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语丝(www.xys.org)(xys.dxiong.com)(xys.3322.org)(xys.dyndns.info)◇◇ 红军留下的女人   卜谷   谨以此书纪念红军长征胜利70周年   内容提要   第五次反围剿失败,红军主力离开赣南。数十万白军涌来,蹂躏曾名为中央 苏区的这块红土地。   千千万万的女红军、女干部、孕妇、幼女留下来,陷入痛苦的深渊。因为参 加革命,她们遭受比革命前更悲惨的境遇。熬过屈辱、奸污、酷刑……那曾经的 追求,让她们用一生的赤诚,书写人类最悲壮的历史。   长篇纪实文学《红军留下的女人》中,记述了15组女人的命运。其中有:少 共中央局书记李才莲的妻子9岁做童养媳,用80多个春秋,抒写人类最漫长的爱 情等待,至今90多岁还在等待;毛泽东的小姨子贺怡身怀重孕,留在赣州经历三 灾六难;陆定一的妻子、女儿流落民间,演绎出悲欢离合半个多世纪的寻找;与 瞿秋白一块被捕的两个女人,一个误死,一个冤狱27载;有的眼睛被弄瞎;有 的被迫改嫁;有的被逼为“匪”……更多的女人,是经历了特殊事件的普通女人。   这是那场战争的另一个战场。尽管女人们在同一条战线上战斗,却没有两个 人经历过一场完全相同的战争。跌宕起伏,生死线上挣扎的女人;曲折离奇,血 泊中爬行的女人,苦难的命运绽放出艳丽的苦花。   此书由部分历史图片,配合15组妇女极富传奇色彩的身世,展示了曾经发 生的那场革命延续中至今鲜为人知的一面。   目 录   第1组、与瞿秋白一块被捕的两个女人   白白嫩嫩的张亮,抽着水烟,对严肃的丈夫项英说:“我要洗个澡……” 中央妇女部长周月林焦急地问毛泽东:“走的名单里有我吗?” 福建上杭 水口镇,枪刺相逼,瞿秋白、周月林、张亮三人水淋淋地从鱼圹里爬起来 长 汀卧龙山,瞿秋白盘膝而坐:“此地甚好!” 形容憔悴的周月林、张亮 仰天长啸:“我们冤枉,我们不是叛徒!”   第2组、美丽如狐的女“红匪”   廖将军用弹弓误伤了姐姐的婚事 角石寨三女一男的游击队 那夜,区 委书记与女区长睡到一起去了,还说是办了结婚证 不堪病魔,女区长下山劫 男 人们传说她美丽如狐,杀人如麻,其实数十年间她只杀过一人……   第3组、85个春秋的爱情守望   9岁的池煜华嫁给6岁的李才莲 圆房三天,李才莲去兴国县城参加红军 暴动,她的守望就开始了 守望也就是守诺。池育华对丈夫发过誓,会天天站 在这里等候他回来。一言九鼎,这就是他们的婚誓,是他们在战争年代的生死契 约!为了这一句话,池育华心甘情愿地苦苦守望一辈子 80个春秋过去,她家 1?1尺高1?5寸厚的大门槛踏出一个大凹,差一寸就要穿帮了, 93岁的池煜华望 穿秋水,至今还在守望   第4组、当将军的丈夫回来偷偷幽会   十几年戎马岁月过去,顾将军荣归故里探妻,妻子肖久久早已被迫改嫁 肖久久与顾将军的约会被她的后夫屡屡阻拦 老夫妻的团圆变成了偷偷幽会, 二人抱头痛哭,悲似狼嚎 突然,一支上膛的鸟铳顶住顾将军的心脏,两个 偷情人被后夫当场逮住 顾将军与肖久久有苏维埃政府的结婚证,后夫有现 政府结婚证,二人各不相让,据理力争 按客家规矩:结发夫与后夫,任由 肖久久二夫选一……   第5组、死而复生的元帅前妻   病榻上的蔡畅,与“亡故”数十年的老战友赖月明话旧 陈毅边脱鞋袜 边说:“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乃人生一大幸事!”18岁的赖月明还是个黄 花女,剔着灯花的手在发抖,哇地一声哭了 红军撤离,她绝望地喊起来, 疯一般地抓起床头的手枪 听说赖月明投井自尽,陈毅面如死灰,眼含泪 水,说:“再设法找一找,我是生要见她人,死要见她的尸。”   第6组、贺怡经历三灾六难   毛泽覃最痛苦、孤独时,贺怡似一朵出水芙蓉出现在他身边 贺怡幽然 说:“小老兄,婚姻,我比你苦啊!” 瑞金红林,毛泽覃胸部中弹,敌人 从他口袋翻出有毛泽东签名的照片,如获至宝 冷碧赣水,贺怡大腹便便, 躲过敌人盘查,顺水漂泊 广东韶关,敌人围了上来,贺怡呑金自尽 延安,中央医院,贺怡躺在手术台上,毛泽东含泪在手术单上签名 赣州湖 边,一座孤坟,寂然躺着毛泽东、毛泽覃的丈人贺焕文   第7组、首席红军女歌手   山歌,是她生命中的火焰  万人赛歌会上,陈毅称她“山歌大王”  毛 泽东情不自禁地说:“唱起歌来像画眉子叫,难怪大家喊你山歌大王”  一个 打矮炉子的铁匠,听歌入痴入迷,挑着矮炉子,尾追山歌队走村串乡,70年前的 追星族追出了爱情,追出了故事,追成了歌星,把歌星追成了妻子   第8组、“红军尼”   皮肤白嫩,面若桃花,好一个美人胚子,红军派她往青樟寺学医药  数年 过去,到了婚嫁年月,团长没有来接她,红军杳无音讯  庙里有佛事,她就凑 个数,一时佛事陡增,香火大旺。当地香客唤其“红军法师”  世间兴破除迷 信之风,粮草不继,“红军法师”遂练“辟谷”功   第9组、40多年的“红军隐身人”   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 老肖一见这女人眼就直了,华可英 要身材有身材,要长相有长相,用米饭养几天就会滋润得鲜花样  夫妻间的战 争,是人世间最漫长的战争  “文革”揭开了她40多年的“画皮”,华可英 竟是隐藏的红军、共产党员     第10组、盲女   瞎女并非天生瞎,是被人弄瞎了眼睛。这瞎,与黄军长有关  卖唱就是要 给大家取乐子,唱的内容大都是些黄段子  老瞎子不仅是她的丈夫,实际上也 是她的父亲和老师  瞎子不说瞎话   第11组、情缘 孽缘   尚省长抚着女儿的脸,说:“这女儿是错不走的。”你们看,兰兰一出生, 我就在她头上盖了三个印章  兰兰给他带了另一个小伙子来,尚省长目瞪口呆, 女儿不让丈夫同行也就罢了,她怎能带另一个男人走,这不是乱来吗? 弃留 的女儿,永远地弃留了,这是件死不瞑目的事。   第12组、马前托孤   马蹄声声,李美群的心早已飞走,连嗷嗷待哺的亲生女儿也拴不住她  以 货易货,油烧米果换子弹,久而久之,厨房就变成了兵工厂  狱中,法官被她 的美貌惊呆了,色迷迷地说:“你是个年轻有为,美貌超群的女子,只要听我 的……”   第13组、被卖5次的苏维埃中央女委员   毛泽东拿过一支毛笔,一笔一划教她写字  黄长娇自小爱吃辣椒,张开喉 咙任辣椒水往肚子里去,一大壶辣椒水只灌了个半饱,味道不坏  被捕四五次, 被卖四五次   她在舞场上旋转成一朵盛开的花,随身飘荡一缕香气,人们情不自禁作深呼 吸   第14组、漂泊半世纪的两个红军孤女   小村里多了两个小女孩,3岁的野萍与女扮男装的邱兰 邱兰16岁那年, 身上突然流一滩血,把裤子都浸湿了,一直流到脚胫。她以为受伤马上要死了, 脸吓得象石灰一样白。养父母帮她脱裤子检查,“咣当——”她掖着的那把刀掉 下来,邱兰女扮男装的秘密被发现了 邱兰、野萍先后嫁人,寻找父母的愿望 更加迫切 半个世纪后,野萍找到了亲生父亲——国务院副总理陆定一 邱兰寻找父母的心更急。连陆定一老人也帮她寻找过,如今,她年届80,当了奶 奶、外婆,人啊,不管年纪多大,失去父母,在这世界上就是孤儿。她寻找了一 生世,这一生世都会找下去。   第15组、永远的考验   著名烈士之女,躲避追杀成为深山野人 一个白军大兵娶她为妻,却弄丢 了自己的饭碗  革命胜利,刘师长劝她离婚:“烈士子弟与一个当过白军的人 搅在一起,会冲淡颜色呢!” 申请入党52年,从“入团”到入党,这一步, 竟跨越了半个多世纪 永远的考验,考验终生。山荒夜寂,风雨飘摇,她成了 40多个烈属老人的孝女  参加革命70年,仍是个临时工   序   胡国铤   第二次国内革命战争时创建和保卫中央苏区的斗争,是发生在赣南最重大的 现代历史事件。在这场长达6年的奋斗中,十多万赣南儿女为之付出了生命的代 价。这场革命的延续,改变了这块红土地的命运,也最终改变了中国的命运和世 界的格局。这块红土地,生长着我们共和国的根,也生长着我们党的根。70年过 去了,这段历史仍然耐人追寻。   追寻这段历史,贵在求真,因为真实是历史的价值和意义所在。赣南本土作 家卜谷持之以恒,孜孜不倦,倾耗30多年最宝贵的青春,不断追寻、挖掘、开拓, 立意创作“红土记忆系列丛书”,呈现在我们面前的这部纪实作品《红军留下的 女人》是其中之一。这部26万多字的作品,经过了作者十几年的采访、整理、思 考和创作,付出了艰辛的劳动。书中集纳了数十个女红军或与红军有关的女性的 不同形象和故事,其中有女部长、女“苏干”、女山歌手、红军的女婴甚至女 “叛徒”、女“匪徒”等等。作者试图从当年中央苏维埃共和国各阶层女性的角 度来折射当年那场艰苦卓绝的革命斗争,视角独特,文笔流畅,富有艺术感染力。 作品中真实再现有的许多历史事件和人物命运,有的令人扼腕叹息,有的使人震 聋发馈。这场革命凝聚了太多的追求、拼搏、奋斗,拥塞了堆积如山的曲折和牺 牲。书中正面的人物自身几乎都没有赢得什么,而且大部分却付出了生命。但也 不能说她们输了,她们毕竟用短暂的生命点燃了信念之火……这是不能用物质和 金钱来量度的。   此前,卜谷还创作出版了长篇小说《少共国际师》,长篇影视小说《曾山与 苏维埃》,现在,他手上仍有几部书稿正在撰写、修改之中。其在红土地文艺领 域长期默默耕耘的精神值得钦敬和鼓励。也正因为这一点,当他请我为这本书作 序时,我欣然应允。事实上,在赣南,像卜谷这样醉心红土地文艺研究与创作并 已有所建树的同志还有不少,可以说已经形成了一个有着各门类、各艺术表现形 式的研究创作人员的群体和梯队。为此,我们在中国通俗文艺研究会的支持和帮 助下,成立了红土地文化研究会,以更加集中、有效地把发生在红土地上的这段 红色历史作为一门学问来认真研究、创作、弘扬,力求从多层面、多角度来真实、 全面地再现那段历史,从中挖掘出真正可供我们和我们的后人借鉴、学习的东西。   我们的工作已经起步,“处女地”上已经锻铸出越来越多耕耘红土地的犁铧。 犁铧过处,历史便栩栩如生地展现在人们的面前,使每一个读者都从中得到感染、 启迪和激励。   2004年5月   苦难不忘记(跋)   秦皇汉武,历史久远。中华大地,古都古市不少矣。在六朝古都西安一带, 古董不是稀有物,寻常百姓家里掏出一个物件,说不定就是个有级别的文物。同 样,在中央苏区赣南,革命历史文物乃至革命历史人物也很寻常,有时不经意地 一撞,就撞上一个有来历的人物。   许多人,早已不在意那场革命,而我频繁往复,乐此不疲地探寻,加紧“抢 救”,或是贪婪地“抢占”。因为,我觉得这里有一片埋藏的金子,先把最容易 得到和最容易失去的金子弄到手,然后一步步深入掘进。   女人,是美丽的。战争应该让女人走开,可是,哪里有战争哪里就有女人。 女人与男人有共同的前线,也有不同的前线。战争最残酷的时候,往往只剩了女 人。她们独立战斗,承受鄙视、屈辱、奸污、毒打,不得不由温柔变为冷峻,像 钢铁一般坚强,从血泊中爬起来,傲然苍穹。战争胜利了,女人或退归幕后,默 默无闻地劳作;或承受战争的遗祸,双倍残酷地生活;甚至于蒙冤当作成功者的 敌人,身陷囹圄……这些,都似一把把尖刀,刀刀锥刺着我的良心。于是,从女 人着手,我契入了那场战争。   铅灰色的天空,雨夹雪夹水的粉尘夹雾气--一群不明飞行物纷纷扬扬。自那 个春,10几年过去,不知不觉。在县城、乡村、大山深处、岽顶庙堂……我与我 的同志邓左民、胡玉春、刘水根等,搜索昔日的战场,寻找弥留的生命,也将10 几年的青春溶入了那场战争,那些女人。我常常惋惜生命的流逝,却珍视这一段 经历之不惑。   这世界上,最可宝贵的是人的生命,最低贱的也是人的生命。那个动乱、革 命的年代,造就了一批苦难女人。苦难的生命,往往最有价值,是一个民族的精 华。在生命与生命的比较中,我采撷了一串生命中的珠玉。女人、男人,是一样 又不一样的。女人比男人多些颜色,多些声音,多些味道。女人,温柔如水,又 坚硬若冰,滋润生命,孕育生命,又折射生命。女人付出了巨大牺牲和特别巨大 的隐形牺牲,那场战争,决不该忘记——那女人,那残酷的经历,她们创造并成 就了生命的精品、精典。   对于中华民族,对于人类,这是比任何金子、钻石,更弥足珍贵的财富!但, 必须把它们展示出来,把真实还给民族,让人们见识这苦难,记住这苦难,否则, 历史就会被历史所淹没,人们的苦难就白白遭受了。   第1组、与瞿秋白一块被捕的两个女人   一   庞然高俊的香樟树,是红都瑞金的象征。那一列列裸露的粗根,如同一脉脉 坚硬粗砺的岩石,张力很大的枝干,托着连绵无垠的墨绿色弘云。   墨绿色弘云下,掩映着一座谢家宗祠,是红都中央政府所在地。每日,出入 其间的除了领袖与军人,还有几位醒目的女人,其中,有一位名叫周月林。周月 林,中央苏区显赫一时的人物,亦是中国妇女运动史上最有争议者。1931年,周 月林从苏联回国,来到中央苏区,不久,即担任中华苏维埃共和国妇女生活改善 委员会主任、苏区中共中央局妇女部部长,中华苏维埃共和国中央执行委员。 “二苏大”期间,周月林任主席团成员,是主席团中唯一的女性。在苏区中共史 上,她是首任妇女部长,在红光烨烨的中央苏区,一度时间,她是妇女中职务最 高者,一颗绚丽璀灿的女星。   红军长征,瑞金成为弃都,香樟树下恢复了以往的静谧,那些叱咤风云的领 袖,各奔西东,风流云散。周月林于转移中与瞿秋白一道被捕,白军对她严厉制 裁,红军则怀疑其为“叛徒”。倾刻,这颗美丽的女星,随着天空一道耀眼的弧 光化为流星,如泥牛入海,销声匿迹。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后,年过七旬的周月 林,大起大落,历尽沧桑,终于得以平反,重新浮出水面。   二   褪去辉煌,除却污陷,尘埃落定。挥之不去,除之不掉,只是周月林遭受的 痛苦和磨难。   周月林又名周秀英,1906年12月27日,出生于上海一个贫困的渔民家里。4 年后,母亲生了一个弟弟。为减轻负担,她被送到乡下外婆家寄养。9岁,父亲 将她接回上海,送入一家纱厂做拣纱工,在苦难中觅食,养活自已。17岁时,她 进了日本人开办的杨树浦大康纱厂做工。1924年,在地下党创办的工人夜校--工 友俱乐部,开始接受革命理论。在震惊中外的“五卅”运动中,大康纱厂的工人 积极响应,坚持罢工77天。她鼓动女工姐妹们参加大罢工,带头走上街头示威游 行。在这次大罢工运动中,她由夜校教师张琴秋介绍入党,转而秘密从事党的地 下工作。   如火如荼的革命,不断激励、陶冶着周月林,也催生了她的爱情。在艰险的 斗争中,周月林和“五卅”运动领导人之一,与自己同龄的张佐臣相爱,结为夫 妻。1926年10月,上海第一次工人武装起义失败,周月林的身份不慎暴露。那时, 她在上海市总工会做保密工作。危急之中,党组织让她迅速转移,1926年秋,年 方20岁的周月林秘密进入苏联海参崴党校深造。   不久,蒋介石在上海发动“四?一二”反革命政变,大名鼎鼎的工人领袖张 佐臣,首当其冲,不幸被捕,英勇就义,牺牲时年仅21岁。   海参崴,地处中苏边界。是苏联向中国输出革命的桥头堡。为中国革命培养 干部,在海参崴党校,第三共产国际专门设立了一个中国班。   北风凌冽,西伯利亚的寒流刺骨,一般的南方人很难适应环境。身处异国, 举目无亲的周月林,进入党校不久,认识了中国党支部书记、政治老师梁柏台。 得到了他的关心照顾,孤独与寒冷中,她迎来了情窦萌开的花季,与梁柏台一见 钟情,经组织批准,不久便结婚。婚姻,改变了她的生活轨迹,一年后,学业结 束,周月林随梁柏台调往伯力省。周月林担任了华工俱乐部主任。梁柏台则专门 进行红色法律研究,从事司法工作,还在伯力省法院担任过审判员。   即使是天涯海角,总有一根挣不断的红丝线,牵系着赤子心。国内工农革命 的消息,传到苏联。周月林与梁柏台,经常谈到报效祖国的愿望。设计未来,两 人希望尽早归国,也就愈加珍惜在苏联的机会,抓紧学习。她希望前往莫斯科东 方大学学习。   那时,苏联正经历着大饥荒,没有批准,任何人不得前往莫斯科。中共中央 则专门下了一个命令:未得中央的许可,党员不得自由到莫斯科去。为此,梁柏 台多次写信,给共产国际中共代表团团长、共产国际委员会委员及主席团成员瞿 秋白,瞿秋白则转告共产国际东方部负责人、莫斯科中山大学校长米夫,给予办 理手续,通知迟迟未予下达。   为尽快提高自己的素质,周月林自费,专程跑到莫斯科,找到第三共产国际 东方部。“第三共产国际”是国际共产主义的领导机构,其中有各国共产党派驻 代表。中国代表团的主要负责人是瞿秋白、邓中夏。当时,机关保卫工作较严格, 一般人不让随便进出。而她身上正好带有中国共产党党证。有党证就可以直接进 去,周月林见到邓中夏,直截了当,提出继续学习深造的愿望。邓中夏也很干脆, 当时就答应了她的要求。   其时,邓中夏的妻子也正在那里学习,就批准她进入莫斯科中国共产主义劳 动者大学,又叫做东方大学。   东方大学除普通班外,还设有两个特别班:一个特别班又叫预备班,接纳那 些文化程度较低的同志,周月林就进了这个班,邓中夏的妻子也在这个班。另一 个特别班,都是些文化程度较高的人,但年纪较大,其中有后来在“红都”称为 “四老”中的三个“老”,即林伯渠、徐特立、何叔衡等,瞿秋白的夫人杨之华 文化高,也在这个班。瞿秋白也曾在这里讲课,由此,她认识了瞿秋白。   中国班里,“中国革命”始终是热门话题。   国内红军发展到十多万,红色割据扩大为15块区域,以及国内正在紧张筹备、 召开“一苏大会”,成立中华苏维埃共和国……种种信息,时时激励同学们,纷 纷要求回国。在大趋势面前,第三国际东方部,也只得支持同学们回国。那一阵 子,国内打仗,军事院校的学生们都已回去了,政治方面的人才,中山大学出来 的同学也回去了。可是,因为来去的都是学校里的学生,国内召开苏维埃代表大 会,要成立苏维埃政府,却没有搞过政府实际工作的人才。苏维埃政府要制定宪 法、婚姻法、土地法等等法律,尤其缺乏懂得红色法律的人才。往往要求国外的 力量支持,要第三国际帮助。   1931年初,梁柏台再次来到莫斯科,找第三国际东方部要求回国。来过几次, 那儿一个女同志已认识他,也在一旁帮着说话:“中国方面不是多次提出,需要 搞政府工作的人,特别需要懂法律的人才……”   东方部的领导人一听,对呀,中国建立苏维埃政府,必须制定一些法律,光 制定了法律也还要懂行的人执行,没有一个法律专家,遇到问题不就乱来了吗! 于是,他立即同意了梁柏台回国,态度也很和蔼,关心地问:“你打算什么时候 回去,还有什么困难,需要我们帮助解决吗?”   梁柏台十分高兴,立即回答:“希望尽快回去。我自己倒没什么困难,可是, 我的妻子和两个孩子都在这里。我一走,他们怎么办呢?”   这方面的问题,历来有规矩,东方部的领导说:“你的妻子,可以和你一起 回中国,两个孩子不许带走,由我们负责送进国际幼儿园。”   国际幼儿园地处莫斯科南郊,又叫做瓦斯基诺国际儿童院。1929年8月1日建 成,也称国际红日儿童院,或国际八一儿童院。国际儿童院,确实很“国际”, 按规定,里面都是各国共产党的中央委员、烈士子女。其中有铁托的儿子扎尔戈, 西班牙共产党书记伊巴鲁丽的女儿玛雅……中国共产党人的子女有:瞿秋白的女 儿瞿独伊、张琴秋的女儿张玛娅、苏兆征的儿子苏河清等。后来,毛泽东的儿子 毛岸英、毛岸青,刘少奇的儿子刘允斌、女儿刘爱琴等也在此学习。其中,梁柏 台、周月林的女儿、儿子,是最早进入这里学习的中国革命者的孩子之一。   回国,意味着团聚,也意味着分离。两个那么小的孩子,一齐留在异国,叫 做母亲的怎么割舍呢!孩子是我们的,为什么不能带回国去?周月林百思不解, 决定去讨个公道。为此,周月林邀梁柏台一同来到共产国际东方部,要求让他们 带两个孩子回国,实在不行,带一个回国也行。   他们的要求,遭到第三国际东方部领导的断然拒绝,理由很简单却很革命: “你们回国,是去干革命工作,又不是叫你们回家去带孩子!”   