里现在是什么味道。”   何凤舞不解早莺的意思。   “我闻闻就知道你变成我爹那样的老古董还要多久的修行。”   “你又跟我捣蛋来了!”何凤舞又回头读书强忍着不去理睬她。   “我哪里是捣蛋来了!”早莺的声音有点异样。听这声音,何凤舞眼前一片 空白,像被施了定身法,身体也僵硬起来。   “何营长!”   ……   “凤舞!”   何凤舞把书扣在桌子上,他喘得厉害。   窗外一阵风拂起了窗帘,屋里霎时亮了起来,何凤舞转过头,正撞在早莺的 胸口,两片桃红飞上早莺的脸颊,此时她的心口燃起了一团忽忽作响的烈焰,她 要燃烧燃烧了,于是她伸出双臂,抱起它,她要把它熔进自己的身体里……   那里散发着透骨的馨香,那里还是柔软的云朵,无底的深渊,一潮高过一潮 的海洋,那里,那里是让人沉迷不醒的温柔的醉乡!何凤舞像被惊蛰的春雷震醒 后的眠蛇,僵硬的身体一节儿一节开始蠕动,最后化成一条活脱脱的灵蛇……   经过一场搏斗,他们变得一无所有,大汗淋漓的皮肤蒸腾着白色的烟气……   突然何凤舞无比清醒,他停下来,正想说什么,早莺已经感觉到了,她睁开 眼,轻轻地唤了一个   “不——”字,就像着魔了一般掐住何凤舞的腰,挺起上半身,狠狠地把何 凤舞拉向自己,狂躁地叫了一声:“我不管!”   何凤舞又落进那团火焰里,于是他熔化了……   窗帘无力地飘动,屋内的光线忽明忽暗……   舒掌柜和早莺娘回到家中时已经深夜了,送他们回来的是杨政委,一个墩墩 实实的矮汉子,接管益都后,他负责益都的治安,今天晚宴的时候他陪舒掌柜他 们那一桌,与舒掌柜喝了不少酒,舒掌柜喜欢这个文化不多,但诚实憨厚小伙子, 按理说,杨政委三十五岁了,本来算不上小伙子,不过他还没成家,所以也只好 算作子小伙子。   早莺为舒掌柜的开门的时候和杨政委见了一面,那时春梦在她身上残留的余 温还没完全褪去,舒掌柜把她介绍给杨政委的时候,她只是礼貌地跟他点了个头, 连手也没有握,所以她对他没有太多的印象,后来回忆,也只有人矮,人黑,一 口白牙了。   11   红莲来到益都,正碰上共产党组织的“庆‘五.四’新青年大游行”的队伍, 秧歌队、大鼓队、高翘队、彩扇队,军人方阵、民兵方阵、市民方阵、农民方阵、 学生方阵……一队接着一队从城门洞走过,他们所到之处,爆竹声、锣鼓声、万 岁声、打倒声……不绝于耳。   望着这些朝气蓬勃的年青人,红莲直起腰来,理了理乱蓬蓬的头发,整顿了 一下衣襟,但还是觉得太寒碜,于是找了一个幽避的小胡同,在拐角处放下背上 的瓜蛋儿,让青锋到胡同口帮她看人,她先换下了满是灰尘的罩衣,再换下已经 看不出本色的布鞋,解开长长的头发,梳理一遍,重新盘起来,从包袱里找出多 日不用的小镜子,照了正面,照侧面,想一想,取出带凤尾的银簪子插在密密的 发丝里,这才收拾好包袱。   “娘,你是要去见我爹不是?”青锋看红莲走出拐角,远远地就问。   “青锋,你过来!”红莲又放下包袱,蹲下身子跟青锋招手。“娘给你也换 一身干净衣服吧。”   “给瓜蛋儿换吗?”   “不用了,她整天让娘背着,脚连地也不点,待会儿找个人家要点水给她洗 洗小脸儿就行了。”   “娘,我也要换衣服,我也要跟你一样漂亮!”