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语丝(www.xys.org)(xys.dxiong.com)(xys.3322.org)(xys.freedns.us)◇◇   天若有情   刘运华   我六叔少章一踏上新屋湾这片热土就激动不已,这位曾使日寇闻风丧胆的青 年将领,巴西籍华人实业家,尽管他留在中国大陆的儿子,我运其哥像是在人世 间蒸发了,连家乡人都几十年不知其去向,然而,老人留在律师楼的遗嘱,仍指 明亿万家私的三分之一由运其继承。我六叔此次家乡之行,一是祭祖,二为寻亲。   新屋湾名不符实,既无新屋,也没有湾,这个座落在湘东一隅的村庄,栖息 着60余户人家,其中半数以上居住的是茅草房,佃田耕作为生;而住瓦房者则大 抵家里有一点田土或一官半职,泾渭分明。一条官道贯通,西北往省会长沙, 110里,西南往昔日的建宁府,而今只成了一个聚居万余人口的集镇株洲,65里。 如果不推车挑担,脚放快些,才一天半天的路程。   新屋湾的人家,几乎都扯得上一点亲戚关系,但相互之间,如果不是发生了 大事,很少聚在一处扯间篇。住茅草房者,为了老是填不饱的肚子,阖家老少, 面朝黄土北朝天,一颗汗珠摔八瓣。寒来暑往,子孙绳绳,生生不息。住瓦房者, 同样不辍劳作,还多了一层恨肚子像无底洞永远都填不够,不能抠下每一个铜板 攒着购置田产。   新屋湾最雄伟的建筑物要算我们刘家祠堂,建成也有许多个年了,经风雨侵 剥,瓦上长了一层青苔,门片窗棂很有些旧了,但一直是新屋湾我们刘氏的骄傲, 也是新屋湾最好的房子。每每村里有什么大事,大家便会不约而同地相聚于此。   最近一响,尽管新屋湾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却几乎每天都有一些人放下手 中永远也干不完的活儿走进刘家祠堂,一个个魂不守舍,茫然失措,相互打听外 面的风声。家道殷实的忙于转移藏匿值钱的东西,却又心存侥幸。   刘氏祠堂的东厢早已辟为新屋湾国立小学,学校也停止上课,变得空空荡荡。 天色暗了下去,各个屋陆续升起了缕缕炊烟,大家还在议论,没有散去的意思。 就在这时,我三伯公疾步闯了进来,见众人屏声静气地盯着自己,顿时兴奋得红 光满面,大声道,日本鬼子在株洲烧了火车头!人们怔住了,火车头是铁打的, 烧得燃?我三伯公一声冷笑,你当我看见?是王十万说的!晓得不,王十万!我 三伯公此言一出,屋子里一阵骚动,有人叹道,哎呀,王十万,他老人家有1000 石田租呢,还都是上好的水田……这日本鬼子玩的什么邪火呀,把铁家伙都给烧 了……   我三伯公长长地吁了一口气,道出了在株洲街上目睹的可怕的情景;石灰浆 刷的大幅标语,打倒日本帝国主义,走的就是狗!年近5旬的我三伯公,跑了100 多里路,还那么有劲,见大家的目光集中在自己脸上,便精神抖擞地挥了挥手道, 你们看看,看看,怎么得了,奸淫掳掠杀人放火来了,政府还不准人走,走的就 是狗!就像是在大厅里扔了一个重磅炸弹,惊得满屋子的人一个个目瞪口呆。我 三伯公兴奋不已,打从染指赌博以来,将分家所得的42石田租输个精光以来,何 曾受过如此看重的目光呢?我三伯公得意之余,眼角的余光瞥了我祖父一眼,说 道,少文的部队还在河南,满伢子?经我三伯公这么一说,众人的目光才投向坐 在角落里的我祖父。我祖父很少光顾祠堂,除非祭祖,那是迫不得已。他今天踏 进祠堂,因为我父亲少文突然中断每月一封家信的规律,有三个多月不通音问, 战争时期,做父亲哪里放得心下!他今天到祠堂来,也是为了打探关于时局的消 息。近来,几乎天天都有人相聚祠堂,发布南来北往的消息。他很失望地离开乌 烟瘴气的祠堂,沿田垅间的小道往自己家里走去。仲夏的傍晚,凉风习习,泥土 气息扑面而来,他长长地呼出一口秽气,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唱道,苏三离了洪洞 县……   我祖父这个老满在兄弟4人中,是唯一进过学堂门的,按我家祖例,男孩5岁 开始放牛, 12岁就要跟大人下水田干活了。女孩一岁半开始裹脚,4岁学绩麻纺 纱,7岁上纺车纺棉,再大一点,就要登机织布了。与此同时,媒婆也陆续登门。 我祖父也许是满爷得到长辈溺爱的原因吧,过了7岁才开始放牛。   我祖父放牛的第一天就闯祸了,他牵着黄牯从王氏族学门口路过时,传出的 阵阵读书声吸引了他的注意力:赵钱孙李、周吴郑王……受好奇心驱使,窗外的 祖父将脸贴在缝隙上,看到一个学生站着,先生说:桃红。学生张开嘴傻傻地干 瞪眼。先生的声音大了许多:桃红。学生还是瞠目结舌,我祖父在窗外急了,情 不自禁地叫了一声柳绿——   先生头冲窗外:哪个?推开教室门,发现捣乱的竟然是一个孩子,顿生爱怜, 双手将我祖父抱起轻轻放下,说别摔了呀,你几岁?正在这时,田垅里有人嚷嚷 连声,这是哪家的牛呀,吃一大片禾了!   闯了祸的孩子要受大人的体罚,我祖父却因祸得福,不但逃避了皮肉之苦, 还在先生的大力劝说下,让曾祖父破了规矩,送他去读书。   我祖父去后,王氏族学堂便有了两名刘姓学生,另一名就是四方冲的刘树田。   族学分三档,蒙馆,即启蒙阶段,教的是《三字经》、《百家姓》之类;经 馆,学的内容是《四书》、《五经》一类;最高一档是会馆,学的是诗词歌赋、 对联、八股。我祖父入的是蒙馆,上半年阴历二月初一开学,五月底放大假。我 祖父虽然是插班生,但他很快就融入了这个集体,以其超人的记忆赢得了所有学 生的佩服,先生王老秀才更是寄予了厚望。   王氏族学,当是培养王氏子弟的,说起来有点滑稽,成绩最好的居然是两名 刘姓学生,刘树田比我祖父整整大了十岁,待我祖父入馆就读时,他在会馆已经 读了三年,专心致志地习八股,准备参加秀才考试。八股文的题目均来自《四 书》、《五经》,论述内容则以程朱学派的注解为准,结构体裁有一套硬性的规 格,全文由破题、承题、起讲、入题、起股、中股、后股、束股、大结等各部分 组成,作用互不相同。区区一部四书,一共才5万余字,其中《大学》1600余字, 《中庸》3500余字,《论语》1500余字,《孟子》35000余字,自明至清,科举 考试500余年,哪有那么多题目好出!八股文章刻印流传数以万计,《四书》中 的每句话几乎都能找到多篇现成范文。考官为了避免士子抄袭,便千方百计在题 目的花样翻新上打主意,于是题目越出越奇。王老秀才作为过来人,个中艰辛, 体会深刻,然而,这是读书人的必由之路。刘树田的发愤用功,令他欣慰。又两 年后,结结巴巴的树田,果然成了秀才,那份成就感,旁人是难以体会到的!   王老秀才根据自己的经验判断,我祖父比树田秀才更加有出息。区区7岁小 儿,仅仅读了三遍《百家姓》,居然就能一字不差地背诵下来,比得上《三国演 义》里的张松了!他逢人便说,刘氏要出角色了!新屋湾要出角色了!   王老秀才大跌眼镜。我祖父读了不到三年书,他的兴趣就转移到了距王氏族 学馆约两里左右的关帝庙的戏班子身上。   关帝庙位于长沙至株洲官道的左侧山坡脚下,是无家可归的流浪汉栖身之所, 一名据称姓王的叫化子长期盘桓住在这里。可他又懒得出奇,享用了关圣帝君的 供品却让垃圾堆得到处都是。四方冲集镇每年的八月会都很热闹,吸引了二省四 州县的商贾,而这时候,长沙郊区的柳叶戏班子十余人便住进关帝庙。鼓乐、演 唱,冷清的庙堂被热闹填得满满的。这段时间又是王叫化一年之中最得意的时刻, 他作为一庙之主,不必再沿门行乞。   11岁的祖父第一次独自去四方冲庙会赶集卖竹笋,因为他是阖家唯一上过学 的人,我曾祖父才委以重任。我祖父走进市场学别人的样,将笋干摆成地摊,无 私自通地做起了生意。将近响午,他终于将笋干换成一块银元四个铜板,塞进了 小汗褂的袋里。四方冲庙会名气大,其实就一个墟场,几块门板临时搭的戏台, 周围挤满看戏的人,一个个都很投入,随着剧情的发展,呐喊,喧哗此起彼伏。 11岁的祖父人太矮,便拼命往戏台边挤。戏台上一位穿长衫的角儿哭丧着脸,边 走边唱,张先生,忙不赢,收拾笔砚与书文,今天不往别家去,要到陈家走一 程……   第一次看戏的祖父趴在戏台边,十分投入,这位先生太可怜了,演到最后, 张先生拿着一只木盘向戏台下的看客走来,该讨赏钱了。此时,已经泪流满面的 我祖父毫不犹豫地从内衣口袋掏出唯一的一块银元往盘里一丢,而其他看戏的人 却作鸟兽散,刚才还人头攒动的戏场,立刻变得空空荡荡。张先生的木盘里装着 很少的几个铜板,我祖父放的那块银元便格外地显眼。我祖父怀着愤愤不平的心 情回家。11岁的祖父从衣袋里掏出四个铜板,曾祖父问,还有呢?我祖父说,我 捐给了张先生,他太可怜……曾祖父大怒,一个巴掌扫过去,稚嫩的脸蛋上,留 下几根清晰可辨的手指印痕。曾祖母恨恨连声,书越读越蠢。   儿子在父亲的押解下,来到了关帝庙,门虚掩着,透出晕黄的灯光,我曾祖 父用脚将庙门踢开。庙堂里铺着茅草,茅草上铺着绽出黑棉絮的被子,被子里躺 着戏班子,一个没睡的戏子在烛光下写写画画。我祖父一眼就认出他是张先生。 曾祖父扑上去,双手抓住张先生的衣襟,张先生比曾祖父高,但很瘦,被肌肉饱 绽的大手拎起来时像从地上拾起一根竹杆。被子里十二个戏子都钻了出来,烛光 朦胧中传递着他们的恐惧。王叫化打着呵欠从厢房里出来,他是认识曾祖父的, 讨好地笑着点头哈腰,叫了一声你老人家好,然后转向众戏子喝道,还不过来拜 见新屋湾刘老爷,他老人家屋里有200多担田租!张先生瑟瑟发抖地从地铺的茅 草中,翻出一只磨损得有些破烂的皮夹,取出唯一的一块银元,递到曾祖父面前, 我祖父躲在曾祖父身后,偷偷地观看。孩子的目光与张先生的目光相遇了,传递 的是内疚,自责。张先生却十分坦然地笑道,这伢子既聪明又有良心,将来肯定 会出息。11岁的祖父眼眶中盈满了泪珠。手中牢牢地捏着银元的曾祖父脸色和缓 了许多。   父子俩凯旋了,临跨出庙门时,11岁的祖父回过头去,又一次与张先生的目 光相遇,大人脸上的哀愁,困顿与无奈,铭刻在他幼小的心灵上。   是晚,11岁的伢子竟有了成人才有的心思,尝到了失眠的滋味。孟母教子, 三择其邻,后来成了受人尊敬的角色,他就弄不明白,自家长辈,为什么都不读 书,书真的越读越蠢吗?到底什么样的人才算有本领呢?以前,他只佩服王老秀 才,读起书来摇头晃脑的煞是好看。戏子其实比王老秀才还有本领。为什么人们 都看不起戏子呢,连叫化子都对他们吹胡子瞪眼睛呢?你们大人不喜欢戏子,看 不起戏子。哼,我就是喜欢,他们本领大,还讲理,态度也和气。   雄鸡啼过三遍了,犬吠,一处,两处,无数处,田垅里有移动的黑影,11岁 的祖父从床上爬起来,蹑手蹑脚地溜进厨房,打开饭甑,将里面的剩饭抓成几个 团子,揣在怀里,从后门的茅房钻了出去。黎明前的天地一片朦胧,官道在晨曦 中宛如一条灰色的布带。他疾步走到官道上,往关帝庙狂奔……天大亮了,圆圆 的太阳在山岗上燃烧,油漆斑剥的庙门紧闭。我祖父两只握拳的小手使劲叩门。 王叫化打着哈欠很不耐烦地将庙门打开。丑陋的老脸见门外的不速之客是咋晚的 伢子,更加不满,钱给你了,又来干甚呀?11岁的祖父却很有礼貌地,请问戏班 子去哪了?王叫化瞥了一眼戏班子走后凌乱的庙堂,说当然是回长沙柳叶了呗。 我祖父没有片刻的犹豫立刻转过身来,用11岁伢子一双细且瘦弱的腿,往长沙方 向,丈量那条110里官道。   三个剩饭团子加上沿途河里的清水,支撑着11岁的伢子在傍晚时分到达了目 的地。   柳叶班的大本营是一座比四方冲的关帝庙还要破败的城隍庙。城隍老爷多年 前就不知去向。戏班子由于刚刚回来不久,我祖父的出现几乎令他们大吃一惊。 我祖父径直走到班头张先生面前,双膝着地,纳头便拜。有了入学时拜先生的经 验,他这个跪拜礼施得标准。张先生大惊失色,你这是干什么?我祖父无比激动, 我要学唱戏,请收下我做徒弟吧。11岁的祖父跪着说。张先生和他的柳叶班看到 一双磨穿了的鞋底,磨破了的脚板渗出的血渍。张先生心疼地将我祖父扶起来, 为他脱下破烂的布鞋,擦洗伤口,然后涂上一种散发出好闻气味的药膏。张先生 虽然很瘦,他的怀抱却很温暖,11岁的祖父心头涌动着一股暖流,忘了沿途的艰 辛,情不自禁地伏在张先生的怀里,呜呜呜地哭出声来。包括张先生在内,整个 柳叶班的人都喜欢这个有情有义、聪明伶俐的伢子。   柳叶班的人吃饭不用桌子,三只大陶钵分别盛着冬瓜汤和煎青辣椒,搁在地 上,大家端起饭碗围拢来蹲着吃。我祖父加入其中,学大家的样挟菜扒饭。开始, 他还有些拘束,一会儿就狼吞虎咽起来,实在是太饿了。很久没有人睡的地铺, 茅草散发出一股霉味,我祖父却睡得特别沉,一放倒就酣然入梦。   第二天吃过早饭后,我祖父恋恋不舍地离开了柳叶班,他理解张先生的苦衷, 如果收留了他的话,家里人找上门来,不是害苦了他们么?为了一块银元,已经 害过一回了,不能再给他们添麻烦。临走时,张先生给他的脚掌又涂了一次药膏, 问还疼?要不歇两天?不了,我能走。泪水在眼眶中滚动,他拼命地忍住,将脸 歪向一旁,怕好人看自己盈满泪水的眼睛。要不我派人送你?百多里路,一个伢 子……不不不,我不要送,不要送,他在张先生及柳叶班所有的目光关注下迈出 城隍庙的门槛,走出柳叶班的视线后,猛然想到,这一回去,还不知会受父母怎 样的处罚呢。他害怕回家。脸颊还痛呢,是父亲耳光揍的,还有哥哥姐姐们幸灾 乐祸的嘴脸。他不敢回家,不愿回家,他站住了,转过身来,向隐隐约约有一大 片房屋的方向走去,经常听大人,长沙城里如何如何,长沙是什么样子?11岁的 祖父在亲人的视线下消失了。   我祖父失踪的开始一段时间,曾祖父骂詈之声不绝于口:曾祖母终日过着以 泪洗面的日子。   新屋湾的树木绿了又黄,然后再绿。曾祖父的腰杆越来越弯,银白色的长辫 随大潮剪去后,剃了一个光头。老人家基本上不下地干活了。家长的权威也弱化 了,每每家中有诸如建房,买田等大事,决断前还会征询儿子们的意见。   四月间的南方,阴雨连绵,久违的太阳照耀着新屋湾的田园农舍,这一天, 曾祖父似乎也显得精神了些,缓步踱到菜园里,拔疯长的杂草。突然篱笆外一声 熟悉的呼唤:爹,曾祖父的手一颤,握在手里的杂草散落了一地。   我祖父的归来,曾祖父多皱的脸泛起了微笑,没有责备的意思。他迫不及待 地取出一叠田契,对我祖父说,你看,我家的田租有多少?你是识文断字的人呀! 曾祖母将比自己高出一头的满伢子拉到身边坐下,从头到脚细细地打量,不断地 问道,这么多年,你干什么去了?半天没有回答,良久,我祖父才道出自己浪迹 江湖,许身梨园,先后在四个戏班子呆过。他还讲三教九流中,唱戏是一种职业, 戏子并不是四方冲、新屋湾人眼中那么贱。   曾祖父对我祖父的行状不感兴趣,他所看重的是以后。凭心而论,四个儿子 中,他所器重的是老满这个兄弟中唯一断文识字者,模样也是兄弟四人中长得最 标致的,高高大大,清清秀秀,一表人材。   大伯公与二伯公早已成家,三伯公也到了娶妻的年龄,由于他不成器,很让 曾祖父伤心,加之对我祖父的牵挂,便将他的婚烟给耽误了。   我三伯公与我祖父是同一天娶亲的。老人家这样做,有点像是为了完成任务, 我三伯公对自己的婚姻很随便,只要能生儿育女就成。我祖父对这门亲,他心里 并不如意,却又不愿拂逆了父亲的一番好意。这个家,他没有出半点力,坐享其 成,有什么资格挑肥拣瘦?在生米煮成熟饭后,我祖父对我祖母最不喜欢的就是 一双三寸金莲,却只有接受的份儿。   我祖母王氏,无名讳,在娘家排行第三,谓之三姑娘,与方圆百十里的首富 王十万家还沾亲带故,但家中的田租却比我们刘家还少,不是下嫁,算是高攀。 三姑娘坐上八抬花轿由四方冲接到新屋湾刘府成了满爷的妻子后,也就有了她的 名讳:刘王氏。   人兴与财旺没有必然的联系。满伢子的归来,两房儿媳进屋,人,确确实实 地兴了,财旺则未能出现。曾祖父越来越感觉到儿子们离心离德。不大听一家之 长的调摆。曾祖母见老人生闷气,便劝道,何不让他们兄弟分开,少操点心?曾 祖父一听大怒,分家?有我一口气,休想!于是,他抄起一根杂木扁担,冲到老 大面前,晃了晃扁担,威胁道,大畜生,你想分家吧?大伯公盯着扬在头顶上的 扁担,骇然地摇头,没有没有,分家的梦都没做过!父亲威胁道,谅你也不敢。 接着,同样的故事又在二伯公身上发生。三伯公的答复最令曾祖父满意,我没有 那样蠢!分家对我有什么好处?沾您老的光才享福呢,但愿您老人家长命百岁, 寿比南山。   然而,父亲的棍棒并不管用,又过了一段时日,年迈的曾祖父终于作出了分 家的决定,一口气建了四栋均为7间的瓦房。从东数起,老大老二老三……我曾 祖父将田契分为四份,一一递给儿子们,边递边说,从今以后,你们就八仙过海, 各显神通吧!我再也不管你们了……说到最后,喉头梗咽,老泪在眼眶中滚动。 父亲四等份的作法,老大老二不是那么乐意。他们兄弟俩都是5岁开始放牛,7岁 下田耕作,这份家业,完全是他们帮父亲挣来的呀!老三好吃懒做,交结了四方 冲一帮闲汉,出入赌场,老满打流九年多,对家里丁点儿贡献都没有,论功行赏 的话,一点都不该给他们。我祖父接受田产时,有点手足失措,不仅仅在兄弟之 中,就是在全新屋湾人的心目中,他都被视为异类。他从老父眼中读到了无奈, 从慈母的眼神中读到的是伤感。大哥二哥眼里分明闪烁着不满甚至愤恨。田契交 割完毕,在饭桌旁都不说话,一个个低垂着头,扒饭,挟菜,碗筷的碰响声,过 年过节才上桌的鱼肉似乎也很难激发他们的欲食。我祖父突然放下碗筷,坚决地 说,他愧对这份田产,他不要,准备再返株洲蝶屏戏班,重操旧业,照样也能养 家糊口的。只希望家里人改变对唱戏的看法。所谓戏子,其实也是堂堂正正的人, 并不是世人眼中的那么贱。他的意思还没表达完,就被大伯公二伯公连嘲带讽地 打断了,曾祖父的脸色铁青,已经心力交瘁的老人家伏在饭桌上,老泪纵横。   妻室,田产,拴住了浪子的身,却拴不住浪子的心,不,连身也难以拴住。 分家后,大二两位伯公披星戴月,拼命劳作,一门心思挣钱买田。三伯公则将赌 徒的作派演绎到了极致。为了挽回损失,赌注越下越大,一天晚上,熬到天快亮 了的时候,他一把夺过庄家的赌具,一双通红的眼睛冲满屋子人大声吼道,我就 坐一回庄!说毕,将盛着色子的木碗拿起,摇了几下,木碗一扑,罩住色子,然 后,右手紧紧地按住木碗,吆喝下注!随你下多大的注,我都要了!两颗色子根 本没有罩进木碗,除三伯公自己外,旁边的人看得一清二楚。众人纷纷罄其所有 下注,连手镯耳环都给押上了。在众赌徒一双双血红的眼睛关注下,三伯公揭开 木碗,吼一声,单!与此同时,赌场上异口同声,双!果然是双,明摆着的么! 三伯公做庄的代价是,刚分家得来的田租42石中失去了32石。   曾祖父的一病不起,三伯公难辞其咎,老人是给活活气死的。   婚丧,乃人生之大典,寻常百姓人家对此十分看重。两相比较,丧事要复杂 得多,因家庭经济状况及方方面面的关系而异。灵堂的设置,念经和尚、超度道 士的多少,大祭、中祭的规模,有许多的讲究。然而,如此复杂的活动一概由外 人作主,亡者的家属,特别是晚辈,治丧期间都是罪人,孝不理事。打从灵堂设 置之时起,便要披麻戴孝,一根孝棍长一尺5寸左右,为的是让孝子柱孝棍时腰 弯着,不要忘记自己的待罪之身。钱财物什,一应花销,概由你出,但不能作主, 无论你平常地位如何显赫,拥有多少田租,一旦父母亡故,立刻矮了一大截,哪 怕是见了叫化子、戏子,也得叩首行跪拜大礼。若礼数不周,三岁小儿都可以斥 责。否则,就是不孝,忤逆。丧事的主持,自然非宗族莫属。本来,族长是当然 人选,打从孙大炮等一班先是被称之为乱党,后又改称革命党的人闹腾,宗族的 权威弱化了许多。曾祖父去世的时候,我们新屋湾的刘氏正处于一个非常时期: 族长空缺。刘树田贵为秀才,出任族长乃实至名归。刘氏祠堂就是因他而修建, 他却对族长一职,不但不受,还很不敬。甚至连秀才这一名份都不愿别人提及。 倘若多说了两句,他会真的生气,涨得脸红脖子粗,颈上的青筋凸出像箩索,口 吃得厉害,秀秀秀秀才,鸡鸡巴巴,屁屁屁屁用用——自己看不起自己。   目前,他在刘氏祠堂族学教十几名学生,靠每年18担谷的薪俸混日子,即便 如此,新屋湾刘氏的目光仍不约而同地落到了刘树田的身上。之所以入选,还因 为秀才的资格。这一回,他答应得十分痛快,进入角色后,他干得很卖力、认真。 出色的书法、精妙的挽联、感慨的祭文,令四方冲王氏的一些仕子学人赞不绝口。 以往,办丧事、办文案的人,大都从《幼学》等一些礼仪书籍上胡抄一气,照本 宣科,树田秀才使人佩服称道之处在于都是自己撰写,而且还会吟唱。