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语丝(www.xys.org)(xys.dxiong.com)(xys.3322.org)(xys.freedns.us)◇◇ 箭楼        楚风 第一部   一      山多,高峰三十六座,水多,小河一十二道,平地少,只有八亩半,但这地 方既不叫“三十六峰”,也不叫“十二道河”,偏偏唤做“八亩半”。   要说平地只有八亩半的确有点夸张,不过填上满满一烟锅旱烟,在八亩半镇 中心转悠一圈,回来的时候这一锅烟还能真能再抽几大口呢!可是别瞧这地儿小, 南来的北往的都知道八亩半是长江边上一个货真价实的重镇子。   早先这里有三大特产——盐巴、双檐火笼和举子。和西南的许多地方一样, 八亩半也把食盐叫盐巴,这里产盐的历史可以上溯到明成祖登基那年,有民谣 “成祖兴,井盐涌,盐如雪,盐如晶” 为证,在八亩半周围的山脚下,官井、私井星罗棋布,因为盐巴产量大,纯度高, 卖相好,西至西藏,东到武汉,销路甚广;至于那双檐火笼,不值什大钱,可在 长江上游,冬日里有人能挎上一只八亩半双檐火笼,出门去找人摆龙门阵,边喝 着茶,边拢着木炭火,边说古论今,那一定是有闲的小康人家的主,如果再有个 仆役代为提着火笼,屁颠屁颠地跟在身后,但等主子寻地儿坐下,立刻递上火笼, 再帮着主子抬起脚来架在火笼檐上,让热烘烘的感觉从鞋底一直窜上主子的心头, 那人肯定是高门大户人的主了;说到“举子”,外来人听着怪,因为别个地方的 人总在举人的后面恭恭敬敬地缀上“老爷”二字,八亩半一带却把举人叫举子, 这就跟唤“叫花子”、“瓜娃子”一样随便,其实也难怪,小小八亩半就有一条 举子街,门前树旗杆立下马石的旺香人家就够人数一数、排一排的。   到了大清国末造,井盐枯了,科举废了,八亩半周围的山里又盛产起鸦片来, 所以八亩半热闹依旧。那时鸦片直接可以当银子使,贩鸦片比卖私盐利润多,当 然风险也大,山上的土匪就猖獗了,加之废除科举,读书人大减,世风日下,于 是八亩半的三大“特产”又变成了——鸦片、土匪和“双檐檐” 。八亩半人说话爱用叠音,比如什么“草棚棚”、“凉席席”、“瘦嘎嘎”(瘦 肉),这“双檐檐”也一样,就是双层的意思,早先文人多,青楼红火,而后文 人败了,青楼不但没有跟着败落,反而更加兴盛。八亩半的女人出落得水灵,而 且受活,过往客商中不知哪一个挨刀杀的为了跟人说清楚八亩半女人的特别受用 之处,就打了个方便的比方——连下身的那个玩意儿都像八亩半的火笼一样是 “双檐”的,又有哪个短命的舌头长,把这话传了出去,然后“双檐檐”就既指 八亩半的女人,也成了骂人的话。         八亩半的旺香人家里都兴修箭楼,修箭楼既为防土匪,也为显摆家势。到民 国初,八亩半遗老们家里的箭楼大多随家势败落而颓圮,新贵们羽翼未丰,怕摆 阔气惹红眼招横祸,不修箭楼比修了还安全,这样就更衬得雷举子家的六层箭楼 鹤立鸡群来,大清国路走绝了,雷家家道却不曾中落,雷家还是八亩半最显赫的 世族。   穆老爷的父亲在外放官做道台已经是四十年前的事儿了,那时候雷家在八亩 半有钱也有势,穆老爷的父亲雷道台出巨资将八亩半中心那一处败落的旧宅子和 周围的几个小户人家的房子一同买下,然后推倒翻修。八亩半四面环山,站在中 心向四周看,就像在锅底一样,雷家建房时照例需要请风水先生来看宅子,风水 先生说宅子处于八亩半的中心,当是大吉之地,但是“福兮,祸所伏”,大吉之 地也潜伏着大凶之虞,宅子地处八亩半的中心,同样又是八亩半地势最低的地方, 此地阳气不足,阴气有余,所以这宅子必须建一座特别高的箭楼在宅院的中心, 壮其阳刚,以弥补地势低太过阴柔的不足。   雷道台有的是钱,家中本来就开钱庄,再加上在外做官多年,各有来路的雪 花银更是潮水一般地涌进来,官场数十载,眼看着大清国气数将尽,雷道台预知 世道有变,拿着银子不如置产业安全,况且狡兔三窟,所以分别在家乡的府里、 县里和八亩半置了三处家业,对八亩半的这一处家业雷道台不惜倾其所有,既为 了光宗耀祖,也为八亩半的地利之便,这当在情理之中。雷家的箭楼足见雷道台 在八亩半这处宅子上花费的心血,箭楼底基三丈见方,高六层七丈二,通常大户 人家的箭楼方不过丈二,高不过三层,所以雷家的箭楼不仅弥补了雷宅地势低的 不足,而且如鹤立鸡群,可以俯瞰八亩半镇中心这一块平地。   雷道台告老还乡那一年正是三十二岁的儿子雷仁穆中举的时候,原希望儿子 能在外放个官再为雷家支撑几年,却不料儿子竟成了大清国最后一代举子。科举 废除,雷仁穆考进士无望,他就带着妻儿随雷道台回到了八亩半,读书赋闲外, 帮助父亲料理产业。   大清国气数尽,民国肇造,雷家少了官威,家势略有削弱,但财富仍在明增 暗长,富甲一方。民国二年春,军阀混战,在八亩半也打了一场,让八亩半人着 实提心吊胆了几日,好在是场“过路仗”,只在长江岸边打了一日,然后两派沿 长江各奔东西。   这场“过路仗”对于八亩半不能说没有一点影响,三十六峰之首朝阳峰顶上 多了一股操汉阳造的土匪。   且说这朝阳峰雄居于八亩半镇子的东南,山高坡陡,草鹿望见也会却步,山 上本不该有人烟,但是元末明初,这里来了几个很有钱的道士,他们出钱雇人, 在绝壁腰上打眼栽桩,修了栈道,在深谷断崖处,斩竹为筋,断藤为绳,架起了 索道,在陡峭无法放脚的地方凿出了石阶,又在山上就近伐木,就地取石,山上 建筑用的沙灰砖瓦全是山羊驮着运上山的,历时五年,道观落成。大明三百年, 道观高人出高人进,名扬长江上下,明朝气数未尽的时候,又在山后凿出一条道, 下山后走一百二十里,可到南浦。大清立国,道观岑寂一时,道士深居简出,外 人莫能入,到了雍正朝,说是这里有人策划谋反,官军曾攻打朝阳峰,但也只到 半山腰就改变主意,围而不打,一年后,才听说山上的道人接受招安。老道士们 让皇帝给“请”走了,又来了一批新道士,从这儿开始,山上道人才下山到镇子 上来做法念咒,山下人才开始上山去求签问事。此前,朝阳峰上的道士从没有与 八亩半人为敌,然而大清末年,天下大乱,朝阳峰却成了八亩半人的眼中钉:走 了道士,来了土匪。现在更糟糕,长江上打仗,有个豁牙子带着一百来弟兄,凭 着汉阳造赶走了摆弄大刀长矛的那一伙,他们凭险恃强,抢鸦片,劫富人,比以 前的土匪要厉害十分。         