瓜蛋儿经青锋这一提醒,不 干了,非换衣服不可,红莲拗不过她,只好又蹲下身帮她打点利索,青锋知道自 己多嘴给娘惹麻烦了,讪讪地站在一旁,红莲临起身的时候,顺便抚摸了他的头, 青锋才又傻傻地笑了,青锋一笑,活脱脱就是一个小何凤舞!   打听舒家并不费周折,红莲一提舒家皮货铺,就有人告诉早莺,只需要往北 城的王府街走,皮货铺仅此一家,掌柜的便姓舒,他家是有一个独生女儿,在济 南上大学,近一年多没见消息了。原来益都分南北两城,大清国时八旗大营就设 在北城,那里原先封有一个亲王呢,大清亡国后,北城还留下两三千满族人,满 族人的风光虽不比大清时,但因为家底厚,现今益都的富商多是北城满人,舒家 也在其中。   到了益都,红莲实在走累了,就叫来一辆黄包车。红莲说去王府街舒家皮货 铺,那拉车的看看红莲他们娘仨,忝着脸笑道:“太太,看您是舒掌柜家的亲戚 吧,不然哪里有这么富贵的气派!让孩子坐好了,我们走咧——”车夫尥开脚撒 欢儿一般在来来往往的行人中穿梭。   坐在车上,红莲踏实地往椅背上靠了靠,有人拉着真舒坦!从维县到益都, 因为刚打完仗,路上想雇个车也难,第二天的途中有个好心人用独轮车捎了两个 孩子一程,红莲也觉得享了回大福呢!四天时,大多数时间是背三个(一个孩子 两个包袱)牵一个,白天走,夜里宿,娘仨好不容易!到了舒家,何凤舞就有下 落了,红莲恨不能马上就见到他,见面了先要咬何凤舞一口,然后爬在他肩头大 哭一场!   ……   “前面就是,要不要我帮您叫门?”   “不用了,谢你了!”   “有您这样气派的太太坐我的车,我好大面子呢!”   说话间,到了舒家大门前,舒家皮货铺子在大门的左边,有伙计袖着手坐在 柜台里打盹儿,红莲付给车夫一个铜元,说不找了,车夫连连打拱作揖道谢,就 差没单腿下跪伸一只手拄地来个满清奴才礼了。   车夫走远了,红莲还没有敲门,她心慌气短,她怕敲开门后……   开门的是舒早莺,两个女人门里门外站着互相打量了一眼,就这一眼,她们 心里都知道对方是谁了,而且红莲确信何凤舞就在这里,红莲这时觉得坦然了, 然而早莺却没有一点心理准备,她哪里会想到红莲会找上门来!   “这位太太,您找谁?”   “这是舒家吗?”   “是,但你找哪一个舒家?”   “开皮货铺的舒家。”   “有什么事?”   “早莺啊,来客人了吗?还不赶快让进来坐,站在门口多失礼啊!”早莺娘 已经站在院中,越过早莺的肩头,她看见了红莲:这是一位年青的妈妈,虽然背 上有孩子和包袱,手里还牵着一个,却没有一般居家女人的邋遢,面有倦色,像 是经过了长途跋涉,但她的头发却收拾得一丝不苟(因为她比早莺高出一个额头, 所以她盘起来的头发给早莺娘的印象特别深),看来她很注重自己的仪表,如非 出生在大户人家不能这样,但是她是谁呢?早莺娘似乎明白了什么,她没有再上 前。   然而早莺却没有让红莲进门的意思,她固执地等红莲的回答。   “你就是舒早莺了?”红莲没有正面回答早莺。   “是的,您呢?”   “我是何营长的太太,听说他到益都来了,你知道他现在在哪儿吗?”红莲 盯着早莺的眼。   “我不知道,从战俘营出来我们就分手了。”早莺镇定下来。   “噢——”   “你从维县来?”   “是的。”   “那你进来喝口水歇个脚吧。”早莺让到一边,态度变得和婉了。   “谢谢,我就不进去了。嗯,如果你有机会见到他的话,请你帮着捎个话给 他,就说他的太太和两个孩子都还活着,他们正要回济南的。”