在灵堂庄 严肃穆的气氛里。但见他端坐于灵前右侧,双手捧着写好的悼文,其实根本不看, 动情地吟唱,天也空,地也空,人生渺渺在其中;妻也空,子也空,黄泉路上不 相逢……吟唱伴随着鼓乐的鸣奏,秀才的声情并茂泪流满面感染了孝家,孝家被 触到痛处,大放悲声,就这样,将丧事的进程推向了高潮……   曾祖父的丧事一共七天,第六天晚上的安排是柳叶班唱戏。柳叶班的班头还 是那位张先生,休看他头发银白,腰杆伸不直了,人还是很精神的,老人家演不 了角色,充当鼓师。十几年过去了,柳叶班的人员也几乎换了全新的面孔,戏装 行头齐全,士别三日当刮目,何况十几年。还有一点令人称道的是,这么一个小 小的草台班,居然能演京剧、花鼓戏等几个剧种的折子戏。   打从那年八月会的银元事件之后,柳叶班再也没有光倾过四方冲了。四方冲 的人太作贱唱戏的人,戏要看,钱不给,连守庙的叫化子都吹胡子瞪眼睛。想当 年,慈禧老佛爷把戏班子接进宫,吃好喝好还亲自给赏钱呢!阔别多年,旧地重 游,四方冲人还是以前那一副嘴脸。关帝庙比过去更破败荒凉,唯一令张先生感 到欣慰的是昔日那位出手大方的小施主已自立门户,厮守着一份祖上的产业,对 戏曲的热爱,历久不衰,常常丢弃正忙的农事跑到株洲去看戏,兴之所至,还会 粉墨登场。   柳叶班这次到新屋湾,是给刘家满爷送戏的,听说唱戏不收钱,大二两位伯 公鄙夷的脸上频添了几许客气,如果不是主持刘树田秀才的一声咳嗽提醒,说不 定两位孝子还会笑出声来。   故人重逢,彼此的变化大得几乎认不出来了,我祖父将孝棍随手往墙角一放, 全然不遵孝子应该恪守的规矩,伸直腰杆昂起头来,脸上洋溢着无有讳饰的欢愉。 他不惧世俗的谴责,也不畏树田秀才行使族上的权威。   在灵堂右侧,4块门板拼凑在一起搁在长板凳上,就是戏台,戏台上靠墙的 一侧,摆两张方桌,几条长凳,这是司鼓乐的位职。戏班的人不多,每一位要同 时操几样乐器,戏台另一侧,一块破旧的幕布隔开来,充当化妆及休息之用。灵 堂里,灯火明灭,和尚念经,道士作法,鼓钹齐鸣,孝家披麻戴孝,时而绕棺, 时而跪拜,一任和尚道士摆布,所透出的是压抑得喘不过气来的悲哀,但其实是 沉重与无奈。戏台上,披红挂绿浓装艳抹的戏子,在鼓乐伴奏声中踩在门板上演 绎人生,剧情到了高潮,戏子泪流满面,戏台下的看客拍手叫好,喝彩之声不绝 于耳。灵堂与戏台相映成趣。   看戏的人越来越多,已经过了中秋节,天气开始凉爽是一个原因,加之农事 处于淡季,田里的活儿不多,新屋湾一年到头,有得几回戏看呢?唱戏的由头, 一是给老人祝寿,二是久旱求雨,三是办丧事。究其实,祝寿的本意是唱给寿星 看的,求雨是唱给菩萨看的,办丧事是送亡人上路的。其他人挤在台下看戏,是 托福、沾光。还有,能够唱得起戏的人家,一定是瓦屋住起,田租收起。没见过 那住茅草房,佃田作的人家接班子唱戏,因而,接班子唱戏,更是社会地位的一 种标识。   至于唱戏的内容,也是有选择的。如果祝寿,属喜庆,不能有悲哀,办丧事, 正好相反,祈雨的话,一定要大显神通,如《八仙过海》一类。还与主子有关, 倘若曹氏,决不允许上演《捉放曹》。当然,也并非每一回、每一姓都那么循规 蹈矩的。比如我曾祖父的丧事,怎么就唱起了《甘露寺》呢!树田秀才端坐台下, 眯缝着两眼,与台上的戏子同步唱和,当然他的声音要小得多,只要看他那一脸 的陶醉与满足,就不难理解,何以演这一出,因为,上演什么剧目,决定权在他 手里!   丧事唱的都是折子戏,第一出是《孔明吊孝》,第二出是《四郎探母》,有 些悲凉的气氛,但严格地说起来,还是与给父亲治丧的主题不合。身为秀才的主 事树田何尝不知?从演戏开始,他就似乎忘记了自己的身份,一直厮守在戏台下。 这几出都是他爱看的戏,一朝权在手,就把令来行。   打从演戏的开台锣鼓响过之后,还有一个人魂不守舍,论及对戏剧的痴迷, 树田秀才还远不及他。秀才不过是一名看客,他却是实实在在的剧中人。对咫尺 之遥的热热闹闹的戏台,虽心向往之,但脚下不敢移动半步。他正处于人生的非 常时期,当时的天气只能穿一件单衣,他却与三位哥哥一道,将孝服加麻袋片严 严实实地裹在身上,头戴一顶用干笋壳缝制的孝帽,双手拄着短短的孝棍,头始 终低垂着,由于跪拜得太多,双膝的裤子磨得要穿洞了。道士作法,一边吟唱一 边绕棺,后面跟着长长的孝家队伍,排第四的就是他。道士作完一出法事,退出 灵堂,往厢房休息片刻。道士休息的时候,和尚登坛,敲木鱼念经。和尚的声音 很轻,木鱼声有节奏,也很轻,这段空隙是被折腾得筋疲力尽的孝家喘一口气准 备作第二出法事的时间。大伯公二伯公摊在地上,简直像一堆烂泥。三伯公也累, 但毫无倦意。在赌场通宵达旦地熬出来了。他本来能言善辩,打从那一宝庄家损 失惨重之后,整个人一下子变得沉默寡言,此刻,他倚墙坐在地上,两眼望着灵 堂外的落日发呆。外面人声嘈杂,我祖父的耳朵特别尖,看上去像是在闲目养神, 实则嘴唇轻轻地蠕动,只是没有唱出声来。今天的这几出戏,他都唱过,在长沙、 在株洲,赢得过那么多的喝彩。   柳叶班演出,四郎与孔明均由一人担纲,唱到后来,分明有力不能支的感觉, 看客只知道大声叫好,而利用两出法事间隙休息的我祖父却有些担心。人家的喉 咙都这个样子了,接下来还唱得了乔国老么?《甘露寺》是当天晚上的压轴戏。 看客在接二连三地看过了几出带悲情戏之后,突然来了一出喜庆内容的,正如食 客换了味口,疲劳的精神重又振奋起来,戏台下爆发出阵阵叫好之声,将灵堂的 悲哀给压制住了。树田秀才更是红光满面,冲众人挥着双手,不不不要吵吵吵吵, 看看看看看,看了半天还没有憋出一个戏字。直到锣鼓响过,戏子登场,一甩水 袖,戏台下才逐渐安静下来。大家都扯长颈根,嘴张成椭圆,看红脸进,白脸出, 眼花缭乱,至于戏的内容,懂得的实在寥寥。草民其实都不在乎内容,他们图的 是一个热闹,一年时日,寒来暑往,春种秋收,才了桑麻又种瓜,不得喘息,好 不容易有办红白喜事的人家,接班子唱一回戏,哪有不尽兴的呢?   戏,在众看客高高兴兴的目光下关注下进行,唯有鼓手张先生一脸的紧张, 两眼担心地盯着体能不支的乔国老。乔国老的突然失语将张先生从板凳上弹了起 来,鼓乐手们赶紧用急骤的锣鼓声掩饰。乔国老隐身戏台,看客们盲目地喝彩。 张先生扔下鼓棒,踉踉跄跄几乎是跌下戏台的,几名化了装的戏子围在乔国老身 边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在这紧急关头,我祖父在张先生面前出现了,快帮我化妆,让我来!张先生 目瞪口呆,摇了摇头,我祖父态度坚决,救场如救火!我祖父迅即脱下孝服化妆。   鼓乐骤停,重又拉开幕布,戏接着演,乔国老该登场了,细心的看客觉察到, 乔国老好像比刚才高一些,举手投足,也有不同之处,但所有的看客,都被乔国 老底气很足字正腔圆的唱腔给迷住了,劝千岁,杀字休出口,老臣与主说从头, 刘备他本是靖王之后——   张先生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压轴戏果然压轴,成了整场演出的高潮!这边欢呼雀跃看了一出好戏,那么 孝家却正在为孝子满爷的失踪四下寻找。他跑哪儿去了?我祖母是孝家中最焦急 的人。可怜她踮着一双三寸金莲,搀扶着年仅三岁半的我父亲。前前后后,包括 茅坑在内,估计能去的地方,都找遍了。无奈,孝家赶紧报告主事树田秀才。   秀才到底是聪明人,他手一挥,说跟我来,我晓得满爷现在何处。树田秀才 率一帮人直扑戏台下,在化妆室一下就逮着了正在卸装的我祖父。秀才作耻辱痛 苦状,仰天一声长啸,吾门之不幸也!在场的其他刘氏族人,虽然不曾读书,但 对父母治丧期间身为孝子竟然登台唱戏寻欢作乐的大逆不道还是懂得的,他们宣 泄愤怒的方式只有动手。一群作田汉,围将拢来,拳脚相加,我祖父虽然青年, 怎耐不事农桑,双臂没有多少力气招架,顿时被打翻在地,鼻青脸肿。树田秀才 全然不顾及同窗之谊,在一旁咬牙切齿地吼道,打,给我狠狠地打!我三伯公上 前求饶,树田秀才顺手给了他一个耳光,你也不是好东西!我祖母左手牵着3岁 半的我父亲少文伢子,右手抱着还未满周岁的我二叔父少武伢子,跪在秀才面前 哭着求饶,说请看在我母子份上饶他一回吧!   见我祖父趴在地上不动弹,嘴角流出一缕殷红的鲜血,大二两位伯公相互交 换了一下眼色,毕竟是同胞兄弟,他们也求情了。树田秀才狠狠地一挥手,办完 丧事再说!灵堂里重又奏起了哀乐,唢呐声悠远绵长。我三伯公拄着孝棍来到树 田秀才面前,用讨好的口吻要求回自己家里去,给满伢子弄些治跌打损伤的药。 秀才不吭声,算是默许。我三伯公结交的人中经常有被打伤,需要治,家里有伤 药也就不奇怪。久而久之,他便算得上半个接骨疗伤的郎中了。可惜他对行医不 感兴趣,否则,不愁衣食。我祖父经我三伯公治疗,没有伤筋动骨,加之年轻, 已无大碍。   曾祖父的丧事甫告结束,树田秀才的主事职务随之消失,他又得回族馆教他 的赵钱孙李和子曰诗云了。他后悔当初自己目光短浅,不该坚辞族长的名份,现 在想趁惩治我祖父的忤逆,顺势把族长当了。因而,他人在族学馆,心里却十分 注意我祖父的伤情,听说我祖父已经能丢下拐仗走路了,便将族馆放了假,召集 几位刘氏德高望重的长者,布置惩治事宜。按老规矩是先在列祖列宗的牌位前供 上香火,然后将逆子捆绑在楼梯上,由族长历数其所犯之族规,然后由四位大汉 抬到水圹边,竖起来插入水中,约两个时辰后将楼梯从水中抽出来,这时候,松 开绳索的已经是一具灌了一肚水的僵尸。新屋湾的刘氏祠堂建立以来,还没有用 族规处死过一人呢。想到自己即将施行的壮举,树田秀才感到无比的自豪,又觉 得自己不但是一个秀才,还手握生杀予夺的族权,忘记了此前说秀才是鸡巴那些 自轻自贱的话语。   按照我三伯公的吩咐,我祖父在我祖母的细心照料下,伤势好得很快。我祖 母一直恪守三从四德,循规蹈矩地过日子,与我祖父的许多想法大不相同,但又 不敢说半个不字,夫为妻纲么!夫君开始几天躺在床上动弹不得,她踮着一双小 脚,带着两个孩子,加上办丧事那段日子的折腾,够累的了。她默默地承受着突 然降临的灾难。可是,当晚上三伯公偷偷地告知树田秀才在祠堂里准备楼梯绳索 之后,她乱了方寸,赶紧从木箱中取出我祖父的几件干净衣服,打点成一个包袱, 将一把铜板,几块仅有的银元,一并塞在我祖父手里,要他趁天黑赶快逃走。我 祖父将钱揣进口袋,抓起包袱,向门口走去,脚还有点瘸,在迈出门槛的一刹那 间站住,回过头来,桐油灯晕黄的光环里,我祖母的眼中闪着泪光。他的喉头有 堵的感觉,我走了,你怎么办?一个妇道人家,带着两个伢子……我祖母连连地 挥手说快,逃命要紧!   雄鸡第三次打鸣,东边的天际泛白,祠堂方向隐隐约约传来狗吠,我祖父一 惊,脚也不瘸了,几个箭步冲出大门。他不敢走官道,仗着地理环境的熟悉,沿 一条人迹罕见的荒郊野径丧魂落魄地窜逃……   我祖母久久地倚门而立,突然,我祖父逃走的方向传来尖厉的犬吠,还有嘈 杂的人声。我祖母的心又蹦到了嘴里,以至我二叔少武醒来后大声地哭叫都没有 听见。天已经大亮了,凉爽的晨风轻轻地亲吻我祖母闪着泪光的脸颊,凌乱的头 发,我父亲不知什么时候来到她的身边,两只小手紧紧地揪住我祖母的衣袖。   吃早饭的时候,官道上响起了敲铜锣的声音,接着是人话,喂,刘氏男女老 少记住,今天午时三刻,都到祠堂集合,要行家法族规,处置忤逆不孝之子,凡 我刘氏男女老少,大家注意啦,今天午时三刻……   我祖母经过短暂的慌乱之后,急急忙忙牵着我父亲,抱着我二叔,先后来到 大、二两位伯公家里,哀求他们看在骨肉同胞的情份上去求情。可二位伯公却一 脸的爱莫能助,年幼的侄儿跪在面前,哀求未能打动其铁石心肠,也许真的如他 们所说求情没有作用。我祖母决意再作最后的努力,带着两个伢子,去求树田秀 才。母子三人没走多远,被我三伯公给拦住了。我父亲奶声奶气地请三伯伯去救 父亲。如果父亲沉圹了,他和弟弟就没有了爹,妈妈会急死的。多聪明伶俐的伢 子呀!我三伯公忍不住将我父亲抱起来,大脸蛋亲了亲小脸蛋。然后对我祖母说, 弟嫂你是明白人,这事难办。我祖母哀哀地望着我三伯公,总不能望着你满弟去 死——死字出口,立刻嚎啕大哭起来。我三伯公作了一个制止的手势,说你哭有 什么用,我倒是有一个办法,不过要破费些钱财。我祖母说只要能救人,什么都 舍得。我三伯公说这都是树田结巴捣的鬼,这死结巴读书读不出功名利禄,拿别 人出气。他教一年书才18担谷,如果拿几担田租给他——祖母明白了我三伯公的 意思,她急忙回屋里,取出一张15担田租的契塞在我三伯公手里说,不够的话再 来拿,只要能救出人来!   我三伯公往祠堂方向去了,我祖母在门前禾场上走来走去,不时抬头观望。 我三伯公还未进祠堂的大门,就发现了搁置在墙边的一把很粗的楼梯,楼梯上挂 的两大把绳索,大堂内一群人正在忙碌着祭祖的活儿,透出阵阵杀气。他几次举 步,都退了出来,不敢进入祠堂的东厢,那里是树田秀才与族人议事的重地。他 在祠堂外宽阔的场地上东张西望,发现后栋一室,紧闭的门外守着两名手执哨棒 的大汉,不用问,满伢子正关在里面。他想了想,慢慢靠近,两条大汉当然也是 新屋湾人,他们一见我三伯公走拢来,便一齐嘲笑,说老三你跟满爷作伴吧,到 阴间还是兄弟呢!我三伯公还想靠近,被大汉们喝住了,呵斥他不要拢来!我三 伯公站住了,四下张望,大汉之一揶揄道,你看清地形想劫法场呀!——劫法 场?!我三伯公心头陡然一亮,他不再接近牢房,而是远远地冲忙碌的祠堂大厅 观望了一会儿,然后,急匆匆地望我家走来。他已经打定了一个主意。我祖母迎 上前来,心狂跳不止。我三伯公冲我祖母一伸手,你再给我10担田租,我祖母脸 上有些茫然,树田结巴嫌少?我三伯公连声快快快,我现在没工夫给你解释。我 祖母慌忙取出田契,我三伯公一把夺过,撒腿沿官道往四方冲方向疾步而去……   树田秀才从议事房出来,四处巡视一番,十分满意,已经找到当族长的感觉 了。他得意意余,抻了抻新近缝制的蓝竹布长袍,迈着八字步,见一切准备就绪, 一挥,一位族人从厨房提着一只草篮子,树田秀才示意前面引路。两人来到牢房 门口,两名大汉将门打开,树田秀才进去后重又关上。我祖父蹲在阴暗的墙角, 蓬头垢面,见树田秀才进来,他先是怔了怔,旋即一路爬行,跪在树田秀才面前, 哭泣着哀求饶命。树田秀才脚一跺,喝道,给给给我我我站起来,你你你你也也 是读过书的人,不晓得男男男儿两膝有黄黄黄黄金?族人将草篮内的三盘菜肴一 壶酒摆在小方凳上,满满斟上两杯,树田秀才端起一杯,我我我我送送送你上路, 不枉同姓,同同同窗一场场场!鄙夷的目光逼视着绝望的目光。渐渐地这目光起 了变化,绝望变成了怒火,趴在地上的人缓缓地站立起来,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接着 仰面一阵歇斯蒂里的大笑,然后冲树田秀才说道,你树田结巴其实比我还可怜……   牢房外嘈杂的人声,急骤的脚步声,哎哟的呼叫,沉闷的倒塌物件的声响, 门被钝器撞开,冲进来十几名手持刀枪棍棒的蒙面大汉,守门的两名大汉击倒在 地,树田秀才惊呆了!蒙面大汉无所顾忌地冲上前来,背着我祖父就走,树田秀 才瘫倒在地,裤裆湿漉鹿的,分不清屎还是尿……   二月清明迟下种,三月清明早种秧。今年是二月二十四日的清明。   过年至今,难得一两天能见到太阳露脸,不是刮风,就是落雨,官道上除了 偶尔的几乘大轿晃悠着上株洲,下长沙,终日少有人影,人们龟缩在炉子房里, 围着烟薰火缭像上了漆的桌椅板凳、扯闲篇。没有感觉到一丝春的气息。新屋湾 人呆在屋子里,百无聊奈地打发日子,几乎每一个屋场都是暮气沉沉,没有一点 生气。   今天是过年以后最好的天气,铅色的云层渐渐的淡下去,天越来越高,终于 蔚蓝起来。一轮圆圆的太阳搁在四方冲的山岗上,墨绿色的枞树,团团如盖的树 冠静静地燃烧,山峦,田原,屋宇,除了偶尔呼啸而过的阵风,一两声凄厉的犬 吠,了无声息。这是一幅静止的画图,新屋湾的男女老少,住茅草房的也罢,住 瓦屋的也好,他们龟缩在屋子里,不肯出来欣赏,沐浴一泻无垠的春光。   太阳离开山岗一竿了,一栋四瓦三茅房屋的侧门被推开,跨出门槛的是一个 12岁的伢子,单薄矮小的身材,削瘦的肩上扛着一张月牙形的木犁。伢子来到禾 场上,紧跟着伢子颠着一双小脚的是伢子她娘。娘担心地问,扛得起吗?伢子的 双手紧紧地扶着犁,嘴里却说没事,腾出一只手从牛栏屋里牵出大黄牯,屋子里 飞出一对妹子。大的7岁,叫聪聪,小的5岁,叫桥桥。小姐妹俩饶有兴味地观看, 娘就吆喝聪聪过来帮二哥牵牛。聪聪便连蹦跳地上前,瞪着眼睛看这个宠然大物。 伢子就笑道,不要怕,聪妹子,牛老实呢!聪聪答应一声哎,就牵着牛大胆地走 在前面,禾场上的桥桥急了,跺着脚说我也要去我也要去!娘挖了她一眼,呵斥 道你去干什么,又不是打老虎。娘紧走几步,将一个煮熟的鸡蛋塞到伢子的兜里, 娘塞蛋的动作被聪聪看见了,聪聪欢快地说,娘,我不要,让二哥吃,他吃了就 有劲,作田要劲是啵?作了田才有饭吃是啵?娘笑骂道,细妹子话真多,看路, 别摔着了哭鼻子!娘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伢子的脚,一双光着的脚板踩过的路上, 印一行可辨脚趾的脚印,冲伢子的背影热烈地说二伢子呀,等你大哥读书出来当 了官就好了,先吃些苦吧,先苦后甜,伢子脸上泛着天真无邪的笑,很响地答应 一声哎。   伢子今天格外高兴,娘说今年让他为主,作一年田试试看,记得去冬到王仁 山老爷家佃田种时,王仁山还不大放心,你家大人不务正业,成天跟戏子搅在一 起,让细伢子种田不会荒了吧?娘就举兄长们的例子证明不会,说他们7岁就下 田做工夫。又以此鼓励伢子,他们比你还小5岁呢,等到你这个年纪,扶犁打耙, 种谷撒秧,样样活都拿得起了。伢子很感激娘的信任,信任是种好田的信心,伢 子——我二叔和他的大妹聪聪——我大姑扛着犁,牵着大黄牯来到离新屋湾足有 三里多远的一处山冲田边。这田是佃王仁山家的,有一坵灌满了水,在太阳的照 射下,水面腾起团团白雾。我二叔放下犁,将裤筒卷过膝盖,裸露出两条干瘦的 腿,跳进水田,冰凉的水刺得生痛,本能地跳跃了儿下,混浊的水花溅到裤子上。 很快,脚背便冻得乌紫,不觉得痛了,这才将犁咀插入泥土,从我大姑手中接过 牛绹,驯善的大黄牯乖乖地走近木犁,我二叔人太矮,上颈架时踮起脚尖还够不 着这个宠然大物的肩。他将木犁移至田塍边,人站在田塍上,才成功了。于是, 他一如去冬我二伯公在旱田中教的把式,右手扶犁把,左手拉牛绹,两眼正视前 方大喝一声,走啦——牛大步向前,休息了一冬的牛很有劲。   我二叔全神贯注地犁田,忽略了在田塍上站着的我大姑。我大姑拍着一双小 手说二哥的田犁得真好,我二叔却说,聪妹子回去帮娘喂猪吧。我大姑的头摇得 像拨浪鼓,不,不,我要看你犁田,你犁田真好看!我二叔挥手时触着了兜里圆 圆的硬东西,便喝一声让牛停下脚步,他跳到田塍上,将已经没有一丝热气的鸡 蛋塞到她手里,说聪妹子真乖,二哥给鸡蛋你吃好啵!7岁的女孩接过鸡蛋,一 双小手在鸡蛋上触摸,吞了几下口水,然后还给二哥,说二哥你吃,吃了才有劲 作田,你作了田我才有饭吃,娘说的。我二叔摸摸我大姑冻得红红的脸蛋,又塞 了几次,我大姑就是不要,也不肯回去,我二叔无可奈何,发现山墈上立着一棵 棕树,便跳到田塍上,折下一片棕叶,撕两片,很快,棕叶变成了一只翠绿可爱 的蚱蜢。聪聪的眼睛瞪大了,连连地伸手去抢夺。我二叔故意扬起蚱蜢逗她,说 不给你,回去给桥妹子,桥妹子比你乖。聪聪急了,连声二哥给我,二哥给我吧! 我乖,我回去帮娘喂猪好啵?   我大姑捏着绿蚱蜢一路蹦蹦跳跳的回去了,我二叔重新跳下田塍,右手扶犁 把,左手捏牛绹,一声吆喝走啦——驯善的大黄牯又迈步往前了。沉睡了一冬的 田泥,从犁铧上卷起,成椭圆形露出水面,均匀的泥坯一行行翻滚,倒在水中, 逐渐扩大范围,太阳快要升到头顶了,在大黄牯不遗余力的配合下,12岁的伢子 将五斗坵犁过半了。脚浸泡在冷水中,不再有刺痛感,只是肿胀、麻木,身上却 不但暖和,还有些发热,他放了颈架,将牛牵到荒坡上,人休息,牛啃草。他仰 面躺倒坡上看太阳,听老班子讲,清明要明,谷雨要暗,才有好收成。今天是过 年后最明的一天,今年的收成肯定会好。   我二叔在荒坡上躺着晒了一会儿太阳,继续犁田。刚刚犁了两圈,就听到一 声欢快的喊叫,哎呀二伢子你犁田呀!我二叔一抬头,只见我父亲已经从官道上 一路疾步而来。