周月林、梁柏台在苏联生了两个孩子,大的是女儿、3虚岁,名叫伊斯卡拉, “火星”的意思。小的是儿子、才2虚岁,取名叫弗列(伟烈),是从列宁的名 字中,取出两个音,拼成的名字。   告别的时刻,也就是生离死别,可能永远不再见。他们夫妻俩,心里特别难 受。上了汽车,默默无言,只有泪水在不停地流淌。   汽车在寒流中寂寞地行驶了许久,梁柏台突然开口,说了一段自相矛盾的安 慰话:“他们说得对,我们回中国是去干革命的,孩子带回去干什么?要孩子有 什么难,以后到中国,又不是不可以再生……”   三   经不懈努力,延期四次的“一苏大会”,确定了最后时刻表--1931年11月7 日。   立国在即,可是,时至10月,苏维埃共和国的宪法、土地法、婚姻法及许多 基本法却没有制订。   立国无法,国为何国?制订红色法律,成为燃眉之急。即将就任共和国主席 的毛泽东,与苏区中央局常委紧急蹉商,问:“瑞金能不能找到起草这些法律的 人?”   任弼时立即摇头。   毛泽东想了想,无奈地说:“那就电告中央,请那边抓紧起草电告。”   “那边”,指的是驻沪的中共中央局。几天后,任弼时兴冲冲地跑来告诉毛 泽东:“有办法了,中央给我们派来了一位红色法律专家!”   “喔,那太好了,他是谁?”毛泽东高兴地问。   “他叫梁柏台,中共早期党员,1921年,和刘少奇、肖劲光、王一飞我们一 起从上海去莫斯科学习,在那边,他与蔡和森、瞿秋白、吴玉章、林伯渠、叶剑 英、刘伯承、刘伯坚、肖三等人都很熟悉,后来,专门从事法律工作,对政府工 作也很熟悉。”   “他在哪里,我们去看看他。”毛泽东听说,起身就要走。   “他和他爱人周月林同志,已经到达了长汀,路途不畅通,暂时在闽粤赣省 委帮助工作。”   “那赶紧,派刘伯坚同志跑一趟,去把他们接过来。”   数日后,刘伯坚率一支精锐部队,开辟了赣闽通道,梁柏台、周月林,以及 陆定一的妻子唐仪贞,来到瑞金。梁柏台临急受命,着手制订红色法律:《宪法 大纲》、《婚姻法》、《组织法》等,“一苏大会”后,他成为司法部部长,后 兼任内务部部长。   周月林担任了中共中央局妇女部部长,因为一个偶然契机。   起初,在临时中央政府,周月林分管妇女方面的工作,名称不叫妇女部,而 叫中央妇女生活改善委员会。周月林是主任,金维映、范乐春等同志是委员。临 时中央政府,讨论通过了《中华苏维埃共和国妇女生活改善委员会组织纲要》。 经过一段调查研究,周月林着手抓了三个方面的工作。   首先是开展放脚运动。苏区的妇女,虽然在政治上规定享受男女平等的权利, 在经济上同男人一样分得了土地,因为是小脚,行动不便,不能耕作不能参加生 产劳动,只能围着锅台转,最多下地送饭送水。如此,在经济上不可能得到真正 的平等。针对这些情况,苏区内大力宣传大脚的好处,开展了放脚运动,大部分 妇女把缠脚放开了,更多的女子,从此以后不再缠脚,结束了数百年来的缠脚陋 习。   丈夫打骂妻子,公婆虐待童养媳的现象,在农村历来很严重。苏维埃政府刚 刚颁布了婚姻条例,也难以很好贯彻执行,有的区、乡苏维埃政府主席,不清楚 婚姻法是怎么回事,以为就是要女人结婚,竟然发出布告:限定当地寡妇,5日 内,必须全部嫁人。妇女生活改善委员会,抓住婚姻条例的贯彻,大力宣传男女 婚姻自由,禁止带童养媳,并且在《红色中华》报上,揭露一些事例,抨击丑恶 行为。妇女们非常高兴,坚决拥护苏维埃。   妇女们都发动起来了,周月林抓的工作重点就是扩红。在红区内,普遍成立 了扩红队、慰劳队、洗衣队,在妇女中掀起送郎、送子当红军的热潮。把妇女工 作的重点,与扩大一百万铁的红军连结,与整个苏维埃政权连在一块。   宣传男女婚姻自由,有些妇女很高兴,错误地认为:自由,就是可以由着自 己性子随便乱来。于是,一些地方出现了乱来的事情。有的女子,今天跟这个好, 明天又跟哪个好,朝三暮四。也有的人,本来就反对妇女平等、妇女解放,乘机 乱说:这就是共产共妻。从而造成不良影响,许多人对妇女工作有看法。   中央召集各县负责人会议,有些人便提出要周月林去讲话。   周月林不明就里,按惯例行事,有请就去,开口就讲。不料,讲完了,掌声 稀疏,基层的人就轮番提问:“婚姻自由,是不是婚姻随便,为什么有的女子乱 搞?”“男女平等,男的不可以打女的,那女人惹事生非,不就上天啦!”   男人们七嘴八舌,提了一箩筐意见,要周月林回答。她仔细听完,耐心解答:   “贯彻婚姻条例,提倡婚姻自由,实行男女平等,并没有说可以乱搞。但是, 大家说的情况也都是事实,一时间也不可避免。妇女们经受几千年的封建压迫, 一下子解放了,就象笼子里的鸟,突然从笼中飞出来,东南西北,不知该怎么飞。 这就需要我们多做宣传、教育工作,妇女工作不光是妇女的事,要大家一起做, 各级苏维埃政府来做,特别是在坐的各位领导一起来做。”说到这一层,她就展 开来谈工作:“在坐的都是各县领导,有的人很忙,要求你们天天做妇女工作也 不现实,但是,你们谁家没有母亲、妻子、嫂子、姐妹呢?你们就先协助我,做 好自己家里的工作吧……”   妇女工作,实际上也是各县苏维埃政府的事情,是在坐者各自自己的工作。 这一说,会场上没人吭声了,都知道这个妇女部长厉害。在瑞金,人们经常能看 到,剪一头短发,着一身戎装的周月林,骑一匹枣红马,忙忙碌碌,奔波不停。   “一苏大会 ”后,瑞金一下冒出来十几个部长。这些部长们官不小,却从 来没有搞过政府工作,碰到问题就来找梁柏台,梁柏台就成了各部的顾问。来找 得最多的是何叔衡,他过去一直做党务工作,一下子当了中华苏维埃最高法庭主 席,几乎每天都会碰到一些案子。判案子可不象别的事,大问题搞不好,就要了 人家的命,小问题搞不好,也会激化矛盾,必须慎之又慎。   有许多人到最高法庭告状,说刘X摆架子,官僚主义特别严重。刘X当时是中 央政府办公厅厅长,文化很高,办事也有些骄傲,群众反映大。项英、何叔衡就 来找梁柏台商量,要想办法,按照什么法律处罚刘X。   梁柏台听完了事实介绍,说:“官僚主义是不好,但大家还是同志嘛。反对 官僚主义不宜使用法律,应该采取教育的办法解决。”   “用什么样的教育办法呢?”项英、何叔衡问。   梁柏台想了想说:“比如,可以用‘公审’的办法。”   “公审,怎么公审呀?”项英、何叔衡面面相觑。   苏联有许多“公审”的范例,梁柏台把程序介绍了一下。项英、何叔衡闻所 未闻,一听,觉得很有道理。项英连连点头称是,说:“那好,就让何叔衡主席 来‘公审’他吧!”   “不行不行,”梁柏台又说:“审案子,重要的案子主席可以出场,不重要 的,主席可不出场。这种‘公审’,还不同于审案子,不用法庭出场,更不用主 席出面,叫别的人去就可以。”   太严厉不行,不严肃也不行,那么叫谁去合适呢?!项英与何叔衡商量了许 久,决定叫周月林担任主审。为了表现民主,又叫邓子恢担任陪审。公审会场就 设在最高法院门外,在大坪上搭了一个台子,把机关干部、许多群众召集到一块, 就面对面地数落刘X的缺点、错误。那形式,相当于如今的大会批评。这样既教 育了刘X本人,又教育了大家。   “公审”是个新鲜会。那天,大家都来看热闹,到会者很多。张闻天也来参 加了会议,会议结束时,张闻天讲了话。他说:“今天的公审会开得不错,主审 人审得好。政府有这样的女同志做妇女工作,中央还没有,嗯,我们党中央也应 该有……”   不久,中共中央增设了一个妇女部,把周月林调去,担任了妇女部长。梁柏 台、周月林二人成为有名的“部长夫妇”。   1934年1月21日,“二苏大”在瑞金沙洲坝中央大礼堂召开。周月林和梁 柏台双双被选为中央执行委员,梁柏台还担任了大会主席团成员、大会秘书长和 法令委员会主任,当选取为中央政府的人民司法委员(即司法部长),而周月林 的位置更为重要,她和毛泽东、项英、张国焘、朱德、张闻天、博古、周恩来、 瞿秋白、刘少奇、陈云、林伯渠等17人组成中央主席团,为执行委员会闭幕之后 最高政权机关。她是主席团中唯一的女性。   此后不久,毛主席找周月林谈话,让她担任了苏区刚成立的国家医院院长。   四   中央政府机关设在“红都”瑞金,因敌情变化,先后搬了几次家,但各部委 仍在一块办公。兴国县长冈乡泗望村籍老红军战士刘恋(原名刘在雄),现年90 岁。1931年5月,他16岁时给项英当“公差兵”,1932年4月到福建汀州无线电学 校学习,毕业后调到中央三局(通讯联络局)工作。后与项英一块留下打游击, 抗日战争时期在新四军军部任电台队队长。刘恋与项英及夫人张亮在一起工作, 在长期接触中,张亮在刘恋脑海中留有深刻印象。他介绍:张亮身材适中、略胖, 与项英一块去过苏联,有文化,操一口四川口音,不善言辞。她是1931年来到中 央苏区。期间,张亮任红军总司令部的副指导员,康克清任指导员,总司令部下 设六个局,指导员主要负责俱乐部工作,开展文化、体育活动,也做做战士的思 想工作。业余时间,张亮会弹风琴,那时,总司令部只有一架风琴,别处也没有 见过这种会唱歌的木箱,大家都觉得很奇异,很洋气的。人们对张亮也就投注以 另一种眼光,因为她有几个特点:张亮不仅会弹风琴还有一双小脚,是那种缠过 后中途放了脚的小脚,比标准的小脚大一些,当时叫“解放脚”;另外,张亮还 会吸烟,女同志吸烟在当地人目中也是个稀罕事,她吸的是那种铜制的水烟筒, 用纸媒点燃,吸起来“呼噜呼噜”直响。张亮虽任副指导员,又是副主席项英的 夫人,但生活仍十分艰苦,她吸烟连烟草也没有,常常是捡些豆叶掺着烟骨子吸。   刘恋记忆犹新的是与张亮发生过一次矛盾,他推了张亮一掌。那是1933年10 月的某一天下午,刘恋轮岗值班,一连发生几件事使他不舒服。起初,毛泽东与 一个警卫员散步,来到了中央三局,一看刘恋身边有一部《红楼梦》线装书,立 即拿来翻看。许久,毛泽东问:“这本书是谁的呀?”刘恋不知道这本书是否有 什么问题,心里很紧张,硬着头皮答:“是我的。”毛泽东把书一扬,说:“我 借了啊。”毛泽东走后,刘恋心里忐忑不安。这本书是他的战利品,一次在战场 上见到几部书,他就背了两部回来,一部是《词源》一部是《红楼梦》。当时, 刘恋还看不懂《红楼梦》,不知道是好书坏书,会不会惹事生非。正稀里糊涂想 着,李德在伍修权的陪同下来了。李德叽哩咕噜说了几句什么,伍修权就开始批 评刘恋,说李德是外国军事顾问,是大首长,见了面必须站起来立正、敬礼、有 礼貌……批评了许久,刘恋低着头嘀咕:“朱德、毛泽东也是大首长,天天来中 央三局的尽是大首长,也没有谁说要站起来立正、敬礼……”这一来,刘恋心绪 大坏,想哭。那时,他太小,好就好,不好就哭泣,闹着要上前线打仗。恰巧此 时张亮来了,她顺手翻看刘恋写的值班日记,然后批评说,写得应付式,这里那 里都有毛病。刘恋用力推她一把,嚷:“不要你管--”泪水就流了出来。张亮看 了他一眼,知道撞上了无名火,就离开了。后来,刘恋将此事汇报了康克清,她 是刘恋的入党介绍人,也汇报了刘伯承,刘伯承当时任某局局长,是刘恋的邻居, 待刘恋很好每天教他识字。对此事,二个领导都没说什么,既没有批评张亮,也 没有批评刘恋。事情不了了之,刘恋又不会道歉,心存芥蒂,与张亮见了面也不 好意思说话,心里一直存留着负疚。   周月林夫妇自来到中央苏区,便直奔瑞金叶坪村,在谢氏宗祠居住。此后, 临时中央政府机关,迁驻沙洲坝村元太屋杨氏私宅;后又迁往云石山古寺庙,周 月林夫妇与毛泽东夫妇在一块工作,一直是隔壁邻居,经常见面。她与贺子珍经 常串门,挺熟悉。有一次,她正在贺子珍屋里,毛泽东拿着一本书进来。周月林 以为是马列著作。后来,贺子珍告诉她,是《水浒传》,毛主席看了5遍,还在 看。   那一天,周月林见到毛泽东,开口便问道:“毛主席,怎么,要走啦?”   毛泽东答:“哎,要走。”   1934年10月,主力红军被迫撤离中央苏区,人们担心自己的命运,见面第一 句话,往往都是询问去留。周月林想:毛泽东是主席,决不会留下。她关心的是 自己的去留。   周月林赶紧又问:“走的名单里,有我们吗?”   毛主席:“有,你们两人都走。”   五次反“围剿”打了一年多,中央苏区实在顶不住了,才会撤离。跟着主力 红军走,虽然前途未卜,但留下来,肯定凶多吉少。所以,人们心里的基本选择 是:争取走。   要走,又有许多恋恋不舍。周月林开始做走的准备,回国后,思儿心切,他 们果然又生了个儿子,已经1岁多,因为出生于瑞金沙洲坝,亦取名叫沙洲。长 征出发前,中央作出决定,孩子不能随军,一律送人。   多了个孩子,便多了一份痛苦诀别。经商量,他们流着泪,将小沙洲送给了 当地一位农村妇干。   开拔的日子来到了--10月上旬,有些人员已先期出发。周月林也做好了远征 的一切准备,这时,情况发生了急变。   中共中央于10月突然决定:留守的同志,在中央苏区成立中共中央分局,中 华苏维埃共和国中央政府办事处。负责领导中央苏区及邻近苏区的红军和人民同 国民党反动派继续进行 斗争。项英任中央分局书记,陈毅任办事处主任。因陈 毅负伤,行走不便,中央决定再留下一人,具体负责政府工作,人员未定,由项 英挑选。   于是,项英将成为某人的命运之神,经反复考虑,这一个人竟是梁柏台。他 点名要梁柏台留下,任中央分局委员,中央政府办事处副主任。项英找梁柏台谈 工作,见到周月林,顺便点了她的命穴,说:“你也与梁柏台一起留下吧,在苏 区做妇女工作。”   “不,我还是想跟主力红军一起走。” 明眼人都可看到,红军主力一走, 瑞金及整个中央苏区即将沦陷。没有多少妇女工作好做,她不肯留下,又去找中 央要求。   气候转凉,军情紧迫,形势日益恶化,远征在仓促布置。中央领导一天到晚 开会,处理生死攸关的大事,无暇顾及其他。   周月林找了几次,会场戒备森严,无法找到领导人。来来往往,却偏偏遇到 一串串生离死别,在痛苦的红都中发生。   中央确定病重的瞿秋白留下坚持斗争,瞿秋白知道留下凶多吉少,要求跟主 力红军走,被断然拒绝,身心交瘁,做好了死的准备。徐特立前往辞行,瞿秋白 嘱咐自己身强力壮的马夫跟随徐老走,并把自己那匹良驹黑马换给了徐老。决定 留下的何叔衡,在住地梅坑,特备清酒、花生,邀请林伯渠作竞夕谈。时将冬令, 旅途艰难,何叔衡脱下身上的毛衣,赠与林伯渠。林伯渠心情沉重,思绪万千, 作《别梅坑》诗一首:   共同事业尚艰辛,清酒盈樽喜对倾。   敢为叶坪弄政法,欣然沙坝搞财经。   去留心绪都嫌重,风雨荒鸡盼早鸣。   赠我绨袍无限意,殷勤握手别梅坑。   握别何叔衡,林伯渠与做月子的夫人离别。他与妻子范乐春商量后,忍痛把 出生仅14天的独子,送人抚养。范乐春是福建永定县人,一九二八年参加闽西金 砂暴动,曾任永定县苏维埃政府主席、闽西省苏维埃政府土地部长、中央苏区红 军优待工作局局长,是个坚强的共产党人。红军长征,她回到家乡永定,与邓子 恢、张鼎丞、谭震林等,领导艰苦卓绝的三年游击战争。抗日战争中,她任中共 闽西潮梅特委委员兼妇女部长,因积劳成疾,1941年,病逝于永定西溪。   周月林去找毛泽东,毛泽东已先行前往于都。毛泽东的秘书、中央政府秘书 长谢觉哉,正与妻子郭香玉离别。郭香玉与谢觉哉相亲相爱,感情甚笃。然而, 因郭香玉曾缠过脚,行动不便,被迫留下。此一别,亦是永诀。郭香玉返回家乡, 仍四处活动,积极从事革命工作。不料,被人告密,于1940年9月3日夜晚,被白 军秘密逮捕。敌人用尽酷刑,想撬开她的嘴巴,郭香玉倔犟,宁死不屈。凶残的 敌人恼羞成怒,竟在村里挖个坑,将郭香玉头朝下活埋。她不幸殉难,年仅44岁。 噩耗传到延安,谢觉哉思念郭香玉,眺望南方,彻夜难眠。他在日记中填词《浣 溪沙?忆郭香玉同志》:“坚贞勤朴我怜卿,才得相亲又远征,依依驻马不胜情。 一齿仅存犹喷血,百鞭齐下不闻声,二字千秋玉比馨。”建国后,谢觉哉历任内 务部长、最高人民法院院长、政协副主席等职,1971年逝世。   一幕幕生离死别,催人泪下,搅得周月林六神无主。去留不定,周月林心急 如焚。好脾气的梁柏台便劝她:“这种时候,领导更苦,算了,留下就留下吧。”   一锤定音,周月林的悲剧从此开始。   红军主力一走,白色恐怖铺天盖地,全面笼罩中央苏区,形势恶化,比预想 的还要更糟糕。   数十万白军大兵压境,留守红军为完成掩护主力转移的任务,没有及时改变 斗争方式,反而与敌死打硬拼,败得一塌糊涂,部队损失异常严重。10月下旬, 中央分局与政府办事处,不得不由瑞金梅坑迁至于都宽田、龙泉一带,12月又迁 至于都县小密区井塘村。仅隔四个月之久,中央分局、中央政府办事处、赣南省 委机关及部队,统统围困在于都南部狭小地带,境地危险,有如瓮中之鳖。   中央分局组织多次突围,大部分被打垮。这时,人们只能隐蔽在山林里。中 央政府办事处形同虚设,政府中的非战斗人员,不但无法开展工作,而且成为累 赘。   这时,中央分局决定撤消中央后方办事处,又临时决定,让4位老弱病孕者 离开,从香港转往上海治病及从事地下工作。这4个人为:瞿秋白(36岁,已因 肺病吐血15年)、何叔衡(61岁)、张亮(孕妇、项英的妻子)、周月林。同时 决定,邓子恢跟他们同路出发,插到福建省的龙岩、永定一带打游击。项英对与 张亮的分别,心情是很沉重的:让张亮留下吧,险恶的环境不允许,还有以后分 娩怎么办?思前想后,意志坚强的项英决定,让张亮随瞿秋白一行先去福建,然 后赴上海。但他万没有想到,这一别,相见竟是敌我了。   1935年2月4日,是乙亥年大年初一。北风呼啸,寒冷刺骨,项英等人铁青着 脸,张望四周铁桶般的大山,苦苦等待上级回电。这日,他再次致电中央,报告 了白军加紧构造沿河封锁线,企图将中央苏区的红军,锁定在西江、宽田、黄龙 一带,中央苏区到了最紧急关头。在报告敌情后,写道: “目前行动方针必须 确定,是坚持现地,还是转移方向,分散游击及整个部署如何,均应早定,以便 准备。”他还根据当时形势紧急的情况,以急迫的心情,在电报上写道:“请中 央 军委立即讨论,并盼于即日答复。”可是,日落西山,四野乌黑,不知什么 原因,中央仍没有回电。   “吃饭吧,老项。你不来,谢大嫂一家都在等着。事情再急,饭还是要吃!” 张亮柔和地招呼。火烧眉毛,她倒不急不忧,跟项英结婚这么多年,什么时候不 紧张,不危险!还不都过来了?天塌下来有男人顶着,女人嘛,不要闲操心,瞎 操心。   望望天色将晚,项英叹了口气,走向饭桌。桌上摆着一大钵子黄元米果,金 黄色中夹杂着葱绿的蒜叶,香气扑鼻。项英这才觉得肚子早就饿了,挥挥手: “来来来,大家一起坐下,过年!”   黄元米果是赣南客家食品,为了这餐年饭,房东谢招娣忙了两天。张亮跟上 跟下帮忙,虽说帮不上什么忙,挺着个大肚子也很辛苦。她把米果一块一块往项 英碗里夹,觉得也自有一分心意在其中。吃完饭,房东又端上一大皮钵擂茶,给 项英、张亮每人满满斟上一碗,还格外加了一把芝麻。他们聊着天一直到深夜, 为了感谢房东的情谊,张亮拣了几件自己的衣服,以及被面、蚊帐送给了谢招娣。   翌日,项英以中央分局名义,再次向党中央报告了分兵突围的两个意见: (1)为保持有生 力量,留少数部队及人员继续在中区活动,大部集中过信东 河,但目前情况能否过去,尚成 问题。(2)部队以团为单位分散,主要方向 如湘赣边、闽赣边和广东饶平及福建平和、漳浦一带,分局率一部分部队继续在 中央苏区领导斗争。他们请党中央立即复示,并告: “迟 则情况太紧张,则愈 难。”   项英等待中央的指示,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在屋里屋外团团乱转。下午,中 央终于回电,要求立即改变组织方式与斗争方式,在中央苏区及邻近苏区开展游 击战争,同时决定成立革命军事委员会中区分会。   2月7日,瞿秋白组织中央工农剧社3个剧团,在中央分局驻地举行会演。刚 割完稻子(一季稻),观众们便站在梯田里看戏。周月林在此与梁柏台度过最愉 快一日。   流着泪,张亮唉声叹息,在保姆帮助下收拾行李。物品堆在床上,不知如何 拣拾,这些物品,都是清理几遍舍不得丢弃的衣物。舍不得也要丢,她狠狠心, 又把一些用品,连同贵重的毛衣也给了保姆。保姆是瑞金泽覃乡人,得了那么多 衣物,受宠若惊。她劝张亮不要走,实在不行,就住到泽覃乡自己家去。她的邀 请被婉言谢绝。   夫妻本是同林鸟,灾难来了各自飞。