红莲平静地说完, 退下台阶。   “你还是进来歇歇吧。”早莺走出大门。   “青锋,跟姐姐说再见!”   “姐姐再见。姐姐,你真的没有见到我爹吗?”青锋回过头问。   ……   “青锋,别为难姐姐。我们走!”   12   红莲相信自己的感觉,身后那个叫早莺的女子一定还站在她家的大门前看着 他们呢,她强忍着没有回头。   拐了个弯,红莲停下脚步,她松开青锋的小手,扶着一棵老柳,缓缓地蹲下 来,她哭了……   “娘,我爹是不是被那个姐姐藏起来了?”青锋也在红莲的对面蹲下身,他 不安地问。   “没有吧。”   “那我爹在哪里呢?”   “别问了,娘也不知道。走,我们找车回济南去。”红莲站起身。   “我们回济南要是还见不到我爹呢?”   “那他就死了!”泪刚擦干,现在又落下来了。   直到红莲他们娘仨消失在王府街那头的转弯处,早莺才退进大门,她低着头, 眼圈儿潮湿了,刚才,在那个叫红莲的女人面前,她没有找到胜利的感觉,相反, 她觉得自己败下阵来了,她必须承认,那个女人很美,也很特殊,她有不易摧折 的硬气……   “早莺,刚才那个太太是谁?”娘在她耳边悄悄地问。   早莺没有回答。   “她提到了何先生,她该不会是何先生的太太吧?”   “娘,你烦不烦?”   “好好好,我不烦你大小姐了。怎么搞的,七扯八扯的,什么事儿呀?”早 莺娘负气走开了。   何凤舞直到下午才起床,吃晚饭的时候,他像往常一样,装作什么也不知道, 他不想给早莺难堪,也不想给自己难堪。   正午红莲敲大门的时候,他刚放下手里的书准备午睡,听见早莺开门,他也 没有在意,但是早莺那句“这位太太,您找谁”让他警觉,他翻身下床,揭开窗 帘一角,向外看下去,虽然大门的立墙挡住了来人的身体,但是有来人的脚尖儿 正露出来——绿绸面上绣着一朵红莲,这鞋何凤舞怎么能不熟悉呢!再接着一个 青光光的小脑袋向里伸了一下又缩回去,何凤舞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那不是 青锋吗?!   是她,是他们!他们怎么能找到这里来呢?何凤舞正准备拉开门出去,她们 下面的对话又把他堵了回来:   “我是何营长的太太,听说他到益都来了,你知道他现在在哪儿吗?”这是 红莲的声音。   “我不知道,从战俘营出来我们就分手了。”这是早莺的回答。   出去还是不出去呢?如果此时出去,他对早莺伤害将是永远的,而且红莲一 定会猜出他和早莺之间发生了什么,自从白玉兰的事儿之后,他哪里敢再伤害早 莺?   不能出去,不能出去,还是不出去吧!何凤舞又退到了窗后,这里他又听见 红莲在说:“谢谢,我就不进去了。嗯,如果你有机会见到他的话,请你帮着捎 个话给他,就说他的太太和两个孩子都还活着,他们正要回济南的。”红莲的语 气是何凤舞熟悉的那种镇静,但红莲说这句话的时候音调显然提高了一些,红莲 这句话不是给早莺听的,是给他何凤舞听的,他悄悄地放下了窗帘,生怕给人发 现了,他心里对红莲更加敬畏了。   整个下午,何凤舞都在想下一步该怎么办?如果红莲早来几天,也就是他和 早莺之间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