今年正月初六满15岁的父亲比二叔要高出一个脑袋,大概只有读 书和干体力活的兄弟之间才会存在如此之大的差别。我父亲是长沙长郡中学二年 级学生,清明节扫墓,学校放假三天,他就回来了。他已经有一个多月没有回来 了,所以一听说放假,晚上睡不着,走了十几里才天亮。见到好久不见的哥哥, 我二叔惊喜万状地说哥你回来了?我父亲却盯着弟弟踩在水田里的脚答非所问, 二伢子打赤脚冷不?我二叔说不冷不冷,继续吆喝大黄估犁他的田。于是,犁铧 上的泥坯又一卷卷翻起。我父亲一边脱鞋一边热烈地说,二伢子,让我来试试看 吧!我二叔急了,连声别别别,水里冷呢。我父亲就说,你不怕我也不怕,我是 你哥呢!说着就动手去夺犁,弟弟急中生智,掏出兜里那枚舍不得吃的鸡蛋,说 哥你别争,我给鸡蛋你吃好不?哥哥只想犁田,对鸡蛋不感兴趣。弟弟更着急, 将鸡蛋在哥哥的鼻子底下晃了晃,说蛋吃了补脑子会读书。哥哥则说吃了作田才 有劲。哥儿俩将一只鸡蛋推来推去,一下没有拿稳,掉在泥水里,顺泥水漂到犁 前,大黄牯一抬脚,踩成了烂泥。我二叔哭了,我父亲就哄劝,说二伢子算了吧, 只当大哥吃了啊!   我父亲趁我二叔伤心的当儿一把夺过犁把,说二伢子你累了,休息一会吧! 看花容易绣花难,我父亲扶犁把的手用了很大的劲,可犁咀就是不听指挥,时而 往深层钻,阻力加大,大黄牯拼命前进,背都弓了,我二叔在田塍上跺脚,叫我 父亲扶手放低。可一放低,犁铧从泥坯中跳了出来,犁的阻力一下变小了许多, 大黄牯拉着空犁在水面上飘。我二叔又挥手叫喊,犁把提起来!我父亲很恼火, 我二叔重新夺回犁把,说哥呀,还是让我来吧,娘讲好的呀,你读书我作田,你 当了官就好了,家里还要享你的福呢!   我父亲叹了一口气,只好站在田塍上看了一会儿,就回家了。他忽然发现屋 门口水圳边搁一只很小的木桶,这是娘专用的,里面浸泡着长长的黑布片,是娘 的裹脚布,不准我父亲我二叔沾边。   我父亲蹲在水圳边,捞起桶内的裹脚布在水圳中洗涮。我祖母的裹脚布也许 在木桶里浸泡很久了,从水中捞起来时,空气中弥漫着臭烘烘的气味。我父亲将 裹脚布扔进水圳,然后柔搓,洗涮,忙了好一阵,总算洗清水了,吸了吸鼻子, 还有气味。进屋,捏几颗皂角子在裹脚布上一顿擦拭,然后丢入水中,柔搓时水 中漂浮一层灰白色泡沫,臭气没有了,散发出淡淡的清香。蹲久了,脚有些酸胀, 正待站起来,我祖母挎着一篓猪草回来了,他欢快地说你摘猪菜去了,娘?我祖 母大声说,快些放下,男子汉不要碰裹脚布,放下!我父亲没有听从,将裹脚布 拧干水,抖开,往晒衣服的竹杆上晾。我祖母急忙上前,一把扯下来,呵斥道, 一家人的指望都在你身上,你要听话,啊!我父亲笑道,别的女人的裹脚布我当 然不会去碰,可这是娘的呀,有什么拿不得,娘,我不就是你身上的一块肉么! 哪有一个人身上这块肉嫌那块肉的?我祖母笑了,骂道:油嘴滑舌!我父亲又从 堂屋里搬出一把木椅,让我祖母坐下,说娘你累了,坐,我帮你洗猪菜,我帮你 搞饭,我祖母坐下,招呼我父亲拢来,两手抓着他的肩膊,仔仔细细从头看到脚, 问我父亲,学堂里的饭菜如何?好像瘦了些,夜里起来屙尿不怕吧,远不远?有 灯么?我父亲答曰,你这些话问过好多回了,我再告诉你一遍吧,饭菜好,吃得 饱,啊尿有电灯,我没有瘦,你眼神不好!   我祖母轻轻地吁了一口长气,吆喝我大姑帮忙烧火做饭,自己从厨柜脚下搬 出一只黑不溜揪的陶罐,取出两只白亮亮的鸡蛋,犹豫了一下,再掏出两只。桥 桥不知什么时候钻拢来的,扑在哥哥怀里撒欢,说大哥你回了真好,大哥你回了 真好。我祖母故意逗她,又不是给你吃的!桥桥闻言,天真的笑容消失了。我祖 母见状,手指在她圆圆的小脸蛋上刮了一下,爱怜地说,傻妹子,逗你玩哪。桥 桥还是不笑,望着哥哥说,大哥我不吃,你吃了会读书,娘,是啵!我祖母一把 抱起桥桥,额上的皱纹一齐舒展开来,自豪地说,有你们这些伢妹子的乖,我吃 了累也值!聪聪将一头黑山羊关进羊栏里后,也进屋了。聪聪是姐姐,姐姐能够 做好多的事,除了羊由她负责外,还能做其他的事,娘栽菜,她帮着放菜秧,娘 挖土,她在旁边用手捏泥土里的蚯蚓,土鸭最喜欢吃蚯蚓,土鸭吃了见风长。娘 搞饭的时候,她还帮忙择菜,烧火。娘给聪聪的奖励就是斥责桥桥,你看姐姐, 比你大几多,做好多事。聪聪得奖,做起事来更积极了。炊烟、孩子的欢笑,几 双小脚板踏在潮湿的地上弄出的动静,是一个屋场一户人家蓬勃向上的生气。   我父亲难得回家一趟,很想帮家里干一点活,可惜我祖母只允许他读书、写 字。所以,我父亲每次放假回家,都不忘带书籍文具。他将文具摆在堂屋里饭桌 上,研墨、挥笔,腰伸直,手腕悬起,一笔一画,一丝不苟。但今天有些特别, 刚写了一个字,娘就来了,她手里的菜刀都没有放下,说少文你写字了?兄妹四 人中,我祖母只称我父亲的学名,这大概是她对读书人的尊重吧!我父亲听见了, 但没答话,他的心思集中于笔端。我祖母一会儿又来了,这次手里的菜刀换成了 一棵大蒜苗,少文你写字呀?我父亲还是没有抬头。直到我祖母第三次走近,少 文你写字呀?才惊讶地抬起头来,娘你今天怎么了?我祖母的表情很复杂,中学 生看着娘的脸,其实已经猜中了她的心思,但他不愿说出来。娘终于说,少文你 还是到城隍庙去看看。我父亲立刻作出反应,我不去,如果他还要这个家的话就 会自己回来!我祖母突然作色,斥责道,亏你说得出口,你的书读到哪里去了? 要是早些年,你这样忤逆不孝,要绑楼梯,沉塘!她脸色煞白,嘴唇一阵哆嗦, 我父亲见娘这模样,大吃一惊,丢下手中的笔,上前搀扶,娘不领情,拔开儿子 的手,眼睛看窗外,你爹其实是一个有良心的好人,他这样做——我父亲打断我 祖母的话,好人,好人,好人会不养家室,养外人呀!啪!一记重重的耳光揍在 我父亲的脸上,揍过之后,我祖母又哭了,两行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流。聪聪在 厨房里大声喊娘快来炒白菜呀,我祖母抹了一把泪水,继续自己的唠叨,天下无 不是的父母,你读了那么多书会不晓得?你这样不明事理,将来即使当了官也是 昏官,糊涂官!见娘流泪,伢子也跟着流泪,伢子是因为娘伤心所以他才伤心。 还后悔自己没有跟娘讲实话,他既然在长沙的长郡中学读书,到柳叶镇不远,如 果回家的话,用不着弯几多的路就可以到柳叶镇的。其实他去过,一共两次,一 座依山傍水的庙宇,倒塌了一只墙角,墙和瓦都长了一层青苔,窗户挂满了大大 小小的蜘蛛网。庙堂里空空荡荡,据说城隍老爷被农民协会砸了,烧了,烧的时 候还发出樟木气味,原来是一只樟树蔸雕刻而成的。庙门上油漆斑剥的三个字还 隐约可辨:城隍庙。庙门右侧的墙角放三口土砖,砖上搁一只砂罐,一块长条凳 上,有碗筷、油盐、罐等厨房用物。到处都被柴烟熏得黑不溜秋的,右厢房里有 一张木板床,床上有被褥,被褥内躺着一位头发雪白尖嘴猴腮,两只手背上有几 块寿斑的老人,他就是柳叶班的张先生。老头儿的两条腿干枯得像两根杂木棍, 弯曲不能伸直,膝盖突出肥大,手也变形了,手指弯曲伸不直。卧室里充溢着很 浓的一种中草药气味,老头儿旁边坐着一位中年汉子,模样十分俊俏,他小心翼 翼地将盛了半碗药的碗凑近老头儿的嘴,待老头儿喝干,又扯起衣袖抹嘴唇。中 年汉子伺候老头儿时非常认真,专注,以至我父亲在门口偷偷地看了半天竟毫无 察觉。我父亲嘴唇动了动,费了很大的劲,还是吐不出爹字来,他一转身,撒就 跑,拼命地跑!我父亲回到家里,不厌其烦地向我祖母讲外面的世界,讲城里的 见闻,我祖母总是笑眯眯地听,边听边点头,说我晓得了,我晓得,其实听得莫 名奇妙,什么都不晓得,见伢子讲得那么高兴,做娘的哪有不晓得的道理。我父 亲几次试图给娘讲城隍庙目睹的一切,却始终没有勇气讲出来,他怕娘伤心。从 娘一提起爹时的神情可以看出,她对丈夫怀有深深的思念、牵挂,和盘托出爹在 长沙的生存状况,岂不是等于在娘的伤口上撒上一把盐么!   现在,见娘为爹的事如此伤怀,我父亲这才将城隍庙的见闻如实道来,我父 亲的作文成绩本来就一直是优。他向自己的娘描绘城隍庙的所见所闻,注入了明 显贬的感情色彩,我二叔是在我祖母我父亲都没有注意的时候进屋的,直到我二 叔气得跺脚大喊大叫背时鬼,背万年时!才发觉我二叔还没顾得上洗脚,一双光 脚丫子在地上跺的时候便格外地响。我祖母走近我二叔。颤抖的手摸了摸他的额 头,心疼地说伢子快洗脚哪,天冷别冻着了。在对父亲的态度上,我祖母执行的 是双重标准。她不责备我二叔对我祖父的不敬,不当家不知柴米贵,究其实,辛 勤劳作者,汗滴禾下土,更能体味到一粥一饭来之不易。我父亲刚才说的关于父 亲的话,他已经听见了。他的愤激更甚,爹还不如三伯,三伯赌的时候还是望赢, 只是运气不好,爹呢,为了给一个戏子看病,把田都卖了……怪不得别人叫他邪 满爷,真是中了邪了!就在这时候,聪聪提着一只热气腾腾的木桶摇摇晃晃地来 到堂屋里,她给二哥打来了洗脚水,桥桥拿来了二哥的一双布鞋。儿女们都来到 了面前,我祖母脸上忽然就有了笑容,她高声说道,今天晚饭搞了两个荤菜,招 待作田师傅,从今天起,二伢子就是大人了!聪聪见娘一个劲地夸奖二哥,她想 起了一件事,接着娘的话说,二哥真懂事,那个鸡蛋他要给我吃。我不要,二哥 吃了作田才有劲呗,作了田我就有饭吃,是啵二哥?见我大姑严肃认真的模样, 我二叔的气消了许多,我父亲抢着回答,是呀是呀,聪妹子真是聪明……哈哈哈! 我父亲的笑感染了大家,都笑了。顿时,屋子里洋溢着一片欢乐。   我大姑聪聪和二姑桥桥都是在我祖父亡命期间出生。那年曾祖父归山后,我 祖父险遭不测,靠我三伯公打点一帮和他有些往来的劫匪,劫出牢房,才得以保 全性命,却将我祖母推入了痛苦的深渊。为了维护自己的声誉,树田秀才伙同族 上一帮人,几次三番上门逼着我祖母交出逆子。其实他们明明知道劫狱乃我三伯 公一手策划的,却不去找他,他们不敢得罪黑道。树田秀才一伙人闯进我家堂屋, 手里的自由棍用劲磕着门框,满满满满爷爷爷爷到到到到哪里去了?我祖母说我 怎么知道,不是族上抓走了吗?他他他他跑跑跑跑……跑了半天没有下文。我父 亲和我二叔吓得哭了,如果不是我三伯公来了,冲树田秀才一阵喝斥,你们欺负 一个妇道人家吓唬俩伢子算什么本事!你不是要抓我家满伢子吧?我三伯公将胸 脯拍得咚咚响,问我老三,是我把他搞起走的!树田秀不敢惹我三伯公,想起在 祠堂里与劫匪遭遇的一幕,小腿肚子就颤抖,那情景,烙印在4岁的父亲脑海里, 他最佩服的人是我三伯公,我三伯公是他心目中的英雄。   那天,我祖父被解救出来之后,劫匪们将他扔在往长沙的官道旁一处草丛里, 不再管他的生死,就扬长而去,反正钱已到手。可怜我祖父的伤,本来就没有好, 关在祠堂里又受了惊吓,在枯草丛中躺了半天,听闻官道上往来行人声息,吓得 龟缩成一团,不敢动弹。就这样躺到天黑,只要听见一点点响动,就浑身发抖, 已经成了惊弓之鸟。他唯一企盼的是三哥快来,三哥应该知道他此时的处境。他 就这么仰面躺着,两眼茫然地看蓝天上眨眼的星星,困乏战胜了饥饿,远处一声 尖厉的狼嚎,求生的欲愿驱使他挣扎着坐了起来,拾起身旁一根杂木棍,拄着一 路蹒跚地踏上了灰蒙蒙的官道,竟没有多加思索就往长沙方向而去。途中,他摸 进一处路旁人家的菜园里拔了几颗萝卜,萝卜只有手指头大小,又找不着水洗, 便胡乱在身上擦了擦就往嘴里塞。城隍庙里的张先生和柳叶班是在快要吃早饭的 时候发现我祖父的,从张先生们大惊失色的神情不难看出,我祖父当时是一副何 等可怕的尊容。从此,我祖父成了柳叶班的一员,并且得到班头张先生的特别看 重,不久就成了台柱子。又不久,老人生了一场大病,再也站立不起来,柳叶班 为了自身的生存,不得不忍痛,离开了老人,从城隍庙撤离去。我祖父请来郎中 把脉,郎中说是睡多了地铺,风湿太重。病是看中了,熬过的药碴在庙旁堆成了 山,却一点也不见好转。张先生绝望了,便赶我祖父走。我祖父坚定的说我决不 会离开你的。为了给老人治病,我祖父深夜潜回已经阔别三年,其实也很牵挂的 家。他向我祖母述说自己的遭遇,我祖母刚见面时很激动,但不一会儿就平静下 来。她甚至不看丈夫一眼自顾纺棉,纺车吱吱呀呀地唱一支古老而绵长的歌。直 到我祖父说及张先生节骨肿大,步履艰难,一再赶他走,宁愿自独一人等死,她 才将目光从纺车移到丈夫的脸上。桐油灯的光线黯淡,黯淡的光照映着男人脸上 的泪光。她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没有吭声,雄鸡打过第二次鸣了,我祖父盯着我 祖母歉疚地说我走了,我祖母的手触摸到了我祖父的枕头,湿漉漉的,我祖父打 开大门出去,我祖母及时地将一张田契塞到他的手里,她晚上就准备好了。我祖 父的背影在朦胧的夜色中消失,身后传来女人的叹息。一个外乡人在一座破庙里 伺候一位贫病交加的老戏子,为他请郎中看病、煎药,照顾生活起居,我祖父在 柳叶镇博得了交口称誉。一致认为天底下打着灯笼也难得找这样的好人。其实, 我祖父的美誉,是一位心地善良极富同情心的乡下女人的宽容大度促成。   我祖父第一次偷偷摸摸的潜回家,当然还是惧怕树田秀才及其他族人的惩戒。 他那次回家提心吊胆地度过了一个不眠之夜,带走的是家里3石田租的契约。留 下的则是我祖母日渐隆起的肚子,我大姑聪聪还在孕育过程中就招来了无数的非 议。我祖母总是默默地承受不予辩白。树田秀才率族人又一次兴师问罪,问我祖 父是否回来过。我祖母矢口否认,树田秀才的声音便高了许多,目光盯在我祖母 的肚子上,那就是野种罗!我祖母还是不予作答。秀才就第二次来我家抖威风了, 喝令同来的族人将我祖母绑起来。按族规,女人如果不守妇道,犯了七出的话, 惩治的方法与男人稍有不同,即绑的不是楼梯而是磨盘。我祖母被捆绑的时候, 也许是我父亲我二叔的哭喊声惊动了四邻,我三伯公怒气冲冲地闯进门来,质问 树田秀才何以一而再,再而三地欺侮妇道人家。新屋湾的刘氏男女老少都怕树田 秀才,只有我三伯公不怕。然而,秀才口里的野种一说,使他变得底气不足,一 任族人捆绑,两个侄儿抱着他的腿哭叫三伯,救救我妈妈吧。眼看我祖母被绑好 后推出门外了,她猛地挣脱男人的手,冲围观的人大声道,满爷夜里回来过呀! 树田秀才一怔,问他现在哪里。我祖母望着我三伯公道,三哥,我只能告诉你一 个人呀!我三伯公闻言,顿时精神大振,一声吼,脚一跺,松绑,放人!我三伯 公一硬,树田秀才就会软!   我三伯公相信我祖母说的话,话却不敢相信她说的我祖父的行状。他没想到 满弟会如此的没有出息。为了证实弟媳说的真假,他专程跑了一趟柳叶镇,他在 城隍庙见到的情况比弟媳讲的还糟糕。但是,他没有斥责满弟,作为一名赌徒, 其实也算得浪迹江湖的人吧,他很同情张先生的不幸遭遇,不反对满弟的善举, 如果手里活动的话,说不定也会解囊,来一次雪中送炭。   孕育我二姑桥桥时,我祖父已经用不着亡命了,他是堂而皇之地跨进家门的。 其时,我父亲我二叔均已读书上学。兄弟对父亲有点陌生,经过娘的努力,我们 终于有了一个虽然不富,有却也充满天伦之乐氛围的家。对于血肉之躯来说,浓 浓的亲情是人生最大的享受,孤独是人生最大的痛苦。可是,沐浴在亲情海洋里 的我祖父在家里仅呆了一夜就如坐针毡,他对襁褓中的我大姑说,妹子,爹要走 了,那个张公公太可怜,给他送终后爹就回来带你,好啵?襁褓中我大姑粉红色 的脸颊上泛起了笑容。淡黄色的胎毛未曾褪去,她似乎懂爹的话,一张小嘴蠕动, 我祖父忍不住凑拢去亲了她一下,冲我祖母说一句,家里事辛苦你了。就走了。   由于我三伯公的仗义,洗清了我祖母偷人养汉犯七出的恶谥,为我大姑聪聪 不是野种正了名,可我祖父在新屋湾真正声名狼藉了。他本来就因我曾祖父治丧 期间唱戏被认为是忤逆。而现在,虽不关乎孝顺,被认为是中了邪了。把家里的 田契拿去给一个戏子治病。这不是中了邪又是什么?于是,人们毫不客气地在他 的名讳满爷前面再加上一个字:邪,邪满爷。   我父亲会读书在新屋湾,四方冲乃至方园几十里都很有名的,从小学到中学, 教过他的先生都说,无论班上有多少学生,第一名总是刘少文的。我父亲是我祖 母的骄傲,当然也是全家的希望。说来有点令人不可思议,我父亲的启蒙教师居 然是我家的仇人树田秀才。我父亲启蒙的时候,新屋湾有两所学校,一所规模较 大,有40多个学生,就设在我们刘氏祠堂里,但不叫族学馆,而称国立新屋湾初 级小学校。另一所是私塾,仅十几名学生,设在树田秀才家堂屋里。他现在一门 心思教书了,别人一提及秀才他又满口结结巴巴了。我父亲为什么要投到仇人门 下呢?原因很简单,学费少些。当然,一开始,我祖母是坚决不同意的,她宁愿 自己的儿子不进学堂门也不与仇家打交道。在这方面,我三伯公倒显得很大度, 说要什么紧,你是跟他学写字、学做文章呗,只要他肯收就成,我祖母遇事很固 执,但对我三伯公却言听计从。树田秀才当然知道我父亲是谁家的伢子,但没有 讲什么就收下了。他饱读孔孟之书,秉承的是孔子有教无类的主张,我父亲聪明 颖悟使先生为之惊喜。树田秀才喜欢书法,往往学生读课文时,他就在桌上铺开 宣纸,研墨挥笔,凝神屏气,仿佛独处一室,近在只尺间的朗朗读书声充耳不闻。 学生读一阵,读得累了,便各自玩耍,有的撕了毛边纸折纸鹤鸡公,有的用竹纸 蒙着画书上的插图,读书声逐渐微弱下去,树田先生仍无觉察,依旧写自己的字。 我父亲是第一个停止读书的学生,先生教的东西已经能背诵如流了,他不读书, 是被先生写字时悬着手腕挥洒自如,嘴一张一合的神态吸引住了,便饶有兴趣地 欣赏先生写字时的模样,手模仿先生写字的动作。先生写完一张纸,轻轻地将笔 一搁,侧着头欣赏,自我陶醉了一番之后,望着学生,想起了自己的嘱咐,便斥 责道,怎么不读了。学生们不情愿地抓起书本继续诵读。又读了一会儿,先生放 了一个很响的屁,学生们相视一笑。按先生的生理特征,放屁之后,就得上茅房 了,而且,他蹲茅坑的时间特别长。这段时间,学生们玩得最开心。我父亲不玩, 他蹦到先生的书桌前,抓起先生的笔,蘸上墨汁,模仿先生的动作写字。先生的 书桌上有两本字帖,一本是颜真卿的,另一本是柳公权的。我父亲便照着字帖一 笔一画地挥洒,写出一个字,不像,再来第二个,还是不像,于是写第三个,及 至先生从茅房出来,站在背后看着书写了几个字,耳边响起一句少文你习颜字蛮 合适,才一惊,慌忙把笔放下,退回自己的课桌旁。先生没有半点责怪之意,认 真看他写的字,口里连声不错不错,眼睛发亮,一脸的兴奋。从此,我父亲得到 了先生的优待。每上完新课,便把他招到自己的书桌前,一笔一画地教他书法。 先生的重视,自己的悉心钻研,我父亲的书法突飞猛进。每每他写字的时候,先 生亲自为他裁纸、磨墨,然后站立一旁,嘴唇随着学生的笔画而抖动。写完一行 字,就叫学生让开,双手将纸挪挪,歪着脑头,变换角度,仔细审视,指指点点。 随着练字的日子一长,指点的话语少了,满意的点头多了。有时候,先生揣摸了 半天学生的字之后,还会来一句慨叹:青出于蓝。   三年之后,我二叔少武也成了树田秀才的学生。兄弟二人回到家里向母亲言 及先生的如何关心,特别是我父亲总是怀着感激的心情讲先生为了他写字,专程 到四方冲街上挑选毛笔、砚台,将宣纸裁得方方正正,于是那横亘在我祖母心头 的仇恨化作茧丝渐渐地被抽去。   然而,我父亲一天放学后用讲笑语的中吻述说的一个发生在学堂的故事,使 我祖母亲作出无可更改的决定,少文转学到国立新屋湾小学校,少武停学,尽管 我二叔很想上学,他还只读了一年半——   树田秀才的私塾,虽然仅十几个学生,学生之间的年龄相差悬珠,既有我二 叔这样不足十岁的伢子,还有5、6名和先生一样高个子的调皮角色。他们读书是 家里逼迫而来,至于先生呢,他的教学也很奇怪,认真的学生认真教,捣蛋的学 生放任自流,学生在学堂玩腻味了,就在外面转悠,出乱子便成了必然。一日, 几个大龄学生在一口池塘边玩耍,堤岸上拴着一头黑山羊,学生之一提议,大家 赞同,迅疾搬来一块大石头,用羊绳捆在羊身上,沉入池塘,羊冒了一阵气泡, 就没有了声息,然后把死羊从水中拖起来,一路滴着水,公然往学堂里搬。他们 是想打一次牙祭。学生们进学堂不久,外面就人声鼎沸,失主四下搜寻往学堂而 来。作案的学生不知所措。树田秀才低声喝道,快拿到我这里来。先生将死羊塞 在自己的座椅下,然后端端正正坐下,两手抻直长袍,把整条凳子摭得严严实实。 失羊者闯了进来,他威严地咳嗽一声,喝道,你们要干什么?堂堂学府,不得无 礼!失羊者不予理会,仍四下搜寻。几名肇事的学生脸色煞白,小腿发颤,站立 不稳,先生斜眼瞪了他们一下,示意不要惊慌。失羊者一边搜寻一边自言自语, 真是怪事,分明有人看见学生偷了我的羊往这里来了呀?