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语丝(www.xys.org)(xys.dxiong.com)(xys.3322.org)(xys.freedns.us)◇◇   木兰花开   丁燕 著   目录   第一章 大路小路都朝西   1),女人当兵到新疆   2),女人的头发到哪里去了   3),女人不知道配种是干啥   4),女人到了新疆   5),女人第一次遇到了土匪   第二章 天边远不过戈壁滩   6)女人住进了地窝子   7)女人夜里不许哭   8)女人吃了八个大馒头   9)女人开始恋爱了   10)女人不能随便找男人   11)男人也在想女人   12)男人动员女人要结婚   13)两个男人和一个阴谋   14)两个女人的心事   15)一个男人的选择   16)女人怎么能自己找男人   17)女人看到了闪电   18)女人的头发是凶手   第三章:女人不大心事不小   19)女人发现了一个秘密   20)女人遇见了男人和狼   21)女人想让男人要她   22)男人为什么不要女人   23)女人有了女朋友   24)男人想死女人了   25)女人不给,男人强要   26)男人就是想要个女人   27)她想和一个女人结婚   28)哪个男人愿意娶她   29)打倒的媳妇揉倒的面   30)女人变成了野兽   第四章:春天到了树叶绿了   31)女人的春天到了   32)女人和男人去伐树   33)一对男女走散了   34)一只狼和一对男女   35)女人为男人而哭   36)女人要听男人讲故事   37)女人爱照镜子了   38)一个苹果和一对男女   39)男人高兴,女人就高兴   40)女人男人要结婚   41)他们也要结婚了   42)等男人的女人   第五章 秋天收获了一把火   43)女人要活,男人也要活   44)女人出门找男人   45)女人又剪头发了   46)是谁不让他们结婚   47)女人的味道   48)女人说:要我   49)女人胆子是从哪里来的   50)大火烧了西戈壁   第一章 大路小路都朝西   1,女人当兵到新疆   木兰其实不叫木兰。木兰姓花,叫花妮。有十六、七岁的样子,穿蓝褂,顶 着一头黑乎乎的短发,背后看是个男孩,转过脸来,细眉环眼,鼻子旁有几颗淡 淡的雀斑。挤在人堆里的花妮很显眼。她个子高。比一般女人高出半个头来。比 男人也不差。   胸前鼓鼓的,圆圆的,熟了的柿子一样。   集市上堆着个桌子。桌子后坐着个女人。穿军装、胖、慈眉善目间有股英武 之气。她朝花妮微笑,花妮就站住了脚步,眼光被吸了过来。那女人向她招手。 花妮扭头四下里望了望,确定那手是在召唤她,就挤过人群来到了桌子前。   并不说话。只是站着。   桌子不知是从谁家现搬来的八仙桌,桌腿上的红漆有些斑驳,桌面上放着厚 厚的一叠纸,纸的顶端有一排印刷的红字。桌子的一角,放着一个铁盒子,盒子 底下是红红的印泥,印泥上面端放着一枚章子。   女人瞅着花妮就笑,还扭头对旁边穿着军装的人说,这个头,正合适。   等花妮走到跟前,她说,姑娘,想不想当兵?   花妮听同村的人说过最近有人来招兵,可从没想过会招到自己头上。看了看 那稿纸,又看了看那印泥,再看了看那章子,说,当兵?到哪里当兵?   女人说,新疆!当女兵!可威风了……   花妮眨了眨眼睛,新疆?新疆在哪里呀。   女人说,很远,一下子给你说不清楚。反正去了有饭吃有衣穿!   花妮高兴了,你不是哄我吧?   女人摇摇头,拿起桌子上的纸,抖了抖,那红红的字晃出很耀眼的色彩。她 提高了嗓门说,我们可是正规军,怎么会哄你!你看看,这么多人都报名了呢。 条件不好的我们还不要呢。我看你身体不错,才想要你的。谁有工夫哄你呀。   木兰听她这么一说,脸红了,臊得低下了头,身子开始往后缩。那女人一把 抓住了她的手腕,你别走呀。又把一张纸塞给她说,填个表吧,等一会再到那边 检查检查身体。   花妮拿起笔,伏在桌前,开始一笔一画地填了起来。   看了看那表后,女人说,你叫花妮?   花妮点点头。   女人说,花妮就是你的大名吗?   花妮点点头。   女人说,你这妮子的头发怎么这么短呢?还不如叫花木兰呢。   花妮说,花木兰就花木兰!   花妮就把那张表拿了过来,再次趴在桌子上,把姓名一栏中的“花妮”改成 了“花木兰”。写下了这三个字,花妮突然愣了一下。村里有喜欢研究易经繁荣, 总是说名字是一个人的命。她现在这样随意地将名字改了,是不是也就改了她的 命?但看着那纸上端端正正的三个字,像是一个印章印在了脑门上,她也就认了 这个命。   女人点头说,这个名字改得好!但目光又盯在了她的身上,上下细细打量, 眼里有了一些犹豫之色。她慢吞吞地说:不过……花木兰……   花妮急了,一把抓住了女人手,还说不是哄我?名字我都改了,不能不要我 了吧?   女人笑了,两颊上的肉把眼睛挤成了两条缝,她眉毛很淡,淡得几乎没有, 怎么看,她的脸都像是个剥了壳的鸡蛋。此前的慈眉善目突然之间又带了点狡黠 的味道。这味道是花妮陌生的。她有一点胆怯。   她不仅是对这个女人的微笑感到陌生,并且对她的衣服、发型、说话的腔调 和看人的眼神都感到陌生。花妮突然松开了手,往后退了一步,看看身后涌动的 人群,他们穿着黑衣、蓝衣,挑着担子,背着背篓,面无表情地走来走去。这是 她熟悉的人群。她想一转身,就缩回到这一群人中去。她想,她再不能这么胡闹 下去了。她应该回家了。   她刚要张口告辞,女人却已收拾起了笑容,一脸正色地盯着她:你这头发, 是不是也太短了些?   花妮突然高兴了起来,原来就是为这!头发!有什么大不了得!她顺手朝自 己的后脑勺摸了一下,脸红了。又有一些奇怪,问女人,当兵打仗,要长头发干 什么!   女人的目光有一些含混:我们可不仅仅是去打仗的……   花妮糊涂了,不打仗要女兵干什么?女兵和长头发有什么关系?   女人看她发怔,一挥手,你先回家准备去吧,头发,以后就长起来么……   锄官村是个小村子,深陷在山窝之中。说是山,也并不高,只是一些比平地 更高一些的小丘陵。木兰的家就挂在丘陵的半腰上。是一排三间连在一起的土屋。 门的四周就是田地,种了些水稻,勉强可以糊口。木兰的父亲总是期期艾艾的, 多病的妻子在生下了一个女儿后一直都没有再开怀,为此,他耿耿于怀,常在半 夜里捶打自己的脑袋,认为是中了邻居的诅咒,让他命里没有儿子。   木兰虽说是独生女,但却总是像影子一样,被父母恍恍惚惚的眼神遗忘。母 亲倒是也心疼她,可自己拖着个病身子扑腾在田里,回到家又要在灶台前忙碌, 总是累得没有精神疼她;父亲总是放眼望去,期望田地外会有更好的生活。他是 不肯把希望寄托在木兰身上的。   木兰走进了家门,看到父母正在忙碌地搭猪圈,希望养几头猪来改善家里的 生活。他们两个热烈地讨论着一头猪变成十头,十头变成一百头的未来,连眼角 都没有扫一下低头进门的女儿。   木兰收拾了几件衣服叠起来,塞在一个布包里,又从墙角的小竹筐中翻腾出 自己的书,也一并塞进了包里。夜里睡觉的时候,木兰就枕着这个小包袱,看到 月光从窗户中泻了下来,照在桌子、凳子、碗和茶缸上。想了想,又翻起身,趴 在桌子上写了一封信,折叠了起来,一角压在茶缸下,一角裸露在桌子上。   他们应该能看到的……木兰想着想着,天色已经开始泛白,洗了把脸后,木 兰背起小包袱就推门下山。她走得很急,甚至没有来得及回头看看越来越远的家 门。走着走着,看不清楚的山麓也就显现出了清晰的颜色,红土绿树夹杂着五色 的花草,江南水乡的夏天正挂在季节的枝头招摇。但木兰离它们却越来越远,在 木兰的心中浮起两个陌生的字眼:   新疆。女兵。   女兵。新疆。   离开家,一切都变得遥远了。每往前走一步,也就离家远一步。但木兰已经 不能停下自己的脚步了,因为从现在开始,她已经不是花妮,而是花木兰了。   木兰出现在火车站集合的队伍里,没有戴帽子,也没有扎围巾,还是顶着那 一头短短的黑发,手里拿着布包袱。   火车站里挤满了人,有抱头痛哭的,有默默无语的,有大声嚷嚷的,到处都 是声音,到处都是人头。平时这个小站台装不了几个人,现在,一下子涌进了比 平时多三四倍的人,简直有点水泄不通了。   木兰提着包袱,并不想挤到人群中去,她退在人群的边缘,斜倚在一根柱子 旁。一转头却发现,在柱子的另一面,也靠着个人,是个长辫子的姑娘。木兰马 上就看出来了,她也是一个人。她也是没有人送行的。木兰马上就凑了过去,问 她是哪个村的。那女子眨着圆圆的眼睛说是水瑭村的。木兰又赶紧自我介绍说她 姓花。长辫女子说,她姓田。   木兰看她一笑两个酒窝,甜甜的,就说,你是不是叫甜妹子呀?   甜妹子奇了,咦,你怎么知道的?!   木兰得意地说,我猜的。   这两个没人送行的女孩子就坐在了一根木头上拉起了家常。木兰的心情一下 子就好了起来,下山时的那一点小小的感伤现在全部都消失了。她感觉到自己不 再孤单,望着甜妹子,又多望了几眼,心里着实喜欢得很。这几下狠狠的张望却 让甜妹子有些紧张,赶紧用手摸摸自己的头发说,我的辫子没梳好吗?   木兰说,好着呢。木兰又说,你们水瑭村离我们锄官村不远,我怎么没有见 过你呀?甜妹子一抿嘴,两个小小的酒窝再次绽放了开来,哎呀,我也没见过你。 你叫什么名字呀?   木兰脱口而出说,我叫花……花木兰。   木兰说自己没有给家里的人说要到哪里去,只是悄悄地收拾好包袱,天一亮 就溜出了家门。木兰说,反正我爸嫌我在家白吃饭,我妈肯定会哭上一鼻子…… 甜妹子点点头,说她也一样,没跟家里的人说。木兰马上就高兴了起来,说,等 我们当兵挣了钱,给他们寄些回来,他们一定会吓一大跳,高兴得嘴都合不拢 呢……她们两个都笑了。   突然,人群里传来一阵骚动,只听见“轰隆隆”的声音由远及近,铁轨上就 出现了一条黑色的长龙,晃荡了几下,吱吱扭扭地停了下来。站台上的人就分成 了两大块,一块渐渐向后退去,另一块则向前涌去。木兰和甜妹子排了个前后, 等在队伍里。她们盯着那条卧在铁轨上的长龙,发出啧啧的惊叹。   甜妹子拽着木兰的袖子说,火车真大呀。   木兰说,再大也不怕。我们现在是女兵了!   木兰挺了挺胸脯,好像要和这长龙打一架。其实,这是木兰第一次这么近看 到火车。以前在山坡上,看到一条青虫扭动着离去,以为火车很小很小。现在这 么近地看到它,确实是吓了一跳。火车从头望不到尾,一直伸到前方。车头的结 构很复杂,上面矗立着一根粗粗的黑烟囱。一个车厢和一个车厢之间是空开的。 木兰不明白它们是怎么被链起来的,正想跑去看个明白,却已经要上车了。   她们排着队上了车。车厢内没有桌子,全是一排排有靠背的木条板凳,中间 的过道狭窄拥挤,好在木兰随身带的东西并不多,包袱里只有几件换洗的衣服。 甜妹子的包袱更小。她们两个把包袱抱在胸前,相对着坐好,脸上绷得紧紧的, 不敢说话,更不敢乱跑。   招兵的胖大姐走来走去的,按着人头点了名之后,安抚了她们两个几句,就 忙着安排别的女兵去了。大姐走的时候说,你们两个互相照顾一下,我现在可真 是忙不过来了。木兰拉着甜妹子的手说,没问题,我们是老乡呀。大姐点头说, 老乡好呀,出了门,老乡就是一家人了。   大姐扭动着身子钻进了另一节车厢。木兰正要说些什么,突然听到外面响起 一声长鸣,接下来就是一声轰响,车厢猛烈地抽搐了一下,窗外的景物开始往后 移动了起来。开始是慢慢地移动,后来越来越快。风吹了进来,开始是小风,后 来就狂野了起来。   火车真的动了起来。   车厢里突然有人开始哇哇大哭,也有人低低抽泣,可木兰和甜妹子一点儿也 不想哭。她们只是微微地闭上眼眼睛,感受着身下的座椅传递出的那一阵阵奇异 的颤抖。这种陌生的感受让她们的心里陡然生出了一种冒险的刺激。   木兰将头探出了窗外,看到火车一转弯,那些巨大的车轮也在转动时,尖叫 了起来,动起来了!真的动起来了!   甜妹子也凑出去看那轮子在转动,越转越快,把整条长龙都带动了起来,简 直和飞一样。   一切都飞了起来。山飞过去了。地飞过去了。村庄飞过去了。木兰睁大了眼 睛,看着窗外闪过的一切,咧开了大嘴。风把甜妹子的刘海吹得老高老高,她害 怕了,闭上眼睛缩回到座位上,一动也不敢动。   突然,甜妹子闻到了一股香味,抬眼看到一个白脸女子走了过来,一屁股就 坐在了她的旁边,手里的碎花手绢在脖子处煽呀煽,嘴里还嚷嚷着说“热死了热 死了,比上海都热”。她说着上海的时候就瞟了两眼身旁的人,看她们并不说话, 自己显得没趣,就收起了手帕,左右望望。她实在是想说话,就先自己笑了起来, 问甜妹子从哪里来的。没等甜妹子回答,木兰插了一句,我们都是湖南的。   白脸女子有个很小巧的下巴,眼珠很灵活地转动着,她拖长了声音介绍自己 说,我呀,一直住在上海。可我父母在湖南给我报了名,硬是让我回来,说当女 兵多威风。其实,他们是不想让我在上海呆……   她也扎着两根长辫子,但刘海却卷卷的。甜妹子盯着那卷曲的细丝看了看, 不知道她是用什么办法把头发搞成那样的,又妩媚又洋气。   小上海咧嘴一笑,好看吧?   她顺手用食指和拇指在卷发上做了个模拟卷曲的动作说,这是上海师傅烫的, 用杠子卷起来,再涂上药水,带上一个有电丝的帽子,捂上半个小时后,再抹上 定型水,才能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甜妹子一听那么复杂的程序,也就放弃了想把头发搞卷的愿望,转头去看窗 外的风景。小上海落了个没趣,就转移目标,研究起了木兰。吓!她叫了起来, 引得甜妹子和木兰都看着她,不知道她为何这样大惊小怪。她只是笑。笑得摇头 晃脑,简直要晕倒了。   甜妹子忍不住拽了拽她的衣服,你笑什么?别人都看我们呢。   小上海边笑边用手指着木兰的脑袋说,头发呢?   木兰摸了摸头顶,这不是吗?   小上海笑得更厉害了,你这也叫头发?你这是寸头呀,只有男人才理这样的 头发。   甜妹子看到木兰的脸色有一些不悦,赶紧说,就是短了点,不过挺精神的。   小上海说,精神?整个一个假小子么!   甜妹子说,假小子怎么了,假小子也挺可爱的。   小上海怪叫一声,可爱!咳,如果你是她的朋友,就应该劝她留长发。你看 看她这个样子,有哪个男人会喜欢?   木兰听不下去了,高声说,头发长见识短!说完她坚定地将脖子扭向窗外, 再也不看小上海一眼。甜妹子自然也是一样,眼睛里只是望着窗外。小上海看着 她们两个,自言自语地说,好心当成驴肝肺!   火车开始狂奔了起来,一下子就钻出了低矮的丘陵地带,而到了开阔的平原 地区。刚才还乱哄哄的人群像一阵风,被吹得越来越远,一下子就远到了看不见 的地方。   火车向西,再向西,仿佛所有的道路只有一个方向,那就是——西。   而这“西”似乎是到“西天”去,是个没有尽头的地方。虽然这些女兵想破 头,也不知道在西边的新疆到底离家乡有多远。但她们都知道,火车一开,就离 新疆越来越近,离家乡越来越远了。   花木兰、甜妹子、小上海就这样离开了1951年的湖南乡村。   2,女人的头发到哪里去了   火车上的时间实在太多了。多得简直没有办法打发。多得和眼前的道路一样, 一直一直没完没了。夜幕降临的时候,小上海盖着手帕睡着了,蓬乱着头发的脑 袋靠在了甜妹子的肩膀上。木兰看甜妹子没有睡,就劝她睡一会。   甜妹子说,不知道怎么搞的,虽然很困,却睡不着。木兰点头说,我也是。 甜妹子说,你也不要太生气……她用下巴点了点靠在肩头的人。木兰说,我哪里 会和她生气。甜妹子说,不过……你的头发……是不是别人欺负你,趁你睡着的 时候给你剪掉了?木兰摇摇头说,不是别人给我剪的。甜妹子望着她,不知道是 什么意思。木兰笑了,是我自己嫌头发长碍事。甜妹子说,是你自己愿意剪的? 木兰点点头。   轰隆隆的火车声似乎不是把她们带到未来,而是带到了过去。过去虽然只是 十几年前,可是对于木兰来说,过去其实一直都没有离去。   那一年木兰才8岁。放学后母亲说到二叔家去借点盐。刚跨进门槛,就听到 里面有低低的吵闹声,还夹杂着小孩子的哭泣。木兰听出来那是才出生几天的小 表妹在哭。寻着声音走过去,到了厢房,探进头去,却把她吓得愣住了。   她不敢相信看到的景象,把眼睛闭了闭,再次把头伸了进去,看到二叔的手 里提着小表妹,把她的头活生生地塞进尿盆里。尿盆里装满了水,小表妹的头塞 进去后,里面的水溢了出来,流得地上到处都是。小表妹的哭声也没有刚才那么 响亮了,只是在水里发出闷闷的声音。她头顶上的几缕黄发粘哒哒地拧在一起, 在水里浮着,倏地又被提起倒挂了下来,滴答滴答地往下淌着水。   木兰掉头就跑。边跑边哭,边哭边跑,眼睛被泪水充盈着,什么都看不清楚。 她跑出大门跑到了小路上,脚底下没留神,就踩着了一个木头桩子,绊了一下, 全身都趴在了地上,手掌和膝盖都摔烂了,也不感觉疼,只是看着眼前的道路在 摇晃。摇晃中,突然看到两颗突起的暴牙伸到了眼前,一双手就把她打捞了起来。   她推开那手就跑,跟在后面的暴牙喊,妮子,跑哪去?   暴牙是同村的刘麻子,总是到父亲面前闹着要当女婿,看到她摔倒了,就赶 过来英雄救美。刘麻子喊,妮子,吃糖不?   木兰跑得更快了。感觉那抓着糖的手快要抓住她地后衣领了。那一定是一双 粘糊糊的黑手。她终于停下了,开始呕吐了起来。   回到家,母亲正在往桌上端菜,瞪了她一眼,小声说,冤家,怎么这么半天 才回来。你爸都回来了。   父亲端着水烟袋,咳嗽了一声说,死哪去了!   木兰不说话,眼泪止不住流了下来。   父亲瞪圆了眼睛,死妮子,我还没说话呢,你倒是先哭了起来。你这个丧门 星,你这不是找打吗!   她抽泣的声音变大了,二叔把小表妹……给……淹死了!   父亲顿了一下,不说话了。然后招手让她走过去。她走了过去,不知道父亲 要干什么。正纳闷呢,却见空中挥下来一掌,狠狠地掴在了她的脸颊上,她一个 趔趄,用手扶着桌子,才没有被打倒在地。丫头片子就知道胡说!父亲吼叫着, 头发长见识短,死一个少一个麻烦!   这一天她没吃晚饭就去睡了。半夜睡不着,在母亲的笸箩里翻出点钱,第二 天清晨就去集市上找剃头匠。她伸手展开钱说,我要剃头。剃头匠看了看她的长 辫子说,辫子多好看。她说,我要剃头。剃头匠说,你是女孩子,留辫子多好呀。 她说,我要剃头。   看着镜子里的头发一点点地少了下去,她摇摇脖子转转脑袋,点点头。   回到家中,母亲看到她的脑袋后吓了一跳,赶紧找出块头巾把她的头给包了 起来。可她却把那头巾扯了下来,就那样顶着脑袋走门去了。父亲看到了之后也 吃了一惊,却没有伸出手掌来,只是怪叫着说,好,剪了好,剪了省事,还凉快! 是不是,假小子。我看你能坚持几天。要不了几天,你自己就把头发留起来了。   一天过去了。又一天过去了。   一年过去了。又一年过去了。   山变了水变了,木兰长个子了,可她的脑袋上,还是那短短的寸头。母亲看 着她就想流泪;父亲看着她就直摇头,把举起的手又放了下来,嘴里恨恨地说, 该死的妮子!看你能倔到什么时候!   17岁的木兰放学回家,听到屋子里有说话的声音,扒着门缝,听到父亲对母 亲说,她长得不好看,养也是白搭钱,还不如早点嫁了赚点彩礼钱。   母亲没吭声。父亲说,刘麻子那里我已经说好了,选个日子把事情办了吧。   母亲还是没吭声。父亲说,就定在八月十五吧……你同意吧?   木兰听到母亲还是没吭声,急了,猛地推开门大声说,我不同意!   说完,她用力把门一关,撒腿就往外跑。   她跑出院子,跑过稻田,一直跑到学校,推开教室的门,趴在自己的座位上 哭了起来。哭了一会,她打开一本书,用手指头在课桌上默写着生字。没有一个 字她不会写。所有的字都那么顺畅地写了下来。那些字仿佛带着魔力,让她在抒 写的过程中渐渐平静了下来。   天越发地黑了下来,黑得看不清楚桌子和凳子,也看不清楚木兰自己。一阵 风吹了过来,把一扇窗户吹开了,发出“劈啪劈啪”的响声。那响声让她抖了一 下,像是把她从逃避中拉回到了现实中。她站了起来,关上窗户后离开了教室。   她走得很慢。走过稻田时,后面跟上了一个黑影子。一扭头,是刘麻子。刘 麻子看她回头,高兴地咧开嘴就笑。他的笑很奇怪,呲出白晃晃的暴牙。木兰加 快脚步往前走。她快他也快。她快他更快。她哪里能快得过他。他猛走两步,一 把抱住了她,一张臭烘烘的嘴就凑了上来,一股生葱和汗味熏得她直想吐。   妹子,陪哥哥睡觉吧?刘麻子的手摸到了身上来。   放开我,放开我,你这个死刘麻子……木兰拼命地用脚踢,用手打,都无济 于事。