张亮怀孕,反映较大,在最需要丈夫的 时刻,却不得不离别奔命。2月11日,瞿秋白一行5人出发,由一个排的红军护送, 离开了中央分局驻地--于都县黄龙乡井塘村。经瑞金武阳,往福建方向转移。约 一周后,抵达中共福建省委所在地汤屋。   福建省委的形势也极险恶。在敌人的大肆围剿下,福建省委已经撤到了四都 山上。   中共福建省委书记万永诚,将瞿秋白一行老弱病孕者,安排在山上歇息数日。 2月20日,瞿秋白一行化装成香菇商客和眷属,启程上路。   再走,就进入白色恐怖区域,凶险叵测。为了保障中央一行人的安全,福建 省委专门选调了二百余人,组成护送队沿途保护,向永定进发。2月的闽西,春 寒料峭,夜里行路相当艰苦。瞿秋白身体很弱,呼吸艰难,过去平路都是骑马, 现在在崎岖山路上紧赶慢赶,一路咳嗽,有时实在喘不过气来,就地倚坐路旁急 咳一阵,咳出一口血来。说:“哎,我这倒霉的身子,越到要紧时越不争气。” 何叔衡年纪很大,体力不支,平时爬山锻炼少,行动比较缓慢。张亮有点娇气, 也有点骄气,但更多的是实际困难。她是副主席的老婆,身怀重孕,时有很大的 妊娠反映,跟着部队急行军,却又是小脚,走路全靠脚后跟使劲,脚后跟早已打 起血泡,脚一沾地便疼痛不已。她有洁癖,一路上不少困难,不但不能洗澡,有 时洗脸都洗不了。手痛、脚痛、腰痛,加上肚子大尿频,琐事就很多,保姆不在, 关键时刻,没人主动上前帮助,却有人一个劲儿催促快走。她一忽儿坐下捶脚, 一忽儿钻入草丛屙尿,心情不好,火气就大,说话行事有点张扬,本来夜间行军 不许出现火光,她偏闹着要吃烟解乏,谁也没有她的办法。   2月21日傍晚,终于来到了长汀县水口镇。水口镇北有汀江横亘,唯一的木 桥上已有敌人把守。周月林、瞿秋白等人只得利用夜色掩护,从下游偷渡过江。 经过大约四天的昼伏夜行,队伍磕磕拌拌,通过白军层层封锁。2月24日拂晓, 队伍到达长汀县濯田区水口镇小迳村附近。大家浑身打冷颤,饥肠辘辘,坐下休 息,烧火做饭,烘烤湿透了的衣服,准备下午再走。但是,这一迟缓,酿成了严 重的后果。   水口镇一带,驻扎着白军保安十四团的一个营。营长名叫李玉。这天早晨, 李玉得到地主武装“义勇队”的报告:小迳村附近发现小股红军。查明情况后, 李玉立即率队对小迳村实行围攻。   红军护送队长名叫丁头牌,是个漫天扯谎,好吹牛皮的家伙。邓子恢在行军 过程中同他接触,发现这个人华而不实,大话连篇,就担心他靠不住。果然,枪 声一响,丁头牌像只兔子,三蹦两蹦,转眼就逃得无影无踪。   队长带头逃跑,队伍刹时大乱。情急间,邓子恢大吼一声,亲自组织大家战 斗。白军的进攻并不很凶,但红军的战斗力太差,最糟糕的是:这边硬顶着,那 边并无人带领瞿秋白一行突围,就那么在战火中干待着。   激战一个时辰,白军的包围圈越来越小。何叔衡眼见无法突围,掏出枪,对 邓子恢说:“子恢同志,我革命到底了!”说罢,举起手枪,对准了自己的头部。   邓子恢一见急了,赶紧冲前去夺他的手枪。“砰-”一声枪响,何叔衡从悬 崖上倒栽葱,滚落到下面的田野。白军以为是红军突围者,用机枪扫射,何叔衡 身中数弹。邓子恢又去拖瞿秋白撤退,瞿秋白正在发烧,躺在担架上,脸咳得通 红,身体软耷耷地,根本动弹不了。   护送队一部分人,在山上阻击敌人。周月林随混乱的人群往后山顶跑,却没 有下山的路,人们就往山下滚,她亦随着人们往山下滚。下山后,看见邓子恢在 前面走,紧紧地跟上去。队伍中还有持机枪的战士,邓子恢是本地人,又是打游 击出生,熟悉道路,她知道:自己脱险了。   一阵疾走,闯出了包围圈。周月林四下一看,瞿秋白不见了。   瞿秋白是早期党的领导人,患有严重肺病,三天两头发高烧,在瑞金时,傅 连璋医生天天都要来给他看病、打针。周月林想:如果他在这山上掉队,没有别 人帮助,寸步难行。如果她有战斗经验,或者她很理智,决不会倒回去,因为那 于事无补。可是,周月林竟又返回包围圈,迈出了万劫不复的一步。她去寻找瞿 秋白,爬上山,见一人席地而坐,苍白的脸上,呈一片桃花般的红晕,正是瞿秋 白。   山上空无一人,只有远处的吆喝声,催命无常一般频频叫着。   紧急关头,瞿秋白一见周月林十分高兴,挣扎着立起来,喘着说:“阿妹, 你来了,这就好了。”   她陪同瞿秋白慢慢往前走。过了一会儿,看到张亮在前面。张亮怀孕,已临 近分娩期,身体十分沉重,全压在小脚上,每走一步如针扎般痛,在山上也走不 动。   三人半歇半走,走了一会,才到半山腰。敌人的吆喝声越来越近,死亡也一 步步逼近。周月林心急如焚,头皮发麻,这时,距离山下不远,本该拼命奔跑, 脱离险境。可是,瞿秋白早已累得气喘吁吁,又咳出一大口血。看见前面有间塌 了顶的破屋子,说:“阿妹,我们去里面休息休息吧。”   再不走就再也走不了了。生死攸关之际,她看了看张亮,张亮挺着个大肚子, 脚后跟锥心刺骨地痛,肚子也痛得厉害,每走一步,脸都痛得变形,实在受不了 了。连说:“累死了累死了,就是死也走不动了。”   一病一孕,病痛交加,在跟人生极限挑战,确实走不动了。这时,死到临头, 周月林已万般无奈,只好对他们说:“你们进去休息一下,我再到别的地方看看。 有事就轻轻拍一下手。”   四下巡视,她发现不远处有一篷墨绿、碧绿的草丛,杂草很深,掩映着一口 小水塘,人躲藏里面,外面的人什么也看不见。于是,她试探着下水,小心翼翼 钻进去。   白军的搜索越来越近。瞿秋白、张亮的紧张刹时战胜了病痛,他们并没进破 屋子,而是原地坐着看周月林。见她找着了地方,便说:“阿妹,我们还是躲到 你那儿去吧,我看了一下周围,还是你那里隐蔽一点。”   南方4月,春仲水暖,草长地湿路滑。二人摸索着向下走,经一天折腾,重 症在身的瞿秋白,早已折腾得四肢无力,在草丛边滑了一跤,好在被一棵小树拦 挡住。这棵该死的小树摇晃了一下,还发出了呻吟,临近搜索的白军看见小树报 信。立即吆喝道:   “奇怪,今天没有风,怎么那棵树突然会动。”   骂骂冽冽,就有几个白军下山,向那篷草丛包抄而来。四周没有什么隐藏点, 他们一眼便看见了草丛,向着草丛叫喊:“躲藏在草丛里的人快出来,我们看见 了你们,再不出来就开枪了。”   墨绿、碧绿的那篷野草,生机盎然,盛开着一簇艳红艳红的映山红。随着几 声枪响,水面溅起一圈圈水花,映山红花瓣似血一般,纷纷扬扬,撒落在水面上。 范金柱、赖忠顺,两个地主武装“义勇队”队员,沿着草丛下到鱼塘,挺着枪刺, 慢慢地搜索过来。   周月林三人如落汤鸡,相衔作一串被押上岸。白军们争先恐后冲上来发财, 衣服、裤子兜全部翻了过来,搜出一些水淋淋的港元、黄金等。   山林异常静谧,小鸟啁啾,此时,大约中午1点1刻。   五   在昼与夜的边缘,生活的阴影开始拉长。   瞿秋白与一块被捕的两个女人,湿漉漉地浑身淌水,一瘸一拐,慢慢捱着。 下午4点,三人被押到水口镇,即行审讯。又冷又饿,他们半真半假地打着寒颤, 装作畏畏缩缩,开始了人生的低语。离开福建省委前,数人曾设计了万一被捕的 应对口供,此时,不幸用上,按计而言。   周月林初供名陈秀英,继供名黄秀英,系红军护士。她在瑞金担任“国家医 院”院长时学会了打针、换药和接生。   张亮供名周莲玉,系香菇客商的老婆,说是被红军“绑票勒赎者”。   瞿秋白供名林琪祥,36岁,江苏人,肄业于北京大学中国文学系,后在上海 经营旧书店及古董生意。又入医学校学医半年。1932年因病游历福建漳州,适因 红军打进漳州,将其俘虏送往瑞金,先后在红军总卫生部当过医生、医助、文书 及文化教员。红军主力长征后,他被留在福建省苏维埃政府、省军区医务所做医 助。1935年1月携款逃跑,被苏区地方武装发现,由保卫局人员看押,准备天明 再走,不意被白军所俘。   打仗,既可升官,亦是个发财获色的机会。李玉对瞿秋白并不在乎,眼光却 滴溜溜地绕着周月林转。周月林当年二十八岁,看上去也就二十二、三。李玉是 个色中饿鬼,对其一眼相中,觉得她身材适中,性似温柔,表像温和。心里不停 地在打她的主意。   到了上杭,李玉也不将周月林关入监狱,却擅自将其安排在营房里住。两天 后,他见无什大碍,进而向团长钟绍葵要求:“我妻子即将生产,找不到接生婆, 想让被俘护士陈秀英到家中服侍,以便接生和伺候月子。”   钟绍葵知道,李玉这次“剿匪”得了头功,按惯例,也该他分些好处,得个 女人并不为过,乐得做个顺水人情。周月林便径往李玉家中,当了“保姆”。   战场上捕获的女人,没有什么用,关押还要浪费饭钱,所以一般都是拿来卖 钱。张亮是四川省罗山县人,三十岁,小脚、中等个,白嫩白嫩的皮肤,很富态。 上杭县城一家糖果店老板,名叫林鸿昌(又名林晴光),没有孩子,就来相人。 一打听,价格不贵,也将其保释出去,讲好生下的孩子归他所有。   白军把瞿秋白关在狱中,审不出什么名堂,照例想要敲一批银子。要他在当 地或外地寻找铺保,拿钱、取保,瞿秋白立即写信,托人转给上海的鲁迅、周建 人、杨之华,要他们设法营救。鲁迅、周建人、杨之华以及地下党,通过各种办 法进行营救。鲁迅交50块银元,杨之华连同做的几件衣物一并寄往福建,出面做 铺保的老板也找到了……   时间一晃,一个月过去。周月林在李家混熟,从白军勤杂人员处得知,那段 时期正是剿“匪”高潮,地方上处处戒备森严,常有人被抓获。她想局势稍稳, 瞅准机会逃走。不意,局势急转直下,留在苏区的各路红军及地方苏维埃武装节 节败退,人员频频被捕,一连串的叛变情节相继发生。   4月10日,在长汀、武平和会昌三县交界的归龙山下,红军与白军第八师激 烈交战,中共福建省委书记兼省军区政委万永诚不幸牺牲。万永诚的妻子徐氏被 捕,在审讯中白军对徐氏格外重视。严刑拷打,徐氏起初尚能坚持,终究不敌酷 刑笞杖,一顿打吓,血肉横飞,徐氏竹筒倒豆子,不但承认自己的身份,而且供 认:中共中央总书记瞿秋白,及周月林、张亮等,均于一月前在濯田被俘。   这一情报非同小可,白军立即进行情报检索,紧急排查。与此同时,白军一 部,又俘获长汀县苏维埃政府主席,该主席亦交待:瞿秋白等人,先已被俘。另 有一些游击队员、苏维埃工作人员,也从侧面证实以上情况。   根据以上两个叛徒及被捕人员供词,按所叙时日、形状推断,白军基本确定: 林琪祥、黄秀英、周莲玉,三人即是瞿秋白、周月林、张亮。   为此,白军还准备了“杀手锏”——找来两个被俘红军叛徒:一个叫杨岳彬, 一个叫朱森。在瑞金中央工作期间,杨岳彬和朱森对周月林和张亮都很熟。经这 两个叛徒分别认证,她们的身份彻底暴露了。敌人对她们软硬兼施,但都无法让 她们开口。   4月25日左右,保安第十四团,将瞿秋白押往长汀三十六师师部,将已保释 的张亮、周月林赶紧收羁,解送龙岩。   连日阴雨,天空忽然绽出几缕阳光,一队荷枪实弹的白军队伍,间夹着几匹 高头大马,两乘小轿在小道上逶迤而行。多日来,钟绍葵一直处在激动、欣喜之 中。若林琪祥、黄秀英、周莲玉,三人果然是瞿秋白、周月林、张亮。岂不是天 大的功劳!钟绍葵为两个女人征了轿子,一路上亲自押送,故作体贴状。其间, 有几分急不可捺,也有几分好奇,总想先行得到她们的口供。   翌日中午,一行人抵达丰年桥。午饭,上了不少好菜。钟绍葵及副官张友民, 唤周月林、张亮同桌吃饭。端茶倒水,“嘘寒问暖”。   “周小姐,一路上辛苦了。”   房间的门窗全部关闭,屋里流淌着一股暗盈的气流。重新收羁,周月林知道 事情暴露。钟绍葵搭话,喊自己周小姐,是在试探自己,故不应。   钟绍葵又转向张亮,夹了一块鱼,递去。   “张小姐,多吃点菜,不要急坏了身体。”   相对而言,张亮在政治上幼稚得多,被捕后,准备吃苦头。从钟团长劝菜的 话中,知道大家的身份已经暴露。便说些无干紧要的话:“我怀孕脚痛,不能走, 你们给我轿坐,我很感激。”   “是嘛,林琪祥就是瞿秋白,我们早就知道了。”钟绍葵故弄玄虚,继续套 话说:“你们一共是五个人,还有其他什么要报告吗?”   周月林仍不吭声。张亮亦无言。   虽没有意料的收获,钟绍葵仍处于狂喜之中。钟绍葵不但官瘾重,而且是财 迷心窍。自周月林、张亮的身份确定,他心里早早地打着小九九,要借此发一笔 横财。   生命的枯灯,忽明忽灭。严重肺病一丝丝耗尽了灯油,孱弱的瞿秋白摇摇欲 坠。他早将生死置之度外,一路蹒跚,磨磨蹭蹭,被押至长汀。不怕死,并非喜 欢死、找死,所以他仍和白军虚与周旋,为掩护自己也掩护别人,鞭笞刑逼,无 所畏惧。白军无奈,即唤叛徒郑大鹏,当堂指认瞿秋白。郑大鹏原先在苏区教育 人民委员会工作,是瞿秋白的直接部属。   在郑的指认下,瞿秋白不得不承认了自己的身份,他哈哈一笑:“既经指认, 我就不用‘冒混’了。我就是瞿秋白。我在上杭笔述的供录,算是作了一篇小说 一样!”   “小说”成为“纪实”。消息传来,钟绍葵狂喜不已,即着手构思,遣词造 句,5月14日,向南京发邀功请奖电报。   南京中央党部、国民政府行政院长汪、军委会委员长蒋钧鉴:   职团于上月有日派队游击长汀属之水口尚潭,俘获赤匪伪中央政府副主席项 英之妻名张亮、伪中央执委兼妇女部长周月林(即伪中委梁柏台妻)、伪中委总 书记兼教育人民委员会主席瞿秋白等要匪三名。俘获时曾经鞑讯,乃张亮伪供周 莲玉,周月林初则伪称陈秀英,一再研讯又伪供黄秀英,瞿秋白化名为林琪祥。 嗣经俘获匪兵指认,确系张亮、周月林、瞿秋白后,该匪始无词狡辩,供认不讳。 共供同行之伪中央委员何叔衡一名,亦于是役被我军击中要害毙命等供在案。查 该匪等前经钧部明令悬缉有案,除瞿秋白一名奉驻汀三十六师宋师长希濂电令解 长汀研讯;其张亮、周月林二名奉驻闽第二绥靖区李司令默庵电令解龙岩研讯外, 理合将俘获匪首情形电报钧部察核备案,并乞查案给赏,借资鼓励。福建省保安 第十四团长钟绍葵,寒叩。   对于南京政府,是频频胜利的季节,当局者们的心情很好,出手大方。“国 民政府行政院”院长汪精卫,5月25日批文:   “覆电嘉奖,并交军政部查案给奖”。   那是一系列重大胜利中的一项,军政部经查果然认帐,给钟部拨发奖金共十 万银元,中途却被福建省政府雁过拔毛,扣下绝大部分,只发给钟部三万元了事。   关押、审问,后根据蒋介石命令枪杀瞿秋白同志,国民党第36师师长的宋 希濂(1980年为全国政协常委),1956年4月2日和1979年8月2 8日,两次回忆证明:瞿秋白在狱中坚信理想,宣传马列。   审讯继续进行,期间,周月林亦被叛徒当堂指认身份。敌人对周月林软硬兼 施,企图让她供出中央苏区和香港、上海交通联络的接头地点、暗号。可是,任 凭敌人采取各种残酷手段,周月林始终守口如瓶,张亮也不为所动。敌人无奈, 1935年9月20日,以“共匪坚定分子”的罪名,分别判处周月林、张亮有期徒刑 各10年。   六   在国民党的龙岩狱中,周月林为张亮接生下一个男孩。艰苦卓绝的环境中, 周月林协助张亮,共同哺育这个孩子,在铁窗内熬过了水深火热的两个春秋。   “七、七”事变后,抗日高潮来临。1937年7月15日,国共两党达成合作协 议。9月,国民党中央通讯社发表《中共中央为公布国共合作宣言》,次日,蒋 介石发表谈话,承认共产党合法地位。从而正式宣布,国共第二次合作形成。   这时,突然有人出面保释周月林、张亮二人出狱。原来,梁柏台有一个小学 同学叫陈士明,在闽西某地担任国民党要职。一次酒宴上,他偶然得知龙岩监狱 里关着梁柏台的妻子,便找熟人疏通。此时,在共产党一再要求下,国民党已开 始释放政治犯。就这样,1937年10月2日,周月林、张亮二人,提前释放。   周月林从龙岩出狱,第一个念头便是寻找丈夫。因为有伴,张亮与她同路而 行。   千里迢迢,她们似两只出笼小鸟,急切而忐忑地飞奔。从福建往浙江省新昌 县。这是个久已向往的家,与梁柏台结婚回国,在上海期间,夫妻俩曾要求探家, 因组织上不同意作罢。如今,两年的牢狱生活,600多个日夜长思,她作为梁柏 台的妻子,第一次上门探望家,希望能得到梁柏台的音讯,更希望能遇见柏台。   受尽苦难,奔赴希望,多么愿意有一个温馨,一个惊喜呀。万万不料,久久 期待的回归近了,那陌生婆家降临的却是噩耗。梁柏台的大姐梁小芬流着泪说: “柏台可能已经牺牲了。”周月林眼前一黑,昏死过去。   梁柏台的牺牲,蕴藏着家庭的另一大片牺牲。   无望的等待,度日如年。周月林处于十分尴尬的境地,原来,梁柏台赴苏联 之前已经有了一个妻子。1921年3月,梁柏台赴苏学习,父母不同意独子远游, 他们还指望这个独子支撑门户,发家致富呢!百劝无效,便以为其与陈莲芝完婚 为条件。婚后7日,柏台将家事托给大姐梁小芬,载着一家的无限眷恋,无限希 望,毅然离家而去,一去不回,竟成永诀。   梁柏台走后,全家人便在热望中度日。其父久盼无望,一病不起,撒手而去。 这个家庭势单力薄,陷入深渊,备受欺负,不但外族外姓人瞧不起,即是本族无 赖,也以其家中无男人,常相威胁,强借巧取,无所不为。发妻陈莲芝苦苦守望, 不肯改嫁,于1977年去世,从一而终。更令人感动的是,大姐梁小芬为瞻养双亲, 扶持家庭,不辜负弟弟重托,竟然终身不嫁,于1973年去世。   两个女人,似两座大山,默默守望--老天开眼:也许,梁柏台的死讯是谣传。   泪水与泪水相对,张亮在狱中生下一子,生养、哺育,其艰难可想而知。出 狱后,心情特别矛盾,跟随周月林来到新昌县。在梁柏台家小住,周月林心情一 直抑郁。往昔的辉煌如过眼烟云,一去不返,张亮惺惺相惜,品尝着无限的怅惘。 周月林的丈夫死了,自己的丈夫活着,但是,战火纷飞,自己的丈夫也随时可能 牺牲。   不顾一切,张亮与周月林离开新昌,冒险前往寻找丈夫项英,在途中两人走 散。张亮不畏艰难,只身找到了项英。她风尘仆仆,泪流满面,哭诉别离苦难。 因为项英已经另外娶妻,虽然心如刀割,却不好有亲密的表现,当时的情景有些 尴尬。为调解气氛,组织上特派曾山陪同一旁,从中斡旋。项英另娶,对张亮的 打击很大,却也万般无奈。按照二人商定,她将儿子项学诚送往延安中央保育院, 在返回皖南的途中失踪,从此杳无音信。对于张亮之死,项英的女儿项苏云曾经 对笔者避谣,说:“有人凭空想像,写文章说,出了狱的母亲来到父亲身边,还 没放下行李,就被父亲责问:‘瞿秋白的死是不是你和周月林干的。’看母亲紧 张,认为母亲承认了,拔出枪就把母亲打死。这是一段十足的谣言,并且至今仍 在报刊、网络上以讹传讹。”   1938年中共召开六届六中全会,项英来到延安期间 ,与从未谋面的儿女项 苏云和儿子项学成团圆。这两个孩子,均系张亮所生。1930年11月下旬,项英 由中央机关的交通护送,从上海动身去福建,转赴江西中央苏区。怀孕数月的张 亮四个月后即1931年3月,在上海生下女儿,也去了中央苏区。她把女儿托 给了教育家陶行知在英租界办的孤儿院———上海劳工幼儿院。为避嫌,陶先生 给其取名张苏云。说她是在江苏天空中飘来飘去的一朵云彩。后来,国民党说孤 儿院老收共产党的孩子,强行把它关闭。陶行知又把苏云送到了他在淮安创办的 新安小学。抗日战争全面爆发,她1938年初被辗转送来延安。与项英会面时,项 苏云年方7岁,正在延安鲁迅小学读一年级。项学成才3岁,是1935年于福建 龙岩狱中,由周月林帮助接生。   项英同失散多年的一双儿女见面,十分高兴,慈心大发。把工作之余的每一 分钟都给了孩子,尽享天伦之乐。给他们洗手洗脚,穿衣服,有功夫就陪着他们 问长问短,呵护备至。仅仅12天时间,他把对孩子一生的父爱,都在那12天付给 了。其间,国际友人马海德恰巧来到中央组织部招待所,为项英和两个孩子拍下 了唯一的珍贵照片。后来,项苏云被送往苏联学习,1991年在中国科协退休。项 学诚建国后曾在北海舰队工作,于1974年去世。   在失望的尽头,一股精神悄然复苏。与张亮走散的周月林,孑然一身又上路 了,她去找党,那么多领导、战友和同事,她对党多么的熟悉呀!从上海转道武 汉,来到八路军驻武汉办事处。办事处的人员陌生得很,要介绍信,她从监狱出 来,哪里有什么介绍信。没有介绍信找什么组织?周月林盘桓数日,不被“组织” 接受。   在武汉没有能找到八路军办事处,只好前往上海,回到了阔别多年的娘家。 谁知父母早已去世,上海已沦为孤岛,党组织更难找到。为了生活,经人撮合, 周月林和一个穷苦的船工结成了伴侣。