树田秀才勃然大怒,喝 斥道,此乃堂堂学府,岂是藏污纳垢之地?失羊者对树田秀才可谓知根知底,不 惧恐吓,反唇相饥,树田结巴,既然没偷,还怕搜呀!树田秀才冷冷地说,那好, 你们就搜吧!如果搜寻无着,坏我学府名声,我们公堂相见!失羊者无所顾忌, 继续搜寻。学堂里就摆了十几张课桌,一览无余,几十斤一只的羊,是藏不住的。 怎么就没有看见?失羊者悻悻离去,树田秀才也不与之论理,和几名偷羊的学生 相视一笑,然后站立起来,长长伸了一个懒腰,甩开长袍,用脚踢了踢死羊的背 脊,示意学生,烧水褪毛,羊脑壳归我!   我父亲是树田秀才很看重的得意门生,遵母命前往退学,晚上打了一夜的腹 稿,可是,一踏进学堂的大门,就失去了说出来的勇气。由于心里有事,表现便 有些失常,先生磨好墨铺好纸只待挥笔时,少年的手发颤,难以下笔。先生问少 文你今天怎么回事。我父亲不敢看先生,手抖得更厉害了。直到放学的时候,他 才鼓起勇气说,娘要我转学到国立学校去。树田先生轻轻地哦了一声,答应得很 痛快,根本就没有挽留之意,似乎还使人觉得,早就该走了。我父亲诧异,先生 真是一本读不懂的书。先生像是自言自语,一块读书的好料子,跟着我是不会有 大出息的……先生的声音很低,说的时候眼睛看着西边山岗上逐渐黯淡下去的夕 阳,眼角噙着泪珠。   我父亲和我二叔从树田秀才的私塾退学回来后,我祖母把兄弟二人叫到面前, 作了一次郑重的谈话,她先问我二叔,二伢子你说我们家里苦不苦?我二叔说这 还用问吗?他想了想补充一句,最苦的还是娘。我父亲到底大几岁,他立刻明白 今天娘要向他们兄弟传递什么信息,便接过娘的话头,主动而积极地说,二伢子 读书肯定有大出息,我已经长大了,应该为家里分忧了。我在屋里做事,让二伢 子读书。我二叔听我父亲这么一说,急了,忙说那我也不读了,帮娘在屋里做 事……我父亲争辨道,二伢子你还小,应该我留在屋里做事,兄弟俩争执不下。 我祖母接过我二叔的话,对,二伢子说的有道理,少文都读了好几年了,再读几 年,就有官做了,他做了官,全家享福,二伢子,你也就享大哥的福啰!我二叔 冲我父亲说道,听吧,娘都这么说,我二叔是笑着说这话的,笑脸上却流淌着两 行泪水。不知什么时候,我大姑聪聪和走起路来还摇摇晃晃的二姑桥桥也拢来凑 热闹,争先恐后地对我祖母说:娘,我也不读书了,让大哥读,他读了当大官是 吧?我祖母将两个女儿紧紧地拥入怀中,目光却停留在我二叔脸上,说你们都是 娘的好崽崽,将来你们的福,娘是享定啰!看来,老大上学,老二做工已经是板 上订钉的了,我父亲却还要继续抗争,认为娘这是个糊涂的决定,但是他沉默了 很久没有吭声,他知道娘的秉性,要改变她的主意很难。不过,也有先例——   我大姑聪聪满周岁的时候,蹒跚学步了,该给她裹脚。我祖母将我大姑抱起 来,坐在自己的大腿上,从木靠椅背上取下一块灰色布片,窄窄的,长长的,左 手抓住女儿的脚,右手将布片往上缠,嫩嫩的脚尖,五根纤细的脚趾,被布片紧 紧地裹在一起。女孩尖厉地哭叫,两条小腿拼命地乱蹬。娘专心致志地缠裹,同 时不停地哄劝女儿,妹子莫哭啰,忍一忍吧,做女人的都要过这一关啰,我父亲 我二叔见我大姑受此摧残,一齐劝道,娘,莫裹算了吧,好痛啊!我祖母叹息道, 有什么办法?女的不缠脚将来嫁不出去啊!她继续缠,一任我大姑杀猪也似的尖 叫,我大姑哭得喉咙哑了。难熬的还是晚上,脚趾在裹紧布片下畸形成长。我大 姑一连哭了两个通宵,我祖母脸上的泪也没有干过,但决心还不曾动摇。   我大姑的缠足到底还是半途而废了,主要原因还是我父亲的求情起了作用, 我父亲说,有好多女英雄像穆桂英没有缠足还当了元帅呢!娘,你缠足吃了多少 苦,受少了罪,你要是不缠足要多做好多事,是吧娘?我祖母一直很尊重我父亲 的意见,读了书的人,讲起道理来一套一套的……我祖母终于为我大姑松开了缠 裹,说聪妹子,你将来嫁不出去,别怪为娘的啰……往事如烟,看着两个妹妹一 双天足踩在地上活蹦乱跳,我父亲感到格外地欣慰。   我祖母将自己纺织的棉布在铁锅上擦成灰色,给我父亲做了一个书包,书包 里装着课本、笔墨、砚台。国立学校的教学方法与私塾不大相同,开始他感到不 太适应,上课的时候心猿意马,成绩休说优秀,连跟班都感到吃力。这给本来对 树田秀才没有好感的新潮教师以贬损的理由,树田结巴教书,真是误人子弟!有 一名学生在校门开拦住我父亲,模仿树田秀才的模样,少少少少文,你你你…… 引得一阵大笑。我父亲又气又急,趁那名挑衅的同学得意忘形之际,头一低,使 尽全身力气猛撞过去,撞得那同学四脚朝天摔在地上。先生大怒,手指戳着我父 亲的额头,你怎么动手打人?喝令学生拿板子来。一尺长三寸宽的一块竹板,搁 在教室里的黑板旁边。先生将竹板高高举起,喝令我父亲伸出手掌,你为什么要 打人?我父亲的目光巡视周围幸灾乐祸的目光,情绪颇为激动,大声道,他可以 侮辱我,但不允许侮辱我的先生!天地君亲师,先生教学生知识,知恩要图报— —谁要侮辱我的先生,我坚决不答应!此言此语,掷地有声,屋子里一下子寂静 无声,没有了讥讽,也没有了嘲笑,先生高悬在头顶上的竹板无力地落了下来, 然后扔在地上,拿竹板的手在我父亲肩上按了按,叹息道,树田结……秀才教了 这样的学生,他应该知足了!   就因为这一个不愉快的插曲,我父亲在这所国立小学的师生心目中留下了深 刻的印象,大家都尊重他,喜欢他,乐意和他在一起写字、作画、打算盘、唱歌。 他很快就融入了这个新集体。国立学校的许多课程对他来说都是陌生的,有一个 循序渐进的过程,而每每上书法课,他就如鱼得水了。他第一次交的书法作业, 先生看过之后不胜惊讶,刘少文这字是你写的?我父亲不解其意,说是呀,先生 取出文房四宝要当面写给他看。书桌上摆着磨好的墨,铺平的纸,书桌周围那么 多双好奇的眼睛。我父亲伸出去拿笔的手不免有些紧张,但蘸过墨汁提了起来后, 心力便集中于笔端,周围的事物仿佛不复存在。点、横、竖……一个字写完了, 周围响起了一片啧啧的赞叹之声……   放学后,我父亲拒绝同学再玩一会儿的邀请,挎着书包急急忙忙的往家里赶, 却不回家,而是来到一处水田边,田里扔了一些秧苗,我二叔领着我大姑正在插 秧。兄妹二人欢喜地说大哥散学了呀?我父亲一边答应一边甩掉脚上的鞋子,卷 起裤脚就要下田了,我来帮你们插!我大姑说大哥你不准插。我父亲说放了学当 然可以插呀!聪妹子,插秧好玩呢,你不让哥玩呀!我大姑就嘟着嘴说一点也不 好玩,插秧腰痛。我二叔就笑道,聪妹子你有什么腰呀!有了大哥的参与,兄妹 俩干起活来更有劲了。我二叔插秧时不断打听学堂里的见闻,先生如何,打不打 人,下了课同学怎么玩。我父亲便讲发生在学堂的见闻,本来不好笑的事,真的, 我二叔听了却感到好笑。5岁的聪聪很奇怪,二哥又不是你读书,你笑什么?我 二叔就不再笑了,解开一只秧把,插秧,插秧,拼命地插,疯狂地插,本来插到 田塍边可以伸一下腰缓口气的,他就是不伸,弯着腰转过身继续插。我父亲也不 吭声了,自个儿默默地插秧,由于没有干过这活,他的手很笨拙,远远没有握笔 时的灵巧,插秧的动作虽然很简单,只要看了别人插,自己就会,但会与熟练完 全是两码事,看花容易绣花难,他使尽了吃奶的力气,也学着不伸腰,和我二叔 比,还是慢了许多。这就给了我大姑评判的机会,大哥你快些呀,何解插二哥不 赢呢?我二叔大概是支持不了,借回答我大姑问话的机会伸了一下腰,插秧是粗 人干的,大哥是要当官的人呢!我父亲就瞥了我二叔一眼,说二伢子呀,我真的 不想读书了,兄弟姐妹一起干活儿多有味呀!我二叔突然生气了,大哥不要讲了! 插完田里的秧好回去,天黑了!   插完田里的秧,天就完全黑了,兄弟姐妹三人挑着装秧把的空撮箕,在水圳 里匆匆洗了一把脚上的烂泥,打着赤脚回家。我祖母正在厨房里忙碌,帮她烧火 的我二姑坐在灶门口的矮条凳上打瞌睡,我祖母一边忙一边喊她,桥妹子莫睡着 了,你二哥和姐就会回来了!他们回来就吃饭……你大哥何解还不回?散学这么 晚呀?   第一个飞奔进屋的是我大姑聪聪,我祖母摸了摸她的鼻子问,聪妹子插秧累 不累。我大姑快活地摇了摇头说:“不累不累,就是腰疼。”我祖母笑道我晓得, 插秧是腰疼,有盐鸭蛋能治好。我大姑就眼睛发亮,惊喜地问,有盐鸭蛋吃呀? 我祖母点了点头说,先让我摸摸看你有不有腰。可是,她还没有完全蹲下去,就 马上站了起来,对裤脚卷过膝盖的我父亲恼怒地说,我还以为你在学堂里写字习 功课,你、你……我父亲向娘解释说:“放学后才去帮忙的。”弟弟妹妹也一齐 证明大哥讲的是真话。我祖母狠狠地瞪了我父亲一眼,吆喝儿女们吃饭。我二叔 说身上脏,还是先洗澡吧。我祖母几乎是命令的口吻说:“先吃饭!”我大姑就 蹦了起来,拍着一双小手说,我吃盐鸭蛋!我父亲观察娘的脸色,用讨好的口气 吆喝弟妹们,说娘讲了先吃饭就先吃饭!他学我祖母的样,摸了摸我大姑的鼻子, 这小馋虫等不及啰!   阖家围坐饭桌旁,桌子中间放置着一大碗煎青辣椒,一碗笋干炒青辣椒。两 大碗酸菜汤里仍放了不少剁碎的辣椒。这是夏秋两季一成不变的菜谱,大人小孩 把一日三餐作为任务来完成。但今天晚饭却有着除了过年过节才有的兴奋。原因 是有盐鸭蛋吃了,而且每人一个!作为长子的我父亲,在他的记忆中,这是绝无 仅有的事。以往,叨念了半天吃盐蛋,一直念到端午节,大人才拿出一个盐鸭蛋 来,在几双眼睛的关注下,用菜刀切成4瓣,每人一瓣,伢妹子各自分得一瓣, 小心翼翼地放在掌心,先用舌头舔了舔,然后拿着自己的一瓣和兄弟姐妹比大小。 这时候,做哥哥姐姐的,便表现得十分大度,主动提出交换,可交换过后再仔细 瞧瞧。又后悔了,原来还是自己的一瓣大些呢,重新换回。待吃进肚子的时候, 已经冰凉冰凉。今天,我祖母大方得令儿女们瞠目结舌,她往饭桌旁走来,手里 端一碗盛着四个圆滚滚白亮亮的盐鸭蛋,是四个!连桥桥都明白四个意味着什么! 我祖母将盛盐蛋的碗放在自己面前,还没有开始分发,我大姑忽闪着一双黑眼睛 像发现了一个很大的秘密,问娘,你不吃盐鸭蛋呀!我二叔笑道,怎么不吃,插 田吃盐鸭蛋,是大人的事吧,细细妹子就不吃!桥桥想了想,推翻椅子,哭了起 来,在地上打着滚子。我祖母连忙把她抱起来,佯装生气地骂我二叔,你不要乱 讲,我桥妹子最乖,帮娘做了好多好多事……来,我看看,选一个最大的给桥妹 子,桥桥双手接过蛋,破涕为笑。   盐鸭蛋分发下去后,兄弟姐妹都忙着剥蛋壳,聪聪剥蛋壳的时候,见娘笑眯 眯地看着自己,忽然问娘,你为什么不吃。二叔抢先说话了,你比我们都累,你 不该自己省了不吃,娘!我祖母习惯地用右手摸了摸缠在头上的灰布手巾,笑道, 我还没嫁时,在你们外婆家吃腻了,不想吃了,你们外婆家的盐鸭蛋用萝筐装呢! 桥桥就大叫,一箩筐怕数不清吧?聪聪表示怀疑,我去外婆家怎么没有盐鸭蛋呢, 娘?我祖母就笑道,都吃腻了就没有了呗,傻妹子!弟弟妹妹七嘴八舌争着发表 关于盐鸭蛋的意见,唯有我父亲默默地扒饭,用调羹喝酸菜汤,慢吞吞地嚼煎辣 椒和笋干。我祖母和他一样,娘儿俩都爱吃辣椒,爱喝酸菜汤,又都脑壳爱出汗。 我父亲出汗时,整个头顶上热气蒸腾,我祖母的头被头巾捂得严严实实,一年四 季都这样,出汗也不摘下,据说这还是我父亲出生坐月子时吹了风落下的毛病, 头巾是摘不得的,一摘就犯病了。因而,她吃了辣椒后,头巾上冒出一层蒸气, 经常散发出汗馊气味,为此,我祖父老是皱眉头,我祖母就说哪个有你清闲?我 祖父就不再出声。子不嫌母丑,我父亲和他的三个弟妹都已经习惯了,倘若屋子 里没有这熟悉的汗馊味,心里反而不踏实。   吃完饭就洗澡,兄弟姐妹洗澡不分先后,除了桥桥还小需别人帮着提水之外, 都是自己动手。今天晚上却不一样,我祖母交待,桥桥先洗,然后是聪聪,再然 后是老二,他特别交待,少文最后一个洗。由于白天太累,待我父亲洗澡时,弟 妹们都倒在床上了,睡得很沉。   天已经很晚,四周一片寂静,田垅里,蛙鼓热烈的变成了为数不多的几只青 蛙不知疲倦地鸣叫,晚风送来阵阵沃土的芬芳,耕作的人品尝这样的气息,拂着 这样的风,感到无比的充实。我父亲将一桶洗澡水提到禾场上,扒光身上的衣服, 蹲在木桶边,开始洗澡。哗哗的水响,掩盖了我祖母走近的脚步声,况且三寸金 莲触地的面积本来就小。我父亲突然感到背脊上一阵火辣辣的剧痛,下意识地转 过头去,我祖母手里握的一束楠竹丫,抽打少年光光的背脊。楠竹丫枝细而坚韧, 极富弹性,抽打的是皮肤,特别特别的疼痛,又不至于伤筋动骨。这是孩子们最 害怕的惩罚。我祖母将自己准备的一束楠竹丫挂在堂屋的大门顶上,谓之家法, 每每儿女们不听话,她就会指了指楠竹丫,能起到震慑作用。不过,她只是吓唬 吓唬而已,从未动过真格的,因为儿女们都听话,懂事呢。今晚从收工后一进门, 我父亲就发现我祖母的神色有点不对劲,预感到可能要发生点什么情况。后来, 又对母亲洗澡一个一个的安排,感到奇怪,这时候,他全明白了!他不哭,咬劲 牙关扛着,一任母亲手里的那束楠竹丫在自己的背脊上暴风雨般落下。打累了, 气消了,这才开口说话,学堂里的先生都夸你会读书,懂事,其实你越读越不懂 事!弟妹们不读书,让你一个人读,道理讲得清清楚楚了,你就是不听!散学回 家,屋里有纸、有笔、有墨,写不得字?哪个要你下田的?从明天起,如果再看 见你下田的话,哼——快洗了澡去睡觉,明天早些起来给我读书!   我父亲匆匆将澡洗完,也不用灯盏,摸进睡房自己的木架子床前,为了不吵 醒睡另一头的我二叔,他上床的动作很轻。他拨开蚊帐一头钻进,搬开弟弟占住 床中央写大字的两条腿,再安顿自己的身子。他当然也很累,怪不得聪妹子喊腰 疼,插秧时硬是将伸直的腰弯下来,哪有不痛的道理。而背脊上火辣辣的滋味更 加难受。他无法成眠,脑海里老是浮现母亲切责的目光。   雄鸡打过第三次鸣了,还有犬吠,接着是一阵急骤的脚步声,脚步声消失了, 犬吠渐渐平息,起风了,樟树上刮落的枯枝败叶从瓦棱上卷过,唦唦啦啦作响, 我父亲强迫自己闭上眼睛,四周的动静反而更加清晰,声声入耳。睡房门轻轻地 开了,不是风,是人。脚步声极轻。我父亲急忙发出轻微的鼾声,告诉进来的人, 他睡着了,而且睡得很香。然而,他的鼾声与同床的二叔的鼻息比较,是那样的 不自然,容易看出破绽。人影来到床前,先是将头伸进蚊帐仔细听了听,从兄弟 俩此起彼伏的鼻息中辨出还有一两只蚊子嗡嗡,她于是掀开蚊帐,将手中的蒲扇 伸进去,用劲地煽动了几下,又赶紧放下,黑暗中摸索着将帐门放好,然后坐在 床沿,冲我父亲的鼾声问,少文还痛吗?回答的是鼾声,她又说,你还生娘的气 吧?——还痛不痛?我父亲见假寐既被识破,只好说不痛,娘,不痛。   我祖母不诘问我父亲了,从床沿上站起来,向门口走去,脚步依然很轻,轻 得几乎没有一点儿声息,但我父亲还是感觉到了我祖母走出睡房门时在啜泣。这 声音极细微,却有如一把锋利无比的锥子扎在我父亲的心坎上,他控制不住激动 的情绪,用手掌紧紧地捂住自己的嘴巴。将有声的哭泣变成无声的流泪,楠竹丫 抽在光背脊上,还能咬紧牙关忍住,那不过是皮肉之苦,他何尝不知道,娘的全 部希望,都寄托在自己身上。一母所生,都是心头肉,父母对儿女不可能分手板 手背,可我的祖母,为了实现愿望,让仅读了一年半书的我二叔辍学,让年仅六 七岁的妹子打赤脚下田做工夫,自己踮着一双小脚忙里忙外,不得片刻安宁。然 而,作为老大的我父亲,天天挎着书包上学堂,眼看着二伢子,才一点点大的聪 妹子,下田做工夫,心里会是一种什么滋味!娘就是那么固执,好说歹说,都不 能改变她的主意。搬来救兵三伯伯。而这一回,三伯伯的话也不灵了。没有办法 了,他不能违背娘的意愿呀。既然无法改变娘的主意,他只有硬着心肠,一心一 意地读书了,初小四年,高小三年,然后就是初中三年,高中三年,高中毕业再 考大学,读大学又是四年,算算看,一共整整15年。他不敢想象,娘那一双小脚, 能否支撑得这么久。现在,他就感觉到娘有些老了,每每见娘轻易不解开的头巾 下,鬓角添了银丝。即使能熬得这么多年,还须成绩做保证,15年间,每一个阶 段都有一次大考的坎,且一个坎比一个坎难以跨越,考初中比考高小难,考高中 又比考初中难,至于考大学就更难了。即使有幸大学毕业,能否做得了官也还是 一个未知数。他甚至还认为,要做官的话,对于读书人来说,科学制度要简单得 多,只要抓住做八股就行,大可不必这么一个阶段一个阶段,既麻烦,又费时 间……进校门要上一条台阶,大多数先生同学都是拾级而上,少数学生却一步几 级地跳跃向上,这给了我父亲一个启示,读书也可以跳级呀,何必按部就班呢?   我父亲对于国立新屋湾小学来说,可谓空前绝后,他创造了几个第一,第一 个跳级的学生,第一个考取省城有名的中学,第一个村里考取的大学生。   我祖父是在我父亲读长郡中学的第二年告别张先生回到新屋湾的。是作彻底 的告别,城隍庙里能值钱的东西都卖了,一堆破烂衣服仅卖了几个铜板,卖给柳 叶镇刚办的一家造纸坊做原料。他留下了一把铜锁呐,算是张先生的遗物中最值 钱的了。我祖父不但唱腔好,锁呐也吹得好,他舍不得卖,但最后还是卖了,原 因很简单,张先生的棺木还搬不回来。还有一把二胡,是张先生自己用竹子马尾 制作的,即使卖,这么粗糙的家伙,恐怕也卖不了几个铜板。还是留下作了纪念 吧!张先生安葬后的第三天,我祖父手里攥着一把二胡,悄然地离开了柳叶城隍 庙,沿官道往新屋湾而去。   我祖父踏进新屋湾的时候,天快要黑了,各个屋场炊烟袅袅,田垅里的人陆 陆续续荷锄而归,看着眼前的一切,他突然停住了脚步。近乡情更怯,他怯的是 从官道转弯处那棵团团如盖的千年古樟下出现的一个熟悉的身影,从背后看去, 就能发现他的蓬头垢面,那件读书人标识的长衫缀了好几个补丁之后又破了几个 洞。相距不过二十步左右,我祖父驻足观望,啊,这不是树田结巴吗?他怎么也 落魄成这模样了?!树田秀才也发现了我祖父,目光却停留在二胡上,嘴唇动了 动,没有出声。我祖父头向旁一歪,擦肩而过,径直往家里走去。我家的右侧是 厨房,从厨房出来走四五十步就是菜园。我祖母摘了满满一竹篮喂猪的白菜,我 二姑桥桥在篱笆边扯杂草。我二姑先发现我祖父,撒开双腿跑了拢来,脏兮兮的 手紧紧地抱住父亲的大腿。我祖母瞥了他一眼,没有吭声,我祖父用近乎讨好的 口吻说,张先生今天三朝复土,复完土我就回来了,今后再不走了……我祖母收 回自己的目光,继续往竹篮里装白菜,把我祖父晾在一边。我二姑去摸他手里的 二胡,他扬起手来不让她碰,竹篮里的白菜塞得紧紧的,再也装不了的,我祖母 就伸直腰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手背抹了一把额上的汗水。我祖父又说我再也不走 了。我祖母的目光仍然停在白菜上,弯腰去提。我祖父抢先一步,他涨得脸红, 脖子粗,就是提不动,我祖母就拨开他的手,挎起竹篮,自个儿往厨房走。我祖 父右手拿二胡、左手牵着我二姑,紧随其后。   吃晚饭的时候,我祖父又用讨好的口吻对我二叔说,从明天起,我们两爷崽 一起做工夫!我二叔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出声,我祖母就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也没有出声。   我二叔虽然还是一个细伢子,作田已经蛮有经验了。我祖父要下田做工夫了, 人到中年,作田伊始,一无力气,二无技术,要想成为样样农活都拿得起的老农, 非一朝一夕之功。犁田的时候,大黄牯在我二叔面前是那样的驯善。庞然大物被 细伢子调摆得服服帖帖。我祖父站在田塍上观看我二叔的每一个动作,如何扶犁 把,如何挥牛绹,转弯时如何移动,一圈、又一圈,我二叔每一个动作,他都要 站在田塍上模仿,他从我二叔手里接过犁把和牛绹后,犁把一到他手里就飘忽不 定。累得他手忙脚乱,满头大汗,大黄牯就欺他是外行不再听从指挥。我二叔急 忙跳下田接过牛绹和梨,一切又恢复正常。我祖父仍又站在田塍上观看,男子汉 的自尊心驱使他,再次跳下水田,如是者三,他不得不悻悻地带着一身的泥水回 家。如果插秧的话,他甚至不如桥桥。新屋湾人插秧是拖轮子的,用木轮在平整 了的水田里,划出方方正正的十字架,秧苗插在十字架上,至于稀密程度,由各 家自定,一般早禾都是一尺的株距。插秧的时候,人并排站在田塍边,每人或四 行或三行的往前插过去,插到前面的田塍边算一排。插秧的主要技术在于手上工 夫。左手握秧把,其拇指和食指从秧把中分离出七八根秧苗,右手的拇、食、中 三根指头接过来,成一撮插入泥中,不能太深,深了禾苗不长,还会发黄,但也 要栽稳,否则秧苗就随水飘走了。