民国二年秋,鸦片收过,各家都储在家里待价而沽,那股操汉阳造的杀下山 来,一夜之间几乎将八亩半锅底儿上住着的富人家洗劫一遍,雷家首当其冲,也 是那次,雷家的高大的箭楼使得雷家人财两全。   那晚人定之初,八亩半东南乌鸡渡口方向吹响了兰竹号,凄厉的号声划破夜 空后,随着“砰”的一声脆响便了无声息,夜似乎又恢复了安详,但只片刻,镇 上的狗狂吠起来,漆黑的夜立刻分出了几股飞速涌动的暗流:   一大队玄衣裤、扎绑腿的汉子提着汉阳造从东南方掩进镇子,沿着举子街且 进且分,十余人一队、七八人一伙分头奔向不同的目标,到了举子街的中街,分 出了人数最多的一彪人马,他们在雷家大院门口停下来……   大院门内,雷家的护院听到那一声兰竹号后立刻叫醒了道台老爷和举子少爷, 老爷说赶快进箭楼,仁穆和护围家丁去准备家伙,道台老爷亲自指挥,先让女人 和孩子拎着细软进去,然后是一群家仆抬着几口小箱子进去,再是仁穆带着几十 名家丁断后,他们操刀执矛携弓带箭,另外还扛来几杆火铳,一转眼工夫,雷家 大院空若无人……      两个汉子走出来,脚一点地,飞身上墙,院内传来两声凄惨的狗叫声后,雷 家的大门“咯咯吱吱”地被从里面拉开了,一伙人闪身进来,冲向三合院内的正 屋厢房,门窗户闭“乒乒乓乓”一阵乱响,这一伙人围拢在雷家箭楼下。仰脸看 这箭楼,黑乎乎地不见顶,四面外墙光滑如砥,没有可攀可踩之处,一楼仅有一 门,外包铜皮镶铜钉,二楼南北各留一孔,五寸见方,供通风、了望和攻击,三 楼以上各层才各有一窗一孔,要想进入这箭楼,何谈容易!虽然操着汉阳造,虽 然奔袭之前已经商量了对策,但土匪真正面对雷家的箭楼的时候还觉得是老虎吃 天——无法下口。   “楼上的雷老爷,兄弟为财而来,自不会空手而归,打开楼门,交出金银, 保个全家平安,否则就会血溅箭楼!三声枪响后雷老爷回话!”箭楼下有人喊话 结束,便朝天放了三枪,这三声枪响像是母子儿,引得八亩半东南西北枪声响成 一片——八亩半的洗劫全面开始了。   雷家箭楼内外双方都没有点灯,这主要是怕成了对方攻击的目标,但是楼下 已经有一人中箭倒下,倒下的那个就是刚才喊话的。几个土匪找来梯子,两架梯 子接在一起刚刚够着三楼的窗子,一时间爬的攀的蜂拥而上,楼下又有十数个土 匪抱着圆木撞门,他们的目的很明确,上下两路加击:下路,撞破箭楼门,控制 楼下;上路,从三楼窗户突破,上下夹击,消灭一二楼护院,然后逐层占领。   然而接近平明之时,土匪付出了七死十伤的代价,最后的战果却只是撞破楼 门,攻上了二层,就这还要归功于汉阳造的威力非凡。箭楼所有楼层之间都由厚 实的杂木板隔档,需要架梯子通过一个二尺见方的“天窗”才能到达上一层,入 口窄,易守难攻。这第二层之所以能攻下来,是因为汉阳造将木隔板穿成了蜂窝, 让上面的人无法立足,但是攻第三层的时候,雷家少爷雷仁穆在领教了汉阳造的 威力之后吸取教训,让护院家丁在木隔板上铺上了几层用水浇透了的棉被,汉阳 造射出的子弹奈何不得它。   等到各路人马得手后在雷家聚齐,仰视箭楼,他们分明感觉到人多势众不过 是壮壮威风而已,因为攻楼的只容得下几个人,最后只好决定在雷宅放一把火就 迅速撤回,不然可能被人断了后路。朝阳峰的人怕谁呀?在八亩半的三十六峰中, 能和朝阳峰的人抗衡的就数西北面的栖凤堡寨主李和香了,她和雷家交往甚笃, 八亩半响起枪声之后,雷家箭楼上燃起烽火,这是向栖凤堡求救,接着栖凤堡那 边也燃起烽火,这是向府县报警的信号,如果栖凤堡的主人带人下山抢占了乌鸡 渡口,那么只需要几人把守,“吹火筒”(火铳)就能敌住汉阳造!      栖凤堡主人李和香从西北赶到八亩半中心雷家时天刚亮,雷家扑火已近尾声。 李和香在院中拜见了雷道台,雷道台一夜之间突见老态,他无力地蜷缩在太师椅 里,显得十分衰弱,见李和香来,伸出无助的枯手来让李和香拉着,孩子般地抽 泣起来。雷道台伤心的原因有三点:一是受了惊吓,第一次如此真切地听到汉阳 造在身边发出的震耳欲聋声响,第一次如此真切地看到汉阳造射出的子弹在石壁 上打出火花,弹头和石屑四处乱溅;另一个原因是自己为官几十年,从来都是让 别人看自己的眉眼高低,在自己任职的县府,哪有人敢对自己说句高声话,如何 想到现今竟被人打劫!还有一点那就是见到李和香让雷道台想到了当年他与李和 香的父亲中了文武二举,在八亩镇是何等的威风,他们俩那年结拜金兰,如今李 武举已经去世多年,见到李和香不禁想起故人往事,不禁感慨人生易老,风华不 再。   李和香在雷家住了两日,正想告别回堡,以免故人相见旧情复萌,但是雷道 台却抢在她离开之前仙逝了,雷家以出嫁的女儿的身份给她散了重孝,她也不及 兀自伤怀,一心扑在雷家丧事的操办上,极力替雷仁穆分忧解难,直到把老人送 上坡方才离去。   要说这一把火实在不足以使雷家伤筋动骨,除过厨房被火燎上了房檐外,火 还没有真正地燃起来就给扑灭了,所以稍为修葺便复原如初,只有箭楼石墙上划 过的弹痕还见证着这里曾经有过一场惊心动魄的战斗,雷家的箭楼自此以后更是 声振八亩半方圆百里,但是又有谁家能够有雷家这样的家势,建起如此宏伟的工 程呢?   但是父亲去后,雷仁穆还是忧心忡忡。   雷道台去世后,八亩半人习惯性地将“雷道台家”改称为“雷举子家”,雷 仁穆由少爷变成了老爷,大家称雷仁穆为穆老爷。生不逢时,二十年寒窗读书, 刚中举又废除了科举,当时心中虽感失落,但父亲还是家中的主心骨,精神上依 然有一个强大坚实的依托,然而家中遭遇变故之后,又不料父亲竟如此地脆弱, 现在若大一个门户全靠自己来支撑,大乱之际,兵火之时,深感“百无一用是书 生”,穆老爷不得不思考雷家的未来。      二      穆老爷十六岁娶了第一房太太秋蓉,秋蓉先后为他生了两个儿子。天不怜人, 穆老爷二十八岁那年秋蓉难产而死,一个女婴也憋在产门里,一下子去了两条人 命。一年后穆老爷就把秋蓉的陪房的丫头昭儿纳来填房,昭儿这丫头很乖巧,随 太太陪嫁到雷家时才十二岁,似雏菊未开,又是一个十二年过去,已出脱得枝繁 叶茂,这十余年昭儿悉心照顾穆老爷和秋蓉,秋蓉早有意让穆老爷纳昭儿为妾, 只是穆老爷正人君子,断不肯应承此事,秋蓉只好作罢。秋蓉去后,昭儿对穆老 爷护爱有加,填房之事当在情理之中,又不料事事如意,就是不能为穆老爷生育 一儿半女,好在膝下已有两子,大儿子雷华雄十六岁,小儿子雷华彬十三岁,都 已经近成人,穆老爷也就安天乐命,不再强求。   