别看刘麻子干瘦干瘦的,劲却很大,死死地抱着她不放,鼻子里喷出的臭 气还在她的脸上扫来扫去的,手更不老实。   木兰急了,一低头就用牙咬住了他的手腕。趁他“哎呦”的工夫,她又揪住 了他的头发使劲拽。她的劲也不小,一下子就拽下来一撮头发,疼得刘麻子松开 了手,抱着脑袋干嚎了起来,嘴里大骂着,死妮子,看我不告你爸去!你就是这 样对待你男人的吗?死妮子……   木兰兔子一样逃走了,心想,你是谁的男人都行,就是不是我的男人!   要睡觉了。木兰今天有点儿恍惚。耳边总是想着那句“你男人”的话。要说 木兰的年龄在锄官村,也不算是小了。像她这样的人,结婚的也不少。可是木兰 一直都没有往自己身上想。没往自己身上想,不等于她就不知道什么是男人。农 村这地方,各种牲畜各种植物到处繁生,孩子们很小就知道了一切。可是木兰一 想到那张臭烘烘的嘴,怎么也不能把他和自己的“男人”连在一起。   想着想着,就睡着了。早晨还没有起床,门就被父亲一脚踢开。还在迷糊中, 父亲一把就把她揪了起来,给了她两个耳光,打得她天旋地转。   父亲吼叫着,刘麻子说昨天晚上看到你和一个男人在野地里鬼混,怪不得回 来得那么晚!   他的手掌又要劈下来了。跟着跑进来的母亲在一旁看着大叫,妮子,还不快 跑!   木兰爬起来就往外跑,父亲紧接着就追了出来。她刚跑到大门口,父亲从背 后扔来个大扫把,一下子砸中了她的腿,她倒了下去,头重重地磕在了门槛上。 父亲追上来用脚踢她,嘴里还骂着,让你跑!让你跑!   眼看着她昏死过去,母亲抱住父亲的脚说,别踢了,踢死了你更赔钱。   父亲拍拍两手,用脚把木兰往旁边一踹说,赔钱货!死了就死了!   木兰昏昏沉沉地睡了很多时日,也许一个月,也许一年。只是当木兰再次出 门的时候,总是感觉身上有个火辣辣的伤口在燃烧着。她的脑子几乎都不转了, 眼神也木木的,却没有一滴眼泪。学自然是上不了了,她把书包里的课本拿了出 来,想丢进火盆里去。拿在手上看了看,却又塞在了小竹筐里。她的耳边似乎又 响起了母亲的声音——等你的头发长起来,就把事情给办了。早晚都要办。这是 你的命。   等你的头发长起来……   等你的头发长起来……   木兰顶着一头黑乎乎的短发就出了门。她的短发像钢针一样竖立了起来,她 感觉自己像只野猪或者刺猬,但就是不像个女人。她没有想到,正是她这一头不 像女人的短发挽救了她,改变了她的命运。她下了山,来到了集市上。以前她很 少来逛集市。集市上到处都是人,挤得她都没有办法走路。正在犹豫间,她看见 一个穿着军装的女人在向她招手,她就走了过去。   她对甜妹子说,你看,我就是这样当上兵的。   3,女人不知道配种是干啥   一路飞奔着,火车到了西安后停了下来。不是“西边”已经到了,而是铁路 就修到了这里,火车没法再往前开了。女兵们都说,西安到了,新疆还会远吗?   她们唧唧喳喳地,三五成群地下了火车。一走出火车站,所有的人都吓了一 跳。车站里挤满了人,个个脸上绽开了花。他们有的敲锣、有的打鼓、有的放鞭 炮……看到这一群女兵走下了车,人群中还掀起了阵阵热烈的掌声。这掌声比鞭 炮还响亮,这掌声不是给别人的,就是为了欢迎她们这些女兵的。   这里简直就像是过年。不。比过年还热闹。木兰拽着甜妹子的手不松开,生 怕人多,把她们给挤散了。后面跟着小上海。她一个劲地喊,花木兰,甜妹子, 你们等等我……她们三个人一组的,被胖大姐带领着,挺着胸脯排着队走了出去。 一直走到了火车站附近的招待所,砰砰跳动的心才算是安歇了下来。   招待所是几排横列的大平房,她们几个就挤进了一间屋子,开始洗脸换衣服。 刚把行李收拾好,大姐就推门进来说,姑娘们,不用这么着急,我们要在西安休 整三天才走!   听了这话,女兵们都炸开了锅,从每个房间里都传出了高兴的尖叫。小上海 的尖叫声最响亮——终于可以睡个好觉了;终于可以上街逛逛了;终于可以洗洗 头发了……   小上海的“终于”还没有结束,就看到几个穿军装的人走了过来。她赶紧把 嘴闭上,眼睛盯着那威武的黄军装,嘴里啧啧惊叹了起来。“黄军装们”推开招 待所的每间房门,喊着,发东西了!发东西了!   木兰很新奇。以前家里的东西都是用钱买的,从来没有“发”东西。一想到 自己已经是个女兵了,自然把脸摆得平展一些,平静地从“黄军装们”手上接过 了一大串东西:   每个人两块钱、一只钢笔、两条毛巾、两管牙膏……   最激动人心的是发军装。那军装也是黄色的,胸脯上有个“中国人民解放军” 的标签。还有帽子,帽子的正前方缀着个“八一”帽徽。   太漂亮了!小上海惊叹道。她们挤着脑袋抚摸着军装上的标签和帽子上的帽 徽。   傻瓜。我们等什么!快穿呀!小上海按耐不住激动,脱了自己的衣服后就把 军装套在了身上,再把帽子也戴上,追着她们问,好不好看?不要,帽子可以这 样戴?她把帽子反着戴上,又问她们,这样好不好看?   木兰和甜妹子自己也忙不过来,只是应付着说好看好看。甜妹子的衣服太长 了,木兰的衣服又太短了,怎么办?小上海说,算了,都塞到裤子里去就看不出 长短了。   把衣服往裤子里一塞,系上了皮带,互相一看,果然好了许多,就止不住地 点点头。等她们出了门后,发现院子里的女兵们都英武了起来。小上海摇晃着脑 袋说,人靠衣装呀。   西安城里一下子沸腾了起来。那三五成群的女兵将这座古城点缀得枝繁叶茂。 木兰、甜妹子和小上海三个人上了街。走在街上的三个女孩真像是三朵花。有这 样三朵花走过,古旧的街道也显得清丽了许多。旁边的路人都抬头望着她们。那 跑来跑去的小孩子们兴奋地围着她们乱转,嘴里面叫唤着:女兵女兵!更有那青 年男子,索性将火辣辣的目光照射了过来。她们三个人好像不是走在街道上,而 是走在舞台上。   木兰从来没有被人这样看过。   她那戴了帽子之后的脑袋一点也没有什么特别之处,相反,她那高挑的个子 在三个人中显得格外突出。这种被人羡慕的感受对她可是第一次。她一直顶着一 头短发,过着性别不明的中性生活;而现在,她是女兵。女,是女人,娇柔美丽 的女人;兵,是雄性,是冲锋和战斗;只有女兵这两个字,才能把这世界上两种 最不能相容的东西结合在一起。   木兰转过身来对甜妹子说:为了这一天,死了都心甘。甜妹子点点头。白皙 的脸颊上泛着红晕,她和木兰一样,兴奋得要死。再看小上海,把头扬得很高, 胸脯也挺了起来。   突然,小上海停住了脚步说,咱们这么瞎逛也不是个事呀。   木兰说,我们也没有亲戚在西安呀。   小上海说,穿得这么威风,不照相,太可惜了!   木兰和甜妹子一阵激动。啊——照相!她们怎么就没有想到呢?!确实是应 该去照相。这样商量定了后,她们就在市中心的拐弯处找到了一家“大众摄影”, 进去后里面黑乎乎的,喊了几声“有人吗”,里面应声出来了个戴眼镜的老头, 一举手把灯打开了,发出惊叹:哎呦,是三个女兵呀。   他说,她们三个是这个照相馆里首次接待的女兵。他格外认真地让她们去梳 头整理帽子,再摆姿势,喊一二三,最后,喀嚓一下,一道白光闪过之后,她们 的笑容就被收进了一个小盒子。   甜妹子和小上海都把长长的麻花辫放在胸前,摆出了拿着辫子的各种造型。 木兰省事,戴上军帽后威严得像个男人。她们每个人单照了一张,又挤在一起照 了一张,又两两组合照了一张。最后,连照相馆里的老师傅都笑了,说,以后洗 出来好看就在橱窗里挂一张,你们有没有意见?   没有没有,她们摆手说,但是有一件事情要求老师傅。她们把写好地址的信 封交给他,让他把照片寄到各自的老家去。等她们在新疆安定下来后,再让家里 的人给她们寄过来。老师傅点着头,收下了三个信封,嘴里直念叨着:去新疆呀, 太远了。   木兰说,远啥!我们不是一下子就到了西安吗?   走出相馆时,小上海对着木兰说,你的头发,真是越看越精神……甜妹子抿 着嘴偷笑。木兰说,哪里有男人喜欢我这样的人呀!小上海噘着嘴认真地说,我 说的是真的。她看了看甜妹子,其实我们的木兰呀,真是越看越耐看。木兰挠挠 头皮说,我们没有吃花椒,怎么这么麻酥酥的呀?   三个人笑了起来。又逛进了一家小商店,小上海买了瓶头油,甜妹子买了个 笔记本,木兰原来想买个镜子,犹豫了一下,又放了下来。出门后,看到旁边就 是个羊肉泡馍馆,三个人就进去,各吃了一大碗,直吃得浑身冒汗,肚子滚圆。 吃饱了喝足了,刚走了几步,小上海就皱着眉头说,糟了……   她用手摸着肚子问甜妹子,你想不想去……甜妹子也用手摸了摸肚子,点点 头。木兰挥挥手说,你们去吧,我在这里等你们。望着那两个长辫子的背影,木 兰嘀咕着说:女人,真是麻烦!   木兰四处看看,只见街边有个小摊点,就蹲在那里看摆在地上的观音、鼻烟 壶、砚台、毛笔……现在是正午,冬日里难得看到的阳光撒了下来,整个街道显 得格外明亮通透,走来走去的人影儿也格外飘忽,纸片一样。   木兰忽然怀疑自己是到了别处。定睛一看,眼前坐在摇椅上的是一位手拿蒲 扇的老头,蒲扇上破了几个洞,一摇一晃间,他翘起来的白胡子一伸一缩。他虽 然微闭着眼,却能看到她拿起个观音左看右看,又看了看她腰上系着的皮带,突 然睁大了眼睛。   他说,闺女,你这是要去哪?   木兰的手抖了一下,没想到老头说话的声音底气洪亮。她放下手中的观音说, 去西边……   老头从躺椅上直起了上半身,突然把脸凑到了她的面前说,你是不是要去新 疆?   木兰像受了魔法般,点点头。   老头的声音压低了,突然现出了和年龄不相配的热情:那是个烂地方。听说, 那里的人都是长头发蓝眼睛高鼻子,穿的是兽皮吃的是兽肉……   木兰说,我们有枪,不怕!   老头把眼睛闭上了一下,再睁开,豁地从摇椅上下来,凑到她跟前说,闺女, 你知道他们把你们招去干什么吗?   木兰说,当兵呀。   老头咧开没几颗牙的嘴就笑了,笑得眼睛都挤到了一起,当兵?骗你们呢! 他瞪着眼睛盯着她看,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他们是叫你们去——配、种、的……   花木兰傻了,不知道配种是干啥,只是呆呆地看着他。   老头看她那痴傻样就摇起了头,配种就是给你们发个老头子,然后让你们给 他生娃娃。   啊?木兰的脸色一下子变白了。   老头越发地起劲,闺女,你别怕,你要是不想去,我和老伴把你藏起来,当 亲闺女养。我家里有个儿子,可聪明了……我听说,好多女兵都跑掉了,真的, 你不要去那个地方……   木兰连连后退着摇头,嘴里直说,那怎么行?再看这老头的眼光,似乎格外 贪婪,并不像平日里见到的那些老头。木兰的心里突然腾地出现了两个字——特 务。   这两天她们集中在一起学习的时候,大家都知道了现在到处都潜伏着特务。 特务长的和我们一样。但特务的眼神一定和我们不一样。再看这老头,真是像极 了特务。特务老头看她不说话,竟然伸出手去拽她的袖子,吓得她尖叫一声,就 往后跑。   那被阳光笼罩着的街道突然嘈杂了起来。人群又回到了街上。刚才那一幕好 像是一场梦,让木兰心跳不止。正跑着,和两个长辫子的姑娘就撞上了。木兰埋 怨说,怎么这么久!两个女子看到她后说,你地脸色怎么这么白?看到鬼了?   木兰摇摇头,没说什么。三个人结伴往回走。走着走着,木兰偷偷回头看, 那个小摊,那个小摊前的拿蒲扇的老头却好像水汽一样,完全蒸发掉了。木兰在 心里连声感叹,奇怪,真奇怪……   4,女人到了新疆   从西安出发的时候清点人数,确实发现有几个女兵逃跑了。但那些女兵中没 有木兰、甜妹子和小上海。她们三个和别的女兵们一起坐在汽车上开始往西行驶。 这是前苏联制造的那种肚子很大的汽车,顶子上蒙着篷布,里面可以坐下将近50 多个人,一点也不挤,还显得挺宽敞。   第一辆车头上插着红旗,呼啦啦地飘扬,引领着后面的车一个接着一个,像 不用链子拴着的火车,但却比火车颠簸多了。大家挨着排坐下后,车就发动了起 来。汽车到底不像火车那样平稳,浑身颠簸的汽车直摇晃得人浑身酥软,口干舌 燥,心情烦乱。好在每辆车上都配了个指导员,是专门解决大家的思想问题的。   巧得很,木兰车上的指导员就是那个胖大姐。   胖大姐一见她就高兴地摸了摸她的脑袋说,一定要把头发留起来!这是命令。   木兰点了点头。胖大姐就笑了,这才像个女兵!   她自我介绍说她姓马。车上就有人举手提问题。是小上海。她被屁股底下硬 硬的东西垫得直叫唤,她问,马指导员,我们坐的是什么凳子呀?怎么这么硬?   马指导员说,哦,那不是凳子,是我们路上要吃的干粮。   啊?不光是小上海,所有的人都低头看屁股底下那包在塑料布里黑乎乎的硬 东西。这是什么呀?怎么吃呀?   马指导员耐心地给大家解释,这一路上时间很长,所以带了很多锅盔。锅盔 就是北方的一种火坑里烧出来的饼子,可以放上一两个月都不坏。   大家喘了口气,总算是长了见识。马指导员又给大家讲了一些军事常识,包 括怎样防身,怎样识别武器等等。说完这些,马指导员又领着大家唱起了歌。   “向前,向前,我们的队伍向太阳……”   “大海航行靠舵手……”   大家唱起这些歌来都很嘹亮。这嘹亮的歌声可以把天戳个洞。可再嘹亮的歌 声也不能时时刻刻唱。唱了几天歌后,大家的热度就一点点地减退了下去,开始 打哈欠,发呆,说悄悄话,抹眼泪……   窗外的景色开始变得单调了起来。路开始是柏油路,后来就是黄土路,有时 候是石子路,总之是越来越不好走。但马指导员的脸却黑了下来,对那些哭鼻子 的女兵严厉地说,不好走也要走。前边的路还长得很呢!这点苦都吃不了,还有 什么资格当女兵!   大家一听,相互看了看,低下了头。车后扬起的巨大尘土,铺天盖地地冲进 了车厢里,到处落的都是土。什么东西上都是灰蒙蒙的。衣服上、头发上、睫毛 上都是。每个人都是一个小土人。只有在眨动眼睛时,才能看出点活气。   木兰和甜妹子用袖子捂住嘴,低着头;旁边的小上海不停地咳嗽着,脸色发 白,眼睛也睁不开。木兰从包里取出自己的手帕,把省下来的一口水喷在帕子上, 递给小上海。小上海拿着湿手帕挡住了嘴唇和鼻子,弯起眼睛对着木兰笑了笑。   车窗外突然浮现出了一大片开阔的土地,没有石头,也没有植物。打着盹的 甜妹子突然说,可惜这么一大块地,没人种!大家都笑话甜妹子——才离开家多 久,就又想种地了,我们可是女兵呀!大家重新整理了一下军衣军帽说,我们可 不干种地那样的事情!小上海说,在上海,女人就是被男人供起来的仙女。仙女 怎么能去种地呢?   马指导员说话了——   革命是什么?革命就是什么活都能干,什么苦都能吃。种地算什么!如果革 命需要我们去种地,我们就要去种地。大家一定要有这样的思想准备。要知道, 我们是去革命的,不是去耍着玩的……说完,狠狠地瞪了小上海一眼,吓得她吐 了一下舌头,缩回了脑袋,再也不敢随便说话了。   路越走越长,仿佛永远没有尽头。天黑下来的时候,甜妹子伸手拉住了木兰 的手。木兰说,想家了?甜妹子点点头。木兰说,你们水塘村的人很能干,大池 塘旁有一片地,你们种上了稻子……甜妹子说,你们锄官村的人更厉害,有一次 还跑到我家地里偷苦瓜,被我一声大喊给吓跑了……   突然,甜妹子往外一指说,月亮!   在这样的夜晚看到了月亮,木兰想,这个月亮和家乡的月亮有什么不同吗? 也许它们本来就不是一个月亮。为什么这个月亮看着那样大那样圆。是因为周围 都是空旷的戈壁吗?在家乡的时候,总是嫌人多。可现在,除了载着她们这些女 兵的大车外,戈壁滩上哪里能看到个人的影子。   甜妹子也陷入了沉思。突然,她说,抬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李白写得真 好呀……木兰吃了衣惊,好在哪里?甜妹子说,虽说是随意之笔,但却情真意切 呀。木兰好像懂,又好像不懂,点了点头。   天亮了,大家都起来了,颠簸摇晃的路似乎比昨天更难走,有人发起了牢骚, 小上海的牢骚最多——这是什么破锅盔!明明就是面饼么。看着倒是好看,两面 都是黄黄的,跟涂了金子一样,可吃到嘴里,呸呸呸,却比黄连还苦……   苦了就喝口水吧,木兰劝她。   她说,喝水!那也叫水!都喝出汽油味来了!   水装在一个改装的大汽油桶里,伸出根管子,喝的时候从里面往外吸。太阳 太毒了,晒得那油桶里的水简直就和油漆差不多。可大家都喝,大家都没有抱怨。 木兰也就不再说话了,低头吃着锅盔咸菜。   车就像是个小黑点,慢慢地移动在天地间,看起来很快,实际上又很慢。白 天和夜晚交替着出现,分毫不差,好像天地间有一双大手正在揉搓着姑娘们的忍 耐力。大家开始变了。变得安静了起来。傍晚时分,突然看到远处冒出条黑黑的 细线,近了一看,是谁家的炊烟?   原来,她们已经到了一个小村庄。一个有人住的小村庄。村庄虽然不大,但 零散的房屋却像家一样,让女兵们感到格外温暖。平时她们随便地在车上或者车 下倒头就睡,现在,她们四下里散开,走进村子,敲开当地老乡的家门,希望能 借住一宿。   给木兰开门的老乡眼窝很深,头发黝黑,衣服上有着长长的褂子;旁边的女 主人戴着颜色鲜艳的头巾,眼珠发黄。家里还有个半大的孩子和一条黄狗。老乡 听不懂她们说的话,但却懂她们的意思,打扫出了歌偏房给她们住。   看到那男人幽深的眼睛,吓得甜妹子不敢打开背包,一个劲地拉着木兰离开 这里。木兰帮她打开背包,说现在这样睡在外面,狼来了怎么办。说到狼,甜妹 子勉强钻进了被子,但却坚决不肯脱衣服。木兰说,你不脱我也不脱,我保护你。 万一坏人来了……她伸出手掌捏成拳头,在空中一挥,我就把他坚决消灭掉。   突然,旁边的小上海尖叫了一声,伸起手说,猜猜,我在褥子底下摸到了什 么?看木兰和甜妹子不吭声,她一扬手掌说,是沙子和草屑!   木兰说,你还想睡在黄金上?   小上海瞪了她一眼,摇头说,你们这些没见过世面的人呀!这炕上是要铺毡 子和棉絮的,哪里有在炕上铺沙子和草屑的。这哪里是人住的……   木兰腾地从被窝里挺起身来打断她,我们是来革命的,不是来享受的……   小上海正要回嘴,甜妹子赶快拉住了她,带着哭腔说,别吵了,我本来就害 怕……   木兰躺了下去,不再吭声。小上海嘀嘀咕咕的,用上海话骂了一句,也躺了 下去。   早晨起来后车队开到了一个有小溪的地方洗脸。木兰把毛巾在溪水里蘸了蘸, 拧干,递给甜妹子。甜妹子的眼睛肿得和桃一样。辫子也睡得毛毛的,额前蓬乱 着刘海。木兰说,昨晚你又哭了……甜妹子接过毛巾,擦着脸颊和眼圈,不吭声。   木兰说,这样可不行。你忘了,我们是女兵。这仗还没打呢,你就哭鼻子了。 你呀你……甜妹子的眼圈又红了,哽咽着说,我也不知道怎么了,看见那些人就 害怕。我来的时候别人就说了,他们……木兰瞪了她一眼,他们怎么了?我看他 们挺好的。只不过人家长得和我们不太一样。你看昨天,人家还让我们睡了炕…… 甜妹子点点头,把毛巾递给了她。木兰又在水中蘸了蘸,在自己的脸上抹了一圈 说,我不说你了。再说,你又要哭了……   车队又一次出发了。木兰的背包解了捆、捆了解。也不知道过了多少天,走 了多少路,只是感觉无比燥热。太阳好像从哪个方向都能射到汽车里来。汽车就 像是一个摇摇晃晃的蒸笼,头顶上是撞得来回做响的盆盆罐罐,屁股底下坐的是 开始发黑的锅盔。黄色的军装、衬衣上都有了黑黑的脑油,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 色了。大油桶里的水越来越少,现在不要说洗脸的水,就是连喝的水也快没有了。   小上海和甜妹子浑身又痒又臭,头发粘成了块,里面还长出了虱子。小上海 整天用手挠来挠去的,人也蔫了。没办法,她只好屈尊求甜妹子帮她挤虱子。她 说,你帮我,我帮你。甜妹子的头发里也藏满了小动物。看她们两个忙活得像两 只猴子,木兰不禁笑说,还不如都剪了呢,留着也是累赘。   小上海蹭地站了起来,剪了?剪成你那样?不男不女的。我才不干呢。   木兰说,甜妹子,我给你剪了吧。   甜妹子眨着眼睛看她,却坚定地摇摇头。   小上海得意了,看看,阴谋失败了!你这个傻妮子呀,女人的美从头开始, 你没听过吗?你看看你那样,跟个男人似的。男人见了你就像见了兄弟……   木兰说,兄弟怎么了,兄弟才好呢。谁像你们,这么麻烦。木兰决定再也不 理这些女人们,独自去看车外,突然感觉天地有了很不同的味道。天更高更蓝, 地更阔更黄了。那路,似乎像一条神秘的带子,把她们带向一个神秘的未知世界 中去。   突然,马指导员大叫了一声——新疆到了!新疆到了!   5,女人第一次遇到了土匪   新疆到了,西戈壁还远吗?到现在,她们才知道,她们要去的地方是西戈壁。 可是,西戈壁在哪里呢?这向西的地方到处都是戈壁,似乎到处都能叫西戈壁。 随便停下来安营扎寨,都能把那个地方起名叫西戈壁。