插早禾与晚禾也有区别,早禾水上漂,晚禾插 齐腰。早禾秧苗小,天气也冷,插浅;晚禾秧苗长,天气炎热,插浅了会烫死。 这一套插秧的技术,从理论上来说,我祖父是掌握了,一旦实践,却连桥桥都不 如。桥桥一行插到头了,我祖父还在田中间,我祖父不但插秧慢,腰疼得像针扎 一样,耳边还要听着路人没完没了的讥讽嘲笑。他实在忍无可忍,生气地爬上田 塍,匆匆洗了洗手脚,就回家了。   我祖父回到家里,搬一把木椅坐在大门口,两眼远远地望着樟树发呆,农户 人家养成了早起的习惯,因为有永远也忙不完的活儿。我祖父也起得早,但他没 有干活的习惯,拿着二胡,来到千年古樟下,倚着足足三人合抱的树杆,拉他的 二胡。琴声悠远绵长,如泣如诉,惹得树上一群大大小小的鹊儿,叽叽喳喳地叫 个不休。樟树生长在路边,路上总有行人,认识我祖父的,大多是新屋湾或四方 冲的人,还有陌生的匆匆过客,他们从樟树下路过时,总要拿目光在我祖父的身 上打量,走过好一段距离了,还要回眸。   对一个家庭来说,男子汉是主心骨,打从我祖父离家出走以后,我祖母无时 无刻不企盼他的归来,承担应该承担的责任。现在,他真的回来了,可是,肩上 的担子反而加重了:每天做饭要多煮八各米,要多洗一个人的衣服。男人粗重的 鼾声在木架床上取代了桥妹子位置,这声音,熟悉而又陌生,睡房门角落的尿桶 里,一到半夜,就能听到男人撒尿时的哗哗声,骚臭气味满屋子弥漫。   这样的日子熬了整整半年有余,我祖父终于学会干很多活了。铡猪菜,煮潲 喂猪,砍柴,两捆足有百十斤的柴禾压在肩上腰杆挺得直,脚步迈得开。插秧还 是不行,特别的慢。他早起在樟树下拉二胡的习惯还是雷打不动,即使天下雨了, 还要拉完一个曲子,回到家里,头发滴水。我祖母就会说他中了邪了。我祖父听 了也不生气,冲她凄然一笑,笑过以后就两眼发呆,呲牙咧嘴,吓得我祖母连退 几步,不敢再说他了。   我父亲入长郡中学后,我家的经济状况日益窘迫,为了凑学费,硬是将屋上 的瓦都扒下三间卖了。为此,我祖父回家后第一次与我祖母发生了冲突。我祖父 并非不同意卖瓦,只是随便说说而已,这太没面子了吧!看来,在他的意念中, 贫富标识依然存在,我祖母就讥讽道,你还晓得要面子呀,我家的面子早被你丢 光了!郁积在女人胸中的火山突然爆发——新屋湾哪个不晓得我们家早就没有资 格住瓦屋了!我祖父低垂着头不再吭声,但听得出,他呼吸急骤。   我二叔人虽然还小,不知怎么一张嘴巴也变得唠唠叨叨,一天到晚难得露出 笑容,唯有六岁的我二姑桥桥无忧无虑,我祖母给她摊派的任务是负责一头黑山 羊的饲养,我家屋前屋后,到处都长满嫩嫩的青草,每天中饭后她牵着羊往坡地 上一拴,羊儿啃草,她玩耍,捉蝴蝶,在草地上打滚子,傍晚牵回来往羊圈里一 拴,任务就算完成。   有了那次违规插秧狠狠地挨了一顿楠竹丫抽打的教训,我父亲再也不敢贸然 下田做工夫了,不是惧皮肉之苦,委实不愿让娘伤心。受我二姑缠着要教她写字 认字的启发,他向娘提要求,利用自己读过的旧课本,晚上教二伢子聪妹子桥妹 子认认字,写一写。我祖母高兴地说,要得,现在时势不断变化,老皇历或许有 一天就不管用了。我父亲就趁热打铁,向娘灌输外面世界的新潮流,新思想。我 父亲向我祖母讲了一个发生在城里的故事,一帮青年学生反封建礼教,一位秀才 居然写了一幅这样的对联张贴在大会堂的立柱上,三从四德打狗屁,贤妻良母是 猪婆。我祖母摇了摇头,说道,这么粗鲁的话,还是秀才写的?该不会是树田结 巴那样的秀才吧!提及树田这位先生,我祖父的神情立刻黯然了,我祖母见状, 便改口道,好了好了,你就带他们学吧,还亲昵地捏了捏我二姑的鼻子,笑道, 说不定我家桥妹子将来还能中个女状元呢!   一盏桐油灯搁在饭桌的中间,兄弟姐妹四人各占一方,打开书,拿起笔,读 一读,写一写。我祖母倚墙坐着,纺她的棉花,兄妹四人,年龄差参,程度各异, 只能一个一个的教。我二叔是上过学的人,以自学为主,遇到不认得的字才问。 我大姑的眼睛贴在书本上,却又嚷嚷说看不清,我父亲不断纠正她拿书的姿势, 对学习最感兴趣又最认真的只有我二姑了,她不但记性好,诵三遍就能背下来, 还能照字贴临摹。在一处陋室里,纺车吱吱呀呀唱着一支亘古不变的歌,和孩子 们稚嫩的诵读声交织在一起。   总之,大哥一回家,就能给弟弟妹妹带来快乐,每每大哥一走,弟妹们就算 计日子,走了多少天了。当然,最快乐的还是过年,平日被娘抠得紧巴巴的日子, 过年时,大鱼大肉就可以敞开肚皮吃一顿了!伢妹子盼过年,我祖父也盼过年! 因为一到过年,冷落的门庭就会人声鼎沸,一个个手里拿着红纸,来求我父亲写 春联。新屋湾识字的人是越来越多了,以往,过年的春联总是要秀才写,这是树 田秀才一年之中极风光的时候。都是左邻右舍或者本家,没有拿报酬的习惯,得 到的是一堆一堆老班子传下来的恭维、祝福,精神上能得到满足,也够了。树田 秀才落魄后,众人求字的目光投向新屋湾小学,可惜学校放假了,铁将军把守着 大门。我三伯公是第一个要我父亲写对联的人。他认为,我们新屋湾刘氏自己有 角色,为什么要去求别姓呢?经他提醒,刘氏男女,个个大悟,纷纷拿着红纸, 到我家求写春联。有了第一年的经验,第二年的腊月,我祖父就会高高兴兴地去 一回四方冲集镇,把买条墨,毛笔当作年前的头等大事。一过腊月二十六日,我 祖父便显得精力特别的旺盛,起得格外地早,吆喝我二姑和他一起洒扫庭除,将 吃饭的桌子擦干净,摆在堂屋中央,然后,浓浓地磨好一砚台的墨汁。分明看见 我父亲已经洗漱完毕,还是提醒,赶快洗手脸、好写字。然后恭候在门口,求字 的人来了,他就会笑容可掬地迎进堂屋,紧接着就冲我父亲朗声吩咐,少文呀, 准备写啦——求字的人恭候桌旁,注视着我父亲泼墨挥笔,赞叹有加。这时候, 我祖父就会红光满面,挥挥手说不客气不客气,自己人,一笔难写个刘字嘛!   长时间不停地写字,那份辛劳,不言而喻,一天下来,便会腰酸背胀,于是 我父亲便对过年产生了一种厌烦的心理。对我父亲来说,更恼火的是正月拜年, 尤其是到我梅老姑家拜年。梅老姑和我祖父乃同胞兄妹,适王氏,沿往长沙的官 道约50里处的一个山村,那地方很穷,梅老姑家的瓦屋在众多茅草房中就有些鹤 立鸡群。我梅老姑父世代居住那里,我梅老姑父是一位手艺出众的木匠,收入并 不高,靠常人难以忍受的吃苦与节俭,才有了80石田租的家业,以此成了当地的 首富。去过他家作客的人,回来肯定能讲述一个吝啬得不敢相信的故事。我们大 人小孩都不愿去我梅老姑家里,但正月拜年,是非去不可的,这是礼数。细伢子 都喜欢拜年,除了有好吃好喝外,晚辈的一声拜年呀,长辈是要破费的,大方一 些的,有一块银元,吝啬一点的,也有二十吊。换用纸币后,便是一块或伍角。 这是老班子流传下来的规矩,不给就是怠慢客人,失礼。既然都不愿去,父母就 派任务了。正月过了初五,不能再拖了,这天一大早,我祖母就说,二伢子和你 大哥到梅老姑家拜年!我二叔嘟着嘴说,今年轮到聪妹子了吧?我祖母在派这等 活儿时对我二叔很照顾,见他不愿去,立刻改用命令的口气对我大姑说,今年聪 妹子你去!我大姑见娘一脸的严肃,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只好跟着我父亲出发 了。天上翻滚铅色的云团,一阵北风呼啸而过,兄妹俩已经走出了大门,我祖母 抬头看了看天色,担忧地说今天恐怕会落雪。我祖父就补充说,落雪就宿一晚吧, 反正是正月,不会给人家添麻烦。我祖母就讥讽道,做梦吧!   我大姑是很乐意和我父亲在一起拜年走亲戚,兄妹四人中她最胖,当然,这 胖是比较而言,由于其他三个太瘦了。她的脚板中间没有窝,走起路来就像打板 子,这样的脚是走不得长路的。去梅老姑家往返近百里,百里到底是多远,不知 道,反正好远好远吧!至于我父亲,他已经是中学生了,懂得长途跋涉如何平均 分配体力,聪聪能否走得这么长的距离,他心里没有谱。据以往的经验,梅老姑 家不会留宿,如果真的下雪了,也许会破例吧?刚上路,我大姑的体能还是不错 的,大步向前,还不时反过身来笑大哥你怎么走不动呢?我父亲就抢在她的前面, 限制她的速度,目的当然是为了合理分配体。   一路上,我大姑从我父亲郑重其事的叮嘱感觉到,今天去拜年,决不是好玩, 而是一次要吃苦的差遣,怪不得二哥不肯去。大哥这样教导她,我俩是细伢子, 但身份是大人,我大姑不解,既然是细伢子 ,怎么又是大人呢?我讲的是身份, 女的出嫁后,娘家人去了无论大小,都是大人,她越听越糊涂。我父亲想了想, 改换一种说法,就是贵客,晓得吧,还是不懂,便进一步解释,贵客就是要在酒 席上请座首席的客,我大姑这才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我父亲还向我大姑交待了 一些应酬的礼数。他怕妹妹失礼,是为了自家的尊严。尽管去的是最不喜欢的人 家。对于这位小大人,我梅老姑有点怕他来,如果正月,没有娘家人来拜年,那 是很没面子的,说明娘家不怎么重视,把嫁出去的女真的看作泼出去的水。怕的 是难招待,这位娘家侄儿每次来了,总要弄出些使她感到恼火的状况。正月款待 拜年的客人,十大碗是肯定少不得的,碗里的内容最贵的就是肉、鸡、鱼三样。 正月,肚子里都积存了一些油水,那碗肉在一般情况下是吃不完的,但是,如若 碗不装满又是被视为怠慢了客人。总之,肉在碗里堆得越高就表示越客气。我梅 老姑夫妇很会精打细算居家过日子,他们在肉碗里动了心思,首先装半碗不值钱 的青菜干,青菜干面上再搁猪肉,这样一来,用半碗肉装在碗里也能堆得很高。 相比之下,鸡肉要贵重些,一只鸡喂七八个月,即使是大剦鸡,也只有那么两三 碗,因而,大抵端上席的鸡肉,碗里总是半碗左右,甚至半碗都不到,也不会认 为怠慢了客人的。鱼的贵贱程度,介于前二者之间,鱼碗里盛的鱼是整块或整尾, 烹制也很简单,鱼搁在碗里,鱼面上放一调羹茶油,再搁些剁碎的辣椒、大蒜苗 等佐料,蒸饭时搁饭甑里一蒸,就可以端到席上了。至于其他的七大碗,就没有 讲究了,反正家里有什么就上什么。菜上齐后,接下来就是怎样动筷子。这也有 讲究,不遵,就是失礼。主人举筷,伸向一个菜碗示意客人,说请都到这只碗里 来吧!客人就点点头答应好好好,客人的筷子跟着主人的筷子移动。鱼排在最后, 往往主人用筷子示意说来吧来吧,客人应该立刻拦住主人的筷子,说有菜有菜, 主人则趁势缩回自己的筷子,一大碗鱼就完完整整地留下来。鱼者余也,图的是 一个好兆头。散席后,主人小心翼翼地将完好无损的鱼碗端进碗柜,下一次来了 客人又可重新上席。总之,正月拜年做客要吃一筷子鱼不是那么容易,像我梅老 姑这样精打细算的人,一碗鱼往往要端一个正月。在她家拜年,我父亲理所当然 坐首席,其他客人哪怕是七老八十,也只能充当陪客,我梅老姑是不得已让他坐 首席的。入席前,梅老姑给侄儿讲席上的规矩,可是,一入席,我梅老姑父的筷 子刚点到鱼碗,他就毫不客气地一筷子插下去,挟了一块,还向陪客得意说,大 家都来吧,看样子蛮新鲜的!陪客们相互交换了一下眼色,还是不敢动筷子。我 梅老姑父见被挟了一筷子的鱼残缺不全,他的马脸拉得更长了,我父亲假装没有 看见,筷子第二次伸进了鱼碗,仍不忘吆喝,来来,都来吧!好鲜!陪客们如梦 方醒,纷纷将筷子伸向鱼碗。   一路上,兄妹俩人脚不停步,嘴不停话,我大姑的抬腿完全变成了一种下意 识的动作,眼睛一直盯着我父亲,她愉快极了,原来拜年还有这么有趣的故事。 近50里的路在不知不觉中被小女孩一双胖胖的腿给丈量到了尽头。我梅老姑的青 砖大瓦屋在这个小小的村落引人注目,大门涂了紫红色的油漆,闪闪发亮,门前 坐着两只栩栩如生的石狮子。我大姑是第一次到梅老姑家,还在百步开外,那对 威风凛凛的石狮,使她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脚步,刚才大哥讲的故事会在这样的人 家发生么?兄妹俩到了门前,我大姑被门上的画像尉迟恭、秦叔宝吸引住了。我 父亲则驻足观赏门框上贴的大红春联,一元复始,万象更新,门楣上一个大大的 福字。春联的内容既俗且陈旧。我父亲欣赏的是书法,结构严谨,笔锋有力,这 会是谁写的呢?   我大姑在我父亲的带领下,拖长声喊道,拜年啰——油漆门缓缓地打开了, 露出的除了两张老面孔外,还有一副新面孔。是王家刚过继来的儿子王昼,比我 父亲小一岁,在雅礼中学读书。王昼长得细皮嫩肉,眉清目秀。年轻人在一起总 是容易相处的,何况他们都是在一个城市读书呢。王昼家有兄弟8人,他最小, 开始,父兄都承诺让他读书,将来当官支撑门面,进中学后开销大了,就想改变 主意,后经族人撮合,过继给我梅老姑父为子,读书不愁钱了,我梅老姑家也就 后继有人。由于投缘,两名中学生很快就成了无话不谈的朋友。   两名中学生谈话的当儿,把我大姑这个小女孩抛在一旁,她忽闪着一双大而 黑的眼睛盯着哥哥和表哥,他们的话,她一句也不懂,长途跋涉,消耗的体力太 大,一会儿就伏在大哥的腿上睡着了,王昼站起来,示意抱到床上去睡。我父亲 摇头说她身上脏,王昼说不要紧,别冻着了,我父亲就指了指正在厨房忙碌的梅 老姑及在堂屋与陆续到来的客人说话的梅老姑父。王昼吐了一下舌头,不再坚持, 从床上取一条小棉被,裹在我大姑的身上。   快要入席了,王昼悄悄地向我父亲透露了一个秘密,说今年的鱼碗你别动筷 子,是木头的。我父亲开始有些茫然,木头鱼?原来我梅老姑父发挥了自己是木 匠的技术特长,用木头雕刻了一条鲤鱼。他的手艺确实不错,一条木鱼,着色之 后,竟可以乱真,入席前,我梅老姑又悄悄地将侄儿叫到一边,告诉真相,意思 是今天的鱼碗千万别动筷子,我父亲答应一声晓得,却冲王昼表叔做了一个鬼脸。 我梅老姑父在席上谈笑风生,镇定自若,没有了往年鱼被吃掉的担心。用餐循序 渐进,吃得较为顺利,谁知还是在示意鱼碗时出了问题。梅老姑父的筷子按惯例 在鱼碗面前挥了挥说来吧来吧,都来吃鱼。坐他旁边的客人照例拦阻他的筷子, 说有菜有菜余(鱼)下吧!我父亲灵巧的手迅疾出击,一筷子下去,碰着木头, 便故意叫道,哎,鱼还没蒸熟吧?其他客人一齐说有菜有菜。我父亲坚持,来的 都是亲朋好友,哪有不吃鱼之理,梅老姑爷,你说是吧?说时迟那时快,他一筷 子下去将木鱼欣翻了,搁在鱼身上的辣椒丝姜片,蒜泥等佐料都抖掉了。客人面 面相觑,梅老姑父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拿筷子的手悬在空中僵住了。站在门口的 我梅老姑气得五官挪了位置,唯有我表叔王昼偷偷地窃笑。屋子里的空气一下凝 固了,天公也不作美,一阵呼啸的北风过后,枯枝败叶扬到屋顶在瓦棱上打得沙 啦作响,紧接着就是纷纷扬扬的大雪。   散席,客人有的在炉子房围炉向火,所谓火,不过是烧几棵杂木树蔸子,浓 烟都从瓦缝中冒出,半死不活的火苗,将封闭的屋子薰得暖烘烘的。我父亲不进 炉子房,说不冷,我梅老姑铁青着脸说,三岁孩儿酒不冻,不烤就不烤吧!两位 中学生惜别的时候到了,王昼望了望窗外洁白的世界,鼓起勇气对我梅老姑爷说, 爹,天气冷,留少文表哥住一夜吧!我梅老姑爷就瞪了他一眼!王昼又找到我梅 老姑,说表妹是细妹子,路又远,留一夜?我梅老姑望了我大姑一眼,又拍了拍 她的肩膊,问聪妹子脚还走得不?我父亲就抢着答能走得!我梅老姑瞥了我父亲 一眼,然后凝视着窗外渐渐稀少的雪片,自言自语,看样子雪是不会再落了。我 父亲拉着我大姑的手推开门往外就走,仍不失礼地道一声烦扰!王昼也跟到了禾 场上,一副难分难舍的模样,我梅老姑就叹了一口气,说回去也好,细伢子走了 一天,爹娘不放心。说罢从衣袋里掏了六个铜板,分别塞给兄妹二人。说路上滑, 前面不远有一家杂货铺子,买双草鞋吧!我父亲接过来往空中一扬,三个铜板飞 到了雪地里,砸下三个洞,同时喝令我大姑学他的样。我大姑不肯,紧紧地攥着, 他以从未有过的凶狠一把夺过,又是一挥手,扔了!我大姑急忙扑上去,在雪地 上捡起来,我父亲气极了,喝一声不听话的东西,一记耳光掴在冻得通红的小脸 蛋上,我大姑不怕打,铜板攥得更紧了。这是大哥第一次对她这么凶,发这么大 的脾气,她忍不住哇的一声哭了。于是,兄妹俩脚下半新不旧的布鞋底,在雪地 上吃力地移动。天空又飘起了雪花,身后两扇绘有门神的油漆大门,吱呀一声关 闭了,只有两只不怕冷的狮子依旧威风凛凛地蹲在台阶上,岿然不动。   官道上行人寥落,洁白的雪地上,一行黑色的小孩脚印,歪歪斜斜地延伸, 哥哥每迈动一步都要留神脚下,同时还得关注跟在后面哧呼哧呼,口里鼻孔里冒 出团团白雾的妹妹。妹妹全然没有来时听故事的情趣,步子越来越慢。哥哥担心 地问,聪妹子我背你吧?妹妹就说我能走。四周一片白茫茫,快到新屋湾的地界 了,我父亲见妹妹走不动了,就鼓励说,快了快了,聪妹子真有劲呀,来回百多 里路,大人都累呢!妹妹受到鼓舞,接过话头上气不接下气的,是呀,还落雪呢! 哥哥忽然说,聪妹子,只顾过年,还忘了一件与你有关的大事呢?聪妹子不解地 盯着哥哥,什么大事呀,与我有关?初三到期,称桥妹子呀!聪聪闻言,眼睛夹 了夹,过年了就忘了,嘿嘿!   原来我父亲每次学校回家,看了看那头黑山羊,又看了看桥桥笑道,我们家 长得最快就是羊,长得最慢的是桥妹子,我们来称一称,看到底羊长得快些还是 桥妹子长得快些?弟妹们都说好,大家一齐动手,用羊绹绑住羊的四条腿,过秤, 然后再称桥桥,桥桥是自个儿坐在一只箩筐里称。往往秤还没认清,桥桥就在箩 筐里性急地问,羊长得快些还是我长得快些?如果我父亲宣布羊长得快些,我大 姑就会得意地笑,双手抱着羊头亲热,如果我父亲说桥妹子长得快些,她说会噘 着嘴一脸的不高兴,挤到我父亲面前要看秤。就这样,她学会了识秤。   现在,在雪地上艰难地跋涉的小姑娘力气已经耗尽,但一听到大哥讲还没有 称羊,精神一振奋,脚下又有劲了。不过这劲没有支撑多久,到家门口时,她两 腿一软,倒在台阶前的雪地上,再也爬不起来。   十二天后,开学了,我父亲挎着简单的行装,准备出门,我祖父叮嘱,路上 小心!他下意识地用手按了按腰上,那里藏着一个学期的费用。他刚刚走到大樟 树下,就被我大姑一阵大哥的喊声停住脚步,回过头来,我大姑向他走去,腿一 瘸一瘸的,拜年时雪地长途跋涉的疲劳,至今还没有完全恢复。我父亲问,聪妹 子有什么事呀?我大姑的右手从衣袋抽出来,伸进我父亲的衣袋,我父亲一摸, 触到三个带着体温的铜板。他一下子全明白了。凝视着我大姑圆脸上稚气的笑容, 眼睛湿润,鼻子发酸,我大姑冲他有点不好意思的笑道,给你买笔,买纸,写字, 写好多好多字,我父亲嗯一声,急忙转过身去,疾步向前,他不愿妹妹看见自己 流泪。   我父亲是借四方冲仁山钱庄的钱进高中的,接连几年的旱涝灾害,田里歉收, 每到青黄不接,揭不开锅是常有的事。对于我们家来说,比别人家的困难更多一 层,那就是要为我父亲筹措学费,随着他读书的年级更高,开销也就增大。诚然, 我二叔一年比一年有力气做更多的事,还有我大姑能干的活也更多了,我二姑也 一样。至于我祖父,他除了能帮我祖母干些家务活之类,别指望他减轻多少家里 的负担。他龟缩在屋子里,很少出门,受了太多的白眼,不敢抬头,尤其是那还 穿开裆裤的细伢子都会笑嘻嘻地问他,你就是邪满爷吧,你何解邪呢?他不敢回 嘴,他连细伢子都怕。   眼看开学在即,万般无奈,我祖母只好领着我父亲去找最不愿与之打交道的 大伯公。这是无望的希望,果然钱没借到一分,反而挨了一顿训斥。休看他老人 家认不得自己的名字,训起人来却是一套一套的道理,要驳斥都难。这年头,肚 子都填不饱,读什么鬼书啰!当官,做梦!你爹就是吃了读书的亏,才搞成现在 这模样,当年他不进学堂门,会中邪么?会有人喊他邪满爷么!   挨过一通训斥之后,我祖母还想作最后的努力,说少文想读书,先生、老师 都讲他会有出息,会有官当。说着说着,我祖母流泪了,请你看在手足情份上吧! 站在一旁大口地喘着粗气的我父亲终于忍不住拉着我祖母说,走吧莫讲废话,他 才可怜呢!少年太激动,颤抖的手指了指他大伯,然后拉着娘转身就走。我大伯 公一怔,冲娘儿俩的背影不断地说,我可怜?又摇了摇头,苦笑道,这伢子,现 在就中邪了?   离开大伯公家后,我祖母两腿似乎灌了铅,沉重得迈不动了。就在她感到绝 望的时候,我三伯公出现了,他永远是我们家的救星,每每遇到迈不过去的坎, 都会得到他的相助,他能使我家逢凶化吉,遇难呈祥。是他先发现娘儿俩的。说 你们是找大哥借学费钱吧,除非太阳从西边出来!我指一条路,到四方冲仁山钱 庄,就是王仁山老板开的钱庄去借。