从此,她颠簸流离,贫病交加,在苦难中 熬煎。   落拓时刻,追思亡夫、莫斯科、上海、共产国际……亡者的世界,是生者世 界的折射。那年她才31岁,丈夫没有了,还有3个孩子在世。无边的寻找,无边 的痛苦。在白色恐怖中,她的儿子小沙洲留在瑞金。那位妇干为了保护小沙洲, 丢下自己的家不管,背着小沙洲昼伏夜出,四处转移,仍被“还乡团”捕获,押 于大牢。在诸多折磨、虐待中,小沙洲孩子不幸生病夭折。   遥远的莫斯科,犹如天空的星际,可望而不可及。我的“火星”、伟烈,你 在哪里!   望眼欲穿,总有消息,却总没有确凿的消息。在莫斯科国际儿童院学习的中 国学生,逐渐长大,陆续回国。郭亮烈士的儿子郭志成回忆:“1940年至1941年, 我们都一起学习、生活在国际儿童院。诺云丝卡娃?伊斯克拉是在苏联卫国战争 1941年至1945年期间离开国际儿童院的,但确切是在哪一年离开的,我们同学都 不记得了,就连留在苏联工作的,与伊斯克拉较要好的同学王南?丽丽也不知道 她的具体地址,也不通信。我们同学们都不知道她还有个弟弟……”   瞿秋白的女儿瞿独伊,回忆亦相似:“关于伊斯克拉的消息,目前我也不知 道,过去在苏联国际儿童院时认识她。从我回国后(1941年)就没有听到她的消 息,至于她的弟弟伟烈我记忆中没有印象……”   思念与痛苦,是无边无际的深渊。为什么,所有的人都回来了,唯独我的儿 女没回来,如泥牛入海,音讯杳然。周月林常常仰天长啸:为什么,为什么,这 倒底是为什么呢?!   新中国成立,周月林心中,亮起了一团火花:这下,儿女应该有消息,自己 也该有个着落了吧!从报纸上知道,许多往日的熟人,都相继担任了领导职务。 她的入党介绍人张琴秋,成为了中央人民政府中第一名女党员副部长——纺织工 业部副部长。于是,周月林向张琴秋及上海市总工会主席刘长胜……伸出了求援 的手,请他们帮助,恢复组织关系。   老熟人的帮忙在缓缓进行,新一轮希望冉冉升起。却是屋漏偏逢连阴雨,又 一个晴天霹雳,她欲成为正常人,反而变为阶下囚。   因为那段特殊经历,又适逢一个特殊年代,她必定要变成特殊人。   1955年6月18日,瞿秋白逝世20周年,其遗骨安葬仪式在八宝山公墓隆重 举行。瞿秋白被俘牺牲的话题被重新提起。瞿秋白的夫人杨之华要求缉拿出卖瞿 秋白的元凶。可是元凶是谁呢?和瞿秋白一起被俘,为什么周月林和张亮没有被 杀害?   正遇肃反运动,一个高潮紧接着一个高潮之时, 1955年8月24日,上海市公 安局奉命将周月林逮捕,28日将她押抵北京,关进了德胜门外的功德林监狱。   横祸加身,当啷入狱。她百口难辩,也无须辩,不容辩。那时,宁左勿右, 怀疑,足可以治罪。没有人能证实,也没有人能证伪,只有敌人和叛徒,能将怀 疑变成实证。但,她能启动敌人和叛徒!那启动,才真意味着一个更大的可疑。 因无任何证据,案情拖宕10年。1965年12月,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刑事判 决,以“出卖党的领导人”的罪名判处周月林12年徒刑。周月林被送往京郊的一 个劳改农场服刑。1969年10月,周月林被遣送到山西省榆次市女子监狱。   从此,以这一冤案为根据,一些书刊文字大肆描绘:在“瞿秋白”一案中, 张亮属于自首叛变,而周月林则可能附和了张亮的叛变,附和了叛变也就是叛 变……随即,连长眠九泉之下的瞿秋白本人,也长期被当作“叛徒”,在报刊上 大批特批!成为中共史上10大冤案之一。   北京西郊八宝山革命公墓内瞿秋白的墓碑,是周恩来亲笔题写的。“文革” 期间,彻底革命的红卫兵们,上八宝山公墓砸了瞿氏墓碑。第二年五月,“文革” 的批斗风升级,作兴把人“批倒批臭,再踏上一只脚,让他永世不得翻身。”于 是,北京政法学院的红卫兵再登八宝山,并向全国告示:他们“怒砸大叛徒瞿秋 白的狗墓”,“把瞿秋白的臭骨扔出了八宝山”。1972年10月7日,在发 至全党各支部的第12号中央文件,明文说瞿秋白被国民党逮捕后,“自首叛变 了”。   瞿秋白的遗孀杨之华,因1941年6月从苏联回国,被新疆军阀盛世才逮 捕,关押5年。抗日战争胜利后,经党中央营救出狱。“文革”期间,康生特别 点名说杨之华是“叛徒”,监禁6年。直到她病重,生命垂危,中央专案组才宣 布对她“解除保护”,送往北京医科大学附属医院治疗,不久,杨之华便于19 73年10月含冤辞世,终年73岁。直到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后,才被平反昭 雪。   按说,瞿秋白是“叛徒”,那么,把叛徒出卖给敌人去消灭,不就是好人了 吗!其行为可视作“反间计”,算立了一功,否定之否定就是肯定。但,没有人 跟你讲逻辑,一锅煮吧,煮烂了再说,一个也不能逃。   如果,梁柏台在世,一切都会不同,他决不会这样制定法律。狱中,周月林 常想。因为梁柏台早已不在了,所以那仅仅是如果。   生命之火,忽明忽灭地延续。   1977年12月,周月林服刑期满本应释放,然而鉴于“罪行重大”,她继续被 关押在狱。年迈体弱的她,忍辱负重,苟延残喘,经历了太多的人生悲伤,一息 尚存,她仍要挣扎、喊冤。在山西榆次市女子监狱,她疯疯傻傻,神经好似有些 失常,反反复复写些纸条,写了撕,撕了又写……   一天,一位很有责任感的监狱负责人,从她身边拾到一些碎纸片,感到这个 “女犯”有冤情,他让周月林再写一个详细材料,1979年8月,周月林在劳改农 场再次提出申诉。那位监狱负责人负责任地将其转给了上级。   此案涉及出卖瞿秋白,历时数十年,案情非常重大。有关部门认真核查。结 果,在当年国民党的报纸上,发现了“赤共闽省书记之妻投诚,供出匪魁瞿秋白 之身份”的报道。这一发现,与党史部门新近掌握的郑大鹏暗中指认的资料结合 起来,形成了瞿秋白被何人出卖的有力证据,从而推翻了原先“张亮、周月林出 卖瞿秋白”之说。   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给周月林带来春风,1979年11月15日,经北京市高级 人民法院复审,终于为其平反昭雪。再审判决:撤销原判,宣告无罪,予以平反。 周月林度过了长达25年的冤狱生涯,加上在国民党监狱坐牢两年半,总共在狱中 生活约27年。其时,周月林73岁。   “周月林被平反了。”张亮与项英之女项苏云亦已70多岁,现已从中国科协 离休在家,视力较差,她对笔者说:“张亮却因为项英的关系,至今仍含冤九泉, 没有一个正确的说法。”   周月林出狱后,1980年,山西省委组织部给周月林落实政策,按1925年参加 革命,予以享受离休红军干部待遇。按照本人意愿,她被安置在梁柏台的家乡, 浙江省新昌县定居。   闲坐小院晒太阳,对着青山碧空,熟睹白云苍狗之无穷变化。这位曾经的苏 区中央局妇女部长,这位中央苏区最耀眼的女星,这位坐过27年牢的女人,对着 梦幻般的世事,虽无争论之欲,仍有不了之情。   想起远在天边的儿女,想起数十年的冤狱,她心如古井。人生不堪回首,真 个是:苍山如海,残阳如血。   1997年底,91岁的周月林平静地离开了人世。   第2组、美丽如狐的女“红匪”   春暖花开的季节,廖振荣又来信寻找姐姐。   再也没见过更固执更难缠的人了。象人家欠了他似的,就那么不管不顾、无 遮无拦,一年又一年地盯着你“要”。即是轰轰烈烈的三反五反,生生死死的 “文革”,四、五十年间,廖振荣就没有断绝过重重复重重的寻找。   寻找一直进行到二十世纪末,然后跨世纪、跨千年。最终,他使所有接触过 这件事情的人都十分地感动,也十分地厌烦。   一   最初的寻找是在1953年,廖振荣抗美援朝凯旋而归。   廖振荣是解放军某部,一名异常骁勇的少将。他打了一辈子仗,解放后间歇 两年又去打仗。也许是间歇两年的原故,觉得最后这几年,仗打得特别艰难,特 别残酷,也特别思念亲人,思念得最多最多的就是姐姐廖秀姑。   从朝鲜回国后不久,廖将军请了探亲假回兴国探亲。家乡是兴国县梅窖乡, 从小父母双亡,廖振荣已经不记得父母的样子,只记得与姐姐相依为命的日子, 他是由姐姐一手拉扯带大。   姐姐就是他的妈妈,姐姐是他最亲的亲人,除了姐姐,家里已经没有什么很 近的血缘亲戚了。   祖上传下的房屋早已坍塌,屋子里生长着人一般高的苦艾草,断垣残壁上铺 满了绿茵茵的爬山虎。   拨开厚厚的爬山虎,廖将军蹲在墙角搜寻了一会,从一个墙洞里抠出一把弹 弓。有些腐朽的弹弓上复盖着一层鲜艳的绿苔。   哦――廖将军呻吟了一声。这是一把惹事生非的弹弓呀,廖振荣用它害了姐 姐,断送了姐姐所有的姻缘……廖将军的泪水不知不觉滴落在弹弓上。   探亲,从一开始就是寻亲。   履盖着一层鲜艳绿苔的弹弓,像一个“V”字摆在县民政局长的办公桌上。 陪同的副县长和民政局长惊奇地盯着它:这是一把杂木枝制成的弹弓,曾经有一 定的硬度,现在已深度腐朽。   看着这把弹弓,廖将军讲叙了一个关于他害了姐姐的故事。   家里没田没地,生活全靠姐姐上山砍柴卖,在家做针线活换米吃。在廖振荣 的记忆里,他与牛一样是吃树叶、蕃薯藤长大的,从没尝过猪肉的滋味。   为了活命,他从小就有一种搞吃的本能,掏鸟窝、戽水捉鱼,最拿手的绝活 是射弹弓,可说是弹无虚发,百发百中。弹弓,是他求生与自卫的本领,也是他 值得骄傲的本钱。   弹弓,弹无虚发!那时,他是多么地不懂事呵,有一天,竟朝姐姐心上射了 一弹。   生活虽然清苦,吃野菜的姐姐发育得很好,脸庞象一朵盛开的山茶花,是远 近闻名的靓女。为了带大弟弟,她婉言谢绝了一批又一批媒人,一直拖到他十三 岁那年,比他大10岁的姐姐才把“八字”拿给媒人,让其去为自己交割姻缘。   村里的风俗,女孩子14岁左右就开始嫁人,20多岁就算是过了妙龄的老姑娘。   可廖振荣并不懂这些,他只知道姐姐一嫁人,就要到别人家生活,那自己就 失去了姐姐。失去了姐姐,怎么生活呢!   于是,他爬上了屋门前的那棵大树,把自己隐在浓浓的树荫内。待媒人喜滋 滋地带着男方礼物上门时,廖振荣瞄准他狠狠地射了一弹。他瞄准的是媒婆的眼 睛,如果打着了的话,媒婆的眼珠子八成要打飞出来。还好,只射中了媒人的脸 颊。   “哎哟--”媒人大叫一声,仰面朝天翻倒在地上。   姐姐闻声而出,只见媒婆捂着脸颊在地上打滚子,口里一声一声地骂:“哎 哟,青天白日撞煞了哟!介样凶煞的家宅,你家里死人倒灶绝火烟呀。哎哟,你 家里死人倒灶绝火烟……”。   姐姐看了看她的伤口,心里已明白是怎么回事,四下看看,并无一人。   媒人的脸颊肿成了一个猪脸,过去半个多月才基本痊愈。可是,媒人挨弹弓 作为笑料,作为恐怖故事,却在本地流传了好几年。   从此,再没有人敢登门给姐姐做媒说亲了。   廖振荣由此声名大振,很是高兴。   数年后,廖振荣参加了红军。是姐姐廖秀姑送他去当兵的。当大革命的风暴 席卷赣南时,廖秀姑首先参加了革命,担任了区苏维埃妇女部长,后来又担任了 区苏维埃主席。   廖振荣觉得革命很好玩,屁股后头吊着一把弹弓,就天天跟着姐姐在区苏维 埃干点跑腿的事,混口饭吃。他混饭吃不打紧,又摆开那把弹弓,把姐姐一桩好 事给断送了。   他看出区委曾书记对姐姐有点意思,经常借故与姐姐在一起,就紧盯着不放。 有一次,曾书记借着教文化的当口塞了一张纸条给姐姐。那手正有点不老实,沿 着鼓包包的胸部曲线往上爬,廖振荣就来了,那手赶紧往回缩。   说时迟,那时快。“啪”地一响,已经挨了一弹。可怜那手一连几天不能动 弹,筷子都使不了。其时,苏维埃政府里很忌讳桃色事情,曾书记是哑巴吃黄连, 有苦难言。   1934年9月,整个苏区的第五次反“围剿”败局已定。为了应付白军侵入, 区政府所有人员已编成了游击队,廖秀姑担任了游击队的副队长。   红军主力离开苏区作战略大转移之前,进行了一次大规模的扩红,把一些地 方红军都编入主力部队。经过多年战争,当时兵源已经相当枯竭。为了完成任务, 姐姐想了许多办法,最后收缴了廖振荣的弹弓,把他送入部队。   廖振荣成为一名真正的战士,参加了举世闻名的二万五千里长征。   二   四、五十年没有断绝过,重复复重复的寻找。几乎所有的寻找线索都断了。   偌大的世界,难道就真没有一个人知道廖秀姑的音讯吗?   不。有一个人就知道廖秀姑的下落。这人是个失散红军,与廖秀姑一块在区 委工作过,担任区委书记,名叫曾祥委。他知道廖秀姑就在离兴国县城大约15公 里处的一座山上,那座山有个十分隐蔽的寨子,名叫“角石寨”。   角石寨,那是一片不可思议的奇丽景致,一仞刀砍斧削的山峰,傲然临风。   2000年12月的最末那几天,由20世纪向21世纪作“跨越”状时, 在该县社联主席兼旅游局长胡玉春的陪同下,我们攀援了这座早已荒芜的山寨。   角石寨虽然距兴国县城不远,却是于平地处突兀而立的山峰。这些林立山峰 属丹霞地貌,都是拔地而起高入云端,无路上下。角石寨更是险峻。有一条羊肠 小道可通山峰,山峰间有一大片风化形成的山坳,不知什么年代竟建起上千平方 的土屋。   说到角石寨,只有极个别中共党史研究专家才知道。   它曾解密了中共党史研究中一个小小的盲点。   1931年7月底至1931年9月底,正是红军反第三次“围剿”的最重要关头。约 三个月期间,红军的主力全部集中战场,与白军作殊死搏斗。项英率领的中共苏 区中央局机关,则隐藏在兴国高兴圩、城岗圩一带偏僻的山村。在这一关键时刻, 红军虎将陈毅却突然下落不明。   其实,陈毅并没有走远。受毛泽东委托,他率领一支小部队,就在国民党大 军眼皮底下,距兴国县城约15公里的长岗乡角石寨,执行一个秘密任务--看守红 军的20多万块大洋。   这批款子不但数字巨大,而且意义非凡。她是用来为一个即将诞生的共和国 --中华苏维埃共和国奠基。   1929年冬,共产国际提议:中共中央应召开一次全国各苏维埃区域的代表会 议。于是,中共中央政治局成立专门班子,开始了历时两年的准备工作。   对于中共来说,这是建立一个新型的国家呀。共产国际与中共中央局,不断 通过电报、文件催促苏区中央局抓紧召开“一苏大”。可是,由于国民党加紧对 苏区进行“围剿”,苏区中央局却不得不一连4次延迟了“一苏大”召开日期。   1931年6月1日,第二次反“围剿”最后一仗结束的第二天,苏区中央局就在 龙冈发表《为第一次全国苏维埃代表大会宣言》。此宣言发出后的第六天,蒋介 石在南京发表《告全国将士书》,出动30万大军开始了对中央苏区的第三次“围 剿”。6月20日,中华苏维埃中央革命军事委员会,发出了第十四号通令,将 “一苏大”改期在11月7日。   7月下旬,红军总部从闽赣边界千里回师赣南,在兴国县的高兴地区与苏区 中央局机关会合,研究第三次反“围剿”及“一苏大”事宜。赣南特委书记陈毅 也参加了会议。毛泽东对他说:“这次反‘围剿’必定有几场恶战,形势严峻。 方面军在闽赣边筹得一笔款子,不便悉数携带,决定留二十万银元下来,请赣南 特委妥为保管。”   大家知道,这笔款子来之不易,将全部用作召开“一苏大”会议及未来的苏 维埃国家银行储备金。   陈毅霍地站起来:“请总政委放心,有我陈毅在,就有红军的经费在!”   三十万白军的大围剿,仗怎么打很难预料。二十万大洋可不是小数目,往那 里放呢?   经过再三斟酌,陈毅决定把这笔款子躲藏在“角石寨”。他带了一个连的红 军守护,另外,挑选了几名坚定可靠的地方干部,组成短枪队进行外围掩护。   数月后,第三次反“围剿”胜利。“一苏大”终于在瑞金召开,陈毅完璧归 赵,将二十万大洋还给了毛泽东。   红军悄悄进入,又悄悄地离去了。   角石寨--入寨的红军、游击队,擦肩而进,就像什么事情也没发生过。   可是有一天,处于无处可逃的生死关头。廖秀姑的游击队被白军击溃,战友 们死的死,伤的伤,角石寨突然又从冥冥之中蹦上了她的脑海。   三   夜幕中,机关枪“嘎嘎”地叫起来,喷射出的子弹,如一阵流星雨似的向白 军瓢泼过去。廖秀姑的游击队象一群狂怒的狼,啸叫着突破了白军的包围。   这是廖秀姑离开红军主力打的第一仗,也是最后一仗。   1934年10月14日,白军第八纵队经与红五军团激战数日,占领了兴国县城。 随着红军的撤离,白军继而分兵向各区乡围剿。   主力红军离开后,由以项英为首的苏区中央局领导苏区的斗争。项英对局势 仍相当乐观,并不认为苏区的斗争将进入一个长期的低潮,他集中留下的地方红 军与白军硬碰硬地打了几仗,连吃了几个大亏,消耗了仅剩的红军有生力量。   根据苏区中央局的指示,刚刚成立的兴胜县委也命令各区游击队,寻机阻击 白军进攻。   各区乡的游击队并不清楚整个战争形势,受命后,曾祥委与廖秀姑立即率部 行动,设伏袭击白军一个连的清剿队。不意,在白军强大的火力中,游击队一触 即溃,五、六十号人死伤大半。曾祥委、廖秀姑等人沿着山道且战且退,一直打 到天黑才摆脱白军的包围。   月色迷蒙,山风凛冽。   热汗浸透的衣裳经冷风一吹,冰凉冰凉,廖秀姑浑身一颤从极度疲乏的迷糊 中惊醒,四下漆黑一片,身边横躺竖卧只剩下3男3女6个人,且3个男的全部 负了重伤,躺在地上重重地喘着粗气。她知道,3个伤员中有一个是区委书记曾 祥委,怎么才能救活他们呢!   这时,巨大黝黑的天幕上,隐隐约约有一座座山峰的轮廓。于是,她想起了 “角石寨”。   一群群突兀耸立的山峰挤挤挨挨,山峰与山峰间拥塞着密密匝匝的灌木、比 人还高的茅草。只有方向,没有道路。角石寨是由绿色屏障封锁、隔绝的幽闭世 界。   由于日月风化剥落,此角峰山腰形成了一道内在的平地,不知何年何月何人 在此建筑了坚固的山寨――角石寨。角石寨左连绝壁,右临万丈深渊,当关而立, 不但地处险峻且筑有碉堡、厚厚的城墙,寨内有20多间房屋。寨后一条小径可 通顶峰。   3个姑娘把3名伤员连背带拽弄到角石寨时,天已经蒙蒙亮了。鼻口上一摸, 有一个伤员不知什么时候断了气。   第二天,她们开始漫山遍野采集草药,有的煎水内服、有的捣烂外敷,抢救 另两个伤员。   3个女战士,都是从小生活在农村的本地人,模模糊糊也识得三、二味药草, 可是要正儿八经地治病,对草药的配伍却谁也不在行。应了那句老话:病急乱投 医。   百草都是药,医不医得好病,那就要看各人的命。   过了两天,二个伤员的伤不但不见好转,反而有些伤口恶化的样子,其中一 个伤员叫唤了几句竟然一命呜呼。剩下一个伤员就是曾祥委,手脚抽搐,口里时 而说些胡话……怎么办?在这人烟稀少的山谷里,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呀。   两个年纪更小的姑娘吓得躲避在一边“嘤嘤”哭泣起来。   “你们不要怕,我去找个医生来!”   廖秀姑揩了一把泪水,一个人下山了。   一个姑娘人生地不熟,在这山谷里能到哪里去找医生呢!   廖秀姑下了山就朝角石峰对面的山丫走。头两天在此角峰采草药,她爬上了 此角峰的峰顶。高高的此角峰上,能看到周围七八里开外的地方,她发现旁边那 座山峰上树从一动一动,似乎有人在监视这边,仔细观察,原来也是一个人在采 草药。   山丫,就是两座山峰的中间,也是上山的必经之路。不知对面那是个什么人, 廖秀姑心里慢慢地有些害怕,先拣个隐蔽处猫了起来。   太阳落山时,树木哗啦哗啦地一路响了过来。间断夹杂着两个人的对话声, 忽然一个男声唱了起来。   “高山岽脑打铜锣,   下个山岽唱支歌,   你一支来我一支,   唱到明年割早禾……”   没有想到会是两个人,廖秀姑胆怯了,眼前的冬茅草也动了起来。可是,她 嗓子眼发紧,根本说不出话来,就这么眼看着响声从面前过去。   “喂,站住——”眼看机会就要失掉,她想到了曾祥委垂死的面容,大叫一 声,不顾一切地跳了出来。   那二人闻声一惊,草药担子跌落在地,爬了几下都爬不起来。   “不要怕,不要怕,我是好人。”廖秀姑走到二人面前:“我的一个大哥受 了伤,想请你们帮忙医一下。”   看清廖秀姑真是一个女人,那二人才慢慢爬起,拍了拍屁股,没好气地说: “你这妇娘子也是,装神弄鬼,吓大吓小,魂都会给你吓掉。”   “今天真是碰到了鬼。”   说着,二人捡起地上的担子,挑起来就要走。   “大哥大哥,帮帮忙吧,”见二人要走,廖秀姑发急了:“我大哥病得快要 死了,求你们帮帮忙救他一命。”   “死开来,这么晚了,我们自己都要人家帮忙,哪有功夫帮你的忙。”   那二人根本不睬她,掉头就走。   廖秀姑见软的不行,刷地拔出手枪:“站住,再走一步我就开枪了。”   “你过来咬我的卵子!”二人根本不尿她,只顾摔开大步赶路。   “砰?——”枪声响了,前面那人的担绳击断,担子跌在地上。   二人像木桩一般竖着。   从此,廖秀姑成为了人们谈虎色变的女匪。   四   一个普通的人有了枪意味着什么?那就意味着不普通。   廖秀姑得到了枪杆子里面出“权利”的体验。为了保持、延伸这种“权利”, 她不断地延伸和发挥枪杆子的作用。   采药人提出:曾祥委的伤光靠草药不行,必须进城去买一些西药。   这是采药者逃跑的花招?   她让采药者看着自己的手枪。说:“去一个,另一个留下作人质。”   第二次第三次,采药人去圩上买药。她分别派出另两名姑娘陪采药人,一道 进城购买生活用品。   经过有效的医治和精心护理,一个多月后,曾祥委的伤渐渐痊愈,生活可以 自理了。3个女人非常高兴,也分别向他提出了同一个问题:今后怎么办?作为 一个区委书记,他首先想了解县里党组织的情况。当得知党组织被消灭,已经没 有了任何情况时,他也不知该怎么办。   等吧,任何情况也没有时,只能等待,等着等着就能等到情况。   绿树绿地、绿山绿水,四野绿色环裹,这是一座绿色城堡。两座相对的山峰 构造成一道绿门,然后是绿色长廊,要经过六道绿门六条绿色长廊才能到达角石 寨,天成一个安静、安全地方。   既然暂时没有情况,改善生存状态便成为生活的主要目标。他们开始劳动分 工,两个人挖竹笋,可以鲜吃也可以晒干留着吃;两个人挖陷井狩猎。四个人分 成两组劳动。   选一处野猪、山麂出没的小径,曾祥委与廖秀姑一块挖陷井。经过几天的努 力,逐渐挖成了一个一米来宽,一米五、六的深洞。这天,日近中天,就要收工 吃午饭,廖秀姑招呼轮换下坑正在挖土的曾祥委。   “算了,曾书记,不要累坏了身体,今天收早工吧。”   正说着,她突然尖叫一声跳进了洞里。二人抬头看,一条两米来长的五步蛇 “丝丝”地从头顶上游过去。好一会,她才定下心,发现自己正被赤膊上阵的曾 祥委紧紧地抱在怀里。火烫火烫的体温和一股男人浓浓的汗臊味扰得她心慌意乱, 脸通红通红,心跳得像打鼓一般。她想挣脱,曾祥委却抱得更紧更紧,连呼吸都 感到困难……   经过一番激动的体力消耗,二人渐归平静。   那时,在苏维埃政府里,这叫做发生了不正当的肉体关系,或叫做发生了不 正当的男女关系。就算犯错误。眼下,虽然没有别人知道,她还是很不好意思。   年龄都这么大了,还不该嫁老公呀!廖秀姑捂着火烫的脸坐在那儿想:正当 不正当有什么,不就凭一张证吗!   她站起来说:“老曾,我们办一张结婚证吧。”   “办结婚证?”曾祥委十分意外,现在这种情况还办的什么结婚证呢!不是 法律意识浓、淡的问题,而是……他也说不清是什么问题,问:“去哪里办?”   “我们的公章还在,自己给自己办。”说着,廖秀姑从身上解下了随身携带 的一个布包,找出“某某区苏维埃政府”的公章,递给曾祥委。   看着那枚保存完好的公章,曾祥委不由重重地感叹:苏维埃政府都不存在了, 公章又顶什么用呢。不过,他并没有反对。结婚证不就是一张纸吗,有没有婚姻 跟政府跟结婚证又有多少关系呢!?有的人觉得没有关系,有的人觉得关系很大。   “办吧,”曾祥委说:“要办就办一个结婚证吧。”   “可是,结婚证没有了哩。只有些开路条用的纸。”   廖秀姑把小小的布包翻了几遍,失望地对着曾祥委。曾祥委觉得好笑,对沮 丧的廖秀姑开玩笑。   “没有结婚证就用白条子,写上字盖上章就行。”   廖秀姑一听有道理,却说:“结婚证是红纸,白条子怎么行。也不太吉利。”   曾祥委笑了起来:“先用白条子替代一下,以后有了红纸再换回来,人都是 活的呀。”   这话很对,反正公章在自己手里,廖秀姑就取了两张白条子递给曾祥委。曾 祥委就在白条子上写道:兹证明,曾祥委与廖秀姑是两公婆。然后盖上印章。廖 秀姑不识字,对白条子上的内容挑不出什么错误,却认为白条子上面的公章盖得 不甚清楚,于是,沾上红红的油墨又盖了一盖。   有一天晚上,区委书记与区苏维埃主席突然睡到一起去了,还说是正式办了 结婚证。   另两个女游击队员撇了撇嘴,很不以为然,尽管看到盖有红印的证明,她们 在直觉上仍有种被欺骗、被遗弃感。   夜,显得更长了。为了节约用油,角石寨像农村一样,每天晚上都早早地睡 觉。夜长梦多,这两个女人睡在一间屋里嘀嘀咕咕,心生抵牾。   与大山为伴是很美丽的。时间久了,安静、安全一拉长就变成了清冷、寂寞, 两个姑娘也有些守不住,觉得以未婚对已婚,没有必要凑在一起耗青春。有一天, 她们去赴圩卖茶油至夜未归。急得曾祥委、廖秀姑二人一夜未眠,第二天开始, 他们加强了警戒,却并没有反常现象,两个姑娘从此一去不返。   山上生活清苦却不愁吃的。各类野兽、野果、野菜以及草菇、木耳等各种山 珍应有尽有。   另外,他们侦察了邻近的五、六个山庄,所谓山庄也不过是只有二、三、四 户人家的屋场。在侦察中,还发现了几片无人经管的油茶林。这些油茶林原来是 地主、富农的山场,大革命时分给了穷人。几年来,农村大批青壮年参加红军上 前线,劳动力锐减,人烟稀少的地段就出现了许多这样的荒田、荒林。   他们收获了现成的果实,把茶籽挑到附近山村去用古老的油槽榨油,然后再 拿到圩上去卖。数百斤茶油成了他们的一笔收入,源源不断地换回了粮食、食品、 衣物。   五   冰冷潮湿的地铺,或许蕴藏了什么祸害。   不知何时,廖秀姑得了一种说不出口的怪病,阴道里面很痒。搔又搔不到, 不搔又受不了。只有性交才能搔到那里面,减轻她的痛苦。于是,她一天到晚情 绪焦燥,盼望丈夫与自己性交。只有在性交的时候才感到舒服,才能够真正平静 下来。廖秀姑没有文化,并不知道这是一种病,还以为是自己年青,发“骚”。   一来二去,曾祥委实在有些受不了,整天没精打采,昏昏欲睡,勉强性交一 次,不是阳萎就是见花即谢。廖秀姑又气又急,每次都一叠声地骂他:死没有用! 死没有用!曾祥委作声不得,灰溜溜地走,整天见了她像老鼠见了猫一样躲避不 及,可在只有两个人的山寨能往哪里躲藏?过度的性交,使他原本孱弱的身体垮 了下来,胸部旧伤发作,经常疼痛不已,有一次还咳嗽出一大滩血。   这是自己作孽呀!看到曾祥委病得不成样子,廖秀姑十分后悔,泣不成声。 第二天,便陪他到圩上去治病。由于病情严重,过些日子又转到县城去治病。   孤零零的角石寨,如今只住了一个孤零零的廖秀姑,四野里显得特别寂静、 空旷。尤其是夜晚,因为整个山寨顶上全部被岩层遮掩,就像罩着一口大锅似的, 屋内漆黑如墨。   孤独煎熬着,疾病煎熬着,她渴望一个伴,渴望性生活。   煎熬十余天后,廖秀姑终于抵御不住疾病的折磨,抵挡不住生存的诱惑,摆 脱了所有束缚自己的观念,下山去寻找一个性伙伴。没有结婚证没关系,她随身 带着一枚区苏维埃政府的公章。不过,她不想再打什么结婚证,象征性的东西是 神圣不可侵犯的,但那象征性的东西在别人面前才用得上,在没有别人的时候又 有什么用呢!   她开始了自由主义的行动。   穿一件绽兰底镶白梅花朵上衣,一条绽兰色的裤子,脚下是一双圆口布鞋。 这是当地客家女最普通的打扮。山里面,三三五五也常有像她这种打扮的女子, 带着刀具、扁担来砍柴草。廖秀姑手里也拿着一把镰刀,在进山的路上采摘自己 爱吃的山果,一边在悠闲地等待着。   此角峰四周虽然人烟稀少,但星星点点散布在大山丛中却也有十几处屋宇, 几十户人家。另外,也还有更远一点的人们来这儿作纸、放香菇、割松脂、砍柴 草、采木竹、狩猎、采草药等。   从某个角度来说,她也算是狩猎。在路边待了一会儿,只采集到了十几只金 黄色的椰包,一个挑着木箱的汉子进山来了。廖秀姑加快了手势,赶紧把吊在树 木上的另几个椰包收下来。   “喂,那个妹子,你摘了这么多‘牛卵坨’做什么?”   椰包长得粗粗长长,所以本地人一般都叫其“牛卵坨”。   来人名叫猴牯佬,本地人,是个走南闯北的木匠。走的地方多,见多识广, 也就学会了一些油腔滑调,见到漂亮的妹子岂能不调调情。   廖秀姑回头一看,来人高高大大,白白净净,便有几分喜欢,脸皮一红,答。   “采牛卵坨,就是要会情郎罗。”   猴牯佬一听有意思,赶紧放下木匠家什歇一肩。挑逗说:“你等情郎可是等 我哟?”   “等你,也可以呀。”   “那,我们到哪个地方来快活一下子?”猴牯佬仔细打量,廖秀姑身材苗条, 脸色酡红,立在那儿真像仙女一般。   “随你的便哟。”   “哎呀,天呀,你生的这么漂亮,当真的是仙女下凡。”   猴牯佬早已按捺不住,打开木匠箱子从里面掏出一块遮雨的油布垫在地上, 就去拉廖秀姑。干柴遇烈火,两个人立即扭作了一团。   没想到事情竟然这么顺利,廖秀姑气喘吁吁地说:“我要你去我家,天天陪 我睡。”   “巴不得。”猴牯佬气喘吁吁地答应。   果然,这位回家省亲的风流木匠,当天就兴高采烈跟随廖秀姑上了角石寨。 十天后,廖秀姑亲自把疲软的猴牯佬送下山,一直送到猴牯佬家的岭背上。   返归的路上,她用手枪把一个放牛的黄花小哥劫持到角石寨,住了半个月。 后来,是黄花小哥的父母寻找到此角峰下,经过谈判,廖秀姑才放他回家。   以后,黄花小哥虽然没有成为她的丈夫,十数年间,却始终履约,每个月来 角石寨住两三次,帮她耕种园田,采购日常生活用品,成为她孤寂中最忠实的情 侣之一。   黄花小哥并不是小哥,按年龄他早已三十六、七岁,是大哥了。由于家里穷, 又住地偏僻,所以一直没有娶上媳妇,是个真正的黄花仔。所以,他被廖秀姑劫 持,犹如饿昏的老鼠跌到米缸里,喜出望外。老实巴交的父母也认为是了却一件 心事,担心之余也感激不尽,他们曾冒险上角石寨,要求廖秀姑帮忙生个孙子呢。   数年后,并没有怀孕的廖秀姑送了一百多块银元给他,另外娶了一个女人。   六   不劫钱,不劫粮,只劫男人,会左右打枪,枪法特别准,搞不好就会杀人……   渐渐地,廖秀姑的名声大了。为了避免影响,她对外隐姓埋名为蔡秀姑。人 们的口传中,她已经改名为蔡秀姑或赖秀姑。经过千人万口,她被越传越美,越 传越神,许多风流男人都巴不得能被劫持,把上角石寨作为口头禅,作为打赌的 条款。可是,多少话说过了,多少年过去了,却始终没有一个风流男人敢把自己 送上角石寨去被“劫持”。其最主要的原因,大概是人们传说她虽然美丽如狐, 却杀人如麻。   其实,数十年间,蔡秀姑只杀过一个人,就是猴牯佬。   后来,猴牯佬曾经十几次重上角石寨,混得比较熟悉。最后一次,是不辞而 别,他乘蔡秀姑离开之际偷窃了她二百块银元。   这是一种叛变,叛变的人就是叛徒。   按照规矩,必须惩罚叛徒。蔡秀姑知道,叛徒会小心翼翼避开其被识破的人、 地方。果然,通过侦察,蔡秀姑得知猴牯佬躲藏在百里之外的方太乡某村,帮人 做木工打家俱。   于是,她派黄花小哥带枪潜往方太乡。不久,猴牯佬的尸体运回了山里,人 们传说着他莫名其妙被人暗算的消息。又过了半年多,传说有了新的变化,有人 说猴牯佬偷盗了蔡秀姑2百块大洋,暗算猴牯佬的人就是蔡秀姑。   黄花小哥照例每月去角石寨二、三趟,常常要他的父母去山上求她,才能放 回。再后来,是他的儿子上山去求。小孩子没有阴谋,蔡秀姑对小孩是一概都好。 不但每回都有求必应,还每回都给糖果吃,给一、二个小银毫子。   关于蔡秀姑的真实故事,主要是黄花小哥的儿子说出来的,这儿子不知得了 什么好处,竟把蔡秀姑说成一个很好很好的人。   七   蔡秀姑是解放后去世的。   去世期间,她的“丈夫”曾祥委一直在她身边。曾祥委经过几年治疗,身体 恢复了健康,在县城靠摆小摊为生。1949年9月,中国人民解放军来到兴国, 曾祥委几次到角石寨传递消息,动员蔡秀姑一起寻找组织,恢复关系。   解放军也就是当年的红军。生命中最苦最苦的时候,这是她心目最后的一线 希望。她盼望红军回来,那是她曾经为之浴血奋战的队伍,那是她唯一的亲人― ―弟弟所在的队伍。   可是,蔡秀姑顾虑很深,不知道自己的弟弟回来了没有,不知道自己的行为 算不算坏人……她认为自己一点也不坏,但要走出去让大家来议论、评价她,说 三道四,作为一个女人,她没有坦然面对世俗的勇气。   谁都很怕她,她谁都怕。终于,她没有出山。   红军回来了。通过多方打听,弟弟却没有回到兴国,她心中最后一线希望破 灭了。   蔡秀姑是抑郁而死的,那是在1950年初。死时,只有她一个人在角石寨 煎熬着最后的时刻。数日后,曾祥委来到山上,她的尸体已经有味了,尸体旁边 一只布包还包着那枚苏维埃的红印。他叹了一口气,将印章与尸体一块,埋葬在 角石寨后上峰顶的路边,没有墓碑。   之后,曾祥委永远地离开了角石寨。遵守对蔡秀姑立下的诺言,他把这故事 埋藏心内,直至今日。   那是一片斜斜的陡坡,坡上一丛丛绿茵茵的荆棘蓬蓬勃勃,特别繁茂。我知 道,这是蔡秀姑的坟墓,也是另两名红军战士的坟墓。   没来由,坟墓旁陡起一阵旋风,四下里,几片树叶缠缠绵绵地旋转,似一簇 未亡的灵魂!   在坟前,我鞠了三个躬,低头站了很久很久,向一些远年的魂灵祭奠……   第3组、85个春秋的爱情守望   一、 解密中共党史,牵出一诺百年的旷世奇缘   中共"秘密档案室"的大门对外打开了一条缝。1983年3月,美国著名记者、 作家哈里森.索尔兹伯里成为第一个入门者。经中央军委副主席杨尚昆和前外长 黄华二人答应。他获准沿长征路线行进,并可以随意使用各种物力、档案和史料。   哈里森.索尔兹伯里重走了一遍红军长征路,曾旋风式地采访了杨尚昆、胡 耀邦、聂荣臻、张爱萍、 康克清、陈丕显、伍修权等红军高级将领、党的重要 人物及遗孀、档案管理人员和历史学家。   在哈里森.索尔兹伯里<<长征---- 前所未闻的故事>>一书中,可以找到这样 的叙述:"1935年2月间,中央苏区全部丧失。中共中央分局、中央政府办事处、 中央军区机关和红24师等红军部队,全部被国民党军队四面包围在于都南部这一 狭小地区内。2月下旬,红军分9路突围。瞿秋白、何叔衡、贺昌、李才莲、毛 泽覃、古柏、刘伯坚……一大批党的高级干部都在突围中英勇牺牲,有的下落不 明。" "死者的名单就是革命运动的名人录。……粤赣边区军事领导人李才莲也 被杀害,但是没人知道是什么时候和怎样遇害的……"   红军长征后,中央苏区中共中央分局12名委员中,唯有李才莲下落不明,曾 任少共中央分局书记的李才莲是哪里人,到底哪里去了?寻找李才莲,数十年间 断断续续地进行。   1995年,兴国县爆出了个大冷门:李才莲是茶园乡教富村人。其妻子池煜华 还健在。   史学界及新闻界的同志喜出望外,如同发现一座金矿,刻不容缓地向教富村 扑去。先后有中央及地方20多家新闻单位前往采访。在纪念红军长征胜利60周年 的日子里,中央电视台一、二、四频道多次播出有关池煜华的专题,许多省电视 台、报刊相继作出报道。   面对池煜华,那些见多识广记者都深深地感到了心灵的震撼。   二、童养媳嫁了革命郎,跟随郎君闹革命   终年不绝的李溪水由秦娥山的怀抱里涌汇出来,从教富村河背村小组擦肩而 过,无声无息流淌了一万年。   有一天,清澈如镜的李溪水面上悄悄地出现了一个陌生女孩的身影。那是 1920年,9虚岁的池煜华嫁过来给6岁的李才莲当童养媳。   池煜华祖上三代都是租田耕作,苦到骨头的佃农。那一年,为寻点活钱,她 父亲去福建挑盐卖。缩手就是饿,伸手就是祸。不意,她父亲老实巴交被诱吸上 了鸦片烟,不但没有把盐挑回来,而且连挑盐的扁担、箩筐都吸掉了。一个多月 后,贫病交加,她父亲一条命是爬着回到家的。家徒四壁,没有东西可卖,要卖 只有卖人。为了生存,父亲打主意卖女儿还债。   听到风声,倔犟的小煜华赶紧逃避。逃避到哪里去?她在深山里转悠了半天, 想到了茶园乡有个姑姑,便到姑姑家躲卖。贫穷的姑姑也无力养活小煜华,牵线 把小煜华嫁给了村子里的富户李才莲家做童养媳。小煜华家少了一张吃饭的口, 李才莲家则多了一双干活的手。这对双方是一件不坏也不好的婚姻。   出了穷窝又入苦穴。放牛、割草、砍柴,属猪的小煜华作了牛用。6岁与9 岁的婚嫁仅仅是名义上的婚嫁,除了这永远干不完的活,不堪重负的小煜华有时 也兼带照看老公--那个抽搐着两条脓鼻涕的李才莲。   小小的李才莲多了一个保护者,小小的池煜华却多了一个疟待者--李才莲 的后母。   都说,家婆与媳妇是一对难以调和的矛盾。那么,媳妇与后母家婆也许就是 天敌。在后母家婆的眼里,池煜华这个小天敌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不无利用价值 的使唤奴。   种菜、洗衣、做饭、作田……别人家大三岁的女孩到自己家,比自己家小三 岁的男孩,地位不知低了多少倍,却能多做数不胜数的事。劳累了很会做事的小 煜华就空闲出来不会做事的李才莲,空闲出来的李才莲进了李溪上游的李溪村小 读书。   学校是播种知识的地方,也往往是播种革命的地方。三民主义的道理无声无 息地润入李才莲心田,在老师的带领下,李才莲开始秘密地参加了革命活动。   李才莲毕竟还是个孩子。一次突如其来的斗闹改变了他的生活。   那是初冬的一天上午,农村人闲得无事可干,李才莲及其哥哥李才万和父亲 三人都木桩般竖在门口的屋檐下,一边抠鼻屎一边看天,也没有什么话说。哥哥 李才万是很歪的人,就从鼻子里面抠了一大坨鼻屎突然塞进李才莲嘴里。李才莲 以为有什么吃的,咂咂嘴才知道上了当,骂李才万会死掉。李才万就动手打李才 莲一巴掌。李才莲也蛮歪,吃不得亏,骂着扑打过去。二人你一下我一下在屋前 扭打起来。李才莲的父亲也参与进来,一边骂两个儿子一边动手动脚地制止这场 “战争”。   这个莽撞的父亲,他不参与还好些,越参与越添乱子。   只听得“哎哟--”一声尖叫,不知怎么,李才莲已经躺在地上,他的脚骨 被父亲踢断。为此,李才莲卧床休息约三个月,终身都记恨自己的父亲。   那年14岁,即将小学毕业的李才莲被迫中断了学业,却并没有中断革命活动。 有时,李才莲打个招呼就不见了,无影无踪要几天后才回来。在面朝黄土背朝天 的劳作中,池育华经常做一个半人甚至于做两个人的功夫。做得多则食得多,有 时她实在饿得忍不住,就会乘李才莲在树荫下偷懒或看书时偷食一点李才莲那份 饭。李才莲发现了往往下手很重,在她头上来一餐“爆栗子”。她便捂着脑袋干 嚎几声。   自因吃鼻屎闹矛盾后,家庭生活有了变化。李才万两夫妻种一块田,李才莲 两夫妻种一块田,虽然没有明说分家,但是各人心里都在为分家作准备,并且付 诸于行动。那一年,李才莲用劳动所得的钱买回来一条水牛,为分家迈出了坚实 的一步。如果红军不到兴国来,李才莲、池育华就会一门心思往发家致富的路上 奔走,命运肯定会是另外一个样子。但红军来了,早已参加革命的李才莲完全卷 入了革命风暴之中,他毅然舍弃了那头发家的水牛一下子成了职业革命者。   李才莲虽然6岁就与池育华结婚,却仍是由祖母带着睡觉,一直与祖母睡到 15岁。15岁那年李才莲与池育华园房。那是1929年春节前夕,年三十晚上睡觉前, 李才莲在祖母指点下,才把枕头从祖母的床上放到池育华的床上,两人就算园房 了。   革命风暴席卷赣南,园房第三天,也就是大年初二一早,李才莲告别了蜜月 中的妻子,去参加县城的暴动,从此踏上了血雨腥风的革命武装斗争的道路。   县城里面建立了苏维埃政权,在风起云涌的革命风暴中。大家一窝蜂地参加 革命,一夜之间,人们才得知15岁的李才莲是少共兴国县委书记。李家一下出了 几个革命人。李文兰是李才莲的胞叔,担任了区苏维埃主席;李才万担任了区少 先队队长,后参加红军在红三军团某部三营任政委;池育华也担任了区苏维埃妇 女部长。   大家都去闹革命嘴巴吃什么。田里有那么多功夫要做,池育华怎么走得脱身 呢!   “家里面老老小小有这么多人要吃饭,管得你革命不革命,田地里的功夫, 家里的事情你就要去做。”李才莲的父亲和后母如此要求池育华。   "我就是要革命。"池煜华虽然还不理解实际意义上的革命,却本能地要革命。 一切都是从丈夫的角度出发考虑问题:为了一个干革命的丈夫,做妻子的也应该 干革命;为了一个干革命的丈夫,做妻子的不能脱产干革命。