但是马指导员说,这些地 方都不是西戈壁。我们的西戈壁是有男兵的地方。是有人等着我们去的地方。   哦?女兵们炸开了锅。   有人等着我们呀?   当然。   是男兵吗?   当然。   他们知道我们要去吗?   当然?   哦?女兵们突然有点儿茫然。眼前突然树立起了一群男人的影像。那些影像 似乎已经很陌生了。但他们……却在远处的一个地方等着我们。这是一件多么奇 怪的事情。木兰想不明白。她们穿了军装,是要去干革命的?还是要去见男人的?   现在的状况是,似乎见到那些朦胧的男兵比革命更重要?   或者,见男兵是革命的前奏。   木兰在昏沉的睡眠中似乎又看到了那个白胡子老头。他一路跟着她,飘在她 的身后说,你们是去配种的!你们是去配种的!木兰摇摇头,打了个激灵,就醒 了。   车外是一片青石滩,几丛骆驼刺,也能看到一些到处跑动着的牲畜。有些胆 大的野驴直接就跑到了车窗前,一点也不害怕汽车。倒是人见了它们感觉希奇, 把车速放低了许多,好让这些牲畜和女兵们多对对眼。突然,小上海指着一头驴 说,哎呀,马!车里的女兵们就开始哄笑。小上海说,笑什么笑。我在上海动物 园里见过的……马指导员笑得浑身颤抖,你连驴都不认识,见了骡子就更不认识 了……小上海绯红着脸嘀咕,什么驴呀骡子呀的,我看和马差不多。马指导员说, 骡子就是马和驴生下来的,你肯定不知道吧……   外面是野地一片,车里的女人们也开始变得野了起来。说起了这些驴呀马呀 的,非但不害羞,反而有些兴奋。突然之间,她们二十几天来的烦闷烟消云散了 去,因为说起了这些平时说不出口的话题。先是男兵,再加上野驴、野马的,这 些充满了雄性荷尔蒙的话题刺激着女人的神经,让车厢里突然充满了激情。   她们说着男人的时候那么诡秘那么晦涩,直说得让木兰两眼迷茫。看到小上 海和甜妹子都心领神会的样子,木兰想,看来长头发和短头发就是不一样。现在 不是“头发长见识短”,而是“头发短见识短”。至于见识长是个怎样的长法, 木兰大概知道一点,但却又好像什么也不知道。在她的心里,未来的一切,都和 这刚刚打开的新疆一样,混沌不知。   然而,这种高兴和激动却只持续了不到一天的时间,女兵们就又沉默了下来。 生活就是这样,总是用各种方式让她们品尝各种滋味。她们的嘴里刚刚有了点蜜 的味道,却突然就又尝到了苦。黑黑的苦。简直是难以下咽的苦。   傍晚时分路过一个古城堡,小上海还闹着想下车去城堡里玩玩,被马指导员 坚决地制止了。马指导员说,这些古堡里很有可能藏着敌人。   敌人?   大家的心都抖了一下。车厢里安静了起来。甜妹子挨着木兰坐了下来。突然, 小上海发出了一声尖叫——啊——,转眼间她就脸色煞白,双手捂住嘴,低头干 呕起来。   大家往外一看,全都呕了起来——原来,在古堡前的木桩上,挂着一个女人 的头。那女人的脸白得和纸一样,两条黑黑的长辫子垂了下来,荡在风中,一晃 一晃的。那摇晃的辫子下面,是一根硬撅撅的木头桩子。   吓!这种场景只是听别人说过,哪里亲眼见过。这些女兵大多都是南方山区 的孩子,看惯了山水、田地、池塘,哪里见到过这种阵势!   大家抱着头哭成了一片。胆小的人开始抽泣着说,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甜妹子哆嗦着,紧紧地闭上眼睛。木兰把她揽在自己怀中,用手拍着她的背。甜 妹子的心里藏着很多诗情画意,诗词歌赋,这个时候非但没有给她壮胆,反而让 她的胆子变得更小了。倒是木兰,心里实实的,什么都不怕。   虽然说什么都不怕,但那两条辫子却总在眼前晃来晃去的。晃得木兰不想睁 开眼睛。一睁眼睛,就看到了甜妹子的辫子。现在,这辫子变得如此丑陋。简直 就像是两条随便拧在一起的麻绳,外观不美,里面还藏着小虱子,动不动就爬了 出来,站在发丝边荡秋千,弄得人心里直发痒。   木兰对甜妹子说,剪了烦恼丝,没有烦恼事。   可甜妹子赶忙用手护住了辫子直摇头,我知道你为了我好,可是没有辫子真 的不行……我还没结婚呢……   在木兰看来,辫子是辫子。可对于甜妹子来说,辫子不只是辫子。   当晚住在一排废弃的旧平房时,女兵们一致要求打通铺睡在一起。马指导员 也就同意了。夜里刮起了大风,把门窗吹得哗啦啦直响。睡到半夜,木兰突然醒 了。她听到了一阵呻吟声,接着就是厮打声,还有大叫“点灯”的声音。那“点 灯”是马指导员发出的声音。女兵们都被吓醒了,乱哄哄地吵成了一片,可眼前 黑乎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谁也不知道。   哪里有灯!木兰突然想起进屋的时候看到一种当地人叫做“火烧泡”的东西 放在窗台上,也就顾不了许多,披上衣服踩在人身上跌跌撞撞地奔到了窗前,点 亮了“火烧炮”。   就着光,只见一个人穿着大花裤头,裤头上还别着一把枪,赤裸着上身,骑 在马指导员的身上,双手扼着马指导员的脖子。那突然射过来的光让他一愣神, 马指导员顺势一蹬,把他摔在了床底下。那正是甜妹子的床底,吓得甜妹子大叫, 木兰救我!   木兰一跃而起,和马指导员一起合力抓住了那个人,揪着他的胳膊按倒后, 女兵们一起围了上来,用绳子捆住了他,缴下了他的枪。   原来,这个土匪是敌人的散兵,早就盯上了女兵的车队,乘着今晚刮风,他 就从窗户里跳了进来,选择了一床最漂亮的花被,想强奸那个姑娘。   谁知,竟然选中了马指导员。   第二天上路的时候,车队后面多了个男人,说是向导。向导满脸大胡子,还 带着个有卷毛的帽子,又高又壮,身体上有股怪味,骑在马上都能闻到。他两腿 一夹马肚子就跑到车厢下,大家吓得都连连尖叫。最后,他选中了甜妹子,伸出 手要握手。甜妹子摇着头,说啥也不肯伸出手,弄得那男人莫名其妙。他跟在她 们的车后,走了几天,直到快要到西戈壁了,向导才恋恋不舍地离开。   就在向导消失了不到二十分钟后,车队突然遇到了一群敌人残留下来的匪帮。   当时她们正在汽车底下休息,突然听到了一阵由远及近的声音,随着那声音 越来越大,只见一帮人骑着马飞奔着从山上冲了下来,马蹄扬起了灰尘,那马背 上到底是什么人,一点也看不见。   突然,马指导员大喝一声:快上车!是土匪!   正在她们往车上爬的当儿,那一群骑着马的土匪已经冲进了她们的休息地, 伴随着蹄声的,还有嘎蹦脆的枪声。   那是木兰第一次听到枪声。在以后的日子里,她一直都很奇怪,她怎么对枪 声那么敏感。她一下子就分辨出来,枪声虽响,但却和鞭炮的声音有所不同。枪 声响过后,空气中还有一种闷闷的尾声;而鞭炮的响声是那种干脆的明朗的响声, 哗啦啦地响上一阵后,空气里什么也没有被留住。   一群身着奇服的散兵游勇一下子就冲到她们眼前,木兰一抬头,不由得叫了 起来。她看到一个匪兵飞奔了过来后,一把抓住了甜妹子的辫子,拖着她往前走。 甜妹子拼命地挣扎着尖叫着,却见那马跑得飞快,眼看着就要把甜妹子拖到山上 去了。木兰想要从车厢里跳下去,却被马指导员死死地按住了。   木兰大叫着:甜妹子……木兰不明白,她们才刚刚到了新疆,还没有开始生 活,还没有开始一切,甜妹子怎么能死呢!她的泪喷涌了出来,扭动的胳膊已经 没有了感觉。   她知道新疆远、新疆偏,但她却没有做好心理准备,看到自己的同乡死在新 疆。   正在绝望时分,一匹马从天而降。马上的那个人高大威猛,络腮胡子——是 向导。木兰一下子停止了挣扎,安静了下来。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向导身上。他 两腿夹马,右手持枪,在几声“砰砰”巨响之后,左手已经将甜妹子从地上捞了 起来,横放在马背上。等到木兰她们把甜妹子拉上车后,向导笑了。   可是突然,微笑着的向导嘴角里冒出了一股血。   原来,一个躺在地上快要死去的匪兵掏出了藏在靴子里的匕首扔了过来,匕 首刺中了向导的后胸,他像一尊铁塔般,突然从马背上倒了下去。匪兵们呼啦啦 地飞走了,荒原上突然有了一种奇异的宁静。这一片宁静中,有一丝风吹来,带 着血腥味。   长天里响起了一声哭泣。那是甜妹子在哭。这一切发生得太快。死亡就这样 在一瞬间来到了她们面前。她们还没有做好迎接死亡的准备,死亡就送给了她们 一份礼物。   木兰看到甜妹子跳下了车,跪在向导面前,用手抚摸着他的脸,嘴里唤着他: 求求你,把眼睛睁开,睁开。   血从那刀锋处涌流了出来,一直流到了赫色的荒原上。那赫色的土里渗满了 红色的血,凝结成了一种很狰狞的颜色。   甜妹子跪在他的面前开始磕头,额头上磕出了血,沾满了那赫红色的土。那 土里,有他的血和她的血。突然,甜妹子直挺挺地向后栽倒了过去。木兰跳下了 车,把甜妹子扶了起来。她摸了摸那张沾满红土的脸,泪水滴落了下来。   戈壁上突然就挺起了一个包。戈壁是个圆,四周的地平线围拢后,就停在了 这个圆圆的尖顶上。这是一座新坟,坟里埋葬着一个人。像这样的坟,在新疆的 大地很多。简单的一个坑,里面埋上土,在凸起的土堆上堆一些石头子。有钱的, 立一个石碑;没钱的,立一块木碑;或者什么都没有。只是这样一座挺起的坟墓。   车队继续往前行驶。前面还是戈壁滩、无边无沿的戈壁滩。   戈壁滩就是一张嘴,什么东西都能吸进了它的肚子里。它把高兴、痛苦、激 动、愤怒都吸了进去,然后,像个没事的人一样,照样天黑,照样天亮。天黑了 照样出星星。天亮了照样出太阳。   可人不是戈壁。人心不是戈壁滩。一点点高兴,就像水面上的波纹,可以留 下来涟漪;一阵阵愤怒,就像被雷劈后的树木,也可以留下来焦糊的味道。   虽然这一个多月的路程对于一个人的一生来讲,并不长;可是对于这些离家 的姑娘们来讲,这一个月却比一生还长。   甜妹子两眼噙泪,发着呆。她用手指使劲地揪着自己的头发。一缕一缕地揪。 揪下一缕后就往车外扔一缕。木兰按住了她的手,却被她拨开了,继续揪头发。 木兰再次按住她的手,她头一歪,抱住了她,抽泣了起来。   因为害怕土匪,大家再也不敢下车了。甚至连小便都不敢下去解。就憋着。 憋着。尿就流下来。流到屁股底下坐的锅盔上。第二天照样吃。   第二章 天边远不过戈壁滩   6)女人住进了地窝子   在戈壁上又走了两天,终于停了下来。这一次停下来的车,却没有急匆匆地 再发动起来。可是这种停止,却有点像来得太晚的感情,一点也不能让人激动、 悲伤、喜悦。   从车里走下来的女人们,个个都和木头桩子一样,只是活动着两只眼睛。手 和脚都麻麻的,耳朵边还是嗡嗡的响声,身体似乎还在一直摇摆着,完全适应不 了站在平地上的感觉。   木兰站在了一个营部前,茫然地望着没有门的敞院。她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双 腿,环视四周,一个人都看不见,只能看到一眼孤独的水井,两排光秃秃的木架 子,四挂卸了套的大车。正在诧异中,冷不丁从地面上冒出了一声吼:女兵来了!   突然就从地下呼啦啦地冒出来了许多男人。排成了一列,黑乎乎的。男人就 是男人。多日没有见到男人的女人们一见男人,就闻到了男人身上的味道。是一 种和女人完全不同的味道。是臭的、腥的、骚的味道。可这味道却对女人来说有 种奇特的魔力。没有闻到的时候,女人是干的;闻到了以后,女人就变湿了。   变湿的女人是真女人。而像木兰这样的,还不能算是真女人。所以,木兰是 干的。干干的木兰望着这些铁塔一样的男人,奇怪他们手里拿的为什么不是枪, 而是锄头和铁锨?   为首的男人咧着嘴露着白牙走了过来,吓得女兵们都纷纷往后退。这个男人 太可怕了。脸黑黑的,手也黑黑的,只有牙齿是白的。他不笑的时候像一尊铜像, 一咧嘴开始笑的时候,让女人的心尖尖都跳。甜妹子是心跳得最厉害的女人,简 直站不稳脚跟,要跌倒了过去。木兰用手拽着她,心想,这新疆的土匪也太猖獗 了,一天到晚都匍匐在地下,防不胜防。现在该怎么办?   哪知那土匪说,欢迎同志们!   马指导员拦住了惊慌失措的女兵们,任连长来接大家了,还不快欢迎!   女兵们这才缓过神来,拍起了手掌。和她们一起拍手掌的,还有那一排铁塔 般的男兵们。男兵和女兵足足拍了好几分钟巴掌。都说“男女搭配,干活不累”。 就连拍巴掌这样的小事,也能看出来搭配的魅力。   任连长对着大家点点头,嘴咧得更大了。他一挥手,止住了掌声,高声说, 女兵同志们,这里,就是你们的家了!   家?   木兰望望甜妹子。甜妹子望望木兰。   家在哪里?   在地下。   在地下的哪里?   在地下的地窝子里。   地窝子在哪里?   往地下挖几尺深的一个坑,留下灶、桌椅的位置,再用胡杨或红柳做横梁, 用草和树枝一盖,再铺上一层厚厚的土(至少50厘米,厚的可能有一米),就是 屋顶了。好的地窝子在屋顶当中留一个四方的天窗,可以透透气,也能漏点光下 来。一般的地窝子没有天窗,屋里光线很暗,几乎什么都看不清楚。   任连长说,地窝子里黑得很,你们一定要小心。   小心小心……大家嘴里都说着小心,可还是有人没有小心。走进地窝子时, 木兰的眼前一片漆黑,双脚不知道该如何放,只是机械地朝前走,没想到,一脚 踩空,摔倒了。黑暗中,只听到一声“扑通”的闷响,木兰就不见了。女兵们吓 得收住了脚步,不敢往前走了。甜妹子的手里一下子空了下来,急得叫唤:木兰! 木兰不见了!   不要着急!任连长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随后他大喊一声,就有男兵递进来 一盏煤油灯。昏暗的灯光下,女兵们的脸都吓白了。这一个多月的长途跋涉已经 让她们的忍耐力达到了极限,现在,她们实在是受不起惊吓了。   任连长就着灯光一把扶起了木兰,看到她的额头上撞出了个红包,脚也拐了, 眼睛里蓄满了泪,但一点也没有叫唤,只是紧紧地咬着嘴唇。   任连长点点头,好样的。像个女兵!   等不及卫生员来,任连长自己就当起了医生。他把煤油灯挂在墙上的钉子上, 让大家先把木兰抬到床上,再把袖子捋起来,在木兰的脚脖子上摸了一下,嘴里 说着放松放松,手指按住关节处,用力一拽,“喀嚓”一声后,任连长说,行了! 好了!   果然,木兰噙着泪抬起身子,试着将脚轻轻地放在地上,开始还不敢使劲踩, 后来放心了,慢慢地走了两步,果然好了!她笑着回头说,真的好了!   女兵们热烈地鼓起了掌,大家七嘴八舌的,都说任连长神了。任连长却说, 怪我,应该让我在前面带路。看到木兰坐下来揉腿,任连长俯下身子说,这个小 鬼,你叫什么名字?   什么小鬼小鬼的,好难听!木兰一时间还分辨不清楚这个称呼的含义。可在 她的记忆里,凡是和鬼联系在一起的东西,总归不是什么好东西吧。因为拿不准, 她索性就不答应。刚才因为冒失伤了脚,木兰不能再犯错误了。看她不说话,大 家都急了,甜妹子简直要直着嗓子替她回答了,可木兰就是不吭声。   突然间,这个被油灯的晕黄之光照耀的地方有了一种奇怪的安静。大家都能 听得见彼此的呼吸,但谁都没有说话。任连长的目光再次落在了木兰的身上。从 他的角度看过去,这个女子确实有一种格外沉毅的力量。可她分明却还是个孩子, 脸颊上毛茸茸的汗毛让她显得像颗刚刚开始成熟的桃子。   小上海搭话了,说她的名字叫花木兰。   任连长瞥了一眼小上海,再次把目光转向了木兰。木兰被报了大名之后,也 就倔强地把下巴举得高高的。木兰想,我是有名字的!我才不是什么小鬼大鬼呢!   好个花木兰,还真是块当兵的好料!任连长在心里赞叹着,嘴上说,花木兰 同志,你要是真勇敢,就得把眼泪擦干!   女兵们窃窃地笑了。任连长也笑了。木兰嘀咕着,擦干就擦干!一抬袖子, 她将自己的眼泪擦了一下。再次抬头看任连长时,发现他的脸似乎变得柔和了起 来。这个男人的眼睛很亮,一闪一闪的。可是看他那个样子,也该有三十出头了 吧。一想到这些,木兰突然又低下头,把目光就移到了别处。   其实,木兰是个单纯的姑娘。可男人出现后,再单纯的女人也要变得复杂。   女兵们开始解下背包,收拾屋子,挤在人群中的小上海凑过来说,任连长, 你的医术真高呀。任连长头也没抬地收拾着门板说,这算什么!西戈壁的哪个男 人都会干!小上海讪讪地走到旁边去了。   任连长又指挥着男兵往地上铺了些木板,在木板上又铺了些干草,嘱咐她们 要小心外面的苇子扎脚,就又去看别的女兵了。   看到任连长一走,小上海突然把包一扔,一屁股就坐在了包上。甜妹子打开 包,开始整理床铺。木兰要帮她,被她挡住了。甜妹子说,你的脚还没好,先歇 着。小上海说,我也想歇着,甜妹子,你也给我帮帮忙吧。甜妹子说,你们都累 了,等我把床铺好了,你们好好地睡一觉。   没过一会儿,来了一个男兵,站在门口喊“报告”。进来后,他介绍自己说 叫四娃。四娃手里拿着个小瓶子,一举,是紫色的。四娃说:紫药水,任连长说 给一个叫花木兰的同志。   小上海看着甜妹子给木兰擦药就撇嘴,木兰呀,你真会崴脚呀。这么快就把 连长搞定了。   甜妹子抬起头说,床都铺好了,你先躺一会吧。   小上海自觉没趣,斜倚在床上,自言自语道,我才不会找那么黑的男人。我 一定要找个白面书生……   木兰终于忍不住了,什么黑呀白呀的,你到这里来是干革命来的,别满嘴男 人男人的!   这是木兰第一次发这么大的火。别说是甜妹子和小上海,就是她自己,也吃 了一惊。木兰是一瞬间突然想到了那个络腮胡子的黑大汉向导。她们这么辛苦才 来到了新疆,还什么都没有开始干呢,就已经开始想男人了,这让她实在不能容 忍。话虽然冲出了口,可她的心里却通通地跳了起来。因为小上海的一句话,也 许揭开了她心底的秘密。   小上海躺了下去后,丢过来一句话,看你以后找不找男人!   7)女人夜里不许哭   西戈壁其实只是戈壁滩的一个角落。在新疆,像西戈壁这样的地方太多了, 可西戈壁已经叫了西戈壁,别的地方也就不能再叫西戈壁了,索性就叫东戈壁、 老风口、莫索湾、下野地、十三间房……不管叫什么,其实这些地方都是戈壁的 一角。   因为有了一点水,种了几棵树,翻了几亩地,养了几头羊,再多了几个女人 和孩子,这个沙漠中的绿洲就一点点地扩大了起来。那绿像一滴水,开始向四周 蔓延。可不论怎么蔓延,一滴水总是没法和一碗水比。那广阔的戈壁就像是一碗 水,而那些泛绿的小居民点,不过是一滴水。   西戈壁就是一滴水。这一滴水被一条土路从中穿过,伸向两头。一头是石市, 另一头是东戈壁。车队路过石市的时候是傍晚,木兰看到了一个城市,虽然小, 但却有十字路口、邮局、幼儿园、学校、商店、旅馆……一闪而过后,石市像影 子一样,被留在了黑暗中。而东戈壁,是比西戈壁更荒凉的戈壁。   不论怎么样,西戈壁已经是她们的家了。   开饭了。   早晨睡起来的女兵们已经有了劲,换了干净衣服后再见面,发现大家脸上个 个都有了血色。相互看了又看,好像从来不认识一样。今天的女兵,格外娇媚英 武。她们三五成群地围成一堆,交流着第一次住进地窝子的感受。说着说着,突 然听一声大喝:开饭喽!   赶忙腾出块地方,看到系着白围裙的四娃端着个巨大的钢筋盆走了进来。并 不给大家打饭,又折回身子出去了,再提了个木桶进来。放下木桶,再次出去, 又端了个小盆进来。   这一波三折的四娃把女兵们吃饭的胃口吊得高高的。终于,四娃同志站在了 大条桌后面,正式开饭了。男兵女兵一下子挤了过来,乱哄哄的。四娃手里拿着 大勺在盆边猛敲两下,喊到:排队排队!有你们这样打饭的嘛!无组织无纪律!   女兵男兵就开始排队,一排长队蜿蜒到了门口。看着那些女兵们伸着脖子不 停地朝自己张望时,四娃的心里美开了花。咳,当了这么久的火头军,还从来没 有像今天这么愉快。   一个一个来,管饱!   四娃开始打饭了,一人一碗糊糊,两个窝头,一疙瘩咸菜。不够,再加。   打了饭之后的女兵们突然安静了下来,没有人吃饭,也没有人说话。正在纳 闷的四娃停住了手上的工作,奇怪她们为什么不吃饭,突然一声尖锐的哭声响了 起来,吓得他把手里的勺子都掉在了地上。   这一群姑奶奶可真难伺候,让她们吃饭她们却哭起来了,简直没有道理可讲。   哭声引来了任连长。他一身戎装大踏步地走了进来,逼问四娃,你欺负谁了?   四娃的嗓门提高了八度,摆着手说,没有。这么多人看着我,我敢欺负谁。   任连长想想也有道理,就寻着哭声找去,看到一头黑发下一片脑袋在起浮。 他问旁边的甜妹子,她们哭什么?   不等甜妹子回答,小上海抬起了头,泪水纵横地说,为什么我们还是没有饭 吃!   任连长看着她们面前的碗里堆着的窝头糊糊说,这不是饭吗?   小上海看了一眼那窝头,眼泪更加委屈地流了下来。   旁边的甜妹子说,她说的饭是大米饭。   