当初穆老爷的父亲雷道台给两个孙子起名字的时候就想在孙子这一辈能够改 变单一从文的家风,所以一“雄”一“彬”,蕴含了一武一文之意,加之华雄自 小憨厚耿直,好武功,尚节气,颇有侠义风范,而华彬却似先天不足,长不大抻 不开,性情似那未开滚的水泡出的“呜嘟茶”,不见他尽兴哭也不见他尽兴笑, 什么都不能到十足,穆老爷的父亲雷道台对两个孙子的感情随之偏向于老大华雄, 自然老二华彬从小就感觉到了爷爷的偏心。那时候穆老爷的父亲雷道台当家,他 的态度影响着家里的每一个人,失落的种子在华彬幼小的心灵里扎根以后,很快 就长成一棵盘曲、阴郁的大树,扭曲、压抑又放纵,华彬越长越乖戾。   至于穆老爷,他对两个儿子的态度与父亲大不相同,不光因为落了疼爱幺儿 子的老套,还因华彬先天不足,秋蓉护爱有加,少不了给他吹枕头风,再者华彬 天资聪颖,平日娴静孤独,穆老爷觉得他是块读书的好料,非华彬不能继承他的 衣钵;穆老爷很瞧不上大儿子华雄的毛躁,他的任侠尚气在穆老爷的眼里是粗陋 浅薄,穆老爷向来鄙视行伍,不然的话他与栖凤堡的寨主李和香了的婚事早就成 了。   华雄与华彬小哥俩感情却极好,童年滚在一张床上的时候,华彬每每因为身 懒尿了床,他总不吱声,悄悄地挪到华雄那一边,让华雄为他顶那“尿床胎”的 坏名声,而华雄也不急不恼。   哥俩长成少年后,穆老爷他父亲雷道台坚决地拆开他们,原因是华彬鬼点子 多,喜欢暗地里煽风点火,而华雄是个爆竹,一点就燃,兄弟俩走到一起就不干 好事,当然最后受罚的总是华雄。那年为元夜邀同僚和名流来府上观灯,雷道台 腊月间就请来数十名篾匠、裱匠和画匠做了一月,元夜放灯时,廊上挑的明月灯, 檐上挂的清风灯,树上吊的果子灯,院中摆的观音送子灯,池里漂的芙蓉出水 灯……雷府前庭里张灯接彩,一片通明;更有文人雅士,吟诗作对,酬唱应答, 红男绿女,娇喘如兰,袖带香风……雷道台带领着儿子仁穆穿梭在人群中,高谈 阔论,时时妙语连珠,引来客人的一片叫好声。至夜半,雷府又摆上了宵夜,主 客相携,正待入座,突然 “噼噼啪啪”一阵乱响从后院窜来,两只高大的藏犬尾巴拖着爆竹夺门而出,一 时间雷府前庭陷入了空前的混乱,爆竹“噼啪”声,狗的惨吠声,女人们的尖叫 声,男人们的叫骂声,惊惶的脚步声,急不择路落水声,桌椅倒地声,还有盘盏 破碎的“乒乓”声……声声刺耳;而被绊倒的灯笼又燃烧起来,多亏庭中有一池 现成的水,不然必酿成大火:一场准备已久的元夜就这样给搅和了!   要问谁有这么大的胆量敢坏了道台老爷的好事情,不用说就是这哥俩——众 人仓皇之时,后院门口一里一外正站着哥俩,门内阴影里华彬幸灾乐祸,门外光 亮处华雄乐不可支。安抚众人散去,雷道台让家仆将两哥儿捆在前庭,亲自拿皮 鞭“审问”,华雄一口咬定这事是他干的,所以多挨了十五鞭子。但是了解哥俩 的人都知道,兄弟俩一对活宝,一个敢想,一个敢干,这事的策划非华彬莫属, 只有他能想出来,但他却没有燃放爆竹的胆儿,所以这事也只有华雄能干。事后 雷道台强行分开了兄弟俩,华雄跟他住前庭正房,华彬跟穆老爷住后院,明着说 是怕兄弟俩互相影响,真实的目的还是怕华彬把华雄引上了歧途。   穆老爷考举子三试不中,心中郁积了难平之气,祸不单行,结发妻子难产弃 他而去,所以穆老爷一度曾心灰意冷,要回八亩半去过田园生活,谁知有心栽花 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将经书弃置了近三年,后来雷道台强之再三,才又参 加乡试,竟中了举子中的头名,这是后话。   穆老爷执意要回八亩半老宅子养心,雷道台本不同意,但实在怕儿子想不开 出个什么三长两短,也只好首肯,并责穆老爷回八亩半后再置产业,八亩半中心 的那个新宅基地就是穆老爷在这时候开始置办下的。穆老爷本来要带昭儿和两个 儿子一同回八亩半,雷道台说要给他身边留下一个孙子,问了华雄,华雄也愿意 留下,跟爷爷朝夕相处多日,祖孙情投意合,爷爷教华雄读书外又给他聘了武师, 他习武兴致正酣。         在八亩半两年多里,除春节、中秋等大节,穆老爷带华彬去看望雷道台外, 其他时间都在八亩半游山玩水,风花雪月,暂得自在。那期间华彬和穆老爷学会 了饮酒打牌、提笼架鸟、吸水烟袋,自己偷偷学会了抽大烟、逛窟子、交狐朋狗 友,俨然一个阔少。   八亩半这只麻雀虽小,但五脏俱全,先前的井盐,后来的鸦片,牟利者趋之 若鹜,使这里繁华异常,茶坊酒肆,青楼烟馆,鳞次栉比,因雷道台在八亩半声 名显赫,众人仰慕,穆老爷回乡以后,不免要和邻里街坊、亲戚故旧、名流贤达、 旺香大户相互往来,所以携妾带子走门串户和出入那些繁华场所忙于应酬当是必 然,一来二往,华彬不仅结识了一帮富家子弟,前呼后拥,好不威风!而且久在 繁华地,耳濡目染,渐渐谙熟其道。   华彬年龄来到八亩半不足一年,已经有“罂粟花”的美名。他清瘦白净,举 止风流,女子遇他,虽万般绸缪,仍觉亲之不够,疼之不足;聪颖机灵,工于心 计,要想外出耍玩生趣,少不得他,比强斗狠,毒不过他;而且出手阔绰,一掷 千金,所以在一帮富家子弟中很快就成为核心。   穆老爷发现华彬抽鸦片的时候并没有狠责备他,华彬先天不足,时常显得疲 倦,而抽鸦片可以提神,每次抽过,华彬面若桃花,煞是英俊,民间流传抽鸦片 可以增福延寿,鸦片有“福寿膏”的美称,况且华彬抽过之后,常有奇思妙想, 著之成文,妙笔生华,以至于寄给道台老爷看,道台老爷也不禁还声啧啧。   起先穆老爷不知华彬出入青楼,只以为华彬与少年朋友结伴玩耍,不过是提 笼架鸟,斗鸡赛狗之类。直到一日偶去“太真观”应酬,无意中从女真人嘴里得 知华彬竟常出入此处,而且极得风情,不禁大怒,打了华彬一个结实,华彬方有 所收敛。   那日穆老爷回请傅老爷,当时他尚无功名,而傅老爷已经是举子的身份了, 但是傅老爷却屈尊先盛情款待了穆老爷,穆老爷深知这全是沾道台父亲的光,所 以回请的时候极尽奢华,这样方觉不丢面颜。“太真观”修在八亩半西南鲶鱼溪 边,“观”就是道观,“太真观”修得像道观,里面的女子个个稔熟道家男女接 交之法,扮相也都像是道骨仙风、纤尘不染的真人,其实都是最解风情的荡妇, 来这里坐一坐,往往需要一掷数百两银子,过往官僚商客多以能来“太真观”风 流一回为荣。   那天来作陪的是“太真观”的名角儿“霜醉”。“霜醉”二十有二,堕入风 尘已经六年整,居说少年时曾是大家闺秀,识字断章,后家道中落,被人拐卖至 青楼,虽心比天高,怎奈命比纸薄,在长江沿岸几经转手,后为“太真观”收留, 时已三年。