我祖母听说过仁山钱庄的事,但没想过去找 它借钱,也不晓得仁山字号就是王仁山老爷……现在改口叫老板了?我们现在耕 的田就是王仁山的呀!本来还是她娘家的远房亲戚,但在缴租时一点也不含糊。   我三伯公见我祖母犹豫,他却显得信心十足地说,我晓得王仁山的个性,你 说借钱给崽到长沙读书,哦,还要说是那个那个什么……中学,好有名的呀,我 父亲插话长郡,对对对长郡,我保证他肯借!王仁山不但有钱,还有眼光!   死马当作活马医,别无他法,我祖母只好领着我父亲前往四方冲仁山钱庄了。 我父亲多少有一点关于金融方面的知识,他知道乡下的钱庄与城里的银行属同一 类性质,借,即贷,要办相关手续,最重要的内容是抵押。可家徒四壁,几件家 具,破烂不堪,唯一值钱的就是那条大黄牯,她不敢想,大黄牯一旦没有了一家 人还怎么活。   王仁山王老板以罕见的热情接待了娘儿俩,当然,这热情是在我父亲验明正 身之后。他从头到脚打量一遍,点着头,嗯,不错,相貌堂堂,一表人材……你 就是过年给人写对联的伢子刘少文?来,写几个字我看看……嘿,不错,王老板 对书法也有几分爱好,他取出柳公权的字帖,得意地对他的店馆说,你们看看, 跟这伢子写的字分不出来。然后又问了一些长郡中学的情况,我父亲一一作答。 王老板不时点头。   一切顺利,顺利得我祖母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只出具了借据,根本没提抵押 的事。临了,王老板还拍了拍我父亲的肩,近乎讨好地说,伢子呀,将来官当大 了还会认得我这个小小钱庄的老板么?   举债读书,就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头上,屈指算来,即使再跳一二次级, 也还须四五个年头才有还债的可能。这几年怎么过呀?继续在仁山钱庄借贷?连 本带息,息又转作本,要算出到大学毕业会欠多少债对我父亲来说并不难。王仁 山老板将这一宝押在他的前途上,且显得那样地有把握,我父亲却不敢相信自己。 因而,他去学校,总有一种如履薄冰,如临深渊的感觉。他希望能寻找一条比这 更快快捷的生财之道,读高中二年级时,他坐进了湖南大学的招生考场。题目很 难,有些内容根本没有学过。从考场出来,不抱半点希望的他。居然给录取了。 阅卷老师被漂亮工整的蝇头小楷征服了,加之文章写得漂亮,这是录取的重要原 因。消息传来,在社会上产生了很大的轰动,长郡中学则以此引为骄傲。仁山钱 庄还专程来新屋湾,在我家门口放了一挂全红炮仗,奉上一个红包,以示庆贺。 仁山老板十分得意地说:“我的眼神不错吧,新屋湾出大学生了!”   于是,我父亲高中未曾毕业就跨进了大学的校门。可是,修业不到四个星期, 一天,他在大街上发现张贴着一幅公告,公告下围着许多人。他从人缝中挤进去 一看,原来是国民党军驻茶陵的二十八军军长刘建绪创办的平浏醴军事训练所招 生,招考对象为高中毕业的男青年。录取后就具有少尉军官资格,月薪5块银元。 这一纸公告,看得我父亲心花怒放。在长沙城里,他见过国民党军校的学员,笔 挺的军装,耀眼的军街,雪亮的马刺,高大的骏马,何等的威武英俊!如果成了 其中的一员,那该是何等愉快的事!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也是家里企盼已久 的,有薪水了!可以开始偿还债务了!他兴奋不已地将自己的打算悄悄地告诉了 几位要好的同学,赞成者有之,反对者亦不乏其人。反对者认为,以你刘少文的 功底,安心做学问,肯定学业有成;军人乃匹夫之勇,只要不怕死就成,读了一 肚子书,去摸枪杆子当丘八,太不值了!赞成者以掌击栉,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君不闻北平学生大游行,在凛冽的寒风中举起横幅到政府请愿,那横幅的内容是, 华北虽大,却放不下一张安静的书桌了!宋哲元看了都忍不住潸然泪下。   我父亲的这位同学是学生会的宣传干事,演讲是他的特长,一番慷慨激昂的 演说,收到了明显的效果。年轻人是容易热血沸腾的,我父亲受到了感染,他霍 地站了起来,挥舞双臂,高声吟诵李贺的《七绝》,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 五十州,请君暂上凌烟阁,若个书生万户侯。   我父亲壮怀激烈地走进考场,我父亲如愿以偿地得到录取通知。   我祖母日渐衰老,对长子的依恋与牵挂与日俱增,其实她还只有40多岁的年 纪,却有点像老太婆了。我父亲深知自己在娘心中的份量,因而,即使上大学习。 他还是按时回家。有时候风雨交加,及至走进家门,浑身上下湿透。我祖母就会 急急忙忙地从卧室拿出早已准备好的衣服,示意快去洗个热水澡,别冻着了,还 责备说天气不好就别回了啵,看着我祖母欢喜不尽的神情,我父亲突然弯下腰, 在我祖母多皱的额头亲了一下,说我想你了呗娘!我祖母就会在他的脸上摸摸。 我父亲一回到家里,首先要做的事就是偷偷为我祖母洗裹脚布,我祖母发现了就 阻拦,说让聪妹子桥妹子洗吧,我大姑就噘着嘴,说我不想洗,好重的气味,你 又不勤些换!桥桥则躲得远远的。   莫非人真的有心灵感应?在收到我父亲信的前几天晚上,我祖母总是睡不着 觉,在饭桌上叨念,大伢子何解还不回来?每每只要到了算准我父亲回来的日子, 我祖母就必定要守候在大樟树下一边纳鞋底,一边往长沙方向的官道上翘首以盼。   可这一次她盼到的不是日思夜想的爱子,而是一位身着油绿色服装挎着一个 大邮包的陌生人,陌生人问这里是刘义信家么?   邮差说这是军队里写来的信。我祖母感到茫然了,我们家没有人吃粮呀!桥 桥不知什么时候来到母亲身边,桥桥一把拿过信来,她和大哥在学习上关系最密 切,一眼就看出来我父亲熟悉的笔迹,就说这是大哥写的。   我祖母的嘴唇一哆嗦,就有了不祥的预感,这是我家有史以来收到的第一封 信,而这第一封信,对我祖母来说,无异于晴天霹雳。桥桥双手捧着信纸,读了 起来——   敬启者,父母亲大人膝下,男已于二十六日离开长沙,赴军营……   以桥桥现有的文化程度,要她顺溜地读完大学生,啊,现在已经是少尉军官 写的这封家书,实在是强人所难,虽然我父亲在动笔时就考虑过一层,尽量用桥 桥可以读懂的程度来写。桥桥自己也着急,抓耳挠腮,当然,基本内容连蒙带猜 还是明白了。一直沉默寡言的我祖父说让我看看。我祖母瞥了他一眼,哦我还差 点忘了我屋里还有一位王老秀才的弟子呢!我祖父接过信纸,脸上就有些尴尬。 他至今能将《三字经》《百家姓》背诵出来,面对这封信的内容,能读懂的甚至 比我二姑还少。一会儿,我二叔收工回来,听说大哥当兵吃粮去了,也很着急, 他一把接过信纸,可惜信的开头就是拦路虎,只好问桥妹子敬启者是什么意思。   我祖母叹了一口气说还是去请学校老师吧!桥桥连声要得要得,于是,她陪 同娘来到新屋湾小学。我二叔我大姑紧随其后。一位青年教师接过信就读,读着 读着,由于激动,不知不觉站了起来,还有力地打手势,仿佛只有这样,才更能 准确地表达热血青年的壮烈情怀。边读边解释,桥桥被老师精彩演讲吸引住了, 这是她第一次与学校的先生接触,原来读书是这么有趣的事儿!唯有我祖母眼中 却流淌着泪水。   回去的路上,她一声不吭,手和嘴角一起抽搐,吓坏了桥桥,她还不曾见过 娘这副模样。   我父亲不经长辈允许,投身军营,关起门来,是我们家自个儿的事,没有损 害他人的利益。而令我祖母始料不及的是,经那位年轻先生的嘴一张扬,很快就 传遍了整个新屋湾。那位年轻先生本来是好意,他要颂扬的是一位投笔从戒的年 轻人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的情操,以身许国的高尚品德。那位年轻先生的疏忽在于, 他忘了自己宣传的受众中的绝大多数都是老死黄泉足迹未出过新屋湾这块巴掌大 土地的农夫。一听到当兵二字,他们头脑里根深蒂固从祖上传下来的观念立刻与 之碰撞,好铁不打钉,好儿不当兵。大约20岁以上的男男女女都见过兵。兵,在 新屋湾人的语言中,还有另一个称呼:粮子,把当兵称之为吃粮。新屋湾人对当 兵吃粮的看法存在着偏见。也因为那年张敬荛被吴佩孚击溃,败兵从新屋湾路过, 奸淫掳掠,无恶不作。一名粮子追一位老太婆,追过一道坡,老太婆跑不动了, 跪地求饶,说我60岁了。那个粮子把她掀翻在地,淫荡地笑道,我又不要你生孩 子!家里值钱的东西被洗劫一空。更可恶的是把屎拉在人家铁锅里。   我父亲刘少文是新屋湾人的骄傲,大家一致认为最有出息的伢子。仁山钱庄 老板王仁山不只一次与人说,他看好刘少文的一手字。从一个人的字可以预测其 前程贵贱。他显得很有把握。冒险是钱庄的大忌,开钱庄第一要稳重,第二是稳 重,第三还是稳重。他不敢相信我父亲投笔从戎的传闻,亲自跑了一趟新屋湾。 我祖母双手呈上信请王老板过目。王老板看信的过程中脸色由红变白,由白变青, 他颤抖的手将已经被柔得皱巴巴的信还给我祖母,掏出账本,伸到她面前,说你 看看,你看看,怎么得了?我祖母接过强塞来的账本,一脸的茫然,王仁山老板 心情激动,没有意识到目不识丁的妇人能看什么账本呀?我祖母将账本还给王老 板,说不错,655元8角整。紧接着说,王老板,你帮了大忙,大伢子不会忘记你 老人家的恩德,这债肯定要还的,不会赖,等大伢子当官了就还。王仁山苦笑一 声,少文如果继续读书,我还敢再借,借到大学毕业。可现在他当兵去了,不走 正道,这债还得了吗?我祖母陪着笑脸说,当兵也能当官呀,说不定能当元帅大 将军,怎么叫不走正道?王仁山摇了摇头,说古人云,一将成功万骨姑,将军元 帅那么容易当呀,风险大着呢!见我祖母莫名奇妙,便改口道,当兵是危险的行 当,一上火线,枪子儿不长眼啰!我祖母生气了,王老板,我只是欠了你的钱, 你不该咒人家!王仁山站立起来,举目四顾,仅几件破旧的家具,实在找不出一 件值钱之物。他临走时又摇了摇头,仿佛他今天患了摇头的毛病。留下一句话, 给少文回信时帮我催一催?还客气地送上一个拜托。   新屋湾人的非议还在继续,熟人之间谈厌了,路遇不太熟的人,还要拿出来 议论一通。可见,我父亲进军营,简直是冒天下之大不韪,在这些男男女女的心 目中,粮子是最坏的,少文是最好的,这最好的怎么会去干那最坏的呢?他们百 思不得其解。   我父亲进入军营后,我祖母再也不必为筹措学费而操心,诚然,肩上的担子 确实是轻了,而心头的牵挂则更重了。我祖父何尝不是如此,身处闭塞的山乡, 对时局却特别地关注。一听到有关日本兵又到了什么地方,什么地方沦陷了,就 会莫名奇妙地紧张,坐立不安。家书抵万金,我父亲的信一个月,或20多天来一 封,几乎都是重复的内容,在这里一切都好,勿念。怎么会勿念?以往,我祖父 最不愿到的地方就是刘氏祠堂,这里是他的伤心地,每每想到那受辱蒙羞显些丧 命的往事,至今仍余悸在心。因而,每一次遇到衣衫褴褛的树田结巴,便会不由 自主地暗暗握紧拳头,同时也为他的沦落感到快慰……三哥说日本鬼子烧了火车 头,还假王十万之口,未免可笑,就是三哥他自己,也决不会相信这无稽之谈, 诚然,王十万也不可能讲出这么荒唐的话来。三哥的哗众取宠,目的是为了引起 大家对自己的注意罢了。走的就是狗,哪有这样的政府?难道日本鬼子真的到株 洲了?这是他最担心的。   给我父亲回信,原来打算求学校的老师,但一想起仅仅因为请他读了一封信 就惹起了那么多的是是非非,我祖母就不敢再请了。何况,家里琐事,也不愿让 外人知道。我二姑就自告奋勇,由她执笔。不放心的几乎是全家所有的人,我祖 母说桥妹子你没进过学堂门你能写信呀?二姑却显得信心十足,她说你们不信就 问大哥吧!我祖母还是不大放心,一边说其实我们家里还有两个人是正古巴经进 过学堂的呀,眼睛就从我二叔脸上移向我祖父,爷儿俩不约而同地低下头。我祖 母就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说桥妹子那你就试试看吧,无牛捉得马耕田了!   我父亲很快就回信了,他说他一眼就看出是桥妹子写的,他极口称赞桥妹子 写得真好,若是早年像桥桥这样聪明的女子,说不定还能中女状元。我二姑读信 的时候红光满面。我祖母笑眯眯地接过信去,说让我看看,你大哥真的这么夸你? 我祖母将信纸放在手中抚弄了好一会儿,我二姑一把夺过去,脸上就有了阴云, 也模仿娘的神情,叹了一口气,说信上也写了不好的事……我祖母脸色陡变,惊 惧得立刻站了起来,连声说快念,快些念!我二姑不看信却冲我二叔我大姑愁眉 苦脸,说大哥规定我每天给娘洗一次裹脚布,完成得好,给我买蝴蝶发夹子。一 听说有奖,我二叔来劲了,好差事好差事,你不想洗让我来!我大姑笑道,算了 吧二哥,你就别逗桥妹子了,你伢子也要发夹子?哈哈哈,顿时,屋子里爆发出 一阵阵笑声,气氛活跃,充满欢乐,暂时忘却了对亲人的担忧与牵挂。   平浏醴军事训练所学员结业典礼,作为校长的刘建绪理所当然参加,他在教 务长提供的优秀学员试卷中,一下就被我父亲的蝇头小楷吸引住了。他虽然是一 介武夫,但亦饱读诗书,其步入军界,戎马倥偬,仍改不了好读书习字的习惯。 所部驻茶陵时,就捐款建了一个以他的字号命名的恢公图书馆,现在,见自己招 募的学员中有此等人才,喜不自禁。立刻传令刘少文晋见。我父亲真是又喜又惧。 喜的是能得到上司的赏识,脱颖而出;惧的是从未见过大官,何以自处。他怀着 忐忑不安的心情走了一段路,在门外看到卫兵之后,稳定情绪,打起精神,按训 练中学来的规范动作,报告,声音宏亮,吐字清晰。校长态度随和,平易近人, 询问的居然是一些家长里短,一时之间,我父亲准备应对的内容都未能派上用场。 军长要我父亲讲的都是一些自己的家事,甚至琐事。他感到奇怪,怎么问这些呢? 面对校长慈祥鼓励的目光,顾虑消失了,也不胆怯了,忘记了坐在自己面前的是 一位高官,竟把他作为了自己的倾诉对象……刘建绪静静地听着。直到我父亲讲 到上大学了,他才插话,少文,你真不容易,幸而你有一位好母亲,还有一位好 先生……嗯,我是醴陵人,距你们新屋湾不过80多里,算是老乡了,瞬间,刘建 绪脸色陡然变得严肃起来,告诫道,军队有铁的纪律,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 法不容情,既然你连大学都上过了,对这些是懂得的。他也许觉察了我父亲的紧 张,慈祥又回复到了脸上,他趋前几步,伸手拍了拍我父亲的肩膊,鼓励说,小 伙子,好自为之!   二十八军创办平浏醴军事训练所的初衷是培训连排长以上的基层军官,由于 得到了校长的青睐,我父亲便幸运地被选拔到了司令部,军长口含天宪,很快就 由少尉学员擢升为少校副官。干的却还是一些文字活儿。   对我父亲而言,读家书是一种享受,更是一种慰藉,他们的部队在湖南逗留 得久了,尽管举国抗日声浪此起彼伏,尚未得到调赴前线的命令,他没有赴汤蹈 火,却对家书抵万金有了深切的感悟,这不是关在书斋里,在大学校园里哼两句 夜阑卧听风吹雨,铁马冰河入梦来的爱国诗文体味到的。他在信中尽量使用桥桥 能读懂的言辞,但有些东西是避免不了的,他惊喜地发现,桥妹子不但读懂了以 身许国,还写了一些诸如男子汉大丈夫当舍小家为大家,要建功立业的话儿,她 连学堂门都没有进过呢,这个桥妹子呀!   最近,全军上下议论纷纷的是张杨西安扣留委员长的话题,委员长该不该扣, 张杨是否该诛,我父亲不感兴,也不关心。但他那满腹心事的神情居然被军长发 现了,他是低着头走路时不慎碰上的,军长的马弁上前斥责他的失礼。刘建绪和 颜悦色地看了看我父亲,说你遇有什么难事了,小老乡?我父亲还是不敢抬头, 老老实实报告,说家里来信,要他请假回去完婚……军长闻言,哈哈大笑,这是 好事嘛,你还不想当新郎倌呀!我父亲颇感为难,其实,我写了回信,说我现在 是一名军人。刘建绪又笑着打断了我父亲的话,说军人就不要讨老婆呀,我们的 顾祝同顾将军还讨了七房姨太太!军长突然意识到在下属面前说了不该说的话, 改口道,夫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你要理解你娘的心!给你七天啊半个月的假, 回去完婚,布下种子,然后回来,目前国共正在搞第二次合作,部队整编后开赴 前线抗日,恐怕会有恶仗打了!我父亲临走时,他给了50块银元作贺礼,还附上 一张名片,叮嘱说你们四方冲一带的豪绅诸如王十万王仁山都认识我,家里有困 难,请他们支持,支持抗日军人家属是他们的义务!去吧,装扮得精神点,要有 军人气概,挑一匹好马!我父亲不相信自己的耳朵,重复一遍,我还能骑马回去? 刘建绪有力的大手在我父亲肩上一按,对,衣锦荣归,给你那苦命的娘争一回脸 面。我父亲忍不住哭了,喉头哽咽地,军长……   一身戎装、英姿飒爽的青年军官骑着高头大马的出现,在新屋湾乃至四方冲 产生了极大的轰动,人们争相观瞻,相互传颂,邪满爷家的大伢子少文当官了, 正在打马游金街!年轻人兴奋不已,对我父亲的军衔标识指指点点,争执着少校 是多大的官,中年一辈则有些羡慕如疾妒,这邪满爷凭什么崽就当官了?年老的 感到迷茫,皇帝不坐龙廷,吃粮的也当官,世道真是变了!   我家里却一点儿变化也没有,房子还是一边盖瓦一边盖茅草,家具还是几件 破破烂烂凑合着使用。说没有一点变化也不符实际,发生变化的是人和牛。我祖 母的腰佝偻着几乎伸不直了,只有我二叔和我大姑、二姑的变化可喜,我二叔长 成了一名男子汉,个子比我父亲稍矮,但身板结实,是新屋湾公认的作田好把式, 女大十八变,我的姑姑们还不到这个变的年纪,却正一天一个样地向漂亮发展, 尽管我大姑还是那么胖敦敦的,照样焕发出青春风采,人长一岁,牛老一春,大 黄牯驯善是没有变的,就是越来越走不动了。   我父亲进屋伊始,就忙于应酬,新屋湾的男女老幼纷纷涌来,他和我祖母匆 匆地打过照面之后,顾不及多讲话,就忙于和乡邻打招呼了。他准备了几条大红 经牌的纸烟,一边招呼一边散发,我三伯公得到我父亲回来的信息较迟,他是从 人缝中挤进来的,一进来就拉着我祖父,兄弟俩接过我父亲的纸烟,几乎是异口 同声,大伢子你坐下,我们来发烟。有人接过纸烟小心地别在耳朵上舍不得吸, 冲我三伯公笑道,三爷呀,少文现在当老爷了,你还一口一个大伢子呀!我祖父 闻言,抢过话头,说当然喊得,他当再大的官,即便是元帅都督,还是我家的伢 子,我还是他的爹!   在一片笑语喧哗声中,我三伯公和我祖父红光满面。   忽然人群挤得满满的禾场上有了骚动,纷纷退向两旁,自动地于中间闪开一 条道,就有一顶众人熟悉的四抬红漆大轿放下,轿帘掀开处走出王仁山老板。比 我父亲年长一倍还多的王老板在他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道声少文兄回乡完婚, 有失远迎,恕罪恕罪!我祖母在一旁急得抓耳挠腮,心想我借100块钱是为大伢 子办喜事的呀!如果这时候开口讨债,如何是好。分宾主坐下,我祖父坐主人的 位置,三伯公次之,王仁山坐宾客席,我父亲恭奉末席,但贵客却只和末席交谈, 将主人晾在一旁,无视他们老兄弟俩的存在。   王仁山满口客套,眼睛却偷偷地四下观察,突然,他问我父亲究竟在何处高 就。我父亲就笑道,我们的军座说他认识王老板,还有王十万老板。说着说着, 记起了什么,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去,王仁山看了一眼,便肃然起 敬,惊讶地叫了一声是恢公啊!王仁山原本是来探虚实的,就是凭这么一张小小 的纸片,使他一颗悬在口里的心重又放回到肚子里,不但对旧帐避口不提,还用 带几分巴结的口吻对我祖父说,满公,这是一个新鲜的尊称,我祖父听了半天没 有反应过来,满公,你身为老太爷,住这号茅草房太委屈了,相比之下。我三伯 公的反应要敏捷得多,他立刻接过话头,请你王大老板帮撑帮撑,我家大伢子将 来不会让你吃亏的,大伢子你说呢?他看着我父亲,将大伢子三个字的声音说得 特别大,还拖长了音。王仁山十分痛快,满口答应,见过刘建绪的名片,心想, 既然是刘恢公的麾下,肯定前途无量,这一宝押在刘少文的身上不会有错。他又 冲我祖父恭恭敬敬地唤了一声满公,你造一个开销的名细来,少文兄新婚的一应 开支,仁山钱庄都给包下来……他最后又补充一句,算最低的息!我父亲机械地 说些应酬的客套话,一涉及到实质性的话题,便缄口不言,置身此情此景,他又 能说什么呢?   我父亲是在花烛夜新人入洞房揭下盖头巾之后,才认识我母亲的。