所以,池育华当的 是不脱产干部。她干革命的主要工作是叫大家打草鞋,叫大家交公粮,叫大家当 红军,   干革命,她是在帮丈夫;做家务,她也是在帮丈夫。帮丈夫,是一个做妻子 天经地义的责任。她日日最悬挂的是丈夫,所以日日保佑的也是丈夫,丈夫-- 李才莲在外怎么样了呢?   李家几个在外的人常有书信捎回来。   大哥李才万来信说在福建打仗的事,在福建患病的事……   丈夫李才莲也时常有信捎回来。询问家乡的生活,家乡的收成,交代池育华 要搞好家业,善带弟妹,千万不要打弟妹让弟妹记恨一辈子……   不过,这些书信常常到不了池育华的眼里、手里。因为她在家里的地位卑微, 因为书信不是写给她收的,因为她不识字。书信认得她,她却认不得书信。虽然 书信近在咫尺,书信上的内容却还要很久很久才能传到她耳朵里,有的是几天, 十几天,有的是一、二个月,半年,有的她永远都不得而知。无论下河洗衣服, 在家做家务,下田劳动,她的耳朵都高度注意收索与李才莲与自己有关的信息。 有几次李才莲从千里之外转战到兴国县,来信约池育华赶快去兴国县城相聚,待 池育华得知约会后,会约的时间早已过去。每逢此时,池育华就一个人站在一尺 多高的大门坎上向小溪对面张望,那是一条从家里伸向外面世界的小路,也是一 条从外面的世界转回家里的小路。望着这条小路,泪水就不知不觉地流淌,不知 不觉地爬满了她整个脸庞。   呵,对于一个只园过两天房的少妇来说,日夜牵挂,苦思冥想,只能在梦中 与丈夫相约相聚画饼充饥,现实中的约会何其来得这样迟缓又去得那么匆忙呢? 这是多么激动人心又多么残酷的约会呀!   池育华心目中的李才莲,就象天上的月亮,可望不可及。在红军长征前四年 间的五次反“围剿”中,李才莲只回来了两次。这寥若晨星的两次探家,深深地 刻在她记忆里刻在她心目中,几十年后仍是那么清晰,那么亲切。   是一个冬季的黄昏,凌冽的北风冷得刺骨。   池育华抱了一捆柴草准备进厨房烧饭。走过大门槛时,她下意识地回头望了 一眼小溪对面。哦,那条无边无际的小路尽头果然出现了一个黑点。立刻,她陷 入重复过千百次的有望与无望,那么痴痴地望着,痴痴地等待。柴草烧出了灶外。   "打短命的,还不赶快烧火做饭。等一下大家归来没饭吃,皮都会给你剥掉! "   后母一声断喝,池煜华立即回到灶台,一边烧火做饭,一边竖起耳朵倾听, 细细分辨对河小路上遥远的脚步。   就象天道还欠于残疾人一样,盲人的听觉特别敏捷,聋子的眼睛特别明辨。 池育华是个不识字的“睁眼瞎”,于是,她不但眼力特别好,听力也特别好,即 使是在灶台上她也能听到小路上传来的遥远的脚步声,分辨出脚步声是不是李才 莲发出。   “才莲回来了,是才莲回来了!”池育华欣喜地从厨房里冲出来,不顾一切 地向小溪那边奔走。可是,才莲的脚步为什么变得那么缓慢,变得缺少生力,象 是被寒冷冻坏了,象是大病了一场?   急切地迎出去,缓缓地接回来。   果然是她日思夜盼的李才莲回来了。不过,回来的李才莲并不是人们传说的 那样英俊、潇洒,骑着高头大马,那样神气十足。风尘仆仆的李才莲脸色刮青, 双眼无神,四肢无力,整个人弓着腰,驼着背,缩着身子是一副落威落势的跌苦 相,似一棵在北风中瑟瑟缩缩的枯草。   池育华远远扑上来,一把将李才莲紧紧搂抱在怀里。许久许久,李才莲冰凉 的脸才有了几分红晕,冰冷的心才暖和过来。相视无语,泪水夺眶而出在一张灰 黑脸上冲刷出两道白白的泪痕。这个李才莲与过去、今后的李才莲都判若两人。   池育华不可能知道,李才莲的归来牵涉到中共党史上的一埸大案。已经担任 中共上犹县委领导人的李才莲是被“革命”开除回原籍的。   两年多的时间里,李才莲在革命中突然经历了由“右倾”到“左倾”到开除 的急剧转变。   1931年元月中旬,中共赣南执行委员会发生了一起“反毛”事件,在信丰县 城召开了一个“反毛大会”会议上公开提出了“拥护朱德、彭德怀、黄公略、陈 毅……反对毛泽东的口号”。事件发生后,中共赣南执行委员会的所有人员都被 监禁起来,被怀疑为“AB团”受到审查,中共赣南执行委员会几个主要人员给 枪毙了。当时,以毛泽东为书记的红军总前委怀疑整个赣南行委都是“AB团” 分子,遂将赣南行委改组,成立了赣南临时行委。2月上旬又将组织名称改为中 共赣南特委。接着,中共江西省行委亦被宣布撤消,原江西省行委所属之赣东、 赣南、赣西、赣北四个行委同时撤消,分别成立中共东路、南路、西路、北路四 路分委。   在“信丰反毛事件”中,担任赣南少共行委书记的李才莲--这个革命者初 次尝试到革命革了自己的命的味道。第一次挨整的李才莲幸免于难,严酷的事实 却把他吓了一大跳。总结经验教训,革命“宁左勿右”的现实,使年青的李才莲 很自然地实现了由“右倾”到“左倾”的转变。刚从“AB团”的泥淖中拔出污 脚的李才莲由不相信有一个“AB团”,到相信有“AB团”,到痛恨“AB 团”。   1931年11月,中共西河分委撤消,成立了中共上犹中心县委,指挥上犹、崇 义、信丰和万(安)泰(河)河西苏区。不到18岁的李才莲调到上犹中心县委担 任主要领导人之一兼肃反委员会主任。一到上犹县,李才莲换了个人似的,一反 过去地开展肃“AB团”运动,对革命队伍中的所谓“AB团”嫌疑分子残酷斗 争,无情打击。   有一次,办公室押来了一个“AB团”嫌疑份子,那人一见李才莲就叫起来:   “李主任,他们冤枉了我,我不是‘AB团’。快放掉我!”   “他怎么会是‘AB团’呢?几天前我们都在一块吃饭一块工作。”李才莲 第一个想法就是要放这个人。“可是,我又怎么能证明他不是‘AB团’呢。 ‘信丰事件’又一次在他脑海里重现。那么大的领导--当时的中共赣南行委领 导人,自己十分敬佩的革命者郭承禄、肖国璋、马荣澜等人,不都因为无法证明 不是‘AB团’而杀掉了吗!”反思亲身经历的一幕幕,李才莲的心肠渐渐硬起 来。“我不杀人,就不足以证明自己的革命,我不杀别人,就可能被别人杀我。 革命不是请客吃饭……”。   李才莲果断地举起了梭标,向这个“AB团”嫌疑份子刺去。   “哇--”随着一声惊心动魄的哀叫,硬硬的梭标刺入了软软的人肉,战友 的鲜血迸溅在李才莲的脸上,火辣辣地烫伤了李才莲的皮肉。他下意识地松了劲, 立即又狠下心来加力,梭标在骨缝隙里卡住了。李才莲用脚狠狠地踏在倒地的 “AB团”份子身躯上,猛然一拔,梭标带出了喷泉般的血柱。李才莲一下接一 下连连刺杀,没想到梭标杀人很难把人杀死,他一连用梭标将人捅了几十下,才 活活地把这个有“AB团”嫌疑的战友捅死。   红色恐怖使许多无辜的革命者在肃反中被杀害,肃反委员会以及李才莲的行 为引起了极大的民愤。告状者一群一群涌向来往的红军高级机关……   1932年3月下旬,红四军政治部召开会议,决定取消上犹中心县委,另组中 共河西特委。1932年4月中旬,攻打赣州失败的彭德怀率领红三军团向湖南进军, 受命开辟湘赣苏区。途经上犹县境驻扎期间,彭德怀被数百名痛哭流涕跪地告状 的地方革命者拦住了。彭德怀被号啕大哭的倾诉震惊,他决定亲己来解决问题。 在上犹县住了两天,认为情况基本属实后,彭德怀按其一贯“简单、粗旷”的风 格,快刀斩乱麻,将几乎整个上犹县委及肃反委员会全体人员解散,统统回家。   怀着将生命献给革命的抱负出山,到捡了一条小命落荒而逃回归山野。身心 疲惫的李才莲倒在与池煜华园房的那间黑暗如漆的小房里,闻着浓浓的潮气霉味 整整三天没有出屋。三天后出屋的李才莲显得木讷、迟钝,象伤了元气的老人。 心灵的伤害远远大于外表的颓丧,从此,李才莲也许会象一只折翅的雄鹰那样了 此残生。   失去了"她有一个在外面当官的丈夫"的好虚名,却得到了一个日思夜想的真 实的丈夫。池煜华不懂得也不计较外边世界才有的那些荣辱得失,她扮演着一个 大姐一个母亲的角色日日抚慰着自己的丈夫,她象一个新娘夜夜享受着自己的新 郎。   有一天,李才莲与池育华上山捉石蛙,看到了一场奇特的战斗。两人沿着蛙 鼓阵阵的小溪溯流而上,在一只深潭旁见到十几只近斤重的大石蛙依水而歌。他 们正要悄悄绕过去捕捉,只见"嗖"地一声,一条眼睛王蛇凌空而降,将一只石蛙 咬住。"哇哇,哇哇--"那只石蛙凄惨地叫喊起来。蛙群一阵躁动,一只石蛙猛然 跃起扑上去抱住眼睛蛇,又一只石蛙扑上去抱住眼睛蛇,又一只石蛙扑上去…… 受惊的眼睛蛇用力扭动身子,蛇蛙一块滚落水中,沉沉浮浮,激起轩然大波。许 久,奄奄一息的眼睛蛇浮出水面,在岸上歇息许久才慢慢地爬走。受伤的石蛙则 钻进石隙养伤。   静静地看着这一幕自然界的生命大搏斗,两人都惊呆了。   生命是个人的,生命的潮涨、潮落却不是个人所能把握。人世间的冷暖,山 野里的生气都可凝成云生云灭,都可化作徐徐来风与生命的气息接续。   十几天后,李才莲又挺起了胸膛做人,二十天后,一米七0的李才莲又高昂 着头颅出山了。一个"老革命"作为一个新革命者,他又重新参加了革命。   重病的痊愈,生命力的恢复为什么会这么快速?说不清是什么原因,但起码 有以下几个原因:是池育华纯真质朴的情爱唤回了李才莲的生活热情;是山旯旮 的逼仄逼出了李才莲的革命意志;是庸碌的目光和俗气的讥讽激发了李才莲的拼 搏精神;是蛇蛙的搏斗呼唤着李才莲自身对伤害的愈合能力;更要紧的还是李才 莲自身对伤害的愈合能力。   复出的李才莲更老练,更聪明,更成熟多了。   男人的征战就是女人的煎熬。池育华面临的又是一轮漫长的等待,而每一轮 新的等待又有伴随着新的冀盼。行前,池育华红晕着脸,对李才莲发出了曾千百 次萦回心底的疑问。   “你在外面给那么多人写信,为什么不写信给我?”   “写信给你,你又不认得字,两公婆的事还要请别人念,几多不好意思呀!” 李才莲说:“你要学习识字,要学习文化。”   他用柴火梗在地上一笔一划地写下了“李才莲、池煜华”几字。   池育华不吭声,晕红的脸羞得更红更美了。是哩,两公婆的事怎么好请别人 念呢。难怪李才莲经常叫自己要学习识字。   望着温柔美丽的妻子,李才莲按照农村发誓的习惯,站在门槛外对站在门槛 内的池育华指天地发誓:“现在是战争年代,谣言特别多,如果有人说我死了, 千万不要相信。我算过命,算命先生说我不会死,会命长,大富大贵。记住,等 着我。20年30年,哪怕50年60年,革命成功我就一定会回来和你相聚”。   面对信誓旦旦的如意郎君,池煜华觉得很有意思,半嗔半娇地请老天爷作证 发出了誓言:“你放心地去吧,我会等你。你20年30年不回来我就等50年60年, 50年60年不回来我就等你100年。一定会在家里等你回来团聚!”   三、生活在领袖身边 ,锻冶于革命营垒   后龙山长长的崖坡,李溪长长的流水都映照着一个痴情的身影。常常的思念 化为常常的动力,常常的动力就是常常的学习。山坡上、沙滩上、田野里处处都 种下了池煜华歪歪扭扭的笔迹"池煜华李才莲,池煜华李才莲"。   识3个字就认得自己的名字,识6个字就可以把丈夫的名字和自己的名字睡 在一起,识几十个字就认得全家人的名字,识几百个字,就认得县名区名村名和 全村人的名字,识一千个字,就可以与丈夫写信了……   "池煜华李才莲,池煜华李才莲。"学识字的池煜华写得最多的字就是"池煜 华李才莲"6个字,她喜欢把这两个人的名字睡在一起。无尽的思念呵,有时, 池煜华心里也难免泛起一缕缕疑云:李才莲在外面会不会象我思念他一样思念我 呢,听说,他在外面都说自己没有结婚,没有妻子,他为什么要这样说呢,外面 的女人洋气不洋气,李才莲在外面会不会有外遇呢?!这些怀疑都是一念之差, 随风飘散,她坚决相信:自己这么思念着李才莲,李才莲怎么能不思念着自己呢。   郁郁蓊蓊,一片硕大的古樟树拽着连绵不绝的绿,伸向远山。这是宁都县城 郊,一个叫"七里"的村庄,1933年6月,池煜华与人搭伴。步行三天,终于在这 里找到了中共江西省委,见到自己朝思暮想的如意郎君李才莲。   "才莲、才莲--"池煜华情不自禁,呜咽着扑进了惊奇不已的丈夫怀里。识 字果然好,识字长了池煜华眼界、智慧、勇气和力量。池煜华知道了丈夫革命的 官名,叫做少共江西省委书记,丈夫革命的地方是江西省委所在地--宁都。她 一点一点打听清楚了宁都怎么走,有几天路程要经过哪些地名。丈夫不回来,久 久苦恋的池煜华决定出门去寻找丈夫,现在识了字,什么都挡不住她,就是缺路 费。平常,自给自足的农村很难见钱的面,但这也难不倒她,通过布告,识了几 百字的池煜华知道距离教富村十来里远的地方,有一个红军豪兴医院,柴火挑到 那里去可以卖钱。   柴火可以卖钱,却是最便宜的商品。2担柴火才卖五分钱,40担柴火卖一块 银元。池玉华用了半年时间,足足卖了120担柴火才凑足3块银元。一担柴火就 是一、二个血泡,血泡溃烂,血水把刀柄都浸透了。她原本细嫩的手,一层血泡 叠一层血泡,已经粗糙得如同柴皮。一路上,她忍饥挨饿却舍不得动用那3块银 元,舍不得吃带给李才莲的菜干子、鱼干子。此刻,她布满血茄的两手把这些物 品连同两双布鞋,一齐捧到丈夫手里,作为见面礼要丈夫买点补品补养身体。   久别胜新婚。一年多未见,面对着兴奋不已,激动异常的妻子,刚刚任命为 中央苏区儿童局书记的李才莲,抚着她新泡迭旧痕的两只粗糙的手,却并没有表 现出应有的热情。恰恰相反,他轻轻地推开了浑身滚烫,热泪盈眶的池煜华,举 止冷淡得让人生疑。   "这是我家乡的一个人。"李才莲对通讯员和机关工作人员介绍说。   "我是他家乡的一个人,他怎么不说我是他老婆呢?"池煜华心里犯嘀咕。   吃过饭后,李才莲也不大与池煜华说话,却曲里拐弯把池煜华带到一户老表 家里,安排在那里与一个妹子搭睡。夜间,躺在光板床上辗转反侧、百思不解的 池煜华问那个妹子的名字,竟与自己同名同姓也叫做池煜华。天下哪有这样的怪 事!   朝思暮想终相遇,相遇却仍是分离。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一夜之间,池煜 华委屈的泪水把床板都打湿了。   几天后,李才莲终于把池煜华带入自己的住房。这虽然也是一幢干打垒的土 房,房里阴暗潮湿,是一张用两条凳子架起来的光板床,池煜华却感到亲切,有 一种回到家里的踏实。   在这片戒备森严,平常却不寻常的建筑群落,突然冒出来一个穿着浑身缀满 补丁的土兰布衣服,却生得眉清目秀、明眸皓齿的美女子,远远走来,犹如荒草 地里长出了一支婷婷的山菊花。在警惕性极高的年代,她的出现不能不引起所有 人注意。   池煜华逐渐接触了毛泽东、周恩来、李富春、蔡畅等一些具有神奇传说的中 共高层领导人物。首先使池煜华感到可亲可敬,又主动为她释疑的是中共江西省 委组织部长兼白区工作部长蔡畅,蔡大姐。   那一天,李才莲突然对池煜华亲热起来。他说自己受了批评。   "蔡畅部长问我为什么在外面见到池煜华时,不打招呼不说话,象不认识的 人一样,这是对妇女不平等的思想作怪,是瞧不起妇女同志的表现。要好好反省 反省。"这一夜,李才莲把自己反常的言行,前因后果,对池煜华作了一个彻底 的坦白。   第二天,池煜华走进了蔡畅部长的办公室。   "蔡大姐,李才莲不是瞧不起我,在屋子里面他对我很好,还会给我洗脚哩。 他在外面不跟我说话是避嫌,战争年代,大家出外革命都没带家属,那些战士看 见领导干部带家属会想家的……"   "哦,如果他不是瞧不起你,那是另外一回事。池煜华,你对领导干部带家 属这事是怎么看法的?"   "我的看法是男女平等,男同志可以出外面革命,女同志也可以出外面革命。 带不带家属要看革命需不需要,革命需要当然可以带家属,"池煜华对这个问题 想过很久,深有感触:"女同志不光是家属,还可以是革命干部。"   "哎,你说话还蛮有水平嘛。你在家里是不是参加了革命?你愿不愿意到省 委来工作,与李才莲一道革命……"   蔡畅知道池煜华在家也担任了苏维埃妇女干部。从此,她们成为了朋友,池 煜华经常去找蔡畅谈心。平易近人的蔡畅是池煜华真正的大姐。省委工作的危大 姐等人也时常参进来与池煜华聊天,李富春见了面都会打招呼、聊天,有一次, 他还买了些果子来吃。一边聊天一边问兴国农村的扩红情况,妇女组织打布草鞋 的数量,农村中"借谷运动"的情况。朱德总司令也偶尔凑过来聊几句。   南方有一说:夏季的天孩儿的脸,说变就变。有一回,暴雨倾泄,下了一夜。 天亮时,大家的床都立在水中,出门一看,有些战士的床板漂浮在低洼处。池煜 华本能地下到水中为战士们打捞床板,洗晒补褥,早早晚晚,忙碌了两天,给所 有的战士干部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时间久了,神秘的毛泽东也不神秘。有一次,毛泽东与池煜华聊天时聊出了 久蓄心底的一个秘密。当时,苏区的《红星报》、《青年实话》等刊物上经常能 见到李才莲的署名文章,特别是《青年实话》有时每期都有李才莲的名字。这就 不能不引起敏感人的注意。   "过去,我总觉得李才莲不象是穷苦人家的子弟。他长得文质彬彬象个舞台 上的小白脸,读过书有文化,能说会道,很会写文章,组织能力又强,办事果断 有魄力,还有一定的经济头脑……这样的人不是地主家出身,就是富农家出身。 直到看见了你,看见你一身补了又补的衣服,看见你年纪轻轻一双手长满了老茧, 我才相信他确实是穷苦人家出身。"   一天晚上,池煜华无意间把毛泽东的话说给李才莲听,李才莲象老年人那样 长叹了一口大气,久久没有吭声。池煜华陪着李才莲一夜未眠,那个无眠之夜, 她似乎明白了刚来时才莲对自己的冷淡,又似乎什么都不明白。从此,她感觉到 革命以及革命队伍并不那么简单哩,她再也不是原先的池煜华了。   无论如何,走出家门的见识、境遇以及收获与在家里面就不一样。她愿意接 触那些新鲜、新奇的事物,愿意走出家门。   一个月后,池煜华是带着蔡畅的手令回兴国老家的。蔡畅在一张中共江西省 委的便笺上写着:   中共兴国县委:   经研究决定,调你县池煜华同志到中共江西省委土地部工作。   中共江西省委组织部长 蔡畅   1933、7、19、   眼看夫妻双双就要在一起革命,一块生活了,天真浪漫的池煜华多高兴呵。   战争的硝烟弥漫着苏维埃的上空,新一轮反“围剿”日益迫近,红军的兵员 却日愈枯竭。当时,李才莲正在参加筹备成立少共国际师,对即将到来的团聚他 没有表露出太大的高兴。面对天真浪漫的妻子,临别之际,他摸摸索索从口袋里 掏出一块铮亮铮亮的小方镜子,赠送给其作礼物。夫妻一埸,这是池煜华得到的 唯一礼物。   四、海枯石烂心不变,望穿世纪情不移   赤日炎炎,酷暑如灼。7月,是农村最繁忙的双抢季节。   池煜华一向是家里的壮劳力,回来便操镰下田,马不停蹄地投入了"抢收抢 种"。一连干了三天,每天干得汗流浃背,天昏地暗。那天正干着,一场透雨不 期而至,把池玉华一身淋得透湿。她硬是用体温把一身衣服烘干,直干到日头落 岭,月挂东山。当她把最后一担稻谷挑回家时,浑身没有一丝力气,人与稻谷倒 在地上爬不起来了。六十多年后,池煜华还清楚地记得,那天是7月11日。   一场上吐下泄的"人瘟"突然在兴国县漫延,一个人接一个人莫名其妙地病倒, 莫名其妙地死去。全村先后有四分之三的人染上了"人瘟",大部分人熬不过七天 都七窍流血一命呜呼。   "我不死,我还要与才莲团圆。"   池煜华却不肯死,十天又吐又泄,不吃不喝,全身瘦成了一把骨头仍不肯死, 全身都没有感觉了仍睁着一双无神的眼睛在等待医药。那时哪有什么医生,哪有 什么医药呀,有的只是土郎中传下的土药方。池煜华食下了一剂治"人瘟"的土到 了顶的土方子。用尿勺到粪坑里捞一碗蛆虫,到李溪水里面冲洗干净,然后把蛆 虫放到擂钵里擂成浆,再冲冷水往肚子里灌。水米难进口的人,喝臭气薰天的蛆 虫浆液反而不呕吐。不呕吐并不是好喝,一碗蛆虫浆液,池煜华捏着鼻子一天喝 了三次才喝完。喝了蛆虫浆液就感觉到有一条条的蛆虫在喉咙管、肚皮里边一蠕 一蠕爬来爬去,爬得人心惶惶,那蛆虫爬着爬着就象立即要爬出嘴巴。   从没有任何感觉,到有再生的感觉,这感觉是蛆虫慢慢爬出来的,爬得人心 惶惶,然后感觉到人生的无味、人生的无奈、人生的痛苦、人生的期待、人生 的……然后就活过来了。   促使池煜华从死亡中活过来,可能是蛆虫也许是"人虫"。这个"人虫"就是她 的身孕。   