任连长愣了一下,突然笑了起来,哦!你们这些南方妹子希望吃到大米饭, 好呀,我也希望吃到大米饭。可是我们现在还没有种水稻。等我们种了水稻打了 大米后,再给大家吃大米饭行不行。我保证,今年年底一定能够让大家吃到饭!   听到这话,女兵们兴奋地敲打着饭盆的边缘,叮叮当当的声音交汇成了一曲 和声,把个饭堂弄得格外热闹。这顿“饭”也就这样吃了下去。   看到任连长走出饭堂的门,甜妹子的目光拉得很长很长。   木兰用筷子打了一下她的手背说,咳,糊糊撒了。   第一天不用上班,任连长带着女兵们去参观烽火台。听说要出去玩,大家兴 奋得两颊通红。走了一个多月的路,大家都是从海边水边来到了新疆,一听到烽 火台都两眼放光——这可是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呀。   女兵们列对行走了两个小时后,终于来到了营地外的一个小山坡上。   烽火台呢?烽火台呢?大家开始到处找烽火台。   任连长说,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大家的目光集中在了任连长的手指上,只见那地方是几堵残破的土墙垒在一 起,不是很高,但却很旧。女兵们的心里不免有些失望:这就是烽火台呀!   任连长用胳膊把自己撑了起来,用力一跃,就跳到了那土墙上。任连长把土 墙踩在了自己的脚下,形象高大威武起来。西戈壁上的阳光很耀眼,落在了任连 长的鼻梁上,他的脸闪烁着古铜色的光芒。怎么看,都感觉任连长像一尊佛像。 而且是黄铜的佛像。   任连长一挥手,开始说话了——其实他说的都是他自己的经历。就是他刚到 西戈壁的时候,这里是个什么样子;现在,这里是个什么样子。战争年代,他如 何骑马打仗,可是解放了,他放下手里的枪拿起了铁锨和坎土镘,这也是革命。 这种革命比那种革命更重要。这关系到我们的未来!   他再一挥手说,我听说有人说我们这个鬼地方,能活人吗!我想让大家来看 看这些烽火台。几千年前,我们的祖先就活在了这里,现在,我们为什么不能活!   任连长看到木兰有点走神,突然喝到:花木兰,出列!   木兰愣愣地走了出来,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任连长说,花木兰,昨天晚上你哭了没有?   木兰拼命地摇头说,报告连长,没有!   任连长说,革命不是请客吃饭,革命也不是哭鼻子抹眼泪。花木兰,你现在 是从军到了祖国的西北边疆,要把那些小女人的眼泪都收起来,这样才能当个真 正的花木兰!   任连长用眼睛扫视着大家说,你们都是花木兰,就要有点木兰从军的样子。 下回我再听到谁哭,就点她的名,让她当着大家的面哭个够。   都说我没哭,他怎么还批评我!回到了地窝子,木兰洗了把脸后,把毛巾扔 到了盆子里,往床上一躺,生着气。甜妹子把毛巾拧干后搭了起来,回头看着她 就笑,说,人家任连长也就是杀一儆百,哪里是真的在说你呀。   木兰一翻身,我真搞不懂这些名堂!   甜妹子说,我看任连长人不错,跟着他干,我有信心。   木兰呼地又坐了下来,噘着嘴说,我看他五大三粗黑不拉唧的很讨厌!他总 是拿我开涮,还叫我小鬼小鬼……我是有名字的!我的名字叫花木兰!   甜妹子用胳膊肘捣了一下她,小声点,别让人家听了去,告你的状!   木兰扭着脖子说,我才不怕呢!   乘着没有上班,木兰拽着甜妹子出去逛逛。说逛,也就是到那条土路上走走。 几辆大马车出发了,是朝着石市的方向去的。看样子,是要给她们这些新来的女 兵拉些吃的用的。   甜妹子看着大马车的背影说,如果不怕脚疼,走上三个多小时,就可以走到 石市了。东戈壁就远了,说是要走大半天才能到呢……   木兰对石市,对东戈壁都不感兴趣,她的心思都被路上的一种声音吸引着。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声音。是石头被风吹得骨碌碌往前滚的声音。那声音像是被一 双无形的手在后面推着。石子被吹了起来,在空中发出劈劈啪啪的脆响。有的石 子打在了木兰的身上、木兰的脸上,说疼也不疼,却有点痒痒。   这是戈壁的风和戈壁的石子。这些东西南方也不是没有。可是到了西戈壁, 这些东西显得格外生动、鲜活起来。   风把这两个湖南妹子吹得站不稳脚跟。风从甜妹子的衣领、裤腿里钻了进去, 把她吹得圆圆的。风还把她的刘海吹了起来,两条辫子像小蛇,舞在空中。该死 的风!甜妹子两手忙乱着,又要把衣角按住,又要把辫子捋平。   再看木兰,却张大了手臂,让风穿过身体,把自己张扬成一面旗帜。风中, 她的呼喊虽然断断续续,却有点不依不饶的味道: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 我才不怕你们呢……来吧……   那风就是一把扫帚,刚烈而有力地猛扫过来。一种原生的力量就暗藏在这风 中。木兰不知道她的心被怎样的东西点燃着,只是觉得,一切,都要重新开始了。   一个属于她——花木兰的历史——就要翻开了。   而在她的旁边,甜妹子却被这个发疯的女人吓了一跳。她躲藏都来不及的东 西,到了木兰这里,却成了浑身愉悦的东西。她眨眨眼睛,摇摇头,用手捋着辫 子。   戈壁的夜晚就这样到来了。   打钟了,上工了。上工了,干活了。   干的活不是别的活,是战斗的活。   不过不是用枪,是坎土镘。   不过不是用枪去打敌人,而是用坎土镘去对付戈壁滩。   木兰手里拿着坎土镘翻地的时候,就把地下的碱包当成是“假想敌”,狠狠 地挥下去,再狠狠地翻上来,那带着苇子根的土就被刨了上来。   再往下一挥,一翻,就又一块土被翻了出来。最后,土翻得越来越多,像鱼 肚子上的鳞片一样,不过,比那鳞片要大一点。   看着这些大鳞片,木兰比看到一条鱼都高兴。她知道翻开的地晒上了太阳后 就酥软了,酥软的地用耙子耙得平整后再用锄头划出沟,在沟里点上籽,籽长出 苗来后就可以浇水、施肥、拔草,到了秋天,沉甸甸的果实就会把枝头压弯,等 着人们去收获。   这一季就在这样过完了。   可所有这些,都得有个好的开始。好的开始就从现在这一下一下的挥舞开始。   站在大田后面的任连长看到女兵队伍里有一个人干活格外卖力。   现在,他不用问别人那是谁了。他也不再喊她叫小鬼小鬼的。任连长发现在 木兰的身上有一种很大的能量,一旦释放出来,很是耀眼呢。   而现在,他只是微笑着走了过去。   他的眼睛锐利得像鹰一样。虽然鹰不说话。但鹰的心里比谁都明白。   回到地窝子,甜妹子拿针挑木兰手上的水泡,一挑,就挤出一股水。   小上海在旁边说,这么用力是想当先进吧?看不出来呀,木兰你人小鬼大, 这么快就知道表现了!   木兰恼了,你乱说些什么!   小上海说,啧啧啧啧,你那点心思谁不知道!你看看任连长看你的眼神…… 就知道你真是用心良苦呀。   木兰呆了,你说的是什么意思?我怎么越听越糊涂呀?   甜妹子突然对小上海说,你才是用心良苦呢!别到处胡说八道!   小上海看了甜妹子一眼,“哼”了一声,出门走了,说,不跟你们这些农民 玩。   农民就农民。难道现在,我们不是农民吗?木兰干起活来跟农民一样卖力。   木兰的肌肉里、血液里、骨头里都藏着一个秘密。这个秘密只有在奋力的劳 动中才可以得到平息。那身体里多余的东西一点点在劳动中挥发掉了之后,倒头 就睡的木兰竟然打起了鼾。是那种均匀的,清晰的鼾声。   甜妹子摇摇她的肩膀,她转个身,接着打。   甜妹子却睡不着觉,在黑夜中睁大了眼睛。   旁边的小上海烦躁地咒骂着,农民!睡觉都是农民样!   第二天,木兰精神焕发;甜妹子和小上海都像是被霜打了的茄子。   木兰说,怎么,你们昨晚没睡好?   两个女人互相看了一眼,一起上来拧她,都怪你打呼噜!   笑完闹完,她们就相跟着去上工了。   那一天,干活的人都停了下来,伸长了脖子往远处看。木兰也看。一看,激 动得叫喊起来——原来,远处开来了一辆拖拉机。那拖拉机是红色的,后面拖着 个闪着银光的犁铧。那铁犁铧一挨地皮,地皮就被掀了起来,翻出黑油油的泥, 可比坎土镘厉害多了。   听旁边的人说,这拖拉机是苏联进口的,叫阿特斯。那拖拉机的烟囱里突突 突地冒着黑烟,坐在座位上的司机身材魁梧、脸庞大大的、两只眼睛格外有神。 在木兰的眼睛里,他简直不是坐在拖拉机的座位上,而是坐在了云端。那雄赳赳、 那气昂昂!   木兰兴奋地尖叫着说,我也要开拖拉机。我也要开拖拉机!   可甜妹子却很害怕这庞大的东西。她不住地往后倒退着,似乎怕那犁铧上闪 出着的光芒把她吞噬了。   这台拖拉机是团里配给西戈壁连队的。拖拉机只有一台,可西戈壁的地却很 多。虽然有的地可以用拖拉机犁,可其他更多的地还得靠大家用坎土镘挖。但有 了拖拉机,却让那些抡坎土镘的人更有劲了。   人和人真很不同呀。   木兰一劳动就像个小老虎,不怕天不怕地;可小上海一劳动就像只病猫,浑 身不舒服。最后,她分的那块地一直都没有翻完,明晃晃地晒在那里。没有办法, 小上海挠着头皮来找木兰帮忙。   木兰没说二话,拿起坎土镘就到了她的地里开始干了起来。   干着活的木兰感叹道:要是我会开拖拉机就好了,呼啦啦一下,把大家的地 全给犁完!   8)女人吃了八个大馒头   突然就下起了雨。   戈壁上的雨来无影去无踪。来的时候气势汹汹,去的时候转瞬即逝。雨点有 指头肚子那么大。那雨点从空中猛地砸了下来,甩在地上就是一个坑。雨点噼噼 啪啪地落下来,把地上的土腥味全给翻了出来。戈壁滩到处都是一种泥腥味。   戈壁滩上的泥可不得了。泥是戈壁滩上的无赖,现在,无赖搞起了恶作剧。   平日里那么好走的路,现在全都成了陷阱。那些走过泥路的人,鞋底都是高 高的;那些走过泥路的马车,车轮也是胀胀的。一步三摇。三摇一步。不管是人 还是车,都不是泥的对手。   木兰在篷布底下拣着棉花壳子。手里拣着,眼里却望着外面。   那雨似乎一点也不想停下来。雨停不下来,路就不好走。路不好走,马车就 容易陷到泥里。马车陷到泥里,饭就不能按时送到地埂边。   已经过了吃饭的时间,还没有看见送饭的马车。小上海看看外面,烦乱地把 手里的一颗棉桃用力一摔,气呼呼地说,还不开饭!   木兰咬着嘴唇,手指机械地运动着,肚子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一个小时过去了。   又一个小时过去了。   又一个小时过去了。   饭还没有送来。   小上海和甜妹子都抱着肚子蜷缩着蹲在地上,只有木兰一个人还在继续干着 活。   正午的太阳已经渐渐昏黄,傍晚就要来到,天也黑了下来。木兰感觉到了一 阵阵饥饿的袭击就像是一双猫的爪子,在狠狠地抓挠着她的胃。   那痛一阵比一阵猛烈,直压得她喘不上气来。她的眼前开始发黑,也想缩在 地上一动不动。可她的手指却一直不能停止运动。那十个指头已经成了机械手, 撕扯着黑色棉壳里的雪白棉花,一下又一下,不能停止。   手干着,眼前却想着那些见到过的好东西。   譬如有一次,在集市上看到的酱红的猪蹄;譬如另一次,吃酒席时尝到过的 红烧肉。这些东西现在全都化成了唾沫,一点点地滑进了她的胃里,慢慢地将那 些痛抚平了下去。   她开始在心里吃着这些东西。先吃猪蹄子一口,再吃红烧肉一口……她交替 地吃着这两样东西,想,旁边再有一碗冒着蒸汽的白米饭就好了。   三个小时以后,饭来了。饭是冻冰的馒头。抓在手里,是一个小小的冰疙瘩。 女兵们的眼都绿了,呼啦啦地扑到了筐子边,拿起馒头就开始往肚子里填。有的 人甚至连咀嚼都来不及就咽了下去。   木兰一手抓了两个馒头开始蹲在筐边吃了起来。那冰疙瘩咬在嘴里发出“喀 嚓喀嚓”的响声,这响声在木兰听来,是世界上最美妙的音乐。可这音乐演奏的 时间也太短了。还没有什么感觉,就停止了。木兰摸了摸肚子,感觉像大海一样 平坦。那填进去的馒头就像是一滴水。   一阵空空寒气从牙齿间冒了出来。咬咬牙,木兰又伸出两只手去,这一次, 依然是一手两个馒头。再吃下去后,又听到了“喀嚓”声。这声音比上一次慢多 了。木兰能在缓慢的运动中感觉到那一点点热气渐渐在恢复。那热气从肚子里冒 了出来,最后伸到了喉咙处。木兰的脚底热了起来,手掌热了起来,扭扭腰,整 个身体也热了起来。   她深深地呼吸了一下,感觉有一股气从胃里吐了出来。她打了一个大大的饱 嗝。这饱嗝的声音太大了,那周围的人都吓了一跳。   回过头来,送饭的四娃看着她目瞪口呆。   你吃了……他的话没说完,舌头就打了圈,咽了下去,黑黑的手指放在寸头 上挠了挠,他说,咳,你们真的是饿坏了……   没过几天,西戈壁人人都知道了八个馒头的故事。仿佛那八个馒头长了翅膀, 到处飞了起来。   我的妈呀!小上海说,八个馒头!她是不是女人……   周围洗衣服的人都望着她的嘴,瞪大了眼睛。   能吃能干呀……甜妹子停下了手中正在搓洗的衣服,瞪了小上海一眼。   小上海闭上了嘴,不说话了。   听说,她还喝酒?喝白酒?有人问小上海。   小上海瞥了甜妹子一眼,拉长了声调说,我哪里知道!我又不是耳报神,我 又不是千里眼。我管得了那么多吗……   甜妹子把手中的湿衣服一摔,你那些地是谁给你挖完的!做人要有点良心!   小上海一拧脖子:我没良心?哼!也不知道谁没良心!帮忙就帮忙么,还跑 到领导那里去表功。最后怎么着,她成了帮助后进分子的先进分子!哪里有这样 做朋友的人。你想先进你先进去,不要踩着别人的肩膀往上爬呀……   甜妹子端起盆子就走,回头瞪了她一眼,是你想爬没本事吧!   小上海跳起来又叫骂了起来,被旁边的女人给按倒了。   马指导员来了。   她对甜妹子说,怎么搞的,小上海说木兰酗酒,要调换宿舍?   甜妹子气得浑身发抖。   木兰晚上是喝了点白酒。那是男兵们告诉她的解乏术。他们说,睡觉的时候 喝口白酒可以加速血液循环,还可以麻醉那针扎似的疼痛。   木兰干活干得太猛了,第二天起床后脚底都是麻麻的,简直不会走路。喝一 点白酒睡一觉,确实可以缓解很多疼痛。可这些事,到了小上海的嘴里,怎么就 变了味道?   马指导员点点头,哦。木兰这孩子干活就是努力,任连长都经常表扬她呢……   马指导员看到甜妹子的脸上刮过一丝忧郁。虽然轻,但却能从她微蹙的眉头 中能感觉得到。马指导员说,现在房子都很紧张,我看你们也没什么太大的问题, 还是住在一起吧。不过,你要多帮助帮助小上海。任连长还经常表扬你心细呢……   哦?甜妹子的眼睛里闪着亮光,真的?   马指导员走出屋子后摇摇头,这些女孩子的心事呀,实在是难琢磨。   9)女人开始恋爱了   收工回来的路上,走来两个女人。   一个长辫子。一个短头发。   一个矮一点。一个高一点。   一个瘦一点。一个壮一点。   她们一前一后地走在夕阳中,看四周的戈壁延伸开来,一直伸向无尽的天边。   两个人都停住了脚步,向着西边望去。   几个月来,她们忙得没有时间想家。在向西、再向西的遥望中,那东边的家 似乎离得越来越远了。现在,看到这戈壁上的落日要坠落下去的时候,大地上弥 漫着血红的奇光,天地间除了光,还是光。   在这样的光中,两个女子呆住了。   “长河落日圆,大漠孤烟直。”甜妹子脱口吟颂到。   啊?木兰吃惊地看着她,你好有学问呀。   甜妹子说,我爹是个私塾先生,可惜他死得早,我娘就带着我改嫁了出去。 小时候,别人都骂我是拖油瓶,嫌我多余。现在好了,这么大的地方,谁也不会 嫌弃谁多余……   木兰突然鼻子一酸。认识甜妹子这么久了,从来没有询问过她的家世。想到 那一天没有人送行,木兰责怪自己,早都应该想到她是个苦命的人。而现在,她 能这样坦然地说了出来,自然是没有把木兰当外人。   木兰伸手握住了甜妹子的手,小而无骨。木兰说,你真是个秀才的手呀。   甜妹子笑了,干活的时候可比不过你的手。   抽回了手,甜妹子说,我们早点回去吧,今天晚上要看电影。   木兰说,看电影?我怎么不知道。   甜妹子说,我也是听小上海说的……   她们往回走的样子是一前一后的两个影子。甜妹子突然快跑了一步,和木兰 站了个并排。她侧过头来随意地说,木兰,说真的,你喜欢什么样的男人?木兰 停下了脚步,愣住了,说,不知道。甜妹子说,我听那些洗衣服的女人说,在这 里不能随便找男人。要组织同意。   组织?木兰一下子就想起了那个白胡子老头。   甜妹子说,她们说结婚要找资格老的、革命时间长的。可那样的人都快成了 老头了……我可不想和一个老头呆在一起……   木兰看她那样子,似乎已经有个老头等着要娶她似的,说,咦,任连长那样 的,不是挺年轻的嘛……你就找他吧。反正他也没有女人……   本来,木兰也没有想着要说任连长。可是话赶话,也就说了出来。说了出来 后,木兰又觉得她说得对。任连长可是男人中的男人呀。甜妹子长得好看,是女 人中的女人。两个人在一起,还挺和谐的呢。   甜妹子羞红了脸,拧了她一把,说,可任连长……只有一个呀。   木兰说,那你还想要几个呀?   甜妹子摇着头说,哎呦,谁知道人家能不能看上我呢……   木兰说,他要是看不上你,你就找别人呗。我看那个大师傅四娃……   甜妹子用拳头捶她,四娃那样的,送给我,我都不要……   木兰说,找男人干什么?我们两个在一起不是挺好的嘛!   甜妹子看了她一眼,好是好……   电影是在露天的场院放的。大家搬着凳子坐好了,看眼前挂起的一块白布。 这块白布可不是普通的白布。普通白布人看上一千次也不会让人哭出来。可这块 白布却像是有了魔力,人看上几眼就想再看;再看就不得了了,人的眼窝子里就 开始往外冒水。那水“滴答滴答”地淌下来,小河一样。   白布还是原来的白布。只不过,白布上有人影在晃动。   大家看白布其实不是为了看白布,而是为了看白布上的人影儿。那人影晃动 着,走来走去,一会儿哭一会儿笑,一会儿拥抱,一会儿又要分离。   一个女人,头发先开始是黑的,还用二尺红头绳扎成了个辫子;后来不知道 为什么,黑头发变成了白头发,披散下来,很吓人。   西戈壁的男人女人瞪大了眼珠子,一眨不眨。   生怕一眨眼,那个白头发的女人就不见了。   所有的眼睛都盯着白头发的女人,可小钱不能。小钱是谁?正在那个摆动放 映机的人。上海人小钱,瘦、高、白。头发梳得光溜溜的,衣服干净整齐。   最灵巧的就是他的那双手。   别人都忙着盯白布上的人影,可小钱忙着盯白布上的白点。只要在白布的右 上方出现白点,就要换片子了。片子都装在一个扁圆的大盒子里。他把片子挂好 后,机器就又开始转动了。白头发的女人就又开始跑动了起来。   小钱终于可以休息一会了。他坐了下来,喘了口气,却感觉有人在看他。   人就是这么奇怪。有没有人看你,你不用抬眼睛就能感觉得到。说是第六感 觉。或者是潜意识。现在,第六感觉或者潜意识都告诉小钱,有人在向他放电。   小钱一抬头,就捉到了一位漂亮姑娘的眼神。   小钱愣了一下。   漂亮的女人他不是没见过;可这么漂亮的女人他还是第一次见。   他也就回看了她一眼。   小上海的心中一阵狂喜。这正是她期望的男人。期望的眼神。这男人和这眼 神是她熟悉的,带着上海味道的。   在西戈壁,她是一朵无人赏识的花。他们欣赏的女人是像木兰那样健壮的女 子,却对柔媚的女人进行了无情的打击。小上海的全部优势在他们看来,都是弱 势。   她必须在自己的同类面前,才能勃发出雌性动物的魅力来。她决定抓住这次 难得的机会——她把凳子拉近了他。她简直就要和他亲密无间了。   这样亲密的结果,让他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那东西虽然藏在衣服底下, 可对男人来说,一眼望去,似乎什么都看到了。既然什么都看到了,男人对女人 自然就有了不一样的感觉。男人想,女人就是怪。不一样的女人,感觉完全不同。 有的女人,男人看了像块生铁;有的女人,男人看了像座火炉。   而这个女人,男人看了不像生铁,也不像个火炉,而像火山。这火山马上就 要喷射出岩浆了。男人知道自己已经开始变成了一座同样的火山。他两眼灼灼地 望着女人时,发现对方的眼里没有下着小雨,而是扔了两包炸药过来。   轰隆……   男人听到了女人的呻吟。女人也听到了男人的呻吟。   他们在四目相对之时,已经知道了结果。   白布折叠了起来后,机器抬进了办公室,人群带着各自的凳子散去。原本热 闹的场院里,一下子就空了下来。一个人也没有了。仿佛刚才的那一幕,也是这 部影片的一个场景。电影放完了,什么都没有了。可是,总是要留点什么吧。