历遍人家繁华与辛酸,看破红尘却无力跳出红尘,“霜醉”养成了以 冷眼看世界、以冷眼观肉体凡胎的习惯,她的眼神冷若冰霜,非富裕者且风雅者 不得近身,又有海量,每饮如贵妃醉酒,风情万千,故老鸨为她更名“霜醉”, 轻易也不肯让她出来陪客。   雷道台的儿子穆老爷来“太真观”,老鸨自然不敢慢待,而“霜醉”已从秀 楼帘内偷窥,顿失花容,一样清癯,一样修长,一样文弱,但一个稚嫩,一个成 熟,一个乖邪,一个儒雅,暗自叹道:“比他儿子还胜十分!”   酒到半酣,“霜醉”向穆老爷秋波频送之际,已经将傅举子劝得不胜酒力, “霜醉”唤来使女将傅举子扶入别房,只与穆老爷四目相对,借着酒劲,尽数年 所习来的手段,勾得穆老爷情不自禁,与她相携入了秀房宽衣解带,承鱼水之欢。 事毕,“霜醉”半偏云鬓,揽着穆老爷,侧头细细看他,直觉意犹未尽,盈盈笑 道:“果然子不如父!”   穆老爷虽然正在疲软之时,听了这话,翻身起来,逼视“霜醉”问:“你说 华彬来过?”   “霜醉”这才觉出失言了,内心叫苦不迭。穆老爷扬起手来又无力地放下, 对“霜醉”说:“他还不满十四岁!你这千人睡万人操的婊子!”愤愤然穿衣离 去,从此不再踏进“太真观”。   穆老爷回到家中,立刻召来总管,让他连夜清查家中珍宝重器,不查不知道, 一查吓一跳,原来家中数张稀有的名人字画没了踪影,数件古玩也不知去向。穆 老爷本想立刻将华彬从床上揪起来吊打,但是转念一想,儿子干的事情肯定不止 这些,于是又吩咐总管如此这般。   第二日早晨华彬来堂上请安,穆老爷不露声色,上午华彬依旧如往常一样在 书房读书习字,看起来煞是认真,午饭后照例来跟穆老爷说要带书童去找朋友玩 耍,穆老爷也准许了。但是华彬一出门,总管就派人悄悄盯梢,见他去了烟馆, 出来后又去了当铺,拿出一件玉器,换来张银票,然后直奔“太真观”。   穆老爷坐在堂屋的太师椅上直发抖,昭儿小心翼翼地为他揉着太阳穴,穆老 爷身边的八仙桌上放着几十张票据,有当票,有收据,有借据,还有仿他的字迹 和印章去钱庄支取银两及到雇农那里收租的各种凭证,短短三个月,合计白银近 万,更让穆老爷心疼的是字画和古玩如今以十倍甚至数十倍的价钱也不一定能赎 回,这都是他父亲雷道台的珍藏之物,如果让雷道台知道了,他也吃不了兜上走。   那天华彬回来的很早,走进大门时神色慌张,听得身后的大门“咣当”一声 合上了,心中暗叫不妙,他早预感到有什么事情要发生,因为今天去“太真观”, “霜醉”避而不见,正在寻思,又听见堂屋父亲吆喝了道:“把这个畜生给我绑 起来!”立时魂魄出窍,瘫倒在院中。   一顿暴打,华彬股血淋漓,一月未能下地行走,要不是总管拼死阻拦,穆老 爷真要将华彬打个非死即残。三个月之后,华彬又故态复萌了,表面上愈加乖巧, 而实际上阳奉阴为,穆老爷吃一堑长一智,处处防范,父子俩人玩起了旷日持久 的猫捉老鼠游戏,两人感情上的裂痕再也不曾弥合。      三      父亲惊吓去世后,穆老爷清醒地意识到雷家的一个时代过去了,雷家的万贯 家财也随着父亲的去世而失去了坚强的社会后盾,虽然雷家还有箭楼能够抵挡汉 阳造的进攻,但这也意味着雷家不再是无人敢在头上动土的“太岁”了,眼下最 迫切的事是买枪自卫,但长久之计却还是建立起新的社会关系,寻找到新的社会 背景,否则富甲一方的雷家便是群狼出没的草原上的一只走失的肥羊,时刻都有 可能被撕扯成碎片儿。   乱世之秋,文不敌武,刚过不惑之年的穆老爷,已经深深地感到势单难支, 孤掌难鸣,于是他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两个儿子身上。   大儿子华雄人高马大,膀阔腰圆,多年习武,如今眼疾手快,招式凌厉,平 日徒手相搏,三五个汉子不得近身,更擅长射箭,能在黑暗中闻声射人,百发百 中,在这一次御匪过程中,第一支箭就是他射出的,穆老爷现在才真正地佩服父 亲识人的眼力,华雄从品质到魄力上讲都让穆老爷欣慰,也许雷家的未来要靠华 雄来支撑了!而自己曾经溺爱的华彬却成了自己心中的痛,每每想起八年前华彬 给他的教训,穆老爷仍然心有余悸,家业一旦落到他的手上,多厚的底子也能让 他败光。         袁士凯当上了大总统才一年,天下就热闹起来,各路军阀各有打算,反袁的 和保袁的在长江沿岸打了个不亦乐乎,八亩半的码头上天天停靠运兵船,不时有 军队来八亩半筹饷筹粮和招兵买马,穆老爷应酬不暇,里里外外忙得脚筋转, “秀才见了兵,有理说不清”,挎马刀提枪来“化缘”,那真是拿着快刀子割肉, 刀刀见红,这个大帅前脚刚走,那个大帅后脚又跟来,眼见着白花花的银子一个 劲儿往外流,穆老爷虽然心里流血,但还得陪着笑脸,送出迎进,不敢有一点怠 慢,生怕惹恼了这些行伍,弄个鸡飞蛋打,人财两空。那一段时间里,穆老爷长 着顺风耳,各种渠道来的消息让穆老爷突然觉得八亩半以外的世界变化对雷家的 前途原来如此重要,穆老爷耐着性子等待机会。   华雄整日吵着要去当兵打仗,穆老爷一直不松口,而华彬在这一段时间里真 是如鱼得水,逮住机会就往外跑,甚至彻夜不归,穆老爷疲于应付那些凶神恶煞 一样的队伍,哪里有精力过问华彬的去向,只好先由他去了。   六月底长江的中游打得紧,往来的运兵船不及靠岸就匆匆地溜走了,八亩半 镇上的人终于可以长长地松一口气了,但是穆老爷好像并没有轻松许多,穆老爷 派了几个家仆成天守候在码头上,只要有上水的船靠岸便要上前打探长江中游的 战况。   七月初的一天午后,一场暴雨刚过,空气里还飘着雨雾,湿热的地气直往上 蒸腾,逼得人憋闷,石板街道上满是水洼,两三个的青年人无聊地浪荡着,街道 显得很空。穆老爷正在家里和华彬“清算”,这样的“清算”几乎月月有,因为 长江边上不太平,这一次和上一次相隔的时间要长一点,如果不是龟蛇砚这档事, 穆老爷恐怕还会让华彬再逍遥些时日。这次华彬确实干了“天大的坏事”——他 把父亲钟爱的端州圆石龟蛇砚偷出去当了一千块银元!华彬心里清楚,这方砚台 本来是无价的稀罕玩意儿,只因父亲对他的经济控制越来越严,手头日渐拮据, 而华彬在外一向出手阔绰,而且非常讲究玩乐的原则,所以在一帮狐朋狗友里很 有威信。