20多天后,她爬起来料理李才莲祖母的丧事,人世变了一个样。办丧事是最 需要人手的,平常大家人众的李家却没有多少人向前。一问,李才莲的弟妹已接 连死了5人,整个家族屋场中先后有12人得了瘟病,死去11人。   灭了人,就灭了做事的帮手,也就灭了人的负担。池煜华再要脱产革命,就 没有理由也没有人会阻拦。   当池煜华持蔡畅的手令前往区、县办理调动手续时,兴国县刚刚由一个县分 为两个县,即一个兴国县,一个杨殷县,县里安排她到杨殷县委,担任巡视员兼 熬园区妇委会书记。池煜华多么想去土地部,日夜与丈夫在一块工作呵。在与县 委组织部人员争执时,她突然觉得身体十分不适,拼命地呕吐起来。经人提醒, 她惊喜地发现自己已经怀孕。她留了下来,也就改变了人生。   杨阴县辖兴国、赣县、泰和三县交界的各一部分,含茶园乡教富村在内,是 最偏僻的山区地带。池煜华任县委巡视员兼熬园区妇委书记近两年,红军便长征 离开苏区。红军长征前夕,李才莲因布置撤退工作曾经回到兴国县城一趟。形势 已万分紧急。一到兴国,他便匆匆捎信要池煜华在一周内来兴国城相会,并反复 交代:估计一周后白军将占领兴国县城,你就不要来兴国县城了。这是李才莲最 后一封写给池煜华的信件,信件的命运与以往一样被李才莲的父亲及后母扣押。 当信件转到池煜华手中,一周早过了。已是“就不要来兴国县城”的时间。   1934年底至1935年底,赣南各县到处张贴着一份内容大致相同的购买人头的 布告:悬赏--谁获得共匪首犯项英、陈毅、李才莲……其中一颗人头,即可持 人头到县剿匪总部领取奖励5千块银元。谁获得共匪从犯……   中国历来有"珠连"的习惯,政府当局及乡邻都知道池煜华是李才莲的老婆, 但当局并没有珠连她,首先向池煜华发难的倒是李才莲的亲父后母。   "土匪婆子--你这个短命的土匪婆子早就该杀!"   李才莲的亲父、后母黑了心肠,暗暗盘算,既然李才莲值得5千块银元,那 么李才莲的老婆岂能一钱不值?他们悄悄地向区保安团告了密,保安团那位老总 形象很凶,告密时没敢说太清楚,只说是李才莲。那天黎明,一队白军乘着薄雾 未尽,蹑手蹑脚地来捉拿李才莲。提心吊胆地在屋里屋外搜查一番,却只见李才 莲的老婆,气就不打一处来,保安团长刮了告密者两个耳光,一窝蜂地走了,顺 便捉了几只鸡鸭。原来,当局对李才莲的老婆并不感兴趣。   李才莲的父亲捂着火烧火燎的脸,悻悻地在竹椅上坐了半个时辰。心里窝着 一股火,他想,当官的不要就算了,标标致致的池煜华,卖给人家做老婆还是值 几个钱的。   这一次闹剧,池煜华失去了最后一次与李才莲相逢的机会。那天黎明,李才 莲的队伍恰巧途经兴国,他带着一名警卫员顺便回来探家,隐在李溪河的桥墩下, 远远地发现了那群喧哗的保安团。随即迅速转移。后来,池煜华洗衣来到溪畔, 终于看见了李才莲留下的字迹,桥墩岩石上划着遒劲有力的两个名字"池煜华、 李才莲"。颤颤抖抖,涉过溪水,她把脸贴在那块岩石上,从熟悉的字迹感触到 丈夫亲切的体温,并且揣想出这笔迹中的一串经历。千思万念,时时刻刻等待的 夫妻相聚,就这样于无形中失之交臂,泪水沿着桥墩涌流进小溪……   更大的灾祸又来了。李才莲的亲父后母急不可捺地要处理池煜华,四处牵线, 连价都不还,45块银元就把她卖了。少了个池煜华就少了个将来会分财产的对手。   买人的、卖人的和"在场人"三方相聚,在扫案铺纸书写卖身契时,池煜华闻 讯大吵大闹起来:"你们敢卖我,我就当场死给你们,才莲有一天会来找你们!"   骑虎难下,被请作"在场人"的李家老族人,房下公公提出反对。   "李才莲又不是你名下的人,你们有什么权卖池煜华。二十年前你哥哥死不 瞑目,你妈妈作主,你亲口答应把才莲过继到你哥哥名下,你哥哥才闭上眼睛。 那回也是请我当'在场人'。当了那个在场人我就不能当这个在场人,我还要阻止 你卖人!"   池煜华没有卖成,却是作为这个家庭的"别家人"留下。既是别家人就不能留 在这个家。池煜华被无情地撵出生活了十几年的李家门。   离开家,一个年轻的女人能去哪里?   无处可去的池煜华不能进家门,就捡三块卵石在家门外屋檐下角落里垒一个 灶,晚上煨着灶火过夜。大山里的夜冷,冷得实在睡不着觉。她就望李溪对面的 那条小路,小路在月光下很白,多么希望小路上过来一个人,这个人就是李才莲!   多么寒冷的天气呀,怀胎十月的池煜华用砍来的松枝遮风,地上铺着稻草遮 寒,紧紧地煨着灶火生下了一个女儿。流了多少血呀,涌流的血水浸湿了稻草, 又流向灶灰把灶火都浸暗了,全村的空气中就漾着一股浓浓的血腥。痛苦中煎熬 的池煜华不但不敢请人打帮,连叫都不敢大声叫唤。按客家风俗,女人生孩子很 "凶",会给屋子和不意撞上的人带来凶气。怕别人撵,痛得死去活来的池煜华连 叫喊都不敢,痛得她实在受不住时,眼睛望了河对岸心里发恨地呼唤:"李才莲, 李才莲──你怎么不死得回来--"还有一个转移疼痛的办法:牙齿咬着揩汗的 布使劲、使劲。可怜池煜华生下小孩后,一团布被咬得象一团腌菜一样稀烂。   有了孩子就有了依托,尽管会招来亲父后母更多的咒骂,但她已经习惯了。 骂有什么关系,骂又不会痛。有了孩子就多了一张要吃奶的口,平常池煜华吃了 上顿没下顿,瘦得一把骨头哪里有奶。没有奶拿什么养活这张口呢?好在那时不 少做母亲的都没有奶汁。几天后,池煜华学会了用米汤喂孩子,用嚼碎的饭哺孩 子。尽管孩子瘦得皮包骨,她仍感到欣慰,自己虽然艰难,毕竟为李才莲传了后。 有了"后"就有了一重力量。每当她披星戴月地劳作,干活干得实在受不了时,她 就想:坚持等,再苦再累也值得。待明天与才莲见面,自己可以交给他一个女儿, 一个惊喜呀。    女儿是她爱情的结晶,是她的宝贝她的希望,她的寄托她的生命。   可是,严霜偏听偏打独根苗,就在女儿三岁那年,却患了麻疹突然病逝。活 蹦乱跳的一个女儿,从一尺多长长到两尺多高,李才莲连见都没见过,抱也没抱 过,怎么说死就死了。池煜华抱着闭紧双眼的女儿哭了三天三夜,哭尽了泪水哭 出了血,直到抱着的孩子发出一股味来才埋进后龙山的一棵树下。人都说,天道 怜穷呵天道酬善,可是,天呀天,你怎么不怜悯池煜华不酬酬池煜华呢?   光杆一个的池煜华不能窝在家里死等了,她要主动出去寻找。掩埋女儿的第 三天,池煜华在脸上抹了一把锅底灰,怀揣着那面小方镜,拎着一把柴刀出走了。 沿着熟悉的路,沿着走过的路走进听说过的路,走进没听说过的路,人海茫茫的 路,荒无人烟的路……世界上怎么有这么多的路,世界上怎么就没有一条通向丈 夫的路?! 江口乡她到过,于都县、宁都州也到过,天下能有多大?我就不相 信会找不到自己的丈夫。到过这么多地方的女人在茶园乡还找不到第二个。   池煜华一路砍柴一路找,许多山村,她都寄居在孤寡人家,这种人家都是丈 夫或儿子当红军,对她富于同情也主动给予关照,并提供消息等。有一次,听说 某地游击队与白军在打仗,她冒着危险赶去。战斗已经结束,只有几具血肉模糊 的尸体。她不顾一切地扑上去,一具尸体一具尸体地察看,没有看到李才莲才大 大地松了一口气。她寻了一个空穴,把几具尸体拖了进去,然后用石头堵住洞口。 做完这些,她遍身是血是痛,也是一个伤员了。   一路打工一路寻,一路乞讨一路觅。因为担心李才莲回来找自己,两边错过, 她一年后回到教富村,然后又出去又回来又出去。整整寻找了8个春秋。大路边、 屋檐下、柴草棚、厕所里都度过不眠夜。夜深人静,她常掏出小方镜睹物思人, 星光、月光映着镜光。   铮亮铮亮的小方镜变得模糊斑驳,四边的边框早已经锈得乌黑。天涯茫茫路 茫茫,池煜华的心在天涯、在路上。哦,李才莲李才莲,你在哪里,我怎么找不 到你?李才莲,你知道吗,我天天都等你,你怎么不回来呢!每日每夜,池煜华 都对着镜子询问、倾诉。唱惯了"扩红歌"和"兴国山歌"的池煜华,对着镜子,日 日夜夜在路上哼念着望夫曲。   你说过会回来   我就等你   拼命地等呵   等人真不容易   吃饭嚼着忧伤   睡觉睡着焦急   淋着冰冷的冬雨   我生下了你的小女   小女等呵等不及   可怜三岁就命归西   等呵等呵   黑发转白头   嫩脸变皱皮   等到大家都忘掉   不再等人了   等到世上完全死绝   再也没有一点声音   等到和我一起等的人   都已远远走离   等呵,我拼着命等   用尽全身气力   等呵,我一定要等你回来相聚   ……   8个春秋,整整一个抗日战争的时间一晃而过,她独自流浪,进行了一场寻 觅的征战。   苦难,洒落在她身上,也洒落在她的四周。1943年,李才莲的父亲患病瘫痪, 这曾无数次折磨过池煜华的老人,却没人搭理。还是池煜华回来一把屎一把尿, 苦捱苦做侍候公公到死。丧事,后母不管,同父异母的弟弟不管。池煜华当然也 可以不管,可是,如果李才莲在家会不会不管呢?于是,池煜华代夫当孝子,东 奔西跑请道士念经超度亡灵,请乡亲抬棺上山,在坟前为他哭山。数年后,池煜 华又送走了虐待她的后母。送走了一个又一个老人,抚养大一个又一个弟妹。池 煜华独自承受着漫长的人生苦旅,承担着本应由二副肩膀支撑的家庭重负……   五、等你到永远,永远有多远?!   春去春归,寒来暑往。革命终于成功了。1949年8月,中国人民解放军第四 野战军第18军开进了兴国县。解放军就是当年的红军。消息传来,池煜华梳头洗 脸,连夜跑去打听丈夫的下落。她在高兴圩边,部队必经之路上守望、打听了3 天,既没有找到丈夫也没有丈夫的准确信息。   "同志,你见到了李才莲么?"池煜华对所有的部队都发出同样的提问。   "在后面的部队。"几乎所有的军人都这样回答。   池煜华并不灰心,有一位当官模样的对她说:"还没有解放全中国,也许是 带部队打到别的地方去了。"   这话池煜华相信。还没有解放全中国,革命就没有成功。才莲就没有这么快 回来。红军毕竟回来了。池煜华知道久久期盼的郎君就要团聚了。但别人的丈夫 都回来了,自己的丈夫怎么还不回来。她逢人就问,不厌其烦地打听丈夫的消息。   "革命还没有成功。"问多了问烦了,有好心人便用善意的谎言安慰她:"现 在抗美援朝,你丈夫带兵在朝鲜打仗,打完仗就会回来。"   别人当红军的丈夫做了师长、军长,风风光光,荣归故里,她看了心里怅然 若失。不过,她并不嫉妒,自己丈夫家的祖坟风水好,官也更大,事情当然忙。 工作上闹矛盾,也有人故意讥刺说:“你丈夫在外做了大官,不要你了,你是没 人要的。”每当这时,她听了特别特别难受,会几夜睡不着。   也有一些关于李才莲的信息,让她千里寻夫,更备受煎熬。   有一回,她听说李才莲在战争中重伤,被某县深山中的老百姓救活,那家百 姓就把已经残疾的他留做女婿。池煜华不大相信这信息,按说,李才莲是贵人, 不至于有大碍。不过,她也无法不信,毕竟李才莲久久不归,辗转数月,她决定 去探望一番,眼见为实。   深秋,池煜华如走亲戚般挑着一担篾箩筐,里面盛着油烧的薯米果、芋包子、 灯盏糕,和竹篾串着的一串串雪白的炒烫皮……四、五天的路途,无数种猜测。   她想通了,她不是小气的人:李才莲应该是自己的丈夫,但情理相通他也可 以是别人的丈夫:也许因为人家救了李才莲的命,李才莲在知恩图报;也许是他 残疾了,无法行走,不能回家;还有一个可能是……下了车,步行在荒僻大山里, 曲曲折折,坎坎坷坷的山道,一座大山折皱处,有一个五、六户人家的寨子,她 询问着找到了李才莲的家。   那里,一处农家小院,李才莲拄着双拐背着身子在喂鸡,嘴里发出一串唤鸡 声:“咯咯咯咯--”,身边围着两个小孩。   "才莲才莲--"池煜华失声叫喊起来,泪雨滂沱,呜咽如吼,放下箩筐担子, 拥了上前。   李才莲转过身子,"啪答--"一对拐杖跌倒在地,两人拥作一团,抱头痛哭, 呜噜呜噜哭泣作一团。许久,旁边一个女人重重地咳嗽了一声。哭泣告一段落, 二人仔细一打量,却并不认识。   "怎么,你不是李才莲?"   "是啊,我是李才莲呀。"   "你参加过红军?"   "是啊,我是参加过红军,打仗时负了重伤。"   是的,他是李才莲,也是红军李才莲,但却不是她朝思暮想的那个李才莲。 池煜华已经记不清楚,这是寻找到的第几个李才莲,第几个非李才莲。   寻找,寻找,从没间断过的寻找……   红军长征后,中央苏区中共中央分局12名委员中,是生是死唯有李才莲下落 不清,曾任少共中央分局书记的李才莲到底哪里去了?他是党的高级干部,不能 就这样不明不白,下落杳然。   其实,各部门寻找李才莲的工作断断续续一直在进行。   1937年,项英到延安向中央报告坚持赣粤边三年游击战争情况时,谈到李才 莲是留下来坚持斗争的主要军事负责人之一。   据说李才莲是江西兴国人。“文革”前,中央委员、中共中央党史办主任冯 文彬来江西,曾询问江西省委:“李才莲到哪里去了?”   为此,江西省委党史办主任吴允中曾专程来兴国调查李才莲的下落。苏区革 命时期,吴允中曾在“少共福建省委”工作,在福建听过李才莲作报告。李才莲 滔滔不绝的口音中有一股兴国腔。1986年5月,吴允中再次来到兴国县寻找李才 莲的下落。   兴国县立即着手开始查找李才莲的工作,一下子找到两个李才莲:一个是年 青的县工会主席,一个是年青的农村妇女。吴允中听了付之一笑,说李才莲是位 老红军。后来,中央某部门接到报告,在福建又找到一个女红军李才莲,令人涕 笑皆非。中央的老同志都知道,李才莲是个男同志嘛!   寻找李才莲的工作在各地不懈地进行。   中共赣州地委党史办成立了“李才莲课题组”。他们把寻找的目光投注在老 红军身上。   张爱萍回信说明了与李才莲交往经过及李才莲原来的职务等情况,但红军长 征后便对其下落不明。陈丕显回信说李才莲可能是被警卫员杀害(原始信件均保 留在兴国县烈士陵园)。   寻找中,赣州地委党史办副主任凌步机从档案中发现一份重要材料。延安整 风期间,在赣南三年游击战中曾任汀瑞特委书记和汀瑞游击队政委兼支队长的钟 民,专门撰文回忆了于都9路分兵突围的情况。材料较详细地说明了李才莲在突 往闽赣省途中,队伍被国民党军队打散,李才莲折回瑞金与钟民汇合在铜钵山区 游击,在后来的突围中被警卫员叛变杀害,不幸牺牲的情景(钟民后将这段回忆 著文《血洒铜钵山区》)。   与此同时,李才莲的兴国籍贯也得以证实。兴国县党史办黄健民从1954年的 失散红军座谈会记录上发现,一位失散红军在发言中多次谈及李才莲是兴国县茶 园乡人。此李才莲是否彼李才莲?县党史办副主任胡玉春更爆出了个大冷门,李 才莲是茶园乡教富村河背村小组人。不但此李才莲就是彼李才莲,而且李才莲的 妻子池煜华还健在:   一位姓林的红军失散人员,在落实政策过程中曾问胡玉春:“知不知道李才 莲的下落,他老婆池煜华总来找我,要我帮她找李才莲。”   茶园乡民政干事也曾对胡玉春说过:“池玉华搞得我伤脑筋,她丈夫李才莲 是中央委员的事落实不了,结果连烈士也还不是……我多次找池煜华调查苏区史 实,池煜华也多次来县里向有关部门打听李才莲的下落。”   胡玉春立即将情况向吴允中汇报。   李才莲的妻子还健在?   落日从秦娥山尖投下长长的余晖,清澈的李溪河泛着波光,远处的农舍已飘 着依依炊烟。九十岁的池煜华搬了一捆柴草到灶下准备生火,又心有所系地走到 大门口,向小溪对面翘首张望。这一张望,就是整整67个春秋。   这一天,池煜华又望见县城方向出现了一个黑影,便情不自禁地迎了出去。   教富村地处兴国县城西北部约二十五公里,是个路隘林深苔滑的偏僻山区。 只有一条简易的机耕道大起大落,歪歪扭扭通向那里。当县党史办胡玉春同志四 处打听,辗转来到李溪村那条灰蒙蒙的小路上时。谁也没有想到,一位摘豆角的 老太太已注意了他们。隔河,竟是池煜华踏着“虎跳石”早早地迎上来问。   “请问,你们是‘台办’的么?”   “我们是党史办的,我们来找池煜华打听李才莲的事。”党史办的同志望着 这个陌生的老太太有点疑惑地回答。   “才莲、才莲在哪里,才莲在哪里?!”   池煜华忘情了,声声呼唤起来,泪水刹时涌上眼帘。提及李才莲,她眼眸生 辉,脸泛红晕,70多岁犹如20多岁的姑娘一往情深。   “李才莲可能已经牺牲了。”   “才莲,才莲--”   手上一把豆角掉落“虎跳石”上。又从石上散落李溪,顺水流淌。池煜华的 呼唤转为呻吟般的低沉长啸:“才莲--才莲--”她的每一根头发都因来自心 灵深处的激动而簌簌颤栗。李才莲怎么会死,李才莲怎么可能死呢?!呵,十里 八村的人知道,三乡六镇的人知道:教富村有一位俊女等她当红军的丈夫等了67 年。整整67年呀!   "老妹生得嫩葱葱,   可怜年少没老公,   好比园中芥菜样,   节节开花肚里空。"   锅底灰和烂衣衫挡不住靓妹子的美丽。兴国是中国的山歌之乡,挡不住的情 歌白日黑夜都飘泊在池煜华耳畔。   "二十过哩三十来,   还不恋郎也是呆,   等到老妹年纪老,   开口请郎郎走开。"   期间,有几十人向她求婚,有7个壮实的青年与她联过婚姻八字,都被不讲 常情,只认死理的池煜华一一回绝。   "我有老公,怎么恋郎!"   漫无边际的岁月,漫无边际的等待。经过了漫长的生命煎熬,今天,她的等 待终于有了结果。但这是一个怎样的结果呀,这是一个比没有结果还更残酷的结 果。   "不,才莲没有死,才莲决没有死!"   池煜华镇静下来,十分坚定地否认了才莲的死讯。她奔向墙角一口没上漆的 木箱取证据,是的,她的话决不是毫无根据。她曾写信给全国妇联主席蔡畅,曾 写信给共和国主席毛泽东,都得到了认真负责的答复。    这是一口无漆的杉木箱,岁月浸染,白木箱已经乌乌发黑。她从箱底翻出了 李才莲的来信。信纸、信封、邮票、邮戳都证明她1933--1934年的历史。这三 个信封后来多次被邮电部借去参加邮展,成为我国最珍贵的邮品。最珍贵的邮品 内蕴藏的也是我国革命者一份最珍贵的情感。   “才莲走时说了,几十年后他一定会回来和我夫妻团园……”   一言九鼎,这就是李才莲、池煜华的婚誓,这就是他们的生死契约!为了这 一句话,池煜华就心甘情愿地苦苦守候一辈子。她从木箱里取出了一件白洋布对 襟褂子,这件褂子是李才莲与她结婚时送给她的礼物。平日舍不得穿,只舍得看, 看久了看脏了,就小心翼翼洗一把。半个多世纪了,心上人送的心上物还完好如 初。   见心上物如见心上人,几缕温馨,一股柔情还久久在她心间驻留。   “才莲没有死,他一定是在台湾做党的地下工作。”   池煜华从箱底翻出了她写给毛泽东同志的信,和毛泽东批转给蔡畅同志的信 以及蔡畅给她的回信。她甚至还翻出了一封写给台湾李XX先生的信……   池煜华寻找出一本黄得发黑的笔记本。寻找、寻找、寻找。半个多世纪中, 池煜华曾通过各种方式无数次地寻找李才莲,这个笔记本有她寻找的一串串足迹, 这里面有她--一名普通妇女连通共和国最高领导人的缕缕真情。   1953年春,池煜华作为苏区妇女干部前往南昌"八一革大",参加省妇联举办 的培训班。一有机会,她就四处打听李才莲的下落。有人给她出主意,按道理你 丈夫也应该是个大官了,你何不写信问问毛泽东主席呢。   毛泽东当主席了。对,我应该写封信问问他。他认得李才莲又有文化会写回 信。   池煜华果然请人代笔写了一封信给毛泽东主席。毛泽东主席将信批转给中国 妇联主席蔡畅。不久,蔡畅就给池煜华写来了回信:……你给毛主席的信已经转 给我们办理。关于你寻找爱人李才莲的问题,我们已将你写的简史,转给军政委 员会总政治部……希望你要耐心等待,安心地工作……   这就是说,李才莲会回来!   哦,这是多么激动人心的回复,又是多么真实可靠的消息。来自共和国最高 层的答复,使池煜华认定李才莲是在进行一项伟大而秘密的工作。这是什么工作 呢?所有的朋友都为她高兴,帮她猜测。苏区革命时,蔡畅任江西省委组织部长 兼白区工作部长时,李才莲曾在她手下的白区工作部兼职工作过。那么,李才莲 现在是否还搞白区工作呢?反复猜测的结果只有一个:李才莲现在台湾做党的地 下工作。   台湾在哪里?有人给池煜华找来了地图。经人指点,她看到了台湾与大陆隔 着一条大海,但池煜华并没有大海的概念。她说: "哦,不会远,是两对河子。 "   此后,池煜华静心静气地等待、守望。也不是在白守空活,几十年间她先后 担任了区妇联主任、副乡长、村妇女主任,一直干到73岁。作为一个老革命她放 弃了所有的晋升机会。