有 一些电影,不是演在白布上的。   那些演员却演得比白布上的人更认真。   夜深了,吹灯了,该睡觉了,小上海却一直都没有回来。   木兰和甜妹子吹了煤油灯后躺在黑暗的床上说话。煤油是定量的,她们用得 都很省。现在,她们说着那白头发的女人多可怜。又说,如果自己的头发变白了, 该怎么办。木兰说,反正我的头发短,白了也没关系。甜妹子说,如果我的头发 变白了,我就和那个女人一样,到处跑,专门吓唬你们……她们说着说着,就瞌 睡了。   瞌睡了,就睡着了。   睡到半夜,木兰被尿憋醒,披上衣服往外走。借着昏暗的月光,木兰下意识 地看了看对床。那是小上海的床。枕头还是那样端正、被子还是那样叠起来的样 子。只有点滴的月光照射下来,并没有人影睡在上面。   死丫头,还没回来!不知道又和谁聊天去了。木兰这样想着,撕了点纸捏在 手上,走出地窝子,走过小路,来到了戈壁的另一面。   刚要蹲下,却听到有声音发出。她赶快提上了裤子,往回走了几步。侧耳一 听,那声音不是野兽的声音,到是人在说话。人说话的声音奇怪得很,虽然很小, 但给别的人一听,就能听出来。那声音小得和蚊子叫一样。但在空旷的戈壁滩上, 就是这么一点点的声音,也能让风听到。能让风听到,就也能让木兰的耳朵听到。   木兰想拔腿就走。   她可不想偷听别人说什么。既然人家躲到这里来说话,自然是不想让别人听 到了。听到了不该听到的话,对于木兰来说,也是一种负担。   可是不是木兰不想走,真的是因为木兰的腿没有抬起来。因为后来,木兰不 仅听到了有人在说话,在那说话声音停止后,她还听到了另一种声音——仿佛一 个牛蹄陷入到沼泽地里又拔了出来。那声音还带着滋滋的味道,像是在吃一种世 界上最美味的食品。   那声音像一把小猫的爪子,一下一下地挠着她、抓着她、痒着她。   到后来,这些声音都没有了。   只有鼻子被堵起来后发出的喘息声——像要死掉,又像要活过来。   像要从死中找活,活中找死。   开始是绵绵细雨,后面是狂风暴雨。风暴中,两条湿毛巾相互捶打着,发出 劈劈啪啪的响声。一阵接着一阵。   突然,在响声中,传出了一声尖叫。   啊——那是怎样的尖叫!从腹腔到喉咙到舌尖!   那弹跳着喷涌而出的声波就这样排泄到了人间。无遮无拦。   仿佛不喊就要死掉。仿佛已经死掉,才要呼喊。   木兰呆了,突然回过神来,一下子站了起来,支撑着自己往回走。忙乱中却 一脚踩在了石头上,绊了个趔趄。空阔的戈壁中,所有的声音都那么清晰。听到 了响动的旁边的人停止了运动,有女人低声呵斥:哪个鬼!给我出来!   木兰不回答,抬腿就跑。   月光中,路旁边的石头显得格外肥胖,小路带子一样摇晃了起来,两脚落了 下去,就像是踩在棉花上。可是木兰却一点也不敢停歇,只是一个劲地往前跑。 往前跑。   她不敢回头看。不敢回头看。   后面的人并没有追上来。他们似乎比木兰更惊慌失措。   往回跑的这一条路,其实是一条熟悉的路。跑着跑着,木兰抬头看了一眼天 空的云朵。她第一次这样注视那浮游在月亮旁的云朵。那云朵被撕成团团絮状, 在月光的浸染下,是一团团黑蓝色的棉花缀着金边,闪烁着诡异的光芒。   木兰不知道这样的云朵是不是也会被另外两个人看到。   她的脚步开始慢了下来。   回到地窝子,甜妹子从被窝里探出脑袋,迷迷糊糊地问她,咋了,看见狼了? 听你那喘气的声音比牛还大。木兰说,遇到狼就好了。甜妹子笑,是狼吃了你, 你还能笑出来。木兰说,是人也能吓死我。顿了顿,她喘了口气,小声说,我真 是被他们吓了一跳。   他们?甜妹子问,谁们?   木兰说,你可不要给别人说。说出来对小上海不好……   甜妹子在黑暗中不说话。停顿了一下,她轻声说,是不是那两个上海人好上 了?   吓!木兰已经睡下了,又直起了身子看甜妹子,你怎么猜到的?小上海的叫 唤声,就是碾成灰我也能听出来!我真不明白,他们怎么那么快就……那个了……   甜妹子也一下子坐了起来,他们……那个了……   木兰不说话。甜妹子也不说话。   黑暗让这两个女人突然感到了一种异样的感觉。是因为在她们的生活中出现 了一个男人。虽然,这个男人并不是她们喜欢的男人。可是她们不喜欢,小上海 喜欢。她们的三人宿舍已经有了分崩离析的前兆。   再次睡下去的时候,甜妹子说,他们是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   木兰说,组织上要是不同意呢?   甜妹子说,不知道。又说,为什么不同意?   木兰说,我也不知道。但我这心里总是一跳一跳的。   10)女人不能随便找男人   果然,组织就是不同意!   组织大家看不见,但组织能看见大家。   马指导员就是组织。马指导员的表情就是组织的表情。   作为一个寡居多年长相平平现已发福的中年妇女来说,一心扑在工作上,是 马指导员别无选择的选择。这样投入干工作的人是个神。没有神不知道的事情。 神的眼睛毒得可以扎出针来,哪里容得下这样两个人在她面前大摇大摆地恋起来。   通过各种蛛丝马迹,马指导员已经确定了一个事实:小上海和小钱在没有组 织安排的情况下,私自定了终身。私定终身不可恶,可恶的是他们的野心。他们 的野心实在是太大了,他们准备要叛逃西戈壁,而投奔到大上海去。   马指导员收集的证据如下:   小上海的神情时而恍惚,时而兴奋。干活不认真,夜里常出门。   小钱放映电影常出错。上一个白点和下一个白点之间的联系很不紧密。   小上海拖人从石市买了双袜子。是尼龙男式袜、42号的。蓝色带白边。三天 后,这双袜子出现在小钱的脚上。   小上海开始问熟悉的女兵借钱。   小钱开始问熟悉的男兵借钱。   小上海向马车夫打听石市的班车能发到哪里。   小钱请浙江人吃饭,打听去上海的路。   ……   马指导员的嘴一张一闭,好像是说着一男一女的小事,可在任连长听来,却 是关系到全连男女的大事。他把茶杯一放,脸色一沉,一拍桌子,把茶杯盖都震 翻在地,他大吼道:反了!他们想翻天!   女人大了找男人,男人大了找女人,很正常。西戈壁的组织再厉害,也不能 不让女人小上海找男人小钱。可千不该万不该,不该策划着要叛逃。   想想看,一对私定终身的男女在一个月黑风高时“人间蒸发”了,对其他青 年男女的内心,要造成多么大的震动。   这样的男女不是简单的狗男女,而是叛徒!是逃兵!是革命队伍中无耻的罪 人!   任连长说——   如果让这样的人最后得逞了,我们的革命算是白干了!想想看,国家为了建 设好新疆,花了那么大的代价才把女兵们从山东、从湖南、从上海、从四川等地 接到新疆来。这些女兵的到来,给建设新疆注入了新鲜的力量,最重要的是,她 们的到来会还让那些苦干了半辈子的男兵有个家。这样他们的心才能安定下来。 可是,这一对贪恋享受的男女一点都不能理解国家的苦心,而只是想到自己的安 乐。他们的做法实在是让我伤心、痛心!   离营地几公里的沙窝子里陷着两个人。高高的沙堆像一个屏风,把人严严实 实地捂在里面。在远处,只能看到沙子浑圆的曲线。可是走近了,却能听到一对 男女合在一起的歌声:   劳动的歌声漫山遍野,   劳动的热情高又高。   生产运动猛烈地展开,   困难把咱们吓不倒。   没有工具自己造,   没有土地,   咱们自己开荒呀;   没有房屋,   自己盖呀;   没有蔬菜,   打黄羊哪;   修水渠呀,   打田埂哪,   三天三夜不合眼呀……   他们唱得很投入。即使在恋爱的时候,这一对男女也忘不了革命。他们的心 里并没有想太多,只是一股热血地渴望在一起,并计划着什么时候能一起回趟上 海。可他们的计划在马指导员看来,就不是一次简单的“回家行动”,而具有了 其他更深刻的意义。   现在,他们唱歌的时候心里还想着革命。他们根本不知道,革命的队伍里, 已经容不下他们两个人了。   没等歌声结束,任连长、马指导员和一干男兵就如神兵天降,出现在了他们 的面前。   开始他们很吃惊。后来,马指导员代表组织宣布将他们两个计划叛逃的人抓 起来时,两个人才明白:玩笑开大了。   小钱当即腿就软了下去,跪了下去,抱住任连长的腿脖子不松手,一把鼻涕 一把眼泪地说:我错了,我错了……任连长一挥手,就有几个男兵三下两下将他 绑了起来。看到绑成粽子样的小钱,小上海不哭、不闹、不喊。她只是拧着脖子 说,我们是自由恋爱!这点小事,用得着绑人!我要告你们去!   不要以为这是小事!   任连长可不是只对着他们这两个野鸳鸯说。台下几百号男男女女的眼睛里都 喷着血呢。谁不想怀里搂着哥哥妹妹,就你们两个特殊吗?!众人的心被揪了起 来,群情激昂地看着任连长。   任连长一挥手,年纪轻轻的,工作没搞好,就开始贪图个人享乐了。老同志 都还没有家,你们就搞在一起,休想!   台下的老兵开始猛烈地鼓掌:对!休想!休想!   他们怒吼着这样的词语,两眼越发地喷出火来——老子革命了十年二十年, 还没有个媳妇呢,怎么就让这油头粉面的小子把美女都拐了去。我们不答应。我 们一千个一万个不答应。   老兵不答应,就是任连长不答应。   任连长不答应,就是组织不答应。   组织不答应,你们的恋爱再自由,也就没了自由。   大会的结果如下:女的,被发配到更偏远的东戈壁连队去。男的,被发配到 天山深处打石头去。   大家一致鼓掌通过了决定。   男兵们把那一对野鸳鸯拉开了后,从台下的队伍中穿过,再带到门口去。门 口停着两辆拖拉机,将分别把他们拉到要去的地方。   小上海的身上也绑上了绳子。她的头发蓬乱着,脸色暗淡,嘴角紧闭。路过 木兰身旁时,小上海突然停了一下,不走了。虽然时间很短,她就被后面的大手 推着往前走了去。可就在那几秒钟的时间里,木兰已经看到了她的眼神。那是带 着钩子、带着毒汁的眼神。   这还不够。   小上海还往地上狠狠地吐了一口唾沫,拧着脖子就走了。   木兰低下了头,用力地掐着自己的手腕,直掐得生痛生痛。但她却不叫出来。   她想到那一天小上海的尖叫。木兰害怕那尖叫从自己的喉咙中滚出来。   她脸色苍白,呼吸困难。她知道,那天她跑回来的背影,一定被小上海认了 出来。而小上海一定认为,她这样被抓起来,是木兰告的密。如果不是这样,她 又何必向她吐唾沫呢。   “吐唾沫”这样的事情,虽然看起来是很“妇女”的行为,但她也表达了小 上海的愤怒之情。小上海落到了今天这样的地步,一定想不明白为什么。她只有 把仇恨集中在木兰身上,她才能昂起自己的头。   终于散会了。老兵们边走边说,这就是杀一儆百。让你们再自己找男人。   听到老兵这样说话的有很多女兵。   女兵们虽然没说话,可心里都在打着鼓:看来,女人不能随便找男人。   11)男人也在想女人   木兰躺倒了。她开始做梦。   一个接着一个的梦,都是可以联结在一起的场景:   恍然中,她又来到了锄官村。那些山、那些水、那些路……都是她那么熟悉 的景物。她像一片影子一样走着,就走到了家门口,扑进母亲的怀抱。可母亲推 开了她,说,别压着你弟弟。母亲有儿子了。母亲再也不想看见她了。她就走了 出来,看见父亲在抽着烟袋,脚底下放着一个大扫把。父亲说,去,把这扫把上 的毛都剃了!头发长见识短!父亲拿起扫把就往外扔,一下子就砸在了她的腿上。 她一下子摔倒了,索性蜷缩起来,任凭那踢过来的脚一下又一下运动着……   她听到旁边却有人喊:醒醒木兰!醒醒木兰……   她睁开了眼睛。   她看到了甜妹子的脸。   甜妹子笑了,说,你终于醒了!你都把我吓死了……   木兰说,我睡了一觉吗?   甜妹子说,你发烧了,睡了好几天,你还说胡话了。   是吗?可是木兰感觉自己只是做了一场梦而已。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甜妹子开始忙碌了起来,拿毛巾给她擦脸。   木兰看到床头放着两个罐头,是紫红的杨梅罐头。木兰说,你哪里来的钱买 罐头?   甜妹子在盆里洗着毛巾,住了手,回头看她说,任连长来看你了。   任连长?木兰好奇怪,想扭过头去接着睡觉。她的头真的好痛。可甜妹子却 开始絮絮叨叨地说起来——   你不知道任连长来看过你吧。他提着网兜,兜子里装着罐头和饼干,还有方 糖。他看你烧得厉害,专门让卫生员来给你打针,又让我不要下地照顾你。他那 么忙,还过来看你,他人可真好呀。他还说,过两天等你好了,想培养你当个拖 拉机手呢。他说你的身体那么好,怎么说病就病了……   木兰听着听着就又睡了过去。   她实在不想听甜妹子再自言自语。她只想再回到梦里去。她的心沉下去,再 沉下去。一直沉到看不见的地方。   一切都和以前一样。   她们又开始下地劳动,一起吃饭,一起唱歌,一起学习。但是在那些片刻的 安静中,在那些没有被塞满的缝隙中,木兰偶尔会抬起眼睛。   她那透明干净的心里,已经有了一丝不易觉察的阴云。谁都没看见。甚至连 她自己,都没有看见。他们只是说木兰病好了后,有点像女孩子了。可是哪里像? 怎么像?谁也不知道。   只是感觉木兰有点儿忧郁。   木兰自从有了忧郁的感觉后,就变成了女孩子。可是,木兰是怎么开始忧郁 的?甜妹子想来想去,想到了那个网兜。   那个网兜。   那个提网兜的手。   那个提网兜的手的男人。   啊——甜妹子的心开始痛了起来。难道,木兰是为了那个“网兜”才开始变 成了女孩子的吗?甜妹子闭上眼睛睡不着觉。黑暗中,她能听到木兰的呼吸均衡, 她能感受到木兰睡得很沉。自从这次发烧之后,木兰不再像以前那么轻飘飘的到 处飞,而是沉静了下来,有了自己的心事。可木兰的心事到底是什么呢?甜妹子 猜不透。猜不透,就有了隔阂。   白天看到木兰时,甜妹子能感觉到木兰对她也都有点儿生疏。   她们甚至开始客气起来。   木兰不明白。甜妹子也不明白。是什么东西让她们的亲密关系有了裂缝。   是男人吗?   这个答案是她们两个都不愿意承认的。   不让自己找男人,女人们想,我们不找还不行吗?   不行,不行,不行!   一千个不行,一万个不行!   老兵们火了——   他们多次去找女兵,却被赶出了门;写的字条被撕碎了;送的头花被扔了出 来;好看的书被整整齐齐地送了回来;还有里面夹的信,连封口都没有拆开……   老兵们火了。   这火是从脚底烧到了胸口,再从胸口烧到了头发根。   这些在战场上拼杀过的幸存者,他们是眼见着枪子飞来鲜血横流,而自己却 无比幸运地残留了一口热气活到现在。他们活着不易,不易呀!没成想,革命胜 利了,解放了,却还是没能回家,部队直接开到了新疆,直接开到了戈壁滩上, 说:“我们要接着革命”。   以前革命的对象是敌人;现在革命的对象是大戈壁。以前革命的武器是枪, 是炮,是手榴弹;现在革命的武器是铁锨、锄头、爬犁。   看看他们的手,哪个不是结满厚厚的老茧。   掀开他们的衣服,哪个身上没有挂彩。   看看他们的脸,哪个不是苍老黝黑。   他们苦!他们累!他们不容易呀!   可再苦、再累、再不容易他们都能挺过来。只有一样,没法挺过来——   这些七尺的汉子,个个是身材魁梧骁勇善战,体内的雄性荷尔蒙四处蔓延, 无处发泄。让这样的功臣、这样英雄每天晚上抱着被子睡觉,谁能忍心!可环顾 四周,除了戈壁就是沙漠;不是石子就是盐碱;别说女人,就是看见个母狼也难。   女人呀——他们不敢喊出来。   不喊出来,不等于不想喊。   夜里睡不着,竟然有一些男兵爬起来站在戈壁滩上野兽一样嘶吼起来:   啊——哦——咳——呜——   最后,这些寓意含混的感叹词就变成了一阵不可抑制的哭声,雷声般轰隆隆 地摇动在天边。这雷声开始很小,后来就变大了。原来,一个男人的哭声感染了 另一个男人,最后,一群男人抱在一起,头顶着头,开始痛哭起来。   俗话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时。听到这样的哭声,哪个人能不 着急。可谁着急也比不上任光明连长着急。   任光明自己也是三十出头的王老五,可他急得却不是自己被窝里没有女人, 而是大伙被窝里没有女人。   他没有女人,事小;大伙没有女人,事大。   再干活的时候,腿也软了,手也酥了,脚底下也不是那么麻利了,连那眼神, 也像死鱼的眼。前段时间那热辣辣喷火的眼神全都死掉了。没了精气神的男人就 是一具走动着的干柴。让这样一群干柴去开荒,难哪!   虽然马指导员兴奋地报告,再也没有人敢自由恋爱了,可任光明的脸上却依 然阴云密布。早晚要出事的!他想,这么安静就是不正常的表现么!   但他怎么也没有想到,这次的事情出大了。连石市的首长都惊动了。说是— —他们西戈壁连队的男兵大白天耍流氓。   白天耍流氓?!那还得了?!   马上把那几个男兵压来一问,原来事情是这样的:   几个男兵趁着假期逛石市。说是逛,其实就是去看女人。左看右看,看到了 一个漂亮妹妹。那妹妹实在是太漂亮了,穿着红衣黑裤,额头上带着个红发卡, 一把黑发在脑后一摇一晃,绕到前面,盯着那一跳一跳的胸脯看。   女子扭头问那些男人,你们为什么不看别人,就看我?   男人说,你好看。   女子说,呸!哪里有你们这样看人的……   男人说,那哪样看?   女子说,我不管。反正这样看我就不行。   看得女孩发了狠,最后招来了警察,说他们集体耍流氓。   怎么耍?   用眼神耍。   警察差点把大牙都吐掉了:用眼神怎么耍?   女子说,他们的眼神是眼神吗,简直就是刀子就是匕首就是斧头,刺得我都 鲜血淋漓了。他们的眼神是X光,能透视……   警察说,我咋感觉不到透视呢?   女子说,你不管自然有人管。   她打了个电话,就有几辆军车呼啸而来。原来,这个女孩是某首长的千金, 刚从上海回来探亲的。首长一个电话就打给了任光明,说,查一查。我们是来革 命的,不是来耍流氓的。   西戈壁的男兵耍流氓了——这风声还传得真快。一直传到了西戈壁之后,已 经成了一场好大的风。   首长又打电话了,说,杀一儆百,也不是说把“百”都杀了呀。胡闹。赶快 让那些老兵都找上老婆。男人呀,天王老子都管不了,只能交给女人去管。女人 一管就消停了。   12)男人动员女人要结婚   收了工,吃了饭,又吹响了集合号,开会。   木兰不像以前,听见号子就往外跑。变成小女人后,木兰发现自己行动迟缓 多了,手脚也不毛躁了。看着甜妹子洗脸,她也不急着催了。梳辫子的甜妹子一 抬头,看到镜子中多了张木兰的脸。   甜妹子的手上下翻动着,头发先分成两半,然后拿起一半,用手指分成三股, 再左右一拧,就收拢在了一起,织成了一个麻花辫。一直辫到底后,拿皮筋扎上, 再窝回到头发跟里,扎上朵丝带。   丝带是黄色。鲜亮的黄。   甜妹子以前从来舍不得扎的黄丝带,今天却慷慨地拿了出来。再拿出张红纸, 哈口气,放在唇间,上下用力一抿,嘴上就有了一点绯红。再换上衣服,是件蓝 底黄碎花的条绒衫。   木兰看得呆了,傻了,叹道:妹子,你真是好看,像从画上走下来的人。   甜妹子抿嘴一笑,那就给你也打扮打扮吧。   说打扮就打扮。给木兰换衣裳、洗脸、搽油,再把那已经长到了耳朵根的头 发梳起来,额头上别一个小卡子,木兰发现,镜子里的人突然好看起来了。   甜妹子说,喏,看看这是谁!   木兰看了看,把小卡子摘了下来说,我这样子,是不是太像个女人了?   甜妹子把那小卡子从她手中夺了过来,再次给她别上,把她往镜子前一推, 看!女人就是这样的!你再把头发留长一点,再辫个小辫子……   两个女人面对着镜子一阵唏嘘喈叹,随后走出了房门。外面静悄悄的,一个 人影都没有。木兰拉着甜妹子的手就开始跑了起来,边跑边说,完了完了,我们 肯定没有位子了!   果然,她们已经没了位子了。等她们赶到会议室的时候,看见男兵们坐成了 黑压压的一片,而女兵们是插花坐在中间。   这两个盛装出场的女人到来的时候,男人们发出了吁吁的叹息声。那是从男 人的喉咙中发出的声音。那声音汇集在一起,像一场春雨,沙沙地倾泻了下来。   瞧瞧那盘!那段!咳!如果夜里搂在怀里能再叫上两声,死了也值呀。   男兵们骚动着,两腿之间的尘根硬了起来,把裤子都顶出了个包。又怕给人 看了去,索性就低下了头,不再看女人。可不看又想看,就又抬起头来看,越看 越硬。   苦呀——男人们叹息着。   甜妹子哪里见过这等阵势,被那如狼似虎的眼神盯得抬不起头迈不动脚;木 兰却不怕。一仰头,手里拽着妹子的手,就走了进去。一直走到了男人们的前面, 坐在了第一排的空位上。这空位离领导太近了,一直没人坐。   正好,木兰想,没人坐,我们坐!   这一次开会,不像上一次那么肃穆,也没有一对男女在台上等着大家批斗。 这一次,台上坐着个黑脸汉子。