所谓“吃债、喝债,欠得多做大爷;嫖债、赌债欠分毫当孙子”,华彬 偏偏欠下了五百块银元的赌债,从赌场下来当晚华彬正一筹莫展,不意间看到父 亲的书房还明烛高照,走进去,桌上摊着一横轴,上书“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八个行楷大字,新墨未干,华彬现在哪有闲心品字,眼睛迅速在书案上扫了一遍, 当目光落在案右那方寻常人看来不起眼的老砚上时,心不由地提到了嗓子眼儿— —那是父亲多年来很少拿来一用、轻易不愿示人的端州圆石龟蛇砚。这方砚台是 北宋遗物,北宋苏易简《文房四谱·砚谱》中载:“圆石青紫色者,琢而为砚, 可值千金。”圆石为子石,是端砚石材中的上品,而这方砚台又岂是千金之物, 砚左卧龟,砚右盘蛇,龟首蛇身正可为架笔之用,它曾供于米芾案头,后来数百 年,几经易手,流落民间,至于父亲如何得手,无从知道,华彬先前得父亲娇宠 时,曾有机会用这方砚研墨写字,才知道龟蛇涩不留笔、滑不拒墨的特点,非其 它砚台可比。天助华彬,父亲刚写完这横轴,就有客人拜访,出了书房吩咐昭儿 为他收拾案头,昭儿只等墨干了再来收拾,华彬恰好得了这个空子,从容调包, 可怜昭儿无知无识,哪里知道这砚台和砚台之间的不同。华彬当了龟蛇砚,解了 燃眉之急,心想日后再想法赎回来,不料当铺的东家福瑞细细鉴别龟蛇砚之后, 第二天赶早给穆老爷送回来,口口声声说铺小福薄不敢留这金贵的宝贝。穆老爷 一桩一桩地摆着华彬的劣迹,一笔一笔地算着华彬的花销,华彬垂手站在堂屋正 中,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这惹得穆老爷越说越气,吩咐总管将家法拿上 来。   正在这时候,一个家仆气喘吁吁地从码头上跑回来。穆老爷知道有事,就先 喝退了华彬,一问家仆,方知长江上游南浦的军阀大胜而归,明天早晨大帅路过 八亩半回南浦,要在此下船作短暂停留,“安抚”八亩半父老。穆老爷听了报告, 立即差人去找八亩半诸位官僚士绅,共商“犒劳”军队的大事。南浦获胜,对八 亩半人来说无疑是个好消息,因为八亩半自大清国以来一直在南浦管辖范围内, 现在南浦胜了,八亩半不至于旁落他人之手。穆老爷这个时候才真正地松了一口 气,到底是强龙压不过地头蛇,南浦方面获胜,八亩半就可以保持一个较长时间 的稳定,穆老爷准备大放一回血,喂饱一只头狼,然后驯化它,让它成为雷家万 贯家财的“看家狗”。   八亩半有头有脸的官僚士绅到齐后,穆老爷跟众人讲,明天南浦大帅大胜而 归,要来 “安抚” 八亩半父老,数月以来,八亩半虽未直接遭遇兵火之灾,但已饱受各方骚扰,今 后能否安享太平,就看南浦大帅来八亩半后是否满意了。穆老爷这一说,大家都 倒开了苦水,总而言之财产损失惨重,而且备受欺侮,说到这儿,有人说“太真 观”这次可招祸了,不少“女真人”都被军官拐走了,最可惜的是“霜醉”也不 知所终。   穆老爷等大家说得尽兴了才又发话:“长痛不及短痛,与其三天两头被人零 割碎扯,不如养活个主子为八亩半护院,明天南浦大帅上岸后,希望大家为了八 亩半今后的平安和繁荣慷慨出手,现在大家就当着大伙儿的面表个态,说个准数, 各家情况,大家彼此知根知底,量力而行又尽力而为才是正题。”   穆老爷说完后,众人连连称是,然后又王顾左右而言他,只是没有一个人肯 说出个准数,穆老爷环顾在座各位,一个个都回避着他的目光,穆老爷最后把目 光停留在傅举子身上,傅举子这才打破了尴尬的局面:“雷家富甲八亩半,穆老 爷不先说个数,其他人谁敢开口?”   对傅举子的这句话穆老爷早有准备,穆老爷说:“说实话,让我先说实在为 难,我说的数目大了,大家都跟着吃力,小了怕又办不成事,这样吧,我说的数 目只代表我为八亩半的平安繁荣尽的一点心意,你们各家多大脚穿多大鞋,不必 勉强——我出一万块大洋。”穆老爷报出这个数之后,傅举子报出了五千,然后 其他人三千、两千、一千、八百不等,纷纷亮出底牌,也有说现银不凑手,只有 烟土或粮食……   第二天天刚亮,在穆老爷的带领下众人早早地在码头迎候大帅,同时还准备 了功德表和礼单,礼单上写着大洋五万、烟土若干、粮食若干等。   这一天成为雷家家势中兴的一个契机,也成为华雄人生的一个转折点,而华 彬竟然在前一天夜里不辞而别,直到一年后才有了音信。   太阳跳出江面,把江水染得亮银,南浦大帅的军舰在一片辉煌中拉响汽笛, 大大方方地停靠在八亩半的码头上,兰竹号吹响,穆老爷、傅举子及诸位士绅满 脸喜悦、满目敬畏地迎上前去,簇拥着大帅及副官、卫士下船,在“过街炮” (爆竹沿街不间断地放)的引领下,一行人踏着软软的爆竹屑从码头来到雷家。 雷家大院里早就设了席篷,宴席从堂屋摆到了大院。人敬人高,南浦的大帅也把 面子给足了八亩半人,尤其给足了穆老爷,大帅兴致实在好,表态自此以后当竭 力保南浦一方平安,将更多的关注八亩半,以报答八亩半父老对大帅军队的支持, 并承诺不久将派遣一队人马进驻八亩半,以解除多年困扰八亩半人的匪患。   酒兴正浓时,穆老爷悄悄吩咐总管唤来华雄、华彬,总管面有难色,一问, 才知华彬留下一封信,偷走若干钱物在昨天半夜出走了。穆老爷一听直骂孽障, 但正临大事,不便发作,只好先叫华雄上来见大帅。穆老爷向大帅引见,又吩咐 华雄给大帅敬酒,大帅一见华雄的干练爽快就喜欢上了他,问华雄想不想当兵打 仗,华雄一个劲儿地点头。穆老爷趁机跟大帅说华雄自幼习武,颇想参军打仗, 大帅说那不妨走一趟拳给大家助助酒兴,华雄也不推辞,只听一声“见笑!”翻 身一个又飘又高的旋子,转眼华雄就落到了院中,再一式旋风脚,逼得众人纷纷 后退,这就打开了场子。   华雄打了一路“金刚拳”,或如猛虎下山,勇不可挡,或如箭在弦上,引而 不发,动作拙而能巧,干散利落,即至抱拳收势之时,突然身形一矮,左手已从 右踝的绑腿中抽出三只飞镖,撒手掷出,便中十五步开外的那棵桂树干上,上中 下三只,正是人的头、心、阴三处。   大帅率先鼓掌打破了沉寂,目瞪口呆的人们方才喝彩不绝。不等众人围拢, 大帅短枪在手,甩手三枪,正好打下了华雄的三只飞镖,众人吓出了一身冷汗。   第二天清晨,大帅带着八亩半敬奉的厚礼回南浦,华雄已经换上了军装,成 为大帅的护卫。穆老爷送走儿子后,既喜又伤,喜的是自己当家以来为雷家前途 忧心忡忡,现在暂得宽心,苦心经营终有结果,雷家的财富又生了根儿,不再是 随时可能易主的飘浮之物,伤的是华彬出走,虽然坏了家风,但必竟是自己的儿 子,日后会不会流落街头,挨饿受冻?想到华彬幼年聪颖伶俐,如今却变得如此 乖张,不禁潸然泪下。   