在此之前, 只知道姓唐,没进过学堂门,却有自己的名讳:莲花。还有,与自己同庚,癸丑, 生于五月初九,小四个月零二十八天。媒人说她贤惠、能干、吃苦耐劳、纺纱绩 麻样样精通,是持家的好手,我祖母对媒人的高度评价深信不疑,因为这媒人是 我梅老姑父啊!   尽管有完全值得信赖的媒人这一层保险系数,我父亲的心情还是很紧张,自 打司仪宣布婚礼开始炸响过一阵鞭炮之后,他就变成了一个木偶,任人摆布,全 然没有了刚刚踏上故乡热土那种万人景仰的威仪。在盖头巾未揭之前,作着种种 猜测,高矮、模样,对于脚的大小不必担心了,媒人说缠过脚,不过只裹了三天, 就放了。他不敢想象,如果家里又多了一双娘那样的三寸金莲,那日子还怎么过。 不识字没关系,他不喜欢有文化的女子,有文化的女子大都懒散,娇惯,高中、 大学里的女同学,他从不正眼看她们。纨绔子弟却笑他自卑,说葡萄不酸。   他以笑作答,女子无才便是德,何错之有!即便如此,仍心存忐忑,当他揭 红盖头的时候,手不免有些发抖,薄薄的一条纱巾,似有千斤重。红盖头艰难地 揭去了,露出的是一张五官端正眉清目秀的瓜子脸,笑的时候微微裸露出整齐洁 白碎玉般的牙齿。我父亲的目光定格在一双修长健美的脚,顿时热血沸腾,心花 怒放!   昨晚闹洞房,折腾了一夜,天还不曾大亮,我父亲就被一阵急骤的敲门声惊 醒,是一个孩子的声音,一连喊了三声大哥,大哥,大哥。他打着呵欠打开房门, 门外站着我三伯公15岁的独生子少章,和我父亲他们一起排行老六,我呼之为六 叔。他得以成人,实在艰难。因为在他呱呱坠地之前,我三伯娭还生过四女一男, 均夭折了。有的刚一落地就没有气息,是死胎,有的活了二、三天,都没有成器。 我三伯公的性格,在新屋湾人所共知,他的朋友虽多,但都是一些谈虎色变的角 色,出入赌场,千金散尽,却始终没有盼到还复来的一天。面对这样一个浪子, 我曾祖父无可奈何,连族上也不敢管束。但我三伯娭最伤心的还是儿女的夭亡。   第一胎生下来就是一个死婴。我三伯娭僵卧床上嘤嘤地哭泣,我三伯公两手 托腮,坐在床沿一声不吭,足足两个时辰才走出房门。旋即拿着一只竹篓进来。 从床上抓起死婴,就往竹篓中放。我三伯娭说你自己埋?我三伯公没有理他。   我三伯公右肩扛一把锄头,左手提起竹篓,沿着一条用脚板踏出来的小路来 到属于自己家里的一处山坡上,放下竹篓,挥锄掘了一个洞穴,将死婴掩埋在一 棵幼杉旁边。我三伯公掩埋第一个死婴,是随便为之。在我三伯娭肚子又日渐隆 起来的时候,他忽然惊讶地发现,死婴坟茔旁边的那棵原来只有拇指粗细的幼杉, 陡然间疯长起来,针叶特别的翠绿,他瞪大两眼看了好一会儿,看着看着,莫名 奇妙地冲那棵幼杉动情地叫一声妹子!山坡上居然有了回声,妹子——妹子—— 他惊出一身冷汗,他不及细想,撒腿就跑。走进家门,惊魂未定,大口地喘粗气。   日子一天天过去,眼看我三伯娭又将临盆了,我三伯公也一改深夜不归的习 惯,在家守候,见我三伯娭做饭,洗衣服,他就说放下,等我来!你不要动,保 胎,万一——我三伯娭急忙打断他的话说你不要乱讲,她知道万一的下文,我三 伯公就笑了笑。我三伯娭自己行动艰难,却不准我三伯公做家务,她说这是女人 的事。老班子讲过,男做女工,越走越穷,一个穷字吓退了我三伯公,只好任由 我三伯娭挺着一个大肚子在厨房里忙碌。   我三伯娭感觉胎儿很不安份,腹部阵痛,有过一次生产的经验,她知道这是 分娩的预兆,于是,忍住阵阵钻心的疼痛,去厨房烧水。我三伯公见她脸色惨白, 额上沁出一层细细的汗珠,未免有些紧张地说还是喊接生婆吧?我三伯娭双手支 撑着墙壁,往卧室艰难地移动脚步,连声说不要不要,请接生婆的钱买盐吃得一 个月!   还是死胎,还是由我三伯公掩埋,一路上,他无精打采,一脸的晦气,来到 荒坡上,来到去年埋死婴的地方,冲那棵长得特别好的幼杉说,大妹子呀,给你 作伴的来了!,之后抡起锄头,将第二个死婴埋在另一棵幼杉旁边,干完活,抖 掉身上的泥砂,转身往回,刚走几步,又折转身,拾起刚扔掉的那只装死婴的竹 篮,带回家,挂在猪栏房的竹钉上,物归原处。我三伯娭大惊失色,说你还拿回 来搞什么?我三伯公没有好声地说,如果明年还要用呢?我三伯娭嘴唇一阵哆嗦, 脸色惨白,模样很可怕。   总结前两胎夭折的教训,在第三胎行将降生之前,我三伯娭准备了一挂大红 炮竹,说生孩子要放炮竹,冲喜辟邪。我三伯公冲我三伯娭一笑,那笑好古怪。 他接过炮竹,搁在衣柜的顶上。终于听到了婴儿充满希望的声声啼哭。我三伯公 在门外按捺不住,违了女人生孩子男人不得入内否则晦气的民俗,不顾一切地冲 进门去,掀开被褥,但见婴儿两条粉红色小腿间有一只鸡鸡,顿时心花怒放,来 到禾场上,双手挥舞,大喊大叫,我有崽崽了!我有崽崽了!经过分娩阵痛之后 的产妇,苍白的脸上泛着微笑,静静观看男人粗糙而笨拙的大手在盆中为婴儿洗 澡。婴儿送回娘的怀抱后,我三伯娭突然想起了什么,指了指衣柜顶上的炮竹, 说你还没放炮呢!我三伯公说已经生了,还放什么?!   我三伯公夫妇的喜悦只持续了三天,婴儿突发高烧,待我三伯公从四方冲拉 着郎中一路疾步回来时,只看见我三伯娭抱着已经冷却的伢子嘤嘤地啜泣。他惊 呆了,缓缓地站起来,到猪栏房墙壁上去取那只用过两次的竹篓……他将第三个 死婴埋在第三棵幼杉旁边。浑浊的目光凝视着两棵长势良好的幼杉,默默地说, 给你们送弟弟来了,啊!事后,我三伯公拼命地用拳头击打自己的额头。我何解 不放炮竹呢?我何解不放炮竹呢?我三伯娭生第四胎时,婴儿刚刚坠地,我三伯 公急忙取下放在柜顶上的那挂炮竹点燃,叭叭叭……硝烟弥漫,红色的碎纸纷纷 扬扬地撒落,仿佛要给这个家庭无限的幸福。可是,没过多久,那只旧竹篓第四 次派上了和第五次用场。   新屋湾来了一个算命的盲人,他其实是新屋湾的常客,每年的九、十月间, 他就两只手各握一根竹棍子,一路敲敲打打而来,不要人牵,也不要问路,无论 走到哪里 ,只要你一开腔,他就能说出名字,大致年龄。无论谁谁家里,只要 他一打坐,立刻围拢一堆人。众人都说他的八字算得准。这是一年之中最得闲的 日子。晚禾上了岸,秧萝卜白菜又还早,听听就听听。看新屋湾到底谁谁的八字 好。我三伯公恐怕要算新屋湾唯一不算八字的人。每当我三伯娭劝他算一个时, 他就会没有好声气,显得很不耐烦地说,我的八字我自己清楚,用不着别人来算。   这一次,她趁我三伯公不在家的机会,斗胆将算命先生接回家,并首先讲明, 她拿不出钱。算命先生说只要有诚意,你就量两升米算了,我的规矩本来是不收 米的。我三伯娭报的是我三伯公的生辰,盲人听毕,掐了一会儿指头,问我三伯 娭,你是问崽女、财喜、还是前程?我三伯娭连声崽女崽女!盲人便掐了一会手 指,口中念有词,之后,抬头,眨着一双无神的眼睛望着我三伯娭,说我讲直了 你不会见怪吧?我三伯娭紧张极了,声音都发颤,硬起喉咙说,当然要讲直话…… 盲人哦了一声,似乎是自言自语,照八字上看,这硬是有崽的命呀!我三伯娭闻 言眼睛发亮,连声啊,啊啊!盲人皱了皱眉头,可惜有克星,要带成人还得想法 子。我三伯娭的表神随着盲人的话语一时喜来一时忧。停了一会儿,盲人用征求 意见的口吻说那就再算一张女八字看看,算命先生金口再开。算毕,我三伯娭如 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总算找到了崽女夭折的原因,原来是自己命硬,给克死了。 送走算命先生,她的心情平静了许多,还有些许欣喜与憧憬。   又是十月怀胎,一朝分娩。我三伯公手忙脚乱地为哇哇啼哭不止的六叔少章 洗去身上的胎液。这些活儿,原本是接生婆干的,当然,在新屋湾,请得起接生 婆,愿意请的也不多。绝大多数人家,都是自家的女人干,或者自己动手,像那 些生育过的女人,就有了经验,每次估计将要临盆的日子里,不出远门,怕发作 了走不进屋;不干重活,尽量的少弯腰。一旦肚子阵痛,有了产前征兆,便急急 忙忙的到厨房,一边烧水一边取出早已准备好的婴儿用的抱裙、小褂衣,断脐的 剪刀在火上烫一烫。这些东西都在床边摆好,然后用木桶将热水提进卧室,一次 提不得一桶,分作三次、四次提,一切准备就绪,再然后躺倒在床上,伴随着阵 痛的频率配合胎儿使劲,婴儿粉红色的胴休蠕动着爬到了胯下,哇的第一声啼哭, 催开了产妇蜡黄色脸上的笑容。作母亲的幸福战胜了分娩的痛苦。还得奈着性子 躺,一任婴儿啼哭,将一件抱裙盖在胴体上。一直躺到胎盘从阴道滑出,污血流 尽,这才挣扎着起来,拿起剪刀,为婴儿断脐,洗澡,穿上衣服。一切料理停当, 力气也耗尽了,重新躺下,将并不丰满的乳房掏出来对准婴儿的小嘴,两根指头 把持乳房,极亲切地说,吃吧,乖乖……往往等家里的男人从外面干活收工回来, 只管当爹就是了什么也不用干了。如果碰上当爹欲望强烈的男子,则不顾劳累, 非要抱起亲热,躺在床上的产妇就会幸福地笑!不过,也有不幸的产妇,如果夫 君,公公婆婆重男轻女,偏偏生的又是女婴,在即使能帮忙的人多,决不会有人 动手,那怕是举手之劳,更可怕的是产妇在卧室呻吟,夫君在门外威胁,倘若又 生的妹子,搁尿桶里浸了!准备放的爆竹,重新用油纸包好。   我三伯娭很不幸,一连五胎都夭折了,然而她又是幸运的,因为她每每肚子 隆起,旁人能看出又怀孕了之后,我三伯公就不让她干重活,自己也不在外面游 荡了,几乎天天厮守在家里,坐在一间搁置了一些乱七八杂据说都是治伤的药材 的屋子里。有人请治伤,太远了的地方出多少钱他都不去。尤其使我三伯娭感动 不已的是,他说无论伢子妹子他都喜欢,说没有妹子哪来的后代,续香火,头功 还是妹子的呢。   我三伯娭第六胎又要生了,夫妇俩口虽不说,心里却一同紧张,担心,害 怕……在新屋湾,我三伯公是第一个动手帮忙生伢子的男子汉。当我六叔粉红色 的胴体在我三伯娭胯下出现之后,一双男人笨拙的手急忙抱起来,放进木盆里, 婴儿在热气腾腾的水中洗涤,他居然不哭了。产妇望着忙碌的夫君问伢子还是妹 子。忙碌着的男子故意苦着脸说赔钱货,产妇不再问,她从夫君的佯装痛苦的脸 上透出的喜悦找到了答案。趁夫君全神贯注地在为婴儿胯下的小鸡鸡擦水,穿上 褂儿,裹上袍裙,戴帽子的时候,她从枕头下取出剪刀,将刃对准左手跳动的脉 搏,一咬牙,刺了进去。我三伯公料理完毕,将婴儿送给我三伯娭笑嘻嘻地说看 看你的崽崽吧,她已经没有了知觉,蜡黄的脸上泛着幸福的微笑,只是这微笑已 经凝固。   我三伯公仍旧将我三伯娭埋葬在自家的那片荒坡上,这里原本长着很茂盛的 杉、松杉树木,曾祖父分家时,这一块山归他所有,为了筹措赌资,树木被砍伐 殆尽,剩下一片光秃秃荆棘丛生的荒坡了。这地土质肥沃,湿润,我三伯公重又 在荒坡上栽植了一些杉松之类的幼苗,儿年时间,有的已大成茶杯大小的树木了, 那分别掩埋了婴儿尸体的5株杉树更是树繁叶茂,青翠欲滴。我三伯公动土之前, 我大伯父、二伯父甚至我祖父也一齐劝说,还是雇请风云先生看一看山脉,这样 对子孙后代都有好处,你就信一回吧,同胞兄弟,总是希望你人兴财旺,子孙发 达。他虽然知道这是兄弟们的一片好意,还是勃然大怒,兄弟分家这么多年了, 我的事用不着你们操心!   我三伯娭的坟紧靠五棵大小不一的幼杉,安葬完毕,他独自蹲在坟上,对着 刚堆的坟墓,说伢子他娘,这五个妹子伢子就交给你了,好好照料他们,六伢子 我会好好养大的,你也只管放心;遇上为难之事,夜里托一个梦给我。由于蹲久 了,站起来打了一个趔趄,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了身旁的一棵幼杉,才没有跌倒。 站稳后,扶树的动作变成了在树杆上轻轻的抚摸,说大妹子呀,你要听娘的话啊。 离开这棵杉树,又走向另四棵,每棵树都要拍一拍摸一摸,分别叫二妹子、三伢 子、四妹子、五妹——   都摸过了,拍过了,他再一次来到新隆起的坟堆面前,这次没有蹲下,而是 深深地鞠了三个躬,道一声伢子他娘,我该走了,好像六伢子在屋里哭咧,我还 要抱了他讨奶水。他真会吃,下屋三嫂子的媳妇,奶水多,自己的伢子一餐一只 奶还吃不完,你六伢子倒好,一口气把人家两只奶都吸得干干净净。这样能吃, 肯定会乖,长得好,新屋湾带崽婆有好几个,我会家家户户都上门去讨,你放心 吧,伢子我会带大的,放心吧……   我六叔从出生到半岁期间,由我三伯公抱着讨奶水喝,半岁后,吃的是用自 家的石磨磨出来的米粉。中年得子,后继有人,舐犊之情,新屋湾谁不知晓!不 知不觉我六叔到了读书的年龄,此时,私塾已成凤毛麟角,老爷子从我父亲得益 于树田秀才能写一手好字,受到了启发,要读书,还是私塾好,硬是将他送到四 方冲仅有的一家。然而,人和人是不可以作简单的类比,尽管我三伯公望子成龙, 对私塾的学习寄予愿望。我六叔读了三年私塾,写出的字还像蚯蚓,连《三字经》 都背不下来,私塾先生摇头叹息,朽木不可雕也!只好打发到新屋湾小学,不久, 就成了全校调皮第一,成绩倒数第一的学生。新屋湾小学的先生们叹息,少文也 是姓刘,他们还是兄弟,差别何以如此之大?我六叔读书不成,打架却是一把好 手,那些比他高一头的伢子,往往被他打得鼻青脸肿。   我六叔一个十几岁的伢子,村里是没有人愿沾他的边了,看见他远远地就像 避瘟疫一样躲开。我父亲衣锦荣归,给我六叔的影响是显而易见的。于是,就有 了清晨敲门,要求去当兵的举动。我父亲的手在我六叔头上摸了摸,笑道,你才 一点点大,当什么兵呀!我六叔就争辩道,我满15岁吃16岁的饭了。我父亲摇头, 说当兵要满18岁,满18岁就是大人了,就有力气了。我六叔连忙说他已经有力气 了,人家20岁的都给他打趴了!我父亲啊了一声,说你还打架呀,调皮捣蛋是当 不了兵的,军队的纪律比学校严,犯得轻关禁闭,犯得重要枪毙!我六叔茫然, 问什么叫枪毙。我父亲就用手做成一把枪瞄准他的头叭一声。我六叔倒抽了一口 气,说打死呀!我父亲说不打死,打个半死受得了呀?我六叔不吭了,满脸的失 望。我父亲顿生怜悯,捏了捏他的耳朵,说你在家里规规矩矩搞三年,再去当兵, 保证是个好兵,说不准还是个官呢!当官?!少年的眼中,重又燃起了希望的火 花。   我父亲归队后,新屋湾人惊讶的发现,少章伢子变了,变得规矩、懂事、勤 快、待人接物又有礼貌。我三伯公也感到身上轻松了许多,最难去掉的赌博恶习, 随着伢子的归正,无形中成了一种压力,觉得再这样下去的话,会对不住自己的 伢子。于是他远离赌场,弄来一些中草药,开了一个行医兼卖药的店子,生意不 是很好,但总算安定下来,有一份稳固的职业。生活也变得节俭,有意识地赚钱, 遇有合适的,娶一个儿媳,抱孙子,延续香火,不负先人。日子平平淡淡,但却 实实在在,无有半点风险,于是,也就远离了麻烦,渐渐地与一群三教九流的朋 党,没有了瓜葛。   一天,我六叔忽然向父亲提出,他要去当兵!我三伯公闻言大惊,摸了摸伢 子的额头,不发烧呀,怎么就讲胡话呢!我六叔激动地说,我要像大哥一样,当 一个大官回来!我三伯公断然拒绝,这是绝对不准许的,目前,日本鬼子在中国 四处杀人放火,到处都在打仗,枪子不长眼睛,我家就你一根独苗,再说,你能 跟大哥比,你哪一点比得上他!   我六叔铁了心要走,他说你除非把我关在屋子里,关也关不住,我扒开墙洞 也要走!我三伯公叹了一口气,说伢子呀,爹老了,你忍心抛下我孤孤单单一个 人留在家里?我六叔说我留在家里你就长生不老?   父子俩的对话无法再继续下去了。我三伯公改口,说那好吧,让我问问你大 哥,把你交给他,怎么样?这一回我六叔答应得十分痛快,须知他那么坚决地要 当兵就是受了我父亲的影响。我父亲很快就回信了,他对我六叔的行为表示赞同, 说像六伢子那样性格的人,保不准在军队里还能搞出点名堂来,时势造英雄嘛。   我三伯公再也找不出阻拦的理由。   我六叔就更加坚定了当兵的信心。   我三伯公也改变主意了,少文当兵有出息,说不定少章也有,这大概是命中 注定?他不信菩萨,对命却有点半信半疑。晚上,他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觉, 木架床吱吱嘎嘎地响了一夜。天亮了,他镀步来到另一室的床前,六伢子没有醒, 两眼闭得不是很紧,脸上泛着笑,腮上显现出一对浅浅的酒窝,嘴唇上一圈稀疏 的胡茬。他不由得弯下腰,脸再靠近些,仔细地欣赏。这是他的血脉,他看不够! 可一想到这熟悉的模样即将离他而去,且不知何年何月才能重新出现在面前时, 鼻子就有点发酸,喉头就有点哽咽,两行浑浊的泪水,越过高耸的颧骨往下流, 流到腮边,然后就像一串断线的珠子撒落,我六叔下意识地吮了吮,苦涩中带点 咸。   我六叔终于答应了父亲的一个条件,即结婚,婚后仍逗留一个月再走。我三 伯公用心良苦,新屋湾的人都看得出。可是,娶儿媳,不比到四方冲街上买一件 什么东西,家里什么值钱的东西也没有,谁家的妹子肯嫁来呀!还有,他们父子 俩在地方的名声都不好,这对娶儿媳,又增添了几分难度。   世间还真有巧合的事。我三伯公又想起了我父亲的媒人梅老姑父,于是,我 梅老姑父就登门说媒了,看来,他这位木匠师傅做媒的兴趣还不小。他说他家附 近有一个16岁的妹子卖身葬母。要价也不高,妹子出身贫穷,从小养成了吃苦耐 劳的习惯,品貌也拿得出手,只是皮肤黑,这是晒多了太阳的缘故,他还没介绍 完,我三伯公就连声叫好。我梅老姑父瞥了旁边的我六叔一眼,说六伢子你呢? 我六叔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两位长辈的谈话内容他没有听进耳朵。   梅老姑父有些不悦,他说我往返跑一百多里为你侄儿操心,你倒好,要紧不 要紧的样子!我三伯公先骂了我六叔一句不懂事的畜生,然后对我梅老姑父陪着 笑脸。   目标有了,问题算是解决了一半,接下来就是筹钱了。我三伯公几次暗示媒 人,看在亲戚的面子上,好事做到底。我梅老姑父一味地打马虎眼装糊涂。我三 伯公逼急了,最后摊牌。摊牌也没有用,我梅老姑父思想上已有准备,他双手一 摊,作后悔状,说三哥呀,不是不肯,可惜这事迟了一点,我买了几斗田,昨天 才兑的帐,实在拿不出一分钱来了!他见我三伯公追逼,便起身告辞,急急忙忙 走,急急忙忙说,这事要急性呀三哥,我在屋里等你的回音啰!   我三伯公指着我梅老姑父的背影骂一句:吝啬鬼!   但是,骂归骂,即使骂一千句,一万句,还是骂不来钱的,他又想到了大哥、 二哥,他们都拿得出钱的,可是,兄弟四人中,也只有两位哥哥了,去试试,不 行,他不想听两个守财奴的训斥,如果训斥之后掏银子也就罢了。可惜,以前的 一班朋友没有了来往,不然,请大家帮撑帮撑,出出主意。他还想到了一些药 材……谁会要,即使有人要,也变不出几个钱来。还是决心走一趟我梅老姑父家, 他知道我梅老姑在家执掌财权,娘家人遇到了有无子嗣香火能否延续的大问题, 不至于坐视不管吧?同胞兄妹之间,免去了那番客套,开门见山就谈借钱,我梅 老姑的口气与她丈夫如出一辙,我三伯公急了,如果娘家过不了这个坎,你心何 忍,我梅老姑的话真绝情,我有什么法子,我现在是王家人,只能讲王家的话啊, 我三伯公碰了一鼻子灰无功而返。思来想去,他决定到四方冲走一遭,去找王仁 山碰碰运气,记得以前与这位钱庄老板打过交道,现在大伢子的官又升了,我这 个当伯父的能不能沾一点光呢?去试试。除此之外,实在没有其他法子了!   于是,我三伯公顾不及长途跋涉的劳顿,过家门而不入直奔四方冲仁山钱庄 去。王老板外出,钱庄职员说借钱是要有抵押的,你拿什么抵?他还不死心,问 王老板什么时候回来?职员的答复很干脆,他在家也没有用,如果借贷不依规矩, 借出的钱收不回,钱庄还能开下去?   碰了一个很硬的钉子,我三伯公很响地吞了一口唾沫,无精打采地在四方冲 街上漫无目的地移动脚步。突然,不远处围了一堆人,七嘴八舌地议论着什么。 受好奇心驱使,他站住了。原来是一对姓夏的父子,被家里赶了出来,父亲年约 50岁左右,看模样就是做工夫的好把式。20年前,他在一年轻寡妇家做长工,寡 妇见他能干,性格也好,关心体贴,善解人意,耳鬓厮磨,日久生情,便越了轨, 主仆二人睡到了一张床上。次年,生下一个儿子,这寡妇原来有4个儿子,便取 名满伢子,稍大一点,别人客气地呼之为夏满爷,开始,一家7口,也还和睦, 随着伢子们的长大成人,贵贱便成了这个家庭产生矛盾的焦点,夏满爷秉性老实 厚道,经常受同母异父哥哥们的欺侮,母亲无奈,给了父子俩一笔钱,给打发出 门了。夏家父子的遭遇,令许多人抱不平,做牛做马几十年,把一家子养大了, 就把人家一脚踢出去了,太没有良心了。