过了一会,一阵掌声之后,又迎来了一个白脸汉 子。   黑脸汉子大家都认识——是任连长。   白脸汉子年龄也不小了,有个小五十的样子,头发梳得很滑溜,下巴的胡子 也刮得干干净净,衣服口袋里插着钢笔。放在一叠纸上的手很白。白得不像是男 人的手。是那种阴白。指尖很长。小拇指的指甲很长。微微向上翘着。   木兰盯着他翘起的小拇指看了又看,想,他一定出身在一个富人家里。富人 想装成个穷人样也装不像。手就是人的另一张脸。干活没干活,干了多少活,手 一伸,什么都写在手上了。这个男人……木兰在心里打赌,一定没干过什么活。 这样一个写字的主,出现在这些粗壮的男兵面前,显得有些文弱。   但他却并不是文弱。主要是因为他没有开口说话。他一说话,他就不是现在 的他了。   任连长一挥手,台下的男女都屏住了呼吸。   任连长先不说话,用目光巡视了周围一圈。管它哪里犄角旮旯,管它哪里打 盹犯迷糊,被这道强光一照、一射,都打了个哆嗦,挺起了脊梁,目光汇聚在了 一起,紧紧地盯在了前方,盯在了台子上。   人人都抬头向前看的时候,甜妹子却突然低下了头。她慌乱地用手指捏着衣 角,一下一下地摆动着。   木兰看着台上,又看看台下,用手拍了拍那捏着衣角的手,指指上面,示意 甜妹子抬头。甜妹子就把头抬了起来。   不过,甜妹子并不看那白脸汉子,而只是看那黑脸汉子。她看着他,一眨不 眨,盯着往里看。像是要看到他的肉里去。看到他的骨头里去。   白脸汉子是刘副团长。刘副团长这次下连队,不为别的,只为看看大家的工 作和生活。至于大家怎么样工作,刘副团长说得很简单,但关于怎么生活,他却 说得很多。   从亚当和夏娃开始,说到女娲怎么造天造地。又说到了XY怎么结合就生男生 女的知识……刘副团长谆谆善诱,春风化雨,说了那么多话,其实只是为了说明 一个简单的道理:男人离不开女人,女人也离不开男人!男人和女人只有在一起, 他们才会感觉到高兴、顺畅、舒服,工作起来才有劲。   所以:现在找对象结婚,可不是个人的小事,是集体的大事。是革命的大事。   刘副团长说,你们这些女兵呀,好比那树上的鸟儿,早晚是要落在男人这棵 树上的。我希望大家早成家,腾出心思来搞建设,建设我们的新新疆。将来等我 们老了,也好对膝下的儿子、孙子说,想当年呀……   台下的男人女人就发出笑声。   突然,有个男兵猛地憋出来一句:什么儿子孙子的,媳妇在哪里我都不知道 呢。   任连长笑着接茬说,在哪里?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呀!   刘副团长也笑了,对!原则上还是要你们自己愿意。自己不愿意的瓜吃起来 不甜。这样的瓜,给我,我也不愿意吃呀!   大家笑的时候像是朵朵鲜花盛开在脸上。   甜妹子像朵百合,微笑绽开在嘴角、眉梢,是无声无息的白色。而木兰的笑 像玫瑰,一下子就开放了出来,还带着小小的刺。   这样的笑容让台上的男人止不住地往下看。他们看到有两个穿着花衣的女人 在笑。那两个女人离他们很近。近得伸手就可以够得上。   那上挑的眉毛,那弯弯的眼角,那红红的嘴唇……女人的各个地方都像是抹 了糖沾了蜜,到处都那么顺溜、那么舒服、那么受用。   在黑脸任光明的眼里,也许只是看到了两个女子在笑。可白脸刘副团长却看 出了点别的:那个年龄大一点的,文静一点的,自然更出众一些。可这女子的眼 神却一直看着他身旁的黑脸男人;那个年龄小一点,倒很可爱,眼里空荡荡的, 还什么内容都没有。   好一片白纸!想怎么写就怎么写。刘副团长就在他手下的白纸上划着写着, 突然写出了两句诗:“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还顺手在诗句旁画了个小人 头,脑袋上炸着短短的头发,左边的脑门子上别了个卡子。   干这些事情的时候,刘副团长心也跳、口也渴、手也酥,写下去的字有点儿 飘,有点儿飞。   台下的人们永远都不知道台上威严的首长心里在想什么。他们只是看到刘副 团长在纸上不停地划了写,写了划,工作真是认真极了。   在任连长将今年的工作计划汇报完了之后,刘副团长做了最后的指示和希望。 大家的心中亮起了盏明灯。既是工作上的。也是生活上的。   刘副团长确实不一样呀。这政治工作一做,把这些青春男女的热血调动了起 来。他们拼命地鼓掌,一次又一次。   会议在热烈的气氛中宣告结束。刘副团长满意地点点头,站了起来,收拾着 桌上的那叠纸。眼前突然晃过一个人,黑黑的头发炸着。他神使鬼差地抬起头, 看了一眼那女人。这一看可不得了。刚才坐在下面的女子只是个憨实的女孩子, 笑起来张着嘴,好像永远都长不大的样子。那么没心没肺,没有心计,也没有经 历。   可站起来的女子,却是个着实丰满的女子。个子高人一头,头顶上的黑发闪 着黝黑的亮光,根根都散开来,脸孔是毛茸茸的,桃子一样,饱满多汁。那青春 的水分荡漾着,浑身都发着光。那光芒最后集中在了两个点上,高高地耸在她的 胸前。   老天爷呀!刘副团长在心里喊了一声。   刘副团长收拾纸笔的手指僵硬了。一不留神,那纸就滑了下去,一直滑到了 木兰的脚旁。木兰弯腰拣起那纸的时候,挺立的乳房被挤压得变了形,变得另有 一番韵味了。   刘副团长突然有了点膨胀的感觉。他被这突如其来的欲望打击得有点僵硬, 眼睁睁地看木兰把那张纸放在桌上就走了,而他只是威严地点了点头。   记得新婚之夜,还是个营长的他搂着团长的女儿睡觉,原想握在手里的是馒 头,没想到,却是一马平川的饼子。老婆是团长点名下嫁给他的。谁让他是“一 枝笔”呢,就被喜欢舞文弄墨的女人看上了眼。老婆长相一般,也没有什么太难 看的地方,就是瘦得出奇。那种瘦简直就是人只是一副骨头架子,没有一点肉, 直接就在骨头上包着皮。   他想象中的女人是鱼、是火、是酒。可现在身下的女人,是铁、是钢、是神。   打不得骂不得。   抱在怀里轻得慌;放在身下咯得慌;撂在旁边怕得慌。   这哪里是他妈的销魂之夜。这是奉献青春的夜晚。这是埋葬青春的夜晚。   早晨的时候,老婆伸手要,他就是不起。看她哼哼唧唧地爬上来,开始自己 摇晃了起来,一上一下,一左一右,做得很是熟练顺溜。突然,刘营长打了个激 灵!   也许她昨天是故意装成那样的。看她摇摆在上面的娴熟劲,何止是头一次呀。 老婆去睡回头觉的时候,新郎下地、穿衣、出门,直接来到办公室,写了份请战 报告。他申请去新疆打仗——越远越好。越远越好!   果然,到了新疆,他的运气好得很,一路飙升到了副团长的位置。虽然把老 婆接来了,可心里却不怎么害怕她了,只是想,我供着你还不行吗!就像供着一 尊菩萨行不行!   一路上说说笑笑地回到地窝子。甜妹子说手都拍疼了。木兰说,看你娇气的, 怎么有点像小上海。说起小上海,好像小上海的影子突然站在了她们身旁。   甜妹子在路上听人家说,小上海在东戈壁连队里“拉洋犁”。那是最累的活。 是把套子架在肩膀上,把人当成畜生,拉着套子后的犁铧犁地。西戈壁已经有了 拖拉机。可是东戈壁还一直都没有拖拉机。开荒要犁地。犁地的人们就想出了 “拉洋犁”的招数。   本来甜妹子想说说这些,可话到了嘴边又咽了下去。   睡觉的时候,甜妹子打散了辫子,拿着梳子上下梳着,不经意地说,过两天, 咱们这里的女人可是会越来越少地。   木兰正在铺床,抬头说,怎么,土匪又要来抢女人吗?   甜妹子停下手中的梳子,看着木兰说,你呀,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   木兰说,不懂。真不懂。   甜妹子用手拍了一下她的脑袋说,你就没听出来领导的意思吗?今天的会白 开了吗?   木兰摸着脑袋说,就是说要好好工作好好生活呀。   甜妹子放下梳子,钻进了被窝说,睡吧。该来的躲不掉。不该来的想也来不 了。   头挨在枕头上,木兰睁着大眼睛问,什么东西要来?什么东西不来?   13)两个男人和一个阴谋   西戈壁的夜色,和任何一个地方的夜色都相同。但又都不同。   男人女人们辗转反侧,一个想着一个。   他们男欢女爱的梦,却和那些热恋中的男女完全不同。那样的男女很明确自 己的恋爱对象,他们在梦里幻想的手、唇都是那么切切实实的,可以触摸到的; 但是对于西戈壁上的男女来说,他们也在幻想着一个“爱的对象”,但他们却并 不知道自己要确切地爱哪一个。似乎哪一个都有可能;又似乎哪一个都那么飘渺。   但他们要“爱”的决心却刻不容缓。他们迷惑、彷徨,却又兴奋、焦躁。   行动!   无论如何,他们对自己说:要行动起来。   在这样迷茫的畅想中,他们的睡眠被搅得找不到影子。他们睡不着。睁着眼 睛在黑暗中,抚摸着自己的身体,一点点地发烫着。   还有两个男人也没有睡。是傍晚时分坐在台子上的那两个男人。现在,他们 在一间屋子里,盘着腿坐在坑上。他们喝着小酒,抽着莫合烟,说着当年一起战 斗的往事,说着说着,就说到了女人的身上。   其实对于男人,不论话题从哪里开始,最后说来说去,最后还是要停在女人 的身上来。女人是中心。男人就是围着这个中心的蜜蜂。   白脸问黑脸,今年,你也有三十多了吧。   三十三了。黑脸说。   不小了,你也该找了。   现在是树多鸟少。先紧着兄弟们吧。   白脸点点头,举杯和黑脸碰了一杯酒,顿了顿,他还是说了:你就真的没注 意……   黑脸一扬脖,干了酒,注意什么?   那个穿蓝底黄花外衣的女人?有两根长辫子?白脸提示说,坐在第一排的?   是甜妹子呀!黑脸看着白脸。顿了顿说,你看上她了?   白脸摇摇头,她有喜欢的人。   黑脸不解,谁?   白脸说,你当真不知道?   黑脸说,那么多女兵,我哪能谁的心事都知道。   白脸说,我看得出来,她喜欢的人是……你。   黑脸的眼睛瞠圆了,不说话了,眉头皱在了一起,手指也僵了……   白脸看着他,怎么,另有自己喜欢的人?   黑脸摇头,举起酒杯说,嫂子的病怎么样?   白脸说,你那嫂子呀,就是个药罐子。我算是总结出来了,女人漂亮不管用, 一定要有个好身体。健康。年轻。一咬一口水的那种。   黑脸赶忙点头。他的眼前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个右手撑着腰一年四季总是穿着 睡衣的嫂子。嫂子年轻的时候身体还可以,可是40岁一过之后就像木头从芯子里 朽了一样,一天不如一天。   又干了一杯,白脸借着酒意说,坐在花衣服旁的那个女子倒是还挺耐看的。   黑脸举着酒杯的手颤了一下,你当真?   白脸说,那身体像个小牛犊。看样子,是个能生养的主……   黑脸压低声音说,你是当真的?!   白脸不看他,看着酒杯说,以前看女人,总喜欢看脸;现在看女人,却喜欢 看别的地方。那女子……雕琢雕琢是块好玉……   黑脸放下酒杯,你……是当真看上了她?   白脸说,你嫂子,没多少时间了……   黑脸再次端起酒杯的手紧紧地捏着杯口,杯口中晃动着的液体似乎要变成火 焰。但他很快就制止了自己的心慌意乱,反而大笑了起来。再次碰杯之后,白脸 似乎说了很多感谢的话。而黑脸又把这些感谢的话送了回去。夜晚在两个男人的 酒杯里颠倒了过来,成了一个摇晃的锅底。   白脸喝高了,竟然从袋子里找出那张纸,点着上面的人头说,我画的,像不 像?   黑脸点点头,像,真像。   白脸说,就放在你这里吧。我拿回去也没地方搁。   黑脸点点头,把纸收了起来,保证给你保存好!   白脸拍着他的肩膀说,好兄弟!   刘副团长睡去之后,任连长在另一间屋子里一直睁着眼睛睡不着,干脆就走 到了外面,看戈壁上黑漆漆的天空。这天空于他是熟悉的,而今天的天空里似乎 鼓荡着一阵咸涩的风。那风就吹进了任连长的眼里。他用手揉了揉眼睛,感觉里 面湿乎乎的。   这风确实和家乡的风不一样。   家乡的风是柔弱的细小的,而戈壁上的风是浩大的决绝的。   离开家乡的那个傻小子现在变成了一个黑铁塔,离开家乡的那个农民娃现在 变成了生产建设兵团的连长,任光明不能不感谢刘副团长呀。   当年刘副团长一路拼杀到了陕西一个小农庄,看到站在路边挑着担筐的黑娃 一副好身体,就招呼他当了警卫员。如何打枪、如何作战、如何运筹帷幄,刘副 团长手把手地教他。后来他们分开了。任光明先来到了新疆。没想到,刘副团长 也到了新疆,而且还成了他的顶头上司,他简直高兴得想哭。   这么好的事情怎么总是让他碰到!他这么一个农民娃,怎么命里要碰到这样 的贵人。虽然革命了十几年,每当任光明想到这件事情时,总是拿着“贵人出现” 这样带有浓重封建色彩的词语来解释。   刘副团长是他的再生父母呀!他的心思就是任连长的心思。他的痛苦就是任 连长的痛苦。想想看,守着一个病老婆十几年,刘副团长不易、不易呀!   想到这里,任连长叹了口气,一甩胳膊,折了回去,睡下了。   早晨的时候,刘副团长做了个梦。   梦里的他似乎还很年轻,一副什么都想干的样子。他就干了他想干的事情— —一把搂住了他喜欢的胸脯滚圆的妹子。他的行动果断而温柔。他有的是才子佳 人的储备,他天生就是来爱女人的。现在,他搂抱着这个丰满的妹子,用手抚摸 着她温润的皮肤,看她微闭上双眼,就试图把手伸进她的山里去,但妹子在那当 儿睁开了眼,用腿蹬他,哎呦,他吓了一跳,发现妹子揭开面具后是老婆那张姜 黄的脸。   他醒了。   他的春梦就这样醒了。往身下一摸,湿得一塌糊涂。他摇摇头,不相信这辈 子就这样交代了?革命了一场,却只能在梦里抱个虚身子。那身子还没抱全,老 婆就阴魂不散地跟来了。唏嘘喈叹了一阵,刘副团长开始穿衣服。虽然是往身上 加衣服,但却感觉到很荒凉。   喝了碗糊糊,吃了一个馒头和几口咸菜,刘副团长结束了早餐,和警卫员出 了门。远远地,他看到马厩旁边蹲着一个人正在抽烟。身旁是个黑乎乎的袋子。   刘副团长走过去说,咋没睡好?看你这眼睛红的。   任连长把烟把子扔到地上,用脚捻灭,抬头说,这就走?   刘副团长点点头。   任连长拎起身旁的袋子搭在了刘副团长的马背上。   刘副团长用手拍了拍,啥好东西?   任连长说,红花和雪莲,给嫂子补补身子。   刘副团长正在踩脚蹬子,突然停了下来,看了他一眼说,你嫂子没白疼你呀。   刘副团长要走了。迎着初升的太阳,刘副团长要回到石市去了。那里有马路 和街道,那里有楼房和饭馆,那里有澡堂和旅社,那里才是刘副团长应该呆的地 方。   哦,不对,刘副团长说,先不回石市,还要到东戈壁连队去看看。   东戈壁?任连长听到了后心里一动。   刘副团长刚要夹马肚子,却被任连长拉住了缰绳,说,我这里有个女兵下放 到那里,听说他们让她拉洋犁呢……一个女人怎么能干畜生干的活!你给关照一 下,她叫小上海……   刘副团长骑在马背上的身影很高大。他俯瞰着这个仰着脸对他说话的男人。 论英武,黑脸男人是天生的棒男人;可现在,他那么谦恭地请求着他。刘副团长 很高兴,早起的荒凉也一点点地消散掉了。他的胸口渐渐有了热气。他转动了一 个眼睛,伸手拍拍任连长的肩膀,点着头说,真是个好连长呀,走到哪里都挂着 你的人。小上海是吧,我记住了!   任连长说,这些女娃儿离开家也不容易……   刘副团长点点头,你呀,还是老样子……刘副团长看了看前方,一条土路上 撒满了清晨的阳光,一切都和这条道路一样好。一切都和今天早晨这样新鲜生动。 刘副团长郑重地说,好好干,过些时候,我会再给你压重担的……。   好好干!过些时候压重担!任光明一样看着那条撒满阳光的道路,却感觉眼 前白花花的一片。他其实预备了很多话要和刘副团长说。他其实想说,还是先把 嫂子的病治好。等嫂子过世后再说一切都来得及……可现在,刘副团长根本没有 说什么女人的事情,只是说:好好干!   说完“好好干”之后,刘副团长不再看他,一扬鞭,一夹马肚,飞驰了出去。 远远的,两匹马扬起的灰尘飞舞在清晨的阳光里,是金黄色的。   道路很快就恢复了平静,好像从来没有来过人一样平静。   不平静的,是人的心。   14)两个女人的心事   任连长闭上了眼睛蹲在路旁,片刻之后,他再次睁开眼睛,看到了远远走来 一个人。一个女人。不是很高,但很白,耳朵两边垂挂着两根黑辫子。   甜妹子。换上了旧衣的甜妹子还是甜妹子。耳边垂挂着黑辫子上并没有什么 装饰,而只是两条黑油油的麻花辫。   甜妹子生着小小的骨骼,肌肉略丰,但因为骨骼是小的,所以这丰满在她那 儿就是骨头均匀。她的行动和说话都是不紧不慢的,稳妥有味,更加映衬得这个 人像玉一样温润。与之配套的,是她生着圆圆的白果脸,眉眼干干净净的。   虽然不是大美人,但一笑,那两个滴溜溜的酒窝却凭添了几许难得的滋味。 这就让她反而显得比大美人更可亲,有了点很识人间烟火的美。   美人走过去之后,任连长回过了神来。任连长在很短的时间做出了判断。他 毕竟是男人。哪怕是刚刚经历了惊涛骇浪,这会子在女人面前,他也不能丧失了 分寸。他到底是连长。带兵打仗十几年的连长。   他喊住了她,她就停下了脚步,回过头,看他。她好像一直都在期待着这一 声呼唤,她转过身来的速度是那么迅捷,简直就像个陀螺一样旋转了过来。   平时,她那么胆小,低头走路的时候也要看着脚尖;而现在,她却仰着头, 眼里闪着光,看他,他的眼睛。   她没有一点避讳或者羞怯。她沐浴在早晨的光中,像极了一尊观音,周身罩 着闪动的佛光。而她并不开口说话,只是沉静地等待着。   这个女人!这个女人身上的光!男人任光明还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女人、这 样的光。他呆了一秒钟,甚至忘记了自己要说什么,要干什么。突然,路边飞起 只鸟,扇动着翅膀,嘎嘎地尖叫着,走了。这鸟来得那么不合适宜。这鸟原是栖 息在胡杨林中的鸟,怎么就飞到了这里来?可这鸟突然让男人任光明醒来。   他虽然被这美女的目光慑住,感觉到自己要像天山上的雪峰遇到阳光一样软 下去,但他终究打了一个机灵,醒了过来。   他变得冷了起来,铁一样开了口:   晚上,让花木兰到我办公室来一下。   晚上!花木兰!   每一个字都像地雷一样,炸开在甜妹子的眼前。她轻轻地点点头,望着他的 光暗淡了下去。像一颗宝石,突然间被一场巨大的沙尘暴给覆盖了光芒。   他不想多看她,一扭头,迈开大步,照直走了出去。风吹拂起他的头发,他 的衣角。他像一尊铜像在移动。他的心、他的肺、他的肠,都是铜做的。   所以,他头也不转地走人了!   早晨的胡杨林很安静。这是一片戈壁上野生出来的林子,离他们驻扎的营地 不远。   戈壁少雨。很难有植物长得高。一般可见到的植物是晃动在地面上的骆驼刺。 那是一种根系很发达的植物,叶片为了减少蒸发而凝缩成针尖那么大。   比骆驼刺更高一点的植物是红柳。长在人的半腰间,树干总是像个少年那样 长不高长不壮,树冠却顶着一丛粉红色的花絮。这炸开的花絮占据了树的二分之 一,远看就像是一盆火。   更高一点的植物就是胡杨了。比人高。甚至比两个人、三个人垒在一起都高。 据说,最高的胡杨树甚至可以达到30多米,而一棵胡杨的树冠可以覆盖200多平 方米的地方,简直就像是一幢大房子。   胡杨是一把固体的火,烧在戈壁上,千年不倒、千年不死、千年不朽。它们 随风而长,没有一点规矩,爆裂着粗糙树皮的树冠上总是顶着团乱纷纷的毛发, 夏天时是绿色的,到了秋天,就变成了金色。对于胡杨林来说,秋天是收获灿烂 的季节。那个时候,戈壁、沙漠是一片赫黄,而天空格外得深蓝,云朵洁白,燃 烧在其间的胡杨树是一蓬蓬金黄的火焰。等到胡杨的叶子也落了下来的时候,大 地就变成了一个金黄的茸毯,一直连接到了树冠的火焰上,天地间只剩下了两种 颜色:蓝和金。   胡杨被称为古代树种的“活化石”。在新疆,这个树种已经度过了6500万个 春秋了。胡杨的根系很发达,可以从土壤中吸收大量养分,而它体内多余的盐碱 又能从树干的裂痕或伤口中分泌出来,被人们称为“胡杨泪”。“胡杨泪”是个 好东西,可以用来发面或者制造肥皂。   胡杨的繁殖力很强,经常在母株周围发出许多幼枝,形成一片树林,使人始 终能够看到一片茂密。很多人喜欢把自己的坟墓选择在胡杨树下,就是期望自己 能千年不朽。   如果说骆驼刺是戈壁上的孩子,红柳是戈壁上的女人,那么胡杨就是戈壁上 的男人。   今天,胡杨林里走来了一个人。不是别人,正是甜妹子。   林子还是原来的林子。   可甜妹子却已不是原来的甜妹子。   林子里的树一定不能想象,比雷、比电、比风更厉害的是人的话语。人说一 句话,看起来是说这一件事情,其实是在说那一件事情。而在这一件事情和那一 件事情之间,比十万八千里的路程还要遥远。   