大帅走后不几日,一队人马开进了八亩半,军营安在八亩半的商馆里,带队 的长官就住在穆老爷家,八亩半镇中心迎来了自民国以来最令人神往的一年太平 时光:这锅底虽然沉着一块肥肉,却成了朝阳峰顶上操汉阳造的那一帮人的禁区。   一月后,穆老爷收到了华雄的第一封信,兴奋之情溢于字里行间,说自己已 经被大帅确定为贴身护卫,枪法大有长进。穆老爷读了以后,内心欢喜,当夜复 信,差人送走,并给大帅奉上银元和珠宝若干。   也是在这一个月末穆老爷派人打探到华彬一点消息,说有八亩半老乡曾在省 城繁华地见他露过面,西服革履,俨然新派,但再无其他确切音信。      自从两个儿子离开自己以后,穆老爷每日除了向总管过问各项生意收支外, 特别关心时局,所以又多了看报纸的习惯,尤其爱看南浦方面和省城方面的消息, 每日看到南浦和省城方面无大事,心里方觉踏实,至于一向钟爱的古诗文反不大 读了。   华雄心大,出门三个月后给穆老爷的信就明显少了;华彬像个鬼魂似的,就 那么一闪即逝;八亩半是块风水宝地,只要天下太平,就有挣不完的钱:外面的 事情操不上心,家中的事情不用多操心,穆老爷突然感到心里没着没落。   穆老爷是八亩半有口皆碑的正人君子,向来尊奉儒家先圣的教诲“君子好色 而不淫”,因为生意交往,红绿场所也常出入,但从不乱来失态,为人儒雅,出 手大方,青楼女子多想和他亲近,然而非如“霜醉”那样的特出女子断不得拢身。   可是近来穆老爷在红绿场上的应酬明显多了起来,醉酒留宿青楼的事也时有 发生,每次清醒过来,穆老爷往往后悔不迭,直骂自己荒唐,这个时候便很想念 亡妻秋蓉,秋蓉知书明理,而且善解人意,能在穆老爷抑郁时为他排遣不快,在 穆老爷孤寂时为他增添情趣,在穆老爷忘形时使他理智,然而穆老爷的那个填房 丫头昭儿向来对穆老爷惟命是从,为人隐忍和气,没有一点女主人的风度,另外 早先身为婢女,无知无识,穆老爷跟她生活,有居家过日的平淡,全无红袖添香 的生气,这个时候穆老爷直想找人痛痛快地倾诉一番。   春节前,华雄来信说大帅在这期间社交活动比较频繁,不仅要视察各地防务, 而且要去省城会晤政要和各界名流,八亩半驻军少,加之有穆老爷等人的支持, 让大帅十分满意和放心,春节就不安排视察了,所以这个春节他必须陪同大帅到 各地走访,不能回家过年。穆老爷看罢信情绪很是低落,雷家人丁不兴,可往来 的亲戚也不多,往日有两个儿子身边相伴,尚不觉孤单,现在身边无子,膝下无 孙,团聚之时,心中是何等落寞滋味儿?   祭灶那日,栖凤堡主人李和香差人给穆老爷捎信,邀穆老爷上山过年,穆老 爷多年来一直冷落了她,而今在自己最需要安慰的时候她又不期而至,此时穆老 爷方觉对不起李和香,于是欣然应允,说正月初三过后即上山小住。         穆老爷上一次去栖凤堡是在十年前自己科举失意回到八亩半之时,那时候李 和香已经孀居,与她相伴的是小女儿茯苓,茯苓那时年仅六岁。李和香是李武举 子的独女,生性泼辣,与父亲练得一身好功夫。本来李、雷两家想结为姻亲,无 奈一个独女一个独子,李家想招雷仁穆入赘,以继香火,但以雷家的身份,即使 有十个八个儿子雷道台也不会分出一个儿子上别个家门入赘,另外雷仁穆一心向 往红袖添香、举案齐眉的婚姻,李和香也不是他心中所爱,两家姻亲有缘无份, 只好作罢。然而是李和香却对穆老爷一往情深,她倾慕穆老爷温文尔雅的风度, 穆老爷怎么能够不了解这一点呢?所以这多年穆老爷见了李和香一直不敢正视她 那热辣辣的眼,平常能避则避,不是万一不肯见面。李家似是命中当绝,李和香 的父亲为她招进一个穷书生,连生两女,然后李家丧事接二连三,李武举去世后, 李和香的大女儿夭折,不久那书生又暴病而卒,李家也就只剩下李和香和四岁的 小女儿了,这小女儿出生后,李和香一度心神不宁,脾性焦躁,昼夜无眠,李和 香的父亲李武举子用茯苓煎汤,日增其量,李和香服药数月后痊愈,于是李武举 子就给孙女取名为茯苓。   十九岁的茯苓继承了李和香的美貌,性格却酷似她的父亲,文静安适,加之 自幼从师读书,修行颇多,穆老爷上山之后,常与茯苓谈经论道,发现她领悟力 极强,甚至超过华彬,而茯苓也觉得穆老爷身上没有母亲那样的飞扬跋扈,多了 长者的温和宽厚,多了书生的温文尔雅,所以栖凤堡十余日,茯苓让穆老爷心宁 神安,穆老爷让茯苓耳目一新,以至下山时叔侄俩还觉依依不舍。         四      一晃一年过去,中秋那天华雄回来探亲,让穆老爷做梦也不敢相信的是一同 回来的还有华彬。   原来七月份华雄随大帅去省城公干,大幅照片刊登在报纸上,华雄就站在大 帅的身旁,在省城落魄的华彬见了报纸大喜过望,辗转找到华雄,兄弟见面,华 雄且喜且恼,喜与华彬不期而遇,一直为华彬而悬着的心终于可以放下来了,恼 华彬做了那么多混账事却不敢承担,反而最后一走了之,着实不敬不孝,让老父 亲在八亩半几失面颜。   华彬这一年在省城究竟如何度过?为什么又落到这种田地?华雄抱着华彬痛 哭一回,又指点着华彬痛骂一回,这才坐下来听华彬细述别后经历。   家仆从码头回来通知南浦大帅要来八亩半,那一刻穆老爷正在跟华彬“清 算”,一提到这龟蛇砚,穆老爷就气急败坏了,连呼家人把“家法”搬来,要不 是因为南浦大帅的事情耽搁,穆老爷怕是一定要与华彬为难的。华彬知道这次祸 闯大了,干脆来个一不做,二不休,一走了事,从家里偷得银票和珠宝若干,连 夜乘船离开八亩半。华彬原本想去南浦,但怕离家太近,父亲派人寻到了,心想 不如去省城混混世界。初到了省城,连连感叹省城是天,南浦是地,八亩半不过 是井底而已,当下兑了银票,当了珠宝,寻一处客栈住下,日日出入于繁华场所。   华彬在八亩半与一帮富家子弟厮混的日子匪浅,也是个精明人,所以对省城 的繁华生活似有与生俱来的适应能力。人材秀美,风度儒雅,囊中充实,很快就 招来了别人的注意。这华彬心深,初入省城,凡事谨慎,与人交往,总留有余地, 不曾过火,以至于让人猜不透他的身份和背景,一时也就不曾吃亏。   然而久走夜路,哪有不碰鬼的道理,这祸端竟起于“霜醉”。“霜醉”被一 个中年军官从“太真观”拐到省城后,过了几天清静的日子,因为这军官已有家 室,所以“霜醉”只能被养在室外,那军官仰仗岳父才升迁到了一个中级军官, 一向惧内也属必然,虽然是小心翼翼隔三差五与“霜醉”来会,但不久还是露了 马脚,那悍妇做得更绝,不仅将那军官暴打一顿,而且串通黑道,劫得“霜醉”, 又把她卖进了窟子,再赚上一笔小钱。