不管职务升降,只愿守望村头。她知道,丈夫随时可能回 来,自己不能走远,再不能错过任何一个机会了。   67年来,池煜华不是白活空等,也并不仅仅是一个家庭妇女。   67年来,她住的土房低矮、潮湿、黑暗,穷得没有任何电器,蚊帐也没有一 顶,连一张象样的板凳都没有,只有一口黑糊糊的锅里煮着菜杂饭。几十年间, 她独自挣扎,有时常年填不饱肚子,在饥饿中煎熬。可她挺着干瘪的身子竭力工 作,从牙缝里挤出钱来支援国家建设。一贫如洗,家徒四壁的墙上却醒目地贴着 工工整整整19张奖状:土改积极分子、认购国债积极分子、统购统销积极分子、 养猪模范、社会主义建设积极分子、幼托模范教师、三八红旗手……她说李才莲 在前线拼命,自已也要在家里积极;李才莲在外边当官,自已也要在家里进步。 她不能单单是李才莲的老婆、爱人,更应是李才莲真正的"同志",池煜华不但在 为爱情而等待,而且在不懈地为理想而奋斗。甘甘苦苦,生生死死永不相忘,她 的生活是多么地贫穷而富有啊!   67年,二万四千四百个日日夜夜,是多么难熬的分分秒秒组成。她的情,她 的爱,她的青春和美丽都忠贞不渝地融化在那无边无际的等待之中。当代人难以 理解,甚至不可想象这半个多世纪的等待。连池煜华本人也对这“爱的吉尼斯” 感到震撼。是啊,总觉得李才莲明天就会回来,怎么一等就等了这么久呢。许多 的纪录都是在无意中创造和刷新。等你到永远和等你到明天其实是同一概念。   一晃数十年过去。九十年代,从讲解放台湾变成了讲台湾回归。她屡屡向人 打听台湾的事,也到过县对台办公室打听丈夫的消息:"台湾有没有一个姓李的? "对她不烦其厌,如痴如醉的询问,又有好心人用善意的谎言给予安慰:台湾政 府的某某就姓李,可能是你丈夫的化名。   虽然还不懂什么倒计时,也许没有任何人更真挚更急切地盼望台湾回归。   "李XX"。情到深处人痴迷。池煜华默默地记住了这个"化名"。听说和台湾可 以通邮,经过再三思索,行动日愈迟缓的池煜华于86岁那年,终于悄悄地给李XX 写了一封信:"台湾省李XX收"。圩日,她将信投入了圩镇的邮筒里。   亲爱的李XX你好   我是你的结发妻池煜华。不觉离别六十二固(个)年哪,也未曾见面,   在宁都分手,我就是回家中我是决心要到江西省土地部工作,因为德(得)   到了病我就是不能前去工作哪。我也未曾告诉您,只是我的错误和缺点请您   多多泉里(原谅)……   言太多,笔太钝,如泉如瀑的情怎么写得下来!池煜华要告诉李才莲,他不 但有了儿子,还有孙子、孙女。   46岁那年,池煜华绝经了。独身一人的她十分难受,自己对不起李才莲没 有生下儿女,但革命者李才莲不该绝后。于是,她起意给革命者续香火,四处张 罗为李才莲领养一个儿子。可是,农村自古以来重男轻女,谁愿意把男孩子送人 呢!再者,领养就是结亲,你一无权二无钱三无势四无劳力五无家境,自己的日 子都过得一贫如洗,人家把孩子送给你能有什么贪头呢。   十多年努力,池煜华年近六旬才领养了一个男孩。好手好脚的男孩领养不到, 她领养了一个手残、脑痴的残疾孩子。一个人的饭分给两个人吃,池煜华生活得 更苦了。再苦再累都不在乎,池煜华自小就是苦累出来的。有时,她一年都没有 尝过肉味,几十年中她就没有做过一件新衣服。笔者首次采访她时是初冬,她穿 了9件单衣,所有的衣裤缀满了补丁,有的补丁从裤腰直通裤脚,根本分不出衣 服原来的底布了。我邀请她一块吃饭,她把七八块肥肉,十几个大个肉丸,两碗 饭及许多菜统统吃掉。有人说她很能吃,我眼里涌出了泪水,说:“她必是很久 没有吃肉,才这么能吃。”   去县里打听李才莲的消息,有的干部说她总穿烂衣服是污蔑党,她便冷冷地 还一句嘴:你知道什么是党吗!。   按道理,池煜华完全可以吃得好点,可以不穿旧衣烂衫。即使李才莲任中共 高级干部的身份不被确认,池煜华本人任中共杨阴县委巡视员的历史也明明白白 写在县志上。按政策她可以享受老干部的待遇。可是,她没有向党伸手。光会向 党伸手吃得香,穿得光的人才不配做党员,才是给党脸上抹黑。   李才莲不死就是活着,不是活着就是死。是死是活都得用自己的力量为革命 续香火。十几年后,池煜华用节省下来的近万元为残疾养子找了个傻女人做老婆。 为此,她让出自己的"洞房"(名符其实黑洞洞的房),给养子做洞房,自己则搬 到原先的牛栏里住。   真是雪上加霜呀,八十多岁的池煜华又成为了三口之家的主要劳动力。随着 年龄的增加,肩上的担子也在增加。媳妇生了一个小孩,她就成为四口之家的主 要劳动力,媳妇生了三个小孩,她就成为六口之家的主要劳动力。后来,她享受 烈士妻的待遇,每月领五元钱的补贴,随着时间推移,五元钱增加为八元,十元, 十二元……一百多元。这,就是支撑六口之家最主要,最稳定的收入。   作田、种菜、砍柴、养猪、洗衣服、把屎把尿带孩子,常常她一边抱着孩子 烧火做饭,一边把干瘪的奶头塞进孙子嘴里堵哭:"喔喔喔,我仔不哭--"。又当 老奶奶又当老妈妈……80多岁时她还挑柴走50多里山路到县城卖。邻居们告 诉笔者:她的傻媳妇不但不知道爱护含莘茹苦的婆婆,有时还不让其吃饱饭。有 一次,笔者来到山村采访池煜华,她已病了十几天,整整三天粒米未进。为了给 革命者李才莲续一脉香火,池煜华过着非人的生活,把自己折磨得早已不成样子。 满头白发的池煜华被生活的担子压得越来越矮,又黑又瘦又小。她坚守的信念和 意志却从来没有丝毫改变。   "不,才莲没有死,才莲决没有死!"   池煜华又一次十分坚定地否认了才莲的死讯。她的坚定她的证据使党史办的 同志宁可对自己的传闻产生怀疑。   "这里,就是在这个门槛,他站在门槛外,我站在门槛内。才莲指着天地发 誓,要我等到他来,二十年三十年,五十年六十年,一百年他一定会回家来跟我 团圆,在这里兑现誓言。我也请了天地老爷作证,一定会在家里等待他回来,等 到一百岁。对天发了誓的就要做到,对天发了誓的就一定会做到!"   "这个门槛"--这是一道惊心动魄,举世无双的门槛呀!   由于池煜华天天踩槛探望,原本三寸厚一尺高的门槛已经磨出一道弯弯的大 弧,弧底还有一寸多就要穿帮了。这道岁月磨损的门槛,不就是池煜华磨损的青 春和命运么!(在采访中,望着危危欲折的门槛,笔者十分心悬,突发奇想:这 门槛就是池煜华的化身,门槛断了,她也会消殒。)   “你说,才莲会回来吗?”池煜华撩起肮脏的衣襟擦拭泪水,一双冥蒙的眼 睛盯着笔者问。   “应该会回来,”我有点儿犹豫,又十分坚定地补充说:“一定会回来!”   泪水顺着池煜华皱纹密布,长满老年斑的面庞汩汩流淌。她的眼珠有些混浊, 声音有些喑哑,却仍旧透露出坚定不移的信念。   "我的耳朵很好,什么话都听得清;眼睛很好,还会穿针线;脚也很好,可 以走十几二十里山路。我没有等到才莲回来就不死。我要等他等到台湾回归,等 到一百岁,一百岁他还不回来我也还要等,一直等到他回转来。"   白发苍苍,脸庞的皱折如同大山的折皱般深刻。历尽苍桑,91岁的池煜华清 癯瘦削,铁骨铮铮,她的呐喊依然宏亮,伴着山风在河谷、山川间回荡。   门槛内黑洞洞的屋子至少也有二百岁了,散布着一股淡淡的锈味。锅里"卟 噜卟噜"煮着大堆的猪潲,墙角落搁有一只散发浓烈氨气的尿桶,歇息着数百只 苍蝇、蚊子的墙壁上贴着十九张奖状,屋外传来阵阵架子猪愉快的"吭吭"声。   五次采访,最后一次踏着李溪上的虎跳石离开教富村时,已是新千年第五个 初春。笔者回望,池煜华正挥手告别。那流水般的年华,可清晰地看见溪边这座 具有两百多岁的土屋,已裂开几条大缝,犹如黑洞洞的大眼睛在默默守望这世界。   我想:那是凝固了的池煜华。   第4组、当将军的丈夫回来偷偷幽会   红军长征老干部顾红征与民间女子肖久久的幽会,算不算偷情?争议在乡人 中悄悄地,粘粘糊糊地进行,直到那天肖久久的丈夫与顾红征刀枪相见。   悄悄的议论变成了公开争论:有人说,顾红征与肖久久过去就是夫妻,从来 也没有离婚,有情有义亦在情理之中;也有说,他们虽然没有离婚,但肖久久又 另外结婚,按照法律也算得婚外恋……   偷情不偷情?说来,他们的情恋确实有几分复杂,几分哀惋,其中夹杂着一 场生生死死的革命,绵延了半个多世纪。   一   嗡嗡嗡嗡--几只红面绿身的大头苍蝇,翻飞摇摆作飞机状,肆意在空中划着 圈子,累了,就降落在大白墙壁上。   日头斜斜的射线在墙壁上一寸一寸隐去,眼看就要消匿……顾将军现任某省 副省长,人们还是愿意叫他顾将军。这一天,回家探亲的顾红征什么也没干,就 窝在县委招待所里看日头了。他的神情十分专注,目光中流淌着巨大的喜悦,巨 大的幸福。   这种流淌的消耗很大,所以,随着日头慢慢移动,他开始心烦意乱,喜悦和 幸福感几乎流尽,巨大的失望一寸一寸弥漫上来,笼罩他全身。   “肖久久,你怎么还不来呢?!”   顾红征嗓子眼里含糊地咕哝一下。肖久久曾是他朝夕相处的妻子,是他日思 夜想的恋人,是他并肩战斗的同志。不过,现在她已是别人的老婆。约别人的老 婆出来,就有难处。   晚霞收尽光彩,日头一晃不见了。顾红征象被子弹击中,重重地呻吟了一声, 失望的眸子,扫了一下时刻等待的警卫员,什么话也没说。显然,再说什么也是 多余。   这天,顾红征没有吃晚饭。   辣椒炒鱼干子、腌菜炒肥猪肉……是顾红征亲自点的菜,是他和肖久久最爱 吃的菜。这菜深深地浸润了他们过去的爱情、甜蜜和永远的回忆。不过,此菜若 是一个人来吃,索然无味。   无人搭理的菜肴独自在桌上散发馨香,忙坏了几只嗡嗡的大头苍蝇。   按说,县里也注意了方式方法,问题出在哪里呢?顾红征分析敌情,或是分 析情敌:难道说肖久久变了心,不不,她是不可能变心。那么,问题还出在她现 今的老公身上?   翌日,传来的信息证实了他的猜测。   二   “老公,红征回来了,喊我去见见面,还给我带了一块布回来。”   那日,肖久久一接到口信,立即高兴地告诉老公。   老公也曾是“苏干”,以前,提到过去的婚姻,他完全理解、同情,也是大 方的。可是,顾红征真的回来了。老公的脸部不由自主痉孪了一下,隔了一会, 他勉强地,声音像是挤出来似地说:“那你,就去,见一下,面吧。”   接下来,老公看不惯她换上了那套过节才穿的衣服,衣服上散发着浓浓的樟 脑丸子味;看不惯她换了衣服后竟然显得那么苗条美丽;看不惯她象小鸟一样欢 喜地飘飞出门……这么多看不惯使他感到严重的不妙。肖久久会不会一去不返? 怅然若失感倾刻攫住了老公的心。   必须阻挠肖久久,他不顾一切地冲出门。   后来的情景证明他是对的。平日行动迟缓的肖久久,今日飞得比小鸟还快, 一眨眼功夫就不见了。老公像老鹰,展开有力的翅膀,箭一般向县城射击。   县委招待所已经到了。几十年的情爱,几十年的思恋,立即就要见面了,肖 久久的心激动得怦怦直跳,就要跳出来。她停住脚步,擦去津津汗珠,理了理散 乱的鬓发,拍了拍衣服上的尘土,稳定了心绪,这才抬脚往招待所迈。   “久久,你等等--”   这功夫,老公终于赶上来。对着惊诧不己的肖久久,不容置否地说:“我们 归去!”   “为什么?”   “不为什么。”老公的手,铁环一样攥住她的手。   “那布呢?”   “我们有布,不要他的臭布!”   ……   数十年呀,生生死死思念数十年,如今终于要见面,人已到了屋门口,近在 咫尺,就这么离开,何等残忍……但,从那双充血的眼睛里,她看到了熊熊妒火。 妒火也是战火。她实在不愿意,亲人之间爆发一场新的战争,所有的欢乐都化作 一腔泪水“哗”地一下决堤而流。   三   肖久久是长冈乡石燕村人,从小担任了儿童团大队长、连长。   当年,红军打赣州,由于她长得身高体健,15岁便被派去支前慰劳红军,背 上背着包袱,肩上还挑50多斤的担子。最恐惧的是白军的飞机,白军的飞机来了, 大家就把担子一扔,抱着脑袋钻进稻草丛或树丛里。躲避的时间不短,会东张西 望或聊天.有一次,她躲在树丛中看来看去,就看见了顾红征。四只眼珠子对视, 骨碌碌转,顾红征张口唱了一支撩情歌。   “哎呀嘞--老妹生得白又白,人貌盖了通天下,十人见到九人爱,哑佬见了 开声哇。”   那时侯开展妇女解放运动,号召“由婚”(即婚姻自由、自由结婚)。15岁 的肖久久不懂恋爱,却十分喜爱唱山歌。她常与人对歌,对来对去,就对得情窦 初开。   “哎呀嘞--小小鲤鱼赤红鳃,上江游到下江来;上江食格灵芝草,下江食格 苦青菜;不为老妹郎唔来。”   “哎呀嘞--妹在屋下织绫罗,哥在门前唱山歌;山歌一唱心头乱,织错几尺 花绫罗;你哇要怪哪一个?”   “哎呀嘞--阿哥住在江背岗,老妹住在长冈乡;八角开花难得见,露水泡茶 难得尝--”   “哎呀嘞--糖子好吃甜对甜,自由结合不要钱;车子打线长又长,麻石铺桥 万万年--”   边唱山歌边“由婚”,情窦初开的肖久久15岁“由婚”,嫁给了一名山歌手, 这位山歌手就是顾红征。结婚二个来月,他们双双去唱山歌扩红,结果把顾红征 也扩进了红军。后来,顾红征便担任了周恩来副主席的警卫员。   顾红征比肖久久大6岁,是兴国县江背乡来源村人,从小有一个比他大3岁的 童养媳。兴国县赤化后,山歌中常常带有革命色彩,喜欢唱山歌的顾红征由此明 白了许多革命道理,就与童养媳双双去解除了婚姻。   当兵后,顾红征分在国家政治保卫局,驻扎在于都的银坑乡看守犯人。隔几 天,部队就有一次去兴国县高兴乡挑米的任务,每次顾红征都争着去挑米。挑米 路过江背乡时,他便弯回家里,小两口赶快关起门来高兴一番。即使是战争,生 活依然那么的有滋有味。   以后,顾红征驻扎在于都县桥头乡。离家更远了,不能经常回家,有情人自 有办法。那时,肖久久已经担任了模范少年先锋队的连长。逢年过节,肖久久便 送点腌菜、辣椒炒鱼干子、土果子、草鞋等去探亲,回来就顺便挑一担石灰。前 半程,由送行的顾红征挑几十里。说说笑笑,甜甜蜜蜜,两人一路走一路聊,后 半程,肖久久一个人挑回家。   长征前夕,肖久久又去了一次桥头乡,给远征的丈夫送去了一顶斗笠、一双 绣着红五星的布鞋、几双草鞋和一些食物。   那一段弯弯曲曲的山道,与这一段恩恩爱爱的生活,就永远印在二人脑海里。   红军长征后,白军占领了兴国。因为肖久久是红军的山歌手,白色政权通知 她必须改嫁,否则就要把她卖掉。后来,肖久久与顾红征生的女儿又不幸夭折, 她只得改嫁给邻村一个姓李的农户。因为这个农户也曾经是个苏维埃干部,理解、 同情肖久久。长征期间,顾红征见到那双布鞋便想到肖久久,想到肖久久时便拿 出那双布鞋来看一看,对着布鞋上绣着的红五星,深情地呼唤着“久久”的名字。 爱情,也是顾红征的精神支柱呀。坎坷的长征路上,有几次顾红征踢破了脚趾头, 鲜血直流,他才把这双布鞋取出来穿两天,然后又拍打干净藏在背包里,赤脚走 路。   这双布鞋,与忠贞不渝的爱情凝结一体,完好地保存着。枪林弹雨,戎马倥 偬,数十年后,顾红征千里迢迢,兴致勃勃地赶回来团圆时,还珍珍重重揣着这 双饱经风霜的布鞋。   鞋,还是那双鞋;地,还是那方地;人,却是人家的人了。   不过,既然经历了数十年苦恋,为了夫妻团聚,家庭幸福,身经百战,枪林 弹雨都挡不住,顾红征也决不会被一个“老公”拦住,出生入死,无论如何,他 也要见肖久久一面。   四   肖久久像往日一样早早地上了后山,沿着弯弯曲曲的山道一路巡视。数十年, 赶圩、砍柴、捡菇、摘木梓,甚至没事时也常常在这条山道徜徉,这条山道,犹 如她的身体,哪地方,哪旯旮,无比熟悉。茶树坳,有两棵相连的树墩,似设在 路旁的两张凳子。不管累不累,她每次到这都要坐下歇息一阵,遥想两人当年挑 米、挑石灰的情景。巡山,也是寻思旧情。那年冬,肖久久兼任了村里的护林员。   过几天,顾红征又派人去找肖久久,并要送一笔钱给她。   这回,老公连门都不让肖久久迈出,口气很凶地对来人,也是对肖久久说: “我们自己有钱,不要他的臭钱!”   难道两人就永远不能相见吗!不,除非是死了。肖久久相信顾红征一定会设 法与自己联系。   第二年,顾红征才与肖久久见面。乡政府的人在山上找到她,告诉说:“顾 副省长来了,在乡政府等着见你,等了一上午呢。”   她一楞,泪水便流了下来。   何止是等了一上午,我们都等了几十年,等了一生世呵!   去,我去,无论如何我都要去,马上就去。   数十年沧桑,人的变化到底会有多大?离别时一对少年夫妻相见时已经两鬓 霜雪。   顾红征与肖久久相见那一瞬都呆了,他们都不是过去的他们了。无限伤感涌 上心头。   “红征--”   “久久--”   二人抱头痛哭在一起,哭声,撕心裂肺的哭声,在静静的乡政府大院内显得 十分响亮,无比的凄惋。乡政府里,所有的人都默默退到了一个角落,悄悄地抹 泪,侧听他们应有的倾诉。可是,可是二位老人只有哭声、哭声,苍老嘶哑的哭 声在苍茫大地上回响,狼嚎一般的哭声在渺无人迹的天空中激荡--那几十年积压 在心中的思念、离情……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五   不知是谁泄密,老公怒气冲冲赶到,往乡政府里闯。   “站住,不要乱闯,你找哪一个?”他被拦在院子口。   “我找我老婆,我老婆是肖久久,她在里面偷情!”老公被阻,似一头急红 了眼的狗,又叫又骂,东奔西突推倒了几个人,跳着脚往里窜。但寡不敌众,他 仍被阻在了院外。老公无可奈何,骂骂咧咧地走了。大家刚松一口气,没想到, 老公腰里挎着一把菜刀,手持一杆上了膛的鸟铳,眼珠子在冒血,像狼一般扑过 来。众人见势不妙,立时作鸟兽散。老公如入无人之境,直接闯进办公室。   “砰”一声,门被一脚踢开,鸟铳直指垂泪而立的顾红征:“嫖客子,滚出 去,不要在这里夺我的老婆,不然我就要你的命!。”   “肖久久是我的结发妻,”顾红征被激怒,转过身,针刺般的目光投向她老 公:“我去外面搏命打仗夺天下,你在家里夺我的老婆,偷情的人是你,你凭什 么不让我们见面,到这里嗷嗷叫!”   “我?”老公被针刺般的目光刺伤,鸟铳点着顾红征的脑门,充血的眼睛瞪 得牛卵子般大,恨恨地叫喊:“我和她有结婚证,人民政府的结婚证。”   “我和她也有结婚证,苏维埃政权的结婚证。我们的结婚证在先!”   先到为君,后到为臣。天经地义!   天啊,怎么办哟?!   鸟铳低了五寸,老公原也明知道久久原与顾红征的婚姻,他求助地望望四周。 四周拥满围观的人。众人嘁嘁嚓嚓各有评判,就有长者站出来说话。   “两个老公,按客家人规矩,那就要让久久自己挑一个。”再大的争端,按 规矩办事,这是客家人遵循几百年的法律。   轰——鸟铳重重跌在地上,突然走火,把大地击了个坑。火药味弥漫,又渐 渐散去。   老公哀望着久久。   顾红征笑望着久久。   久久松了口气,迈一步走向红征,与红征紧紧地拥在一起。众目睽睽,明摆 着的事实:久久与红征是结发,与老公是再婚;与红征有爱情,与老公无爱情; 跟红征团圆前程无量,有天大的幸福,跟了老公熬,眼前的苦难还没有吃够么……   “红征,现在你更有,他更苦,”久久仰脸向着红征:“我跟他吧,不然, 他和几个细仔更会苦死。”   轻轻数言像一个霹雳,震惊了一房屋人。   噗通--老公猛然跪在久久脚下,脑袋频频撞击地面,发出孩子似的号啕大哭。   泪水再度涌流,红征的泪雨,叭达叭达打在久久脸上。   “久久,你还是那么好,那么善,我知道你一定会这样选择,你一定会苦自 己。”   四目相对,久久觉得红征额头上多出两道皱纹,一下子苍老了。   人还是那个人,心还那颗心,情也还是那份情,却不再是夫妻,不再是那名 份……人世间,怎么会安排如此永远的拥有和永远的不再。   久久久久,你可能说清,这是一段什么缘啊?!   (附记)   冬日的夕阳照着赤色山冈,山山水水泛着艳丽的玫瑰红。在这块红土地上, 曾经有过彪炳华夏的革命历史,沿着曲曲折折的小径,我去寻找发生在这里,一 件已被人遗忘的凡人小事。   江背乡,顾名思义,地处蜿蜒的大江之背。兴国县潋江的支流的支流,一条 无名小溪畔,七、八只鸭子在水草中觅食。牧禽者是一位扎着客家头巾的老奶奶, 她高高瘦瘦,曾经挺直的背已经有些佝偻,黝黑的面宠上皱纹纵横交错,傍着路 边的房屋靠坐在一张竹椅上,嘬着嘴唇发出一连串声音:“卓、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