今天,胡杨林里走来了甜妹子。甜妹子起得早,就碰到了任连长。任连长说 了一句话后,甜妹子看这片林子的眼神就完全不一样了。   阳光掉了下来,针一样扎在了她的眼睛里,刺得她痛痛的。她低下头的时候, 有两滴眼泪掉在了地上,发出“吧嗒”的响声。眼泪把地上的虚土激起了一个小 小的点。眼泪可以打劫的事物,也就是那一点虚土了。   甜妹子伸手摸了摸胡杨树的皮,是死皮。   而在她的心里,也仿佛有什么东西一下子碎了,死了。   抹了两把眼泪,甜妹子起身往回走。   她走着走着还加紧了脚步。她是害怕耽误了早晨开工。   一个人有天大的事情都是小事情。身为公家人,甜妹子这点觉悟还是有的。   她知道她不能不回去。   现在正是开荒的大好时节。西戈壁连队搞的是人海战术。到处都是抡着铁锹、 铲子、坎土镘的男人和女人。   说是来当兵,可是到了西戈壁就集体转业了。   这些女人们把军装脱了下来,换成了普通的衣服;   这些女人们把还没摸热的枪也放进了库房里,换上了农具。   这些人就开始开荒了。   刚开始脱下衣服的时候,木兰和甜妹子还哭了一鼻子。那些她们在西安拍的 照片从老家寄到了西戈壁后,被她们当成宝贝一样供起来了。   木兰把照片夹在镜子背面,甜妹子则是藏在笔记本里,而小上海直接弄了个 镜框挂在了墙上。她到东戈壁的时候什么都没拿,只是把那个镜框拿走了。   照片上,她们的微笑和那一身威武的军装多么相配。再也没有比穿上军装的 女人更有女人味的了。再也没有比穿上军装的女人更像女人的了。可是这军装就 这样脱了下来。大家心里虽然也有怨恨之情,可是几个星期过去了,大家已就适 应了这种集体生活,心情慢慢地好了起来,想,既然已经离开了家,当不当兵又 有什么区别。   反正,都是干革命么!   甜妹子一回屋,木兰把馒头推到了她面前,埋怨她出去了这么长的时间,快 要上工了。木兰催促着她吃饭,又折回身,往腿上套一条蓝裤子,裤腿有一些短, 她把腰往下放了放,那裤腿还是在腿肚子上。   甜妹子啃了口馒头,噎得咽不下去,咳嗽了起来。木兰赶忙倒了杯水过来, 埋怨她怎么能干吃呢!甜妹子喝了口水,盯着她的裤子说,你又长个子了!木兰 抬腿看了看,裤子确实是有点短。母亲来信说父亲的肺病又犯了,木兰就把发下 来的津贴都寄回老家了。   木兰弯腰拽了拽了裤脚说,凑合着穿也行吧……   甜妹子放下手中的馒头,转身拿出自己的包袱揭开,被木兰挡住了。   木兰说,我才不穿你的衣服呢,我比你高!   甜妹子推开了她的手,谁让你穿我的衣服!我是找针线呢。   她硬是让木兰把裤子脱了下来,用针把裤子边挑开,往外放了一小匝后,再 用针线把裤脚挑起来。她还让木兰在搪瓷缸子里倒上滚烫的开水,把裤子放在桌 上后,把缸子底放在裤腿上来回熨烫,最后,一抖,裤子上有了条缝,而且,还 变长了。   再穿上这条裤子后,木兰直夸甜妹子能干。木兰说,咳,也不知道谁有福气 娶到你呀……甜妹子正在往针线包上插针,突然就戳到了手指。她抽出来看,一 滴鲜红的血从指尖上冒了出来。她低头用嘴把血滴吮了去,再次把针别好,顿了 顿,她轻声说,我刚才碰到任连长了。   木兰正低头看裤子,嘴里喔了一声。   甜妹子提高了声音说,木兰!   木兰愣住了,看她。   甜妹子说,任连长让你晚上去他的办公室一趟。   木兰扑通一下坐在了床上,拍打着胸口说,哎呀,我最近干什么错事了吗? 他的脸色是不是很难看?他是不是要批评我呀?   甜妹子看她急了,说,你去了不就知道了吗。   出门的时候,木兰还噘着嘴,胳膊挽着甜妹子,一个劲地说,反正我不管, 你要陪我去。我们一起去……   突然,甜妹子用力抽出了自己的手臂,说,自己的事情自己处理,我不能总 是陪着你!   甜妹子摔开胳膊自己走了,丢下木兰一个人。   木兰望看甜妹子的背影,奇怪,平时的小观音今天怎么变成小野马了?   15)一个男人的选择   在苇子滩上开荒是开荒中最难的。   先要把苇子砍倒,然后再用拖拉机犁地。苇子滩上的苇子长了很多年,地下 的根都编密了,犁起来相当困难,一台拖拉机一天也犁不了多少。拖拉机在前面 犁,女人们在后面捡。那些没有犁掉的苇子就得用手来抠,来拔。   为了充分利用拖拉机,有两个拖拉机手轮流开机。一个人干12小时。那机器 就是24小时不停机。   以前的西戈壁是一片沉寂的荒原,而现在,这里一天到晚都响着机器的轰鸣 声。再看看那人头攒动的场面,确实是有点“革命”的味道。   正在拨苇子的木兰抬起腰,捶捶背,看那边正在“突突突”冒烟的拖拉机开 过,气得把手里的苇子往地下一丢,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木兰心里有气,实在是不想干活,就撒谎说去解手,直接奔到了甜妹子身旁。 甜妹子站在一个凉棚底下,前面摆了很多茶缸,身旁的火炉在烧着一个大铁壶, 正呲呲地冒着白舞呢。甜妹子就把那壶提起来,往茶缸子里倒水。   烧水说是个轻松活,可是在木兰看来,整日里烤在火炉旁,还不如在地里干 活痛快。但这个时候,木兰却没有心思为甜妹子的活叫屈。她满心满意都是自己 的委屈。   她说,气死人了,真不公平。   甜妹子不吭声。   她又说,我就不信我学不会!   甜妹子还是不吭声。   她说,我一定要让他们看看,女人一样能干……   甜妹子依然是不吭声。   在甜妹子眼中,能不能开拖拉机,是件小事情。   在木兰眼中,能不能开拖拉机,是件大事情。   在甜妹子眼中,任连长的话,是件大事情。   在木兰眼中,任连长的话,是件小事情。   人和人虽然吃在一起,住在一起,劳动在一起,可是心却不在一起。人的心 就像是钟摆,有它自己的摆动规律和速度。人说出来的话就像是钟发出来的声音。 一个人的心里急得跟猫抓一样,另一个却像是吃了蜜糖一样;一个人心里翻起了 千层波浪,另一个却平静得跟小河的水面一样。   不一样就是不一样。   想一样都不行。   甜妹子没办法和木兰一样,面对着那拖拉机有什么感想,索性就闭上嘴,什 么也不说。其实,如果木兰回头看看甜妹子,能从她的眼睛里看到噙着的泪。甜 妹子的泪水像是一个水库,四处波光闪动。只要轻轻地看上她一眼,就知道她现 在是泡在苦涩的大海中。   可是木兰擦了擦汗,喝了口水,又下地干活去了。   木兰的眼里,只有拖拉机,只有开拖拉机的快乐。   她那样急急地走了。也许她来,根本就不是想听甜妹子说些什么,她只想把 她要说的一古脑倒出来就舒服了。现在,她又高兴起来了。因为,那拖拉机上的 人在向她招手。   甜妹子收拾着那些茶缸,头一阵阵发晕,手里的东西就变得沉了,险些掉在 地上。她远远地看到木兰跑了起来,一直跑到了红色的拖拉机那里,被司机拉了 上去,坐在了驾驶座的旁边。红红的阳光下,她的脸饱满得像粒要裂开的高粱籽。 而胸前的那两座小山,似乎也更加挺立突出。   甜妹子看着那饱满得要涨裂开的胸脯,突然闭上了眼睛。   她眼里蓄满的泪水滑落了下来。她感觉自己的身体就像一颗成熟的葡萄,到 处都荡漾着汁液。这汁液憋得她难受,只有从一个出口流出来才能舒服一点。   那个出口是天然的。泪水从这天然的出口流出来后,她的神志好像更清醒了 一些。   吃完晚饭,木兰风风火火地要去任连长那里。她要拉着甜妹子一起去,可甜 妹子坚决地拒绝了。甜妹子的态度很决绝,但声音却很柔和。   甜妹子说,你也不换件衣裳?   木兰说,咳,换来换去的,多麻烦。反正一会就睡觉了。   木兰走了后,甜妹子在屋子里转来转去,不知道要干什么。最后,打开个笔 记本,拧开钢笔,写点什么。   写着写着,外面的天就越来越黑。她点上了煤油灯,继续写。   甜妹子在灯下的侧影被罩上了一层光晕。   木兰终于回来了。   一进门就倒在床上摸着胸口说,哎呀,吓死我了。   甜妹子继续写着东西,问,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木兰说,其实也没说什么……   甜妹子不抬头,语气很轻地说,还是说了点什么吧?   木兰说,任连长就是问了问我家里的情况,又问我喜欢干什么,我说喜欢开 拖拉机。他说,那你就开拖拉机吧。   木兰从床上坐起来,拉着甜妹子的手就摇了起来,学着任连长的男人腔说: 那你就开拖拉机吧……   甜妹子把手抽了回来,合上了笔记本,塞在了枕头底下,看木兰站在屋子中 间用手摆出握着方向盘的动作,嘴里面嘟嘟着:我要开拖拉机了!我要开拖拉机 了……   他没说别的?!甜妹子问。   没有呀……木兰忙着感觉虚拟的方向盘,回头说,他还问了我们两个晚上都 干什么。我说你写日记,我睡觉。他就笑了,说,年轻人就是瞌睡多。   甜妹子眨眨眼,他就问了这些?   木兰说,是呀,就这些。   女人睡下去的时候男人还没有睡。在西戈壁,最后一个睡觉的男人是任连长。 任连长的屋子里满满当当的,都是烟。抽烟的男人是有心事的男人。   男人的心事可以分为两类,一类是和女人有关的;另一类是和女人无关的。 和女人有关的内容可以填满黑夜;和女人无关的内容可以填满白天。   男人也可以分成了两类:要么是看重白天的男人,要么是看重黑夜的男人。   男人任光明的心事和女人有关。但是,他的心事又和女人无关。他从一个女 人身上想开去,一直延伸到解放前,他还是个黑小鬼的时候,他是怎么从一个挑 着担筐的农家娃变成了一个革命战士的。   他想了很多。   想了很多的男人在白天与黑夜间做了一个选择。   这个选择让他的眉头皱在了一起。   16)女人怎么能自己找男人   离开了水的女人想水。   木兰和甜妹子走进这片被黄沙和碱滩霸占了后的戈壁滩后以为再也见不到水 了呢。没想到,在离营部很远的胡杨林里有一汪水。看到了那一汪水,木兰和甜 妹子就变成了两条鱼,开始游了起来。   那水虽然看似平坦,水里面却常常有陷坑,陷进去就没命了。可木兰和甜妹 子一点也不怕。她们可是来自水乡的两条鱼。鱼游进了水了翻起了波浪,那点点 碎银荡漾着,让一切都变得湿润了起来。鱼就是鱼,只有钻进了水里才感觉安全。 只有钻进了水里才感觉舒畅。这不,这两条鱼游动起来的时候,已经成了水的一 部分。   鱼游累了,爬上了岸,开始晒太阳了。   木兰和甜妹子看着头顶的太阳明晃晃照了下来,长舒了一口气。突然,木兰 一个转身,从包袱里掏出了个东西晃动在甜妹子的眼前。不是别的,是两个圆圆 的鸡蛋。   甜妹子摇了摇,很奇怪,生的怎么吃?   木兰笑了,我听老乡说,用鸡蛋洗头可以让头发变得黑。这两个鸡蛋也不贵, 三分钱一个,是我让四娃从石市买来的。   太奢侈了吧?甜妹子看着鸡蛋,不忍心敲开。   木兰摸了摸她发黄的头发说,你看看你的辫子梢,都开花了。   木兰拿过鸡蛋,相互一碰后,就把汁液抹在了甜妹子的头上。鸡蛋黏糊糊的, 把头发粘成了一片。手上还剩了一点汁液,木兰就朝自己的头发上也摸了两把。   她们顶着这一头的鸡蛋糊,直着脖子,不敢随便转动。过了一会,鸡蛋就开 始变硬了,头上像是顶了一个壳。   又过了许久,她们跑到水里洗,头发干净了,果然比先前光亮了许多。   一头黑油油的头发,就是一个自然流泻的小瀑布。   木兰的前面坐着甜妹子。甜妹子的背后坐着木兰。木兰先用梳子把甜妹子的 头发梳理整齐,再挑着梳子尖在后脑勺上划出道缝子,把头发分成了左右两股。 先辫左边的。拿起来后用手指把头发分成三缕,一缕压在一缕上,再加上一缕后 掺了进去,左一扭右一扭,一直往下,那蓬松的头发就在手指下拢成了一个麻花 小辫。   辫完了左边的,再辫右边的。   两边都辫好了,垂在肩膀上,真是个女孩儿。   掏出个小镜子左照右照,甜妹子笑了,哎呀,你的手可真巧呀,辫得不紧不 松,睡一觉也不会散开。   看到木兰摸她的短发,甜妹子说,这一次坚决不能乱剪头了,一定要留起来!   木兰说,我都忘了留小辫子的感觉……太麻烦了吧……每天都要辫来辫去的。   甜妹子说,女人就是要有个女人样……   木兰一听赶忙摆手,怎么说着辫子就跑到男人那里去了?我留辫子是为我自 己高兴,我才不在乎什么男人呢……   甜妹子不说什么了,伸手摸摸那些搭在胡杨树上的衣服,都快干透了。   木兰说,回去吧……   甜妹子说,再呆一会吧,这里真好呀……   木兰犹豫了,扭动着身子,就是想走。   甜妹子说,再坐一会么!   木兰慢吞吞地站了起来,终于还是说了出来,我怕任连长来找我。   任连长!找你!甜妹子低头看脚下的石头,随手拣起一个来玩。   木兰说,早晨我去找连长,说拖拉机的犁铧这两天有毛病,开关动不动就失 灵,让它动的时候它不动,不让它动的时候它偏动。他说从石市找人来修。又说, 你的个人问题怎么样了?我一听就愣了,说我还没考虑呢。他说让我先走,晚上 到宿舍来找我谈话……   晚上!找她谈话!   甜妹子把石头捏得紧紧的。突然又放开了,丢在了地下。   她轻声说,我们是该回去了。   天快黑了。两个人收拾好了衣服,开始往连队走。   暮色苍茫中,她们的背影越来越模糊,最后,她们被巨大的黑夜完全笼罩了 起来。   等了半天,也不见任连长来,木兰决定要睡觉了。   她说,任连长可能忙吧。他要管那么多的事情……   甜妹子看她躺进了被窝,突然轻声地问,你当真喜欢他?其实,她只是动了 动嘴唇。那嘴唇却并没有发出声音来。没有发出声音来,不等于她的心里没有疑 问。说不定,疑问更大呢。   木兰躺进被窝里就开始打起了微弱的酣声。甜妹子的心一会儿混沌,一会儿 清明。再次看到木兰那呼吸着的鼻子时,她感叹她真的那么风平浪静,好像什么 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就安睡了过去。   甜妹子的手抚摸在胸口上,能感觉得到“砰砰”的响动。那响动似乎要炸开 一样。她抓起衣服,套在身上,影子一样倏地就出了门。   她走得很轻很急,在夜里像一股风。   夜里的戈壁上的确是有风的,而且是很大的风。可那股风是冷的;甜妹子的 这股风是热的。两股风迎面相遇后,甜妹子的眼泪就开始唰唰唰地流淌了下来。   风把她的眼泪抛了起来,热辣辣在空中飞舞。有那么一个瞬间,她停了下来, 用衣袖擦拭着眼泪。她想回去。她想,她这样执著,到底是想要干什么?   可她的脚却继续往前走。那脚一直带她走到了一个地方,停了下来。那是任 连长的宿舍。人人都知道——那里面现在躺着一个黑脸汉子。   伸出手,就要去敲门。   可手举在了半空,却又放了下来。   再举起来,又放了下去。   她呆立了一会,脚步又带着她转了回来。去的时候她走得急急的;回的时候 她走得缓缓的。她在月光中又看到了自己的门。自己的床。她软软地瘫了下去, 眼窝里依旧是湿乎乎的。那湿乎乎的泪水一直一直往外冒着,好像全身都是一个 水泡。   这水泡越变越大,最后碎在了空中,什么都没有了。   二十岁的甜妹子是一朵花在开放。可这世上,再好看的花也要被人折下来。 花就是花。只能等待着别人来折。花如果想自己找到主人,就得先把自己折下来。   在西戈壁,男人可以点女人的名。   可女人,怎么能点男人的名。   甜妹子用手抚摸着胸口,想找点词语来安慰自己,但她却终于没有找到,反 而闭上了眼睛。   17)女人看到了闪电   再见到任连长时,木兰的眼神突然开始飘忽了起来。   木兰开始害怕看见任连长。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害怕,但她的害怕却像道一 加一等于二的算术题那样简单清楚。现在,在任连长的办公室里,她喝下去了第 三杯水后,抬眼一瞧,任连长还在忙。   她想站起来,她想走。   她想,拖拉机修好,修不好,是很简单的事情,为什么一定要让她坐在这 里?!   任连长不让她走。任连长一挥手,就让她坐了下来。周围都是找他办事的人。 一个接着一个。任连长还给她倒了杯水。她喝着任连长倒的水,眼前晃动着那些 办事人的目光。那些人虽然不敢逼视她,却可以用余光看这个女子和她手中的水 杯。他们当然会联想到水杯里的水是谁倒出来的。   她是打扮过的。她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打扮。就像她不明白,她为什么要 害怕一样。她的头发已经长到了耳朵根,可以遮挡住半个脸颊。她用头发可以把 自己的脸完全掩藏起来。她当然可以躲在头发的背后,可是她终于等不及了。   把茶杯一放,她想走了。她就真的走了。   背后,任连长喊,哎,你怎么说走就走了……   木兰真的走了。   她不知道任连长这样三番四次地找她,到底是为了什么。   看到那些来找任连长的人,都是有这样或者那样的事情,只有她什么事情也 没有。哦,开始还有一件拖拉机的事情,可是解决拖拉机的事情也用不着让她这 样等待吧。   其实,如果说木兰对男女之间的事情一点也不了解,那也是不对的。从西安 出发后,木兰就一直想搞清楚什么是“配种”。到了西戈壁后,先是小上海的恋 爱,后来又来了个刘副团长的动员,现在,任连长总是找借口要和她谈话,难道 任连长他……   木兰再也坐不下去了,转身就走。   她走了没关系,任连长自然有替他跑腿的人。   这不,木兰前脚进了门,马指导员就敲开了房门。甜妹子去别的屋了,说是 想在秋天来到之前想赶紧学会织毛衣。木兰可不想学什么织毛衣,她满脑子都是 拖拉机。除了拖拉机,她觉的别的事情都是浪费时间。   马指导员一看屋里只有木兰一个人,脸上的笑容堆得更厚了。一下子就拉起 木兰的手说,哎呀,头发长长了,变漂亮了。   木兰垂下眼睛,不说话。不是木兰不说话,是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马指导员可不是随便到谁的房间都去的。在西戈壁,凡是哪个女的被男的看 上了,直接告诉马指导员,她向任连长汇报过后,就代表组织去找那个女的,通 知她和他见面……   现在,马指导员来找木兰,让木兰有点手足无措。   马指导员开了口。马指导员说的话像是天空中的星星,遥远飘渺,但却又能 看得见。她和木兰谈家乡,谈革命。马指导员问她的家乡现在还有谁,除了父母 之外还有没有挂心的人?马指导员说,革命是干什么,革命就是推翻旧世界建立 新世界。在家乡和革命之间,有一个桥梁有一个通道,那就是木兰。木兰通过革 命,不仅能改变了自己的命运,同样也能改变家乡的命运……   马指导员说,想不想让你家住进大房子?   马指导员说,想不想让你父母每顿都有大米饭吃?   马指导员说,想不想坐火车回家看父母去?   木兰点头,一直一直地在点头。   木兰怎么能不点头!马指导员说的句句都在理,字字都贴心呀。木兰简直都 要热泪横流了。突然,马指导员搡了一下她的肩膀,轻声问,说真的,你在老家 是不是有相好的了?   什么?相好?   木兰没有听清。   马指导员再次用力摇了摇她的肩膀说,别骗大姐,好好说,你是不是在老家 有相好的?   这次,木兰听清楚了。听得清清楚楚的。听清楚了之后,木兰坚定地摇摇头。   马指导员长出一口气。接下来又问,那在西戈壁,有没有相好的?   没有没有!木兰的头摇得像风中的高粱,急得连脖子都红了,我发誓、我赌 咒,我真的是一心扑在工作上,我可没有想过别的事情……   没有就好,没有就好……马指导员说这话的时候扫视着屋里的摆设,看看有 没有什么变化。除了那几件日用品外,倒也没有什么特别花哨的东西,不像是那 些心里有男人的女人,总是把自己收拾得跟个狐狸精似的。   接着扯了些别的闲话,马指导员就想走了。   马指导员累了。   她没有得到她想要的。她简直像个拳击运动员,准备好了要和一个高手过招, 可一拳挥出去,却打在了棉花糖上。往家走的时候她心里还是不舒展。她是这样 分析木兰的:这个女子还没有开窍,但却有一种特殊的倔强。   马指导员不明白,任连长看上她哪里了。不过,除了任连长年纪稍微大点, 她和任连长,也挺般配的。   想到任连长找她时的表情,马指导员的心里真是酸啾啾的。虽然她比任连长 大几岁,这次招兵也是立下了汗马功劳,可在任连长眼中,她不过是个“大姐”。   自从她丈夫为革命牺牲后,她就一心扑在“革命”上了。她给很多人撮合过 婚姻,可到头来,她自己的事情却落得个上不上、下不下。   那些老兵找女人,第一是年轻,第二是年轻,第三还是年轻。   年轻的女人再丑也是美的;年老的女人,再美也是丑的。   想当年,马指导员也是美女出身。可惜,岁月催人老……马指导员扭动着臀 部,渐渐融入到夜色中去了。   太阳把天山上的雪峰都晒化了。   