窟子出了血,买进“霜醉”,这下“霜醉” 待遇可比不得在八亩半了,在八亩半的时候凭着名气还可以耍耍小性子,现在人 生地不熟,又无声无名,正是落架的凤凰不如鸡,只能从最下等的婊子做起,几 个月下来已经被折磨得憔悴不堪。   华彬到了省城,扎得势子大,起初不愿去下等的窟子,谁知那繁华场所的窟 姐儿身价高得令华彬也咋舌,不用说过夜,就是请来陪着喝一口酒,没有一掷千 金的气魄断不敢造次,偶尔痛快风流一回,事后看着日渐瘪下去的钱袋就后悔不 迭。泰山能移,本性难改,华彬不得已降格以求,下等的窟子还得去,在那里他 遇上了男女之事的启蒙老师“霜醉”,又成了“霜醉”的常客。   “霜醉”的老鸨向华彬的要价越来越高了,一文钱难倒个英雄汉,没钱就会 英雄气短!一日,华彬犹豫了半日终于跟“霜醉”道出了苦衷,“霜醉”赌气推 华彬出去,让他不要再来了,华彬只是一个劲儿地表白, “霜醉”只是一个劲儿地落泪,弄得华彬手足无措,“霜醉”见华彬可怜兮兮地, 这才收住泪,问华彬还有多少钱,是否可以把他赎出去,华彬说了一个数,“霜 醉”连声叹气,两个相对无语又是半日,“霜醉”跟华彬说你如此这般。   华彬按照“霜醉”的吩咐,三日后的半夜来到约定地点,一露面,就吃了一 顿饱打,醒过来已经躺在医院里,这一躺就是一月多,几乎花掉了身边的全部银 子,出来时到底断了两根肋骨。后来知道那“霜醉”不仅没有逃脱,而且被转手 卖到了乡下,自此再无音信。   华彬正山穷水尽之际,偶然从街头拾来的一张报纸又使他脱离苦海。华雄对 华彬一向护爱有加,见了华彬,责备归责备,最终还是不能不帮他,先带弟弟到 了南浦,思量再三,觉得还是送华彬回八亩半是上策,因为大帅说了他们不久又 要出去打仗,华彬手无缚鸡之力,且新伤未愈,留在身边很是不便。华彬起初碍 于面子,不愿回去,但听华雄说要去打仗,心里先怕了,也就不再坚持,这样华 雄向大帅告假,兄弟俩一同回到八亩半。      穆老爷见到哥俩,心中如同打翻了五味瓶,由不得老泪纵横,华雄回来让他 高兴,华彬失而复得,让他更加高兴。华彬暗自庆幸,但还是陪着穆老爷哭了一 场,感动得在场的亲友和仆人都落了不少眼泪。   一转眼,华雄归期已到,临行之前,悄悄跟穆老爷说早做准备,不久又要打 仗了。穆老爷忧虑地说朝阳峰那帮操汉阳造的家伙又要兴风作浪了,华彬这时献 上计策,直让穆老爷对他刮目相看。   华雄走时带上了一张银票和穆老爷呈给大帅的一封信,不日,八亩半驻军要 撤走的消息传遍了八亩半十二水道和三十六高峰,民国二年秋那年朝阳峰在镇中 心的大洗劫留下的阴影又重新笼罩在八亩半人的心头。   那天晌午饭后,八亩半人与驻军在码头依依惜别,一年来八亩半人的财富在 驻军武力保护下迅猛增长,大乱之时,八亩半人为驻军的离开而惶恐;同样,在 八亩半的驻军这一年里也享受着八亩半人敬奉给他们的优越生活,有美食,有美 酒,也有“双檐檐”的美女,他们不过是仗着他们精良的武器为八亩半人打掉了 几小股土匪,至于朝阳峰顶上的操汉阳造的一帮,虽然八亩半人多次恳请,但大 帅一直没有命令他的军人消灭掉他们,这当中的玄机,大家已经心知肚明——有 了土匪就有了驻军的必要,也就能顺利地筹集到大量的军饷——只不过心照不宣 而已。   有事的夜晚总是月黑风高的,八亩半人也知道会出事的,他们已经从八亩半 各大户的护院里抽调了五十多号人,让他们等候在东南方的乌鸡渡,一年来在驻 军的训练下,这支准军事人马已经有了一定的军事素质,但是他们还没有真枪实 弹地打过硬仗。   汉阳造如约而至,但是枪声却是从东北方花溪渡打响的,渡口对岸山低水浅, 无险可据,那里向来没有土匪立锥之地,只有一片桔园,不到桔子成熟的时候八 亩半也没有人去那里。   朝阳峰的人进入八亩半如入无人之境,他们径自杀向雷家大院。雷家大院内 的护院们虽然有充分的心理和充足的弹药准备,但是很快就被突破了院墙,土匪 冲进了大院,雷家的箭楼又成为抵挡土匪的坚固堡垒。   时隔一年多,这次朝阳峰的土匪记取上一次兵力分散的教训,七八十条枪齐 射,石屑乱溅,箭楼里的人根本无法靠近上上下下的窗口和通风口,已经有土匪 迅速接近箭楼底部,几枚手榴弹捆在一起,一拉弦,“轰”,铜皮大门先坍了, 长竿绑着手榴弹,顶上楼板,一拉弦,“轰”,一层和二层之间炸通了……不多 时,土匪已经攻上第三层,雷家护院死伤惨重。穆老爷在六层绝望地看着华彬, 脚下的每一声爆炸都让他觉得山崩地裂。   正在这个时候,但听得一阵密集的枪声由远及近,楼下骇人的惊恐的叫声潮 水一般地向东南退去,穆老爷一拍大腿,颓然坐到楼板上,也像当初雷道台一样 哭了起来。   华彬从六楼的窗口望去,见东南方朝阳峰顶上燃起了大火,心中大喜,知道 李和香已经按约定进攻朝阳峰的老巢了!得意之时又觉得不大放心,再转到通风 口那边看西北,心里“磕磴”一声——栖凤堡山顶也是大火熊熊!   战斗结束,朝阳峰来的在八亩半摆下了四十多具尸体,但是并未如愿端掉朝 阳峰的老巢,从此八亩半的自卫力量终于可以与朝阳峰的土匪势均力敌。   第二天早晨八亩半的驻军才真的离开了八亩半。原来按华彬的计策,驻军前 一日上船是真,但却不是真走,目的是杀个回马枪;安排在八亩半东南乌鸡渡的 一班护院,本来只是佯守,想诱朝阳峰的深入,却不料朝阳峰另走花溪渡,从背 后出人意料地杀了进来,进入镇子的时间比预期的提前了一些,所以雷家的箭楼 险些被攻下;华彬更狠的一招是提前与栖凤堡的李和香约定,在朝阳峰的大部人 马下山的同时,栖凤堡的人埋伏在朝阳峰山腰之上,单等八亩半火光燃起,端朝 阳峰空虚的老巢,但是又不料想的是朝阳峰也预料八亩半打响后栖凤堡的李和香 肯定要带人下山相救,所以朝阳峰的人下山后兵分两路,一路人准备在八亩半打 响之后攻打栖凤堡,逼李和香回来保老营,歪打正着,却成全了围魏救赵之策; 至于杀回马枪的驻军将朝阳峰的人打出了八亩半镇中心后立即收兵,那是因为大 帅有密令在先——穷寇莫追。      驻军真正离开八亩半后,穆老爷为栖凤堡的重大损失而内疚,第二天就派华 彬给栖凤堡送去一批物资和一笔款子,并将李和香的女儿茯苓接下山来小住。   十年前华彬随穆老爷去栖凤堡时茯苓还是一个让华彬瞧不上眼的黄毛丫头, 翘翘凛凛的小鼻头,忽忽闪闪的薄鼻翼,还有人小鬼大,处处跟华彬耍心眼子, 这些还让华彬记忆犹新。