夏家父子为了谋生,想离开四方冲这伤 心地,远走高飞,他处谋生。当然也有人认为这是越轨所得到的报应,他们受了 天大的委屈,但他们自认还有的是力气,又是做长工的老把式,就不信找不到吃 饭的地方,天不绝无论之人呀!他们在街上,是打听哪里有一两间旧房子买,先 寻得一个栖身之所再说。   买房子?我三伯公心里一沉,陡然冒出了一个主意,他心里迅疾盘算了一下, 立即从围观的人群中挤进去,挤到夏家父子面前。仔细打量,从外貌可以看得出, 是诚实善良厚道的人,皮肤黝黑,手上的硬茧证明着这是一个作田的好把式。   一个急于找到住处,一个急于筹钱娶儿媳,一拍即合。这是一宗被新屋湾人 传为美谈议论了若干年的交易,交易的双方都不曾进过学堂门,却颇有君子之风, 相互谦让。两间瓦屋,要价仅20石谷,约80元,我三伯公是这样打的算盘,付65 元给媒人去办事,人家说是60元就够,多给5元吧,人家带大一个妹子不容易, 大方一些,九泉之下也是一个安慰。剩下的15元自家屋里搞一桌饭,把二位哥哥、 嫂子及弟弟、弟嫂喊拢来。夏家父亲则认为,这么好的瓦房,100元都值,讨价 还价,最后以85元成交立契约的。其实,夏家父亲的大方,还有另一层意思,既 然买了房,就要在这里长期住下去了,想以一个仁义大方的形象出现在新屋湾, 尤其对待近邻,俗话说,邻居打得好,如同捡个宝。好的开端,为今后的和睦相 处打下了基础。   我六叔的婚礼在新屋湾老老少少的心目中简直不可思议,谓之荒唐,世间哪 有这样的婚事?喜期那一天,新娘居然自己提着一个手巾包,内装几件换洗衣服 由我梅老姑陪着走几十里路到婆家,按惯例,无论家里多穷,新娘子坐花轿是少 不得的。我三伯公何尝不清楚?可一旦用花轿,其他方方面面的礼数跟着多了起 来,这些开销从哪里来?他对乡邻的指责自有理由,他说老班子讲的,不要看十 八岁姑娘上轿,只要看八十岁婆婆朝庙!他还理直气壮呢。   我六叔也不在乎乡邻的议论,他急着动身,他的心早飞到了军营,只想着当 兵的快乐,虽然过去几年了,但我父亲衣锦还乡的情景时时在他脑海里出现。对 新婚妻子他视而不见,黑也罢,瘦也罢,家里多出来的这个人,本应该是关系最 密切的人,似乎与自己毫无关系。既不足喜,亦无所悲。他的心飞了,留在家里 的,与新婚妻子同床共寝的,只是一个躯壳。   本来,按乡下习俗,婚后第三天,新婚夫妇是要到娘家拜访,谓之回门,是 一桩很隆重且规矩极多的礼仪,由于我六婶娘家没有什么人了,这回门之举自然 也就免了。于是,在本该回门的那天一早,我六叔就直嚷嚷要走。我六婶新来乍 到,这里的一切,对于她来说,都十分陌生。她秉性懦弱,沉默寡言,嫁前从没 到过新屋湾,只是听王木匠讲他那位内侄少章如何的聪明,仅父子俩住一大栋瓦 屋!是瓦屋呀!光凭这一项,她就心向往之了!在她的记忆里,祖祖辈辈都住茅 屋,现在,一下子成了大瓦屋家里的一员,又没有要分家的兄弟,这样好的条件 打灯笼都难找哩!进入这个人丁稀少的家庭,公公的热情使她奔好日子的信念更 加强烈,而夫君的冰冰冷冷若即若离又使她感受到人世间的凄凉。新婚之夜,她 侧身而卧,耳朵仔细倾听着屋子里的动静,终于听到关房门的一声响,脚步向床 边移来,她的心跳加快,感觉到夫君在掀被子了。突然,被子又不动了,渐渐地 就有了男人轻微的鼾声,一种失落感,攫住了新娘的心。她睁开两眼,呆呆地看 着桌台上一对流泪的红烛。残烛将尽,她拭了一把泪水,从床上爬起来,端起一 支残烛,来到床头,烛光里,夫君双眼微闭,嘴微张,脸上泛着笑容。这笑容, 驱走了新娘心头的失落,默默地说着无声的话语,安慰自己。第二夜,已没有了 相伴流泪到天亮的红烛,而夫君的表现一如昨晚。直到第三天,我六叔要走,我 六婶才明白自己一连两个晚上的作自多情。   我三伯公很生气,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连房子都卖了,还不是为了续香火, 现在儿媳刚进门两天,你就走,我岂不白费劲了。他斥责我六叔,说讲好了,讨 婆娘后还要在家里搞一个月,现在不准走。我六叔大声嚷嚷,不不,我等不及了, 我不搞了,要搞你自己搞,我三伯公一听大怒,冲上去就一个耳光,在我六叔脸 上留下五个手指的痕迹,指着眉头说混账!死畜生!吓得新娘一阵哆嗦。   我六叔不怕打,坚持要走。我三伯公急得抓耳挠腮,这畜生何解不怕打呢? 想起这个伢子的来之不易,不忍心让他再受皮肉之苦,只好改口,说我不霸蛮留, 你最远的地方只到过四方冲,冒冒失失一个人只怕方向都会搞不清……让你满叔 家给你大哥写封信,看你大哥怎么答复。这回,我六叔很爽快地答应。我二姑的 信发出去才三四天,他就来打听有无回信了。时间,在他的等待中过去,在这期 间,我六婶将家里的活儿,事无巨细,料理得有条不紊。对公公问暖嘘寒,无微 不至,极尽晚辈供奉的义务。长期以来过惯了单身生活的我三伯公整天笑眯眯的, 连邻居夏家父亲都称赞说祖上有福,娶了一房好儿媳,然而,老婆的温存体贴, 捂不热我六叔的心,他的灵魂已经出窃了!诚然,在等军营来信的煎熬中,两个 年轻的血肉之躯,偶尔也有交融在一起的时候。   我父亲的回信在我六叔望穿秋水的企盼中送达新屋湾,我父亲在信中要我六 叔去醴陵白若桥唐大风家,唐大风是刘建绪的姨表兄弟,现在刘建绪所部充当侍 卫队副官长,母亲六十大寿请假回家。他之母就是刘建绪的姨妈。我父亲在信中 说他已和唐副官长打好了交涉,只要持次信函去找他就是,随他一起走。信的末 尾,还有几句话是专门对我三伯公讲的,三伯,你只管放心,我们的总司令和蔼 可亲,待兵如子,他对我们这些老乡更是格外地关照,加上和我这个兄长在一起, 只管放心好了!时势造英雄,记得上一次我在信中就讲过这话,你老含辛茹苦, 抚孤成立,晚年定享荣华富贵!我二姑念这几句信时,极富感情,只感动得我三 伯公笑容可掬,泪流满面。   真正别离的时候到了,人毕竟不是无情的草木,和亲人诀别的滋味充溢心头, 晚上,这对结婚月余的夫妇终于有了名符其实的灵肉交融。我六婶的举止一如既 往,做着该做的一切,只是我六叔的情感像沉寂的火山突然爆发。他特别地亢奋, 动作特别地激烈,我六婶始终是被当地接受,暗夜中,从窗户斜射进来的月光泻 满了卧室。卧室里一片朦胧,什么也看不清楚,唯有我六婶的脸颊上,闪烁着泪 光。我六叔感觉到脸上湿漉漉的,明知故问,你哭了?我六婶急忙将脸歪向一边, 矢口否认,没有啊。我六叔就说你不要哭,爹会照料你的,比你在娘家没一个亲 人好得多!我六婶就说我晓得,竟哭出了声。我六叔很耐心,说我出远门是为了 当官,当了官你也跟着享福。我六婶哽咽着说你不走我就享福。我六叔说你不懂, 我当了官你就是诰命夫人!我六婶更糊涂了,说什么叫诰命夫人?我六叔热烈地 说,诰命夫人就是就是……你看过戏吗?薛仁贵征东?我六婶不想让夫君太失望, 便说诰命夫人是哪几个字你写出来看看,你不是读过书么?其实写出来她也不认 得。是的,我六叔读了好几年书,可连自己的名字都写得歪歪斜斜。   送别的除了我三伯公与我六婶外,还有紧邻夏氏父子。夏家父亲重复说过的 话,少章,你只管放心去,有困难我会帮忙的。我六叔就重复着点头;夏满爷也 说六爷放心,你家有事我会帮忙的。我六叔打算点头了,但立刻打住,目光盯在 我六婶脸上,泛起了古怪的笑,我六婶就低下头。夏氏父子送了一丈开外,止住 了脚步,我三伯公和我六婶,一直送到官道上才打住。   由新屋湾到白若桥不是很远,经四方冲,官桥,就是醴陵地界,全程约80余 里,动身早,到白若桥赶晚饭。白若桥是一个居然二三十户人家的乡间小集镇, 连镇上都有茅草房,瓦屋稀稀落落看不到几家,店铺里陈列的商品蒙一层灰尘, 店倌无精打采,街上没有几个行人。我六叔经人指点,来到了一处房屋门前,顶 上盖着青瓦,土坯墙粉刷了一层石灰粉。在白若桥,恐怕要算为数不多的好的房 子了。家具都涂了一层油漆,虽然陈旧,却也光采照人。我六叔突然变得拘谨, 这是他生平第一次进入这样富裕的人家,请坐时也只敢让半个屁股沾着凳子,热 气腾腾的清茶也不敢一口气喝完。唐大风家的房子虽大,却显得空空荡荡,冷冷 清清,原来唐家仅母子俩相依为命。唐大风的父亲满腹经纶,累试不第,读了大 半辈子书还是一介童生。后投奔蔡锷所部,喋血沙场,毙命前老婆唐王氏身怀六 甲,留下遗言,若产男孩,取命大风,出处为《大风歌》;如果生的是女孩呢? 不见回答,伸手一摸,已没有了鼻息。也就是说,唐大风打从一出生就没见过父 亲。他的性格与乃父大不相同,不愿读书,无论母亲好说歹说,软硬兼施,均无 济于事,秉性好动,经常与人打架斗殴,被打得鼻青脸肿的回家。唐王氏绝望了, 跪在卧室里自设的夫君灵位前痛哭,说对不起他,儿子没教好。这一招,对大风 还有些效果,他就会跪在娘的面前保证今后再也不会和人打架,让娘怄气了。唐 王氏转悲为喜,将伢子拉起来,揽在怀中,慰勉有嘉。可是,不出三天,老毛病 又犯了。大风16岁那年,其母打算替他娶一房媳妇。心想,有老婆在身边,也许 伢子的野性会收敛一些。谁知大风一听就蹦了起来,坚决反对。   不过,像大风那样性格的伢子,不可能长期厮守在母亲身边的,他提出要去 当兵吃粮。母亲一听吓坏了,吃粮的有几个正经人?正经人家的伢子会去当兵么! 对于这位母亲来说,对当兵的理解,不仅仅是名声不好,而且恐惧,亡夫当兵, 一把骨头都抛在外乡,收不回来,她能让看得比命还重的伢子再走同一条路,不, 决不。   可惜,唐王氏失败了,伢子还是吃粮去了。如果说要怪的话,只能怪姨侄恢 先。刘建绪时任国民党28军军长,在茶陵驻扎了很长一段时间,他到白若桥看望 姨妈,居然看中了大风,说这伢子说不定还真能混出个模样来,姨妈,让大风跟 我去,你还有不放心的吗?大风欢天喜地,对他妈说,快把你的霉豆腐拿出来, 表哥——啊军长——不是最喜欢吃你做的霉豆腐吗?刘建绪闻言,也来兴趣了, 笑道,姨妈,你不会舍不得吧?唐王氏点了点头,脸上勉强挤出一点笑容。在这 样的形势下,实在找不出拒绝伢子吃粮的理由,有这样的关系,说不定伢子还真 能混出个模样来呢!   唐大风就是这样进入兵营的,而且一直待在刘建绪的身边。后来事实证明, 唐大风虽然是一介鲁莽武夫,却不缺乏孝心,只要领了薪水,立刻寄回给母亲。 唐王氏呢,每次去邮局领钱,回家时一路上总是炫耀,逢人就讲,我那当兵的伢 子又寄钱回了,可从不舍得花,就用油纸包好,装进一只砂罐。大风怕母亲一人 在家孤单,给她雇了一个佣女,可使用了不到两个月,就辞了,她担心自己藏钱 的秘密外人发现。她几乎不与别人交往,早早地关门闭户,独自坐在夫君的灵位 前,和夫君说一会儿话,然后就靠在床沿,闭上眼睛,想伢子的事。晚上做了好 梦,醒来还眯着眼睛回味,只想继续做下去;做了噩梦,惊叫一声醒来,浑身冷 汗淋淋,匍匐在夫君灵位前,请求保佑儿子平安。   由于不与他人交往,因而,即使恭逢大寿,客人并不多。唐氏母子的热情, 使我六叔的拘束渐渐消失。唐大风不时夸几句我父亲如何得到上司的器重,前途 无量,云云。渐渐地,我六叔的话也多了起来,他很好奇,什么都问,唐大风不 厌其烦,有问必答。言及他们那位时任国民革命军第十集团军总司令的姨父刘建 绪,唐大风的自豪之感,自不待言,他说总司令的性格与众不同,你去了就知道。 总司令虽然可亲可敬,但治军极严,如果触犯了军纪,亲友亦难免惩处。讲起有 出息的姨侄,唐王氏如数家珍,讲到动情处,眼睛都湿润了。老人家还勉励我六 叔,说跟着我姨侄干吧,保证会有出息。在给儿子打点行装时,老人家将四只装 满霉豆腐的瓶子放进去。她笑道,给恢先吧,他就爱吃我这个姨妈制作的霉豆腐, 莫看他贵为总司令,当了那么大的官,想要吃我这家传特产恐怕难呢!唐子风说 妈你放心吧,我交给他就是呗!   唐大风到总部销差复命,我六叔同往。这是我六叔第一次与刘建绪见面,总 司令一点也不像大官,和普普通通的老百姓一般。他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是我姨妈 她老人家还健旺吧?唐大风递上霉豆腐,他脸上泛起的也是普通百姓的好吃相, 当面打开瓶盖,居然用手指捏了一块放进嘴里,吃罢还在回味,啧啧连声不错, 不错,嗯,是我姨妈的手艺!好久好久没有吃过了!将来不打仗了,我要把姨妈 接到家里来,专门给我制作霉豆腐,那样我就天天有得吃了!   唐大风趁总司令高兴的时候,将我六叔介绍给他。听说是刘少文的兄弟,刘 建绪走近我六叔,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又问了些简直是鸡毛蒜皮之类的琐事, 便说好,大风,就在你的属下,先当几个月兵,历练历练,看长进如何再派其他 的差!表现越好,派的差也越好,听清了么?   我父亲进入军营的第四年,他的肩章,在一朵花的基础上增加了两朵,相当 于地方上的县太爷。已经基本上实现了我祖母当年的计划,官是当上了,但全家 都会享福的目标却落了空。一是薪俸不高,地方的县长月薪二十元,军队略高, 三十元,除去个人必需开支,每月能寄回家的也只有二十一、二元。如果都用于 买粮食,按1.2元一担谷的行情,还是可以买几担。但除了粮,其他的花销有些 是省不得的,特别是盐贵,一担谷难买四两。二是四年间家里的人丁翻了一倍: 我母亲、我二婶、我姐姐运清,我二婶生下了我运良哥,我姐姐两岁的时候我满 叔也来这个家庭凑热闹。家里算得上第一流的劳动力都只有我二叔一人,好汉难 养三张嘴,他虽然能干,吃得苦,在新屋湾是公认的好把式,也只是作田的把式 而已,可惜没有三头六臂。我大姑、二姑能干许多活了,但毕竟是女儿身。   随着战火的蔓延,谣言四起,新屋湾失去了往日的宁静,一个个人心惶惶, 物价也一涨再涨,我父亲寄回来的那一点点钱,几成杯水车薪。王仁山老板失去 了放长线钓大鱼巴结官员的耐心。他登门讨债的次数越来越频繁,一次、两次、 三次……不好对付,讨债无着逼使他讲了许多难听的话。   一连三天早晨,天刚亮,大樟树下准时出现了我祖父那熟悉的身影,他将二 胡改成了京胡,全身心地投入,一边拉,一边唱,苏三离了洪洞县,将身来到大 街前,未曾开口心好惨,过路君子听我言,这是他最忧伤或遇事举棋不定的时候 唱的曲调,这也是他向家人释放的一个讯号,他要干一件大事了!阖家对他的悠 闲自得颇为不满,但鉴于他是父亲,这不满只能放在心里。大大小小还是都按我 祖母安排干着各自的活儿。   一连好几天都是这样,突然又听不见那悠扬的琴声伴奏下凄凉的唱腔了,我 祖父双手将京胡高高举起,狠狠地摔在樟树粗大的树杆上,那把伴随他多年视如 命根子的二胡散了一地,唬得我祖母大喊一声你这是干什么?   果然,当阖家围坐在饭桌旁吃早饭的时候,我祖父以从未有过的口吻宣布了 一项打算。将现有的佃田退掉大批,他率领我二叔我大姑三人去沅江,到湖区佃 田耕作。这想法,去年就有了,一直藏在心头。他说湖区的田一码平川,不像我 们这里,冲头墈垴,巴掌大的蓑衣坵,斗笠坵。田里的泥黑得发亮,种田不用下 肥……我祖父介绍这些情况时,尽显其唱戏角儿的本领,即使从未到过湖区,却 讲得绘声绘色,他的一番表达吊起了我二叔、大姑、二姑们的味口,一个个忘记 了动筷子扒饭,瞪大眼睛看着他们的父亲。我祖父顿时豪情万丈,讲到动情处, 折子戏的唱段情不自禁地流出。我二叔提出了质疑,他年纪虽然不大,但对种田 而言,却是经验丰富,作田肥当家,哪有作田不要肥的呢?不下肥产量还比新屋 湾的高出一倍,世间真有这样的事。便有了去看个究竟的愿望。我大姑一听说那 么大坵的田,插秧该是什么滋味,就有了跃跃欲试的冲动。   我祖父不开腔了,仔细观察家人的反应。反应最热烈的是我二叔、我大姑、 我祖父脸上掠过一丝不易觉察的笑容。接下来的事情就顺理成章了,我祖父对家 政的安排没有遇到一点阻力,长期以来,他这位家长只是挂名,实权都攥在我祖 母手里。谈笑中轻而易举地把权给夺了!   年前,我家退佃,收回大批,一共31块钱,新屋湾很多人摇头,认为荒唐, 这么多人的一个大家庭,不作田了,吃什么?靠少文从部队寄回的那几个钱?还 欠了一屁股的债呢?我祖父能说会道的才能发挥到了极致,他说刘建绪刘总司令 在老家购置了一处田庄,听少文讲他弟弟是一个作田的好把戏,再加上少文的推 荐,决定雇少武去管理,可少武年少没有经验,我和他同住。——少文现在深受 总司令的器重,不会让我们吃亏的!我祖父凭空杜撰的这个子虚乌有的故事其实 并非天衣无缝,却骗得饱经世故阅历丰富的仁山钱庄老板深信不疑。不过,钱庄 老板毕竟日日夜夜与钱打交通的,退佃没有问题,而一旦要退大批时,犹豫了半 天舍不得取钱。说这31元钱就还债算了吧,这么多年了,你们只借不还,都像你 这样,我的钱庄要关门了!我祖父涎着笑脸,谁叫你名讳好呢,仁山仁山,仁义 像山一样,你对我们家是恩重如山,每次给少文写信,都不忘讲你王老板的仁文 道德,少文还把信给总司令看了,总司令夸奖你是开明士绅,爱国豪绅,为抗日 将士家属解决困难,将来是要受嘉奖的,我祖父偏造得顺顺溜溜,滴水不漏,把 于仁山这位土财主骗得红光满面,兴奋地说恢公真这么说过?   于是31块白花的银元便递到了我祖父的手里,不过,光靠这一点点钱作资本, 去湖区佃田,不用说我二叔,就连往日几乎不过问农事的我祖父都知道确实是少 了些。诸如大批、种子、租房、工具,牛工以及从备耕到收割长达半年的生活开 支。我父亲是按月寄钱回了,可家里一摊子还要花销呀!算来算去,家里唯一值 钱的,就是有那头大黄牯了。我祖父知道如果自己提出卖掉大黄牯,家里人特别 是我二叔一定会强烈反对。于是,他在提出卖牛之前先作了一番铺垫,大黄牯确 实为我家出了不少力,但已经老了走不动也是事实,况且,家里既然退佃,养牛 又有什么用处,我们三个走了,家里剩下老的老小的还要伺候一条牛太辛苦。他 还没说完,我二叔的脸阴就沉得可怕,他没有说反对的话,只是一声不吭地起身 走进牛栏房边,将春耕时才喂的棉枯茶油等精料,拌在铡碎的干稻草里,双手端 着大斗盘,钻进牛栏,送到牛的嘴边,动情地对大黄牯说吃吧,吃吧,吃饱些。 大黄牯通人性,朝他叫了两声,便将头伸进斗盘,吐出长长的舌头,从容不迫地 吃了起来。我二叔整个身躯紧贴着牛的腹部,牛的体温和人的体温交融,共同抵 御没有钉严的窗户缝隙中透过的冷风。大黄牯浑身就像一匹淡黄色的缎子,没有 一根杂毛,我二叔的手在这匹缎子上轻轻地抚摸。   大黄牯正起劲地吃着精饲料的时候,我祖父推门而入,大黄牯的头就从斗盘 上昂起来,不再吃了,两只像黑灯笼一样的大眼睛看着我祖父攥在手里的牛绹。 我二叔生气了,冲我祖父说你就不能让牛吃饱再来!我祖父笑着看了看牛,朝我 二叔点了点头,他真的出去了,他理解我二叔此时此刻的心情。   我祖父出去后,我二叔喉头哽咽地对大黄牯说,吃吧,吃吧,多吃些,吃饱 些,大黄牯不时停止咀嚼抬起头来看着我二叔,表示它听懂了,长长的舌头在斗 盘内不停地搅动,像扫帚一样逐渐舔光了盘里所有的饲料。我二叔拍了拍它滚圆 的肚子,将牛绳的一端拴在鼻子上,另一端交给候在门外的我祖父。可是,无论 我祖父使多大的力,它都不肯出牛栏,还得我二叔出面劝慰,听话啊,送你到一 户好人家去,我家实在没得办法了才打发你走的啊!牛这才乖乖地上路了,它走 得磨磨蹭蹭,慢慢吞吞,不时回头,瞪大眼睛望着我二叔,我二叔忍不住流泪了。   正月初五,新年伊始,在一挂出行的鞭炮炸响声中,我们家的成员就根据我 祖父的安排行动起来了。我娘我二婶带着各自的伢子,回娘家拜年,这一走,至 少要住到七月收割水稻之后再定夺。我祖父则率二叔大姑背着简单的行李往洞庭 湖区出发。我祖母我二姑领着刚学会走路的我满叔留守家中。他这样安排出于一 种考虑,除了干家务活外,更主要的是我二姑还负着与我父亲书信往返的责任。   我祖父一行三人,步行到长沙,搭晚班客轮,在湘江上熬了一个通宵,其时 正是枯水季节,许多地方要改道而行。我二叔我大姑都是第一次接触洞庭湖这么 波涛翻滚浩浩荡荡的壮阔场景,既兴奋,又惶惑,还从心底透出些许的不安。船 到码头,他们立刻被眼前一望无垠的田野惊呆了,一马平川,比想象中的还要辽 阔!我二叔不顾旅途的疲劳,蹲下去,伸出手指插进湿润的田泥抓了一把,果然 是肥沃的黑土,他啧啧赞叹,有这样的底子作田,还要施什么肥!在新尾湾作田, 最恼火的事就是乏肥,那里属丘陵地区,砂质红土,水不缺,缺的就是肥料,产 量的多少取决于施肥的多少。新屋湾人作田,使用的肥料就是人粪尿,猪牛粪, 此外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