那冰雪蒸腾到空中,凝结起来,变成云,飘到了西戈壁的半空,黑压压得一 片。到了半夜的时候,云开始往外漏雨。越漏越多。最后,那雨点砸了下来,像 是子弹一样,携带着呼啸声。那雨滴砸开土层,一下子就钻进了地窝子里去。   今夜的雨格外强劲。仿佛被魔鬼附了身般,把地窝子的顶砸开了个大洞。土 坯就掉了下来。这个地窝子里住的不是别人,恰恰是木兰和甜妹子。劈劈啪啪的 声音把两个女孩子从梦中惊醒,抬头一看,屋顶已经漏了一个大洞。   木兰拽着甜妹子就往外跑。刚跑了两步,甜妹子又折了回去,把枕头底下的 笔记本塞在了怀里,急得木兰在外面大吼,快跑快跑!   甜妹子的脚刚离开地窝子,那红柳枝和泥块糊成的屋顶就轰然倒塌了下来。 什么东西都被砸在了里面。只有她们两个跑了出来。屋外是敞亮的戈壁,伴随着 “轰隆轰隆”的雷声,她们的头顶上忽然亮了一下。   闪电!   她们看到了闪电。   一道。接着一道。   闪电把藏蓝色的天空撕裂成一道道口子。   闪电像一个燃烧起来的根系;又像是一个披头散发的女妖。   疯狂。美丽。诡异。   闪电让大地改变了全部的结构,一切都被投入到黑暗中去,而只有那间或亮 起来的闪光。哗啦哗啦。闪电带着哗啦哗啦的声音,就这样长长地打开了自己的 内脏,让你凝视了一秒钟之后,它又接着关闭了起来。一切又都变黑了。   在闪电的闸门下,没有什么是不可以吞没的。没有什么是不可以毁灭的。   两个浑身淋透了的女子呆住了。在家乡,她们也曾见到过雷电交加,可她们 却没有见到过这样的壮美奇景。过去,她们看到的只是一些小盆景;而现在,一 种蛮荒的原力复活在她们面前。那东西这么大。这么美。带着无可阻挡的魔力, 一次次展现在她们面前。   仿佛这闪电,就是为了她们而排演的一次专场演出。   自然就是这样神奇。突然之间,她们笑了。自然用这样一种神奇的力量抚平 了女孩子们心头的伤痛。过去,她们相互之间的那些悲哀和感伤,那些细小的痛 和针尖大的伤,在这雷电交加的夜晚,全都一笔勾销了。   突然之间,她们成了两个神。   和这豁达的天空相比,她们是渺小的;   和这辉煌的闪电相比,她们是渺小的;   和这饱满的雨滴相比,她们是渺小的;   渺小是她们突然的发现。她们因这发现而相互怜悯了起来。   甜妹子鼻子一酸,突然拉住了木兰的手。木兰也回握着她的手。她们又回到 了第一次见面的时刻。那个时候,她们那么相互依赖。未来前途茫茫,一切都飞 逝到脑后,而只有这身旁的人是最可靠的。还有什么东西可以让她们两个分开吗?   甚至闪电?!   她们相互紧握的手中充满了谅解。她们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真切地感受到, 她们需要对方,实实在在地需要。   天亮了,太阳升起来了。房顶塌了,地窝子陷了,里面的东西都被蒙上了泥 浆。两个女人在暴风雨后开始收拾起家当:砸扁的锅、粘了泥的筷子、黑乎乎的 被子褥子……这个家仿佛被一双粗暴的大手蹂躏了一番就丢弃在一旁。可这两个 女人却不急不慌,只是把那些家当从泥汤里拣出来,晾在干的地方。   嘿,看这脸盆……甜妹子举着卷了边的瓷盆。   好,正好换新的!木兰说。   甜妹子又拾起一小片镜子,哈!也碎了。   通通都换新的!木兰举着两只泥手说。   还有饭盆、枕巾、剪刀、衣服、床单、被套……她们一边收拾一边笑,一边 计划着去石市买东西,像一对新人准备开始过日子那样热闹。   任连长来了。不用看,她们就知道是男人任光明来了。她们皱起鼻子一闻就 闻到了。男人走路的脚步还是那么有力坚定。霍霍地,来了。停下。像一辆微型 小货车一样站稳了。喘气是那样真切。   这么气派的人,只有任连长。   可满手满脚都是泥的女人却像是聋子一样、瞎子一样、傻子一样,看不到这 个男人。她们两个突然对这个男人和他身上所携带的一切都不感兴趣了。她们在 雷电交加的夜晚结下的友情,足够让她们用来对付这个空空荡荡的男人。   男人任连长站在一边,突然之间不知道自己的手脚该放在哪里。他摸了摸脑 袋说,昨天的雨真大呀。让你们受惊了……看到女人们并没有和他搭话的意思, 他沉默了一下,又摸了摸脑袋说,等一会让四娃他们来修房子。这一次用好木头 做房梁,再不能用胡杨林里的朽木头了……   他说话的时候是自言自语。他看这样说话很难引起女人们的注意,索性弯腰 从泥里捞出把铁锨,准备拿抹布擦去上面的泥水,却被木兰一把夺了过去说,别 弄脏了你的手……   木兰说话的声音不大,可在任连长听来却像是发出了轰隆隆的吼叫。   任连长不明白这轰隆隆的声音来自哪里。他期期艾艾地站在了一旁,指缝间 粘着潮湿的泥水。他揉搓着这些泥浆,希望把它们从手里抹去,却感觉越抹越多。   那两个女人像是商量好了似的,忙得热火朝天,根本没有时间看他一眼。木 兰突然扭头问他:任连长,修拖拉机的人来了吗?   任连长搓着手说,哦……快了,快了……任连长终于决定要走。走出去两步, 他又停住了脚步,回头说,这两天你们到马指导员家去凑合凑合……   任连长霍霍地走了。收拾东西的女子们并没有抬眼看他。仿佛他是一阵风, 自己吹过来,自己吹过去。风吹着,和叶子、和树、和鸟,都没有太大的关系。   但那叶子、那树、那鸟,却分明感觉到了风的存在。   把东西从泥汤里全部捞出来后,她们开始擦擦洗洗。干着干着,她们累了, 停住了手,看了看对方手中的家伙,就笑了。笑声过后,戈壁显得异常安静。平 日里她们总是忙着下地、忙着干活,难得在这个时候空闲下来。而现在,这样闲 下来之后,她们还真有一点不太适应这种难得的安静呢。   这么安静,总是要说点什么的。   她们拣了两块干净的大石头坐在上面,手里没有停止干活,嘴上却说起了家 乡话。说起了那些她们也许永远都实现不了的梦。甜妹子说,小时候她想当个老 师。木兰说,她想当个男人。甜妹子说,想当个老师不容易。想当个男人很容易 ——把头发剪短就行了。木兰笑了说,想当个老师很容易,找副眼镜戴上就行了; 可是头发剪得再短也装不了男人……   男人。   她们两个突然对视了一眼。   甜妹子没来由地看了看天空。天空安静极了。她说的话也安静极了。   她说,其实,任连长人还是很不错的……   木兰却一个劲地摇头,不错什么呀……   在木兰心中,有一个男人的形象,是一个伟岸而高大的形象,他应该是磊落 和光明的。但任连长却总是带着阴影。他沉思的黑脸总是写满了木兰看不懂的话 语。其实木兰也不是不喜欢他。西戈壁没有一个女人不喜欢任连长的。可是任连 长那闪烁在脸上的阴影,实在是让木兰看不懂。   夜很快就黑了下来。她们两个在马指导员家凑合着睡了。好在马指导员是寡 居一人,难得有人和她一起吃住,对她们倒是格外热情。过了几天她们要搬回去 时,马指导员拉着她们的手,舍不得放开,嘴里直说别走,大家住在一起多热闹。 木兰感动得眼睛都湿润了,可甜妹子却很坚决,很快就把东西收拾好了,喊木兰 来抬。   一根扁担前后缀着两个大筐,里面盛满了她们的家当。她们俩一前一后,抬 着就回来了。远远地就看见了一个新的地窝子修好了,顶上的泥巴还没有长结实, 可以看见里面夹杂着的木头椽子。开了门,走进去,把东西一件件拿出来摆好, 一个小时之后,她们的新家就收拾好了。   木兰说,其实,马指导员也挺好的……   甜妹子眨眨眼,摇摇头,你以为她就那么喜欢我们呀……   木兰不明白,难道她不喜欢我们吗?   甜妹子正在往墙上挂着一个红边框的圆镜子,听她这么一说,马上伸出指头 戳了一下木兰的头,还不是任连长交代过!   可任连长干吗要“交代”我们呢?木兰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木兰不想再谈什么男人。和甜妹子在一起的时候,她希望只是她们两个。再 多一个人,都会破坏她们之间的协调。   镜子里的女人们开始说说笑笑了起来。她们的日子,也重新开张了。   18)女人的头发是凶手   日子就是这样。   不管暴雨下得多猛,地总会干起来。   不管夜里黑得再狠,天总会亮起来。   在西戈壁,日子就像一个大磨盘,一点点地转动着,把女人变成男人,把男 人变成比男人更男人的人。   在这个周围都是戈壁、荒漠、雪山、胡杨的小小绿洲上,男人和女人格外高 大。在他们的脚步踩过之前,这里的许多地方都没有人来过。而现在,西戈壁的 男男女女开着拖拉机、扛着铁锨就出发了,把人的脚印到处播撒开来。   人的脚印播撒在哪里,哪里就成了人的领地。   戈壁上属于人的领地越来越大了。节节败退的戈壁似乎拱手就让出了原本属 于它们的土地。它们一点也没有怨言。甚至,它们还有点埋怨人们,怎么才来到 我们这里?我们已经等了千年,等了万年呢!   ——当然,这是人们的想法。至于戈壁是怎么想的,人们其实并不知道。   戈壁不会说话。不会像人一样,高兴了唱,伤心了哭。但这并不是说戈壁不 会表达感情。它也会说话。它也会说它生气了。只不过,它是用了另一种方式来 说。   它从不轻易开口。可是它开口的时候,往往带着骇人的气息。   这一天,太阳大大的,和平常一样;   这一天,每个人都干了活喝了水上了厕所,和平常一样;   这一天,甜妹子站在拖拉机的机头后,清洗着犁铧上粘着的那些黄泥块。黄 泥块结得很厚,洗起来很难,甜妹子是个认真的人,低头干活的时候眼睛里就只 有那黄泥块。   一切都和平常一样。   这是西戈壁的人们收工后最平常的一幕:人们擦拭着农具,收拾着箩筐,准 备等一会去吃晚饭。劳累了一天的他们手里干着收尾的活,肚子里已经在咕咕地 叫着,嘴里也泛出了酸液。有几个人相互打探着,今天晚上吃什么?不会又是馒 头咸菜吧?有人回答,不是馒头和咸菜,是咸菜和馒头……   这是个多么平常的夜晚。可是,有一件不平常的事情发生在了平常的日子, 让这个平常的日子变得不平常了。这件事情发生的那样没有道理。可是发生了, 就是发生了。不管有没有道理。再说,向谁要道理去?   别人要不来道理。   甜妹子更要不来道理。   她只能和平常一样,等待着这一件不寻常的事情发生在她的头上。   问题的根源就出在拖拉机上。那台让木兰万分热爱的拖拉机出事了。在木兰 热爱它之前,它不过是一台机器;但是因为西戈壁上有一个叫木兰的女孩儿发疯 一样地爱上了它,就赋予了它太多美好的想象。而其实,它不过是一台机器,甚 至,是一台被人反复使用了之后,有毛病的坏机器。   但坏机器在没有完全变坏之前,和好机器一样,安静地蹲在那里,享受着好 机器的荣耀。谁能想到,这台貌似好机器的拖拉机突然之间就变成了野兽。不知 被谁碰到了什么地方,那机器突然、突然开动了起来!   其实拖拉机一直都没有彻底得修好。   木兰她们一直在等着石市来的技术员修理,可是技术员很少,要去修理的机 器很多,一直没轮到西戈壁。看着那万亩大田,人在里面拿着铁锹要铲到什么时 候!连里的男人们就爬到拖拉机底下,捣鼓了半天,这机器就又能转了起来。转 起来的机器和好机器一样,一点也没有毛病了。木兰她们也就又开着它下地了。   谁也没想到,它突然就转了起来。站在机头后面清洗犁铧的甜妹子看到机器 动了起来后,害怕了,慌了神,没有像平时那样两手抓稳,跳下犁铧来,却一晃 身子,掉到了犁铧下。   再小的机器对人来说都是庞大的。那些机器被人驯服了之后,听话得像一团 棉花。可是它们没有被人驯服的时候,就像一头撒野的狮子。现在,犁铧张开了 它的银色大口,一下子就咬住了甜妹子的头发。   那头发缠在犁铧上,蜘蛛网般,四下里扯了起来。   甜妹子下意识地支撑起上半身,想往后退,可犁铧那闪着光的巨大锋刃死死 地抓住了她的头发,一点也不放手,还越拽越紧。那沾着黄泥土的头发根从她的 头上四裂开来,一直绕到了铁钩上,滴出来的酱紫血液搅进了黄土中。   啊——   听到这一声叫唤的人一辈子都不能忘记,这是怎样惨烈的一声叫唤。仿佛没 了心。没了肺。仿佛没了心和肺的人在叫唤她的心、她的肺。   发出这一声叫唤的是甜妹子。   甜妹子已经不是甜妹子了,而是一个鬼,一个被鬼附体的妖。她根本不知道 自己在干什么。要干什么。她只是发出了最后一声叹息。这叹息从她的心底里发 出,带着血腥的味道,就这样从她的口中喷涌了出来。   女人们全都背过了身子;男人们看得脸色发青。有的人跑开了,拼命呕吐; 有的人涨红了脸,泪水肆意流淌;   木兰原是坐在拖拉机后面的,前面发生的那一幕她并没有看到,只是听到那 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仿佛接通了放在地狱里的扩音器,放大了出来后,让人有 一种毛骨悚然的味道。木兰浑身颤抖了一下,等她明白眼前究竟是发生了什么时, 她呆了,傻了,晕了,不知道自己还是不是在人间。她只是感觉浑身上下的血涌 上了头顶,要从眼睛、嘴巴、鼻孔中喷涌而出。   两排牙齿紧紧地咬在了一起,没法挪动一下。   喉咙里憋着一口痰,她重重地咳了一声。吐在地上,是一滩鲜红的血。   半夜木兰做了一个古怪的梦。梦到她来到了一片胡杨林,周围静悄悄的,一 个人也看不见。她想找个伴和自己一起走,可周围的道路却被雾锁紧了。她走不 出去,索性就坐在了一块石头上。这石头很凉,那凉气从里面渗了出来,就变成 了一阵微弱的声音,似乎有人由远及近地轻轻呼唤:头发……头发……   这声音古怪极了,一直把她从梦里唤醒。   醒来后,木兰开始到处找剪刀。找到了剪刀后,她开始剪头发。“喀嚓” “喀嚓”。那声音格外地响亮。那声音响过之后,木兰的头顶变得轻松爽快起来。   她看着镜子里的那个人。那个人其实已经不是她了。那个人失去了头发后失 去了性别,是一个塑料人。塑料人好呀,没有痛苦没有眼泪没有心跳。   木兰真想和塑料人一样,什么都没有。   她想对着镜子笑一笑,可是看见镜子里的塑料人一咧嘴,流下了两行泪。   谁说戈壁不会说话。戈壁用它自己的嘴开始说话了。   这是第二次,木兰看到了坟墓。第一次,是刚进新疆的时候,络腮胡子向导 为了救甜妹子;而第二次,是甜妹子自己。   时间过去了很久,木兰都不能够相信这样一件事情。   她宁可一遍遍回忆向导倒下去的样子,却没有办法想到甜妹子的死因。   在家乡,母亲总是爱唠叨,说要多做点好事,给自己积点德,否则就不得好 死。可是甜妹子到底做了些什么!想到这里,她提笔给母亲写了一封信。她说出 了自己的迷惑和恍惚,甚至对这个世界的全部否定。   虽然离开家已经那么久了,可是她仍然能感觉到母亲照射到她脊背上的目光。   母亲。母亲。木兰在黑夜里只有呼唤着母亲,才能给自己凭添一点活下去的 勇气。在这个暗黑的地窝子里,木兰必须给自己一点人间的活气,才能坚持着活 下去。   胡杨林下有了一座孤零零的坟,显得很突兀。一座坟就是戈壁说话的一个音 符。刚刚开始庆祝开荒胜利的人们并不知道,随着一个个坟堆的垒起,戈壁要说 的那一句完整的话才能被人们听懂。   而现在,不过是个开始。   第三章:女人不大心事不小   19)女人发现了一个秘密   剪成寸头的木兰站在镜子前。红边框的圆镜子现在是她最亲密无间的朋友, 也是她最刻骨铭心的死敌。木兰看到了镜子中那张陌生的脸。她看到自己脸上的 一种东西黄了、枯了、脱水了。她看到自己在镜子的注视中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   或者,这个人才是真正的她?   她伸出手,拿起挂在墙上的镜子就摔在了地上。那粉碎声很尖锐。她吓了一 跳,捂住自己的耳朵,半天不敢动弹。镜子碎成了一滩银子,她拣起其中很锋利 的一块,看它的光芒一点点地闪烁着。   她拿起它,就划在了自己的手腕上。   木兰其实并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她不是想死。她只是难受。她难受自己这 么麻木。她想让自己感觉到一点疼痛。那疼痛就从手腕开始往里爬,一直爬到她 的心里。又从心里向外辐射。浑身上下就都有了疼痛的快感。   她颓然地瘫软在地,匍匐在那里,看着那鲜血一滴滴流了出来,兀自微笑着。   马指导员来得正是时候。一推门就看到了发疯的木兰,手腕上往下滴着血。 马指导员背起她就往卫生所跑。可木兰说,我不去。我哪里也不去!马指导员虽 然肥胖,但身材高大,手劲很大,硬是把她背到了卫生所。   木兰叫喊着,不肯把手伸出来。   马指导员一个眼色,卫生所的人一哄而上,强行把她的胳膊拉在了桌子上, 用纱布、药水把手腕包扎了起来。不消十分钟,那血就止住了。血止住了,马指 导员就出了一口气。马指导员出了一口气,就开始教育起这个不听话的女人来— —   你看看你的样子!头发乱成一团,脸也不洗,饭也不吃,还动不动就要割腕! 你以为我们这里是上海,是香港!收起你那一套资产阶级腐化堕落的生活方式吧, 要及时回头,否则,革命队伍里就容不下你了!   木兰低着头,放弃了挣扎,顺从地听着她说话。木兰知道自己错了。她的脸 上呈现出乖女孩酣傻的模样。她就那样看着马指导员。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马 指导员说着说着,也就消了火,又把她背回了地窝子。   把木兰放在了床上时,马指导员给她盖上了条棉被,掖了掖被角。   出了门,被风一吹,马指导员突然感觉到肩头发凉。一定是木兰的眼泪。那 个死妮子,是爬在了我的肩头哭了一鼻子呀,马指导员想,哭出来就好,就害怕 不哭。   夜晚的时候,木兰醒来。一个人走到外面的青石滩,恍惚得像一个女鬼。这 个女鬼走过青石滩,走过黄土路,走进胡杨林,来到了那一堆新坟前跪了下去。 她跪了很久才起来,又飘回到床上去了。   木兰变了。走路的时候,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线牵着的木偶。眼珠子也不太转 动,偶然眨一眨,发出的是两束干燥的光芒。看到这样光芒的人都会感觉到很难 受。   人就是这样一种很奇怪的动物。好像自己携带着一种气场。一个人一个气场。 木兰的气场是那种很干燥的气场。凡是站在她身旁的人,都想要赶快躲开,害怕 那种气场对自己有损害。拖拉机自然是不能再开了,干别的活也是丢三落四的, 木兰最后就被派去给大田里的人送水、送饭。   任连长尽量照顾着她,希望她能很快恢复过来,加入到集体队伍中来。可让 他感觉到失望的是,过去的木兰似乎已经死掉了。   木兰在远处洗碗。突然,红色机头的拖拉机拽着闪亮的犁铧“突突突突”地 驶了过来。那声音就是拖拉机的声音。拖拉机一直就是那样的声音。可这样平常 的声音到了木兰耳朵里,一点也不亚于哀乐。木兰闭上眼睛,转身就开始呕吐。   她吐呀吐呀,简直连心、连肺都要吐了出来。   看到任连长霍霍地走了过来,她背转身去。她不能看他。他身上好像带着一 种很刺眼的光,在晃动着她的眼睛。   任连长恼了,发话了:花木兰同志,你要振作!   木兰抬起脸,嘴角一翘,我不振作吗?   任连长尽量让自己显得很有经验。他说,你不能总是生活在过去的阴影里。   哦。木兰点点头。振作……她又笑了起来,但却并不那么友好。这笑那么奇 怪,甚至有点儿挑衅的味道。   任连长想说点什么,但他却张不开嘴。他说的那些比天还大的话抵不了木兰 眼角的那一瞥。甜妹子死了,他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他三番四次地到石市要求派 技术员来,可是技术员就那么几个人,全市却有很多像西戈壁这样的连队。一个 连队里有多少事情需要解决。要吃、要喝、要劳动……这些事情排下来,修拖拉 机的事情就显得不那么重要了。可就是这么一个不那么重要的事情,却了一个人 的命。   连里来了领导。领导了解了情况。最后大家得出了意外伤亡的决定。   天意。一切都是天意。   任光明同志也愿意相信一切都是天意。可是当他看到了木兰后就知道,这个 女子不会轻易相信什么天意的。他不想再对她说些什么。说什么都很多余。   连里没有安排人和木兰一起住。就是安排了,也没有人愿意住。马指导员找 过木兰,说让她搬过来住,她们两个也好做个伴。木兰摇摇头。   木兰一个人推开了门,躺在了床上。她像个影子一样,没有重量。她想,要 振作!可是,她的身体软得只想躺下去。躺了一会,她想这样下去也不行,总得 干点什么。   她开始收拾对面的床铺。把被子、褥子用床单裹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