这次奉穆老爷之命去接茯苓下山,见到茯苓感慨万分: 茯苓已经出脱得如出水芙蓉、带雨梨花,蓓蕾初绽,似开似闭,芬芳暗溢,风流 而含蓄,清爽且自然。从上山初见面时短暂的羞赧之后,茯苓一口一个“二哥” 叫到了山下,直叫得华彬心猿意马。华彬觉得李和香送他们两位年青人下山时有 些失神,而她郑重地叮嘱自己要照顾好茯苓又似乎别有深意。   八亩半镇中心的繁华热闹与栖凤堡山顶的安闲幽闭自不相同,雷家大院里穆 老爷、华彬的生活方式与茯苓的又不相同,但这些不同并不让茯苓觉得不适应, 相反,在这里,一切都因不同而相吸引,或许可以解释为花季年少,那蠢蠢欲动 的好奇心在这里可以得到满足,然而让茯苓自己都不能相信的是她似乎与雷家父 子之有天然的融合能力。   与雷家父子朝夕相处,茯苓发现穆老爷与华彬父子俩各有十分吸引她的地方。 长相上父子俩是用一个模子铸出来的,但内骨子里却又大不相同,而且都是有文 人气质的那种,然而穆老爷文弱不掩刚强,大度不乏细腻,超然却又执着;华彬 温文尔雅的态度下蛰伏着狡黠与乖张,表面温顺,内心叛逆,看似心靜如脂,实 则躁动不安。从个性上讲,二人不是冤家不碰头,处处相左,但是华彬用计为八 亩半镇中心的富户、尤其是雷家暂时解除了匪患——朝阳峰不仅未捞到一点便宜, 而且已伤筯动骨,要想再下山大举洗劫,恐一时还力不从心——华彬在八亩半名 声鹊起之时,雷家父子之间的感情距离一下子被拉近了,这之后父子俩都在调整 自己,家中大小事务穆老爷都愿意跟华彬商量,经济上穆老爷虽未放手给华彬, 但华彬的手头的确十分宽绰,对于华彬的一些作为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同时, 华彬也不似以前那么张狂,事事也把着分寸,尽量不惹穆老爷生气。   茯苓与穆老爷相处,吟诗诵词,谈经论道,两个是文中知己,忘年至交,穆 老爷的备至呵护,又使茯苓缺失的父爱得到补偿,茯苓对穆老爷多了一份依赖; 和华彬在一起却时时能感受到新鲜和刺激,华彬不光带茯苓去蹓鸟斗狗、豪赌海 喝,而且华彬与那一帮狐朋狗友的鬼点子、恶作剧,更让茯苓享受着叛逆的欢畅 与自由,当然红绿场所华彬从不带茯苓涉足。   茯苓在雷家一住就是三个月,中间李和香派家人来探问过几次,而自己终未 下山。         五      大年前夕派总管送茯苓回栖凤堡,穆老爷同时请媒人一道上山正式向李和香 提亲。   按照八亩半的老规矩,大儿子华雄未曾聚妻,二儿子华彬的媳妇是不能娶进 门的,但是世道大乱,华雄身为行伍,转战南北,如何能有条件娶妻生子?穆老 爷写信给华雄,道出苦衷:自己人到中年,虽是盛年,但也意味着老之将至,两 子成人,却无一娶妻,这令他越来越感到不安,家族香火后继无人,如何是好? 华雄回信说自己身在军旅,志在安邦,忠孝不能双全,娶妻之事,目前不得也不 愿考虑,家族血脉延续重任,理应由华彬承担,至于家乡风俗老例,需因时而化, 不可拘泥。华雄一席话说到穆老爷的心坎儿上,此时华彬正对茯苓如痴如醉,听 说穆老爷要为自己和茯苓提亲,连连应承。   总管和媒人见了李和香,呈上穆老爷的信,李和香看后沉默片刻后说女儿婚 姻大事,容仔细考虑,让总管和媒人在栖凤堡小住两日再做答复。晚饭后安顿下 客人,李和香到茯苓的闺房问茯苓,茯苓一脸羞红只是不答,李和香心里有数了 ——女大不中留啊!   想起自己不幸的婚姻导致自己一生孤独,要不是有家族使命在身,何至于像 青灯相伴的尼姑?活该李家要绝,如今自己又怎么忍心再牺牲女儿的婚姻?女儿 如果离开了栖凤堡之后,自己的余生将是如何的孤苦伶仃……李家真的就这样断 了香火吗?若大一份家业就这样旁落外姓之手吗……这一夜李和香辗转难眠。   第二天早晨茯苓向母亲请安时,见李和香双眼红肿,像是哭过,心中立刻感 到酸涩难忍,刚喊一声:“妈——”就扑到李和香的怀里泣不成声,李和香揽着 茯苓柔软的身体也抑制不住号啕大哭起来,茯苓见母亲也哭的如此伤心委屈,忙 不迭地用手替母亲拭泪,一面喃喃地说:“茯苓不嫁人,茯苓不嫁人,茯苓永远 伴着妈妈……”这不说则已,一说更让李和香柔肝肠欲裂。   母女两人哭累了歇一歇,回过神儿来又哭,不觉到了午饭时间,家人怯怯地 上来问如何安排客人,李和香这才推开茯苓定下神儿,吩咐家人传话给客人:午 饭请自己用过,晚饭时再聚,失礼之处请包涵!   李和香让茯苓在自己对面坐下,抚着泪眼婆娑的茯苓的手说:“擦干眼泪, 妈有要紧话跟你说,你不得再哭了。”   茯苓点点头,拭了泪,仰起头,正与李和香的目光相遇,一耸肩,又哭倒在 李和香的怀里,李和香没有再劝,木然地抚着茯苓,精神不知道飞到了什么地方 去。等到茯苓哭累了哭够了,住下声,直起身,端详了李和香好久,轻轻地叫一 声“妈——”,这才将李和香的精神从遥远的地方唤回来,李和香怔了半晌,柔 柔地应了一声“哎——”。   “栖凤堡不会拖累你,妈也不会挡你的道,嫁个可心的男人,是女人一生最 大的幸福,真的,这是妈最想说给你听的,妈不会骗你,以后千万别再跟妈说不 想嫁人的话,那样太伤妈的心!”李和香捧起茯苓的脸深情地说。   “但是……”茯苓摇摇头。   李和香没容茯苓继续说下去:“你不要说了,妈知道你担心妈孤单,你担心 栖凤堡断了根,这些你都不用操心,妈总会老的,只要你日子过得好,你时不时 回来看看妈我就满足了。至于栖凤堡,天命难违,尽心而已,妈愿你以后多生子 女,到时候能过祭给李家一儿半女的,那就是李家祖先行善积德的福报,如不能 称心如意,也不必怨天尤人。妈现在最想知道的是华彬究竟怎么样?你可真的看 中他了?他是否值得你托付一生?”   ……      带着栖凤堡主人李和香的信,总管和媒人星夜下山向穆老爷复命,穆老爷看 过信,忙唤华彬上来,家仆说华彬少爷已经出去多时,一团阴影笼上穆老爷的心 头,穆老爷辗转反侧,一夜未眠。   到早茶的时候华彬才回家,华彬径直去给穆老爷请早安,远远就看见穆老爷 阴沉着脸,知道昨夜未归的事败露了,但也只好硬着头皮走进堂屋。   “坐下,彬儿,爹有话跟你讲。”穆老爷的口气出奇地平和,并伸手示意华 彬坐在左侧,父子俩膝盖碰着膝盖,正好夹成直角。   “爹,我错了,昨天白天杨老三约我晚上去打牌,不好不答应,答应了不去 更不好,跟您说吧又怕惹您生气,所以等您睡下我悄悄去了……”华彬欠身坐在 椅子沿儿上,态度显得诚实而无辜。   “你二十好几的人了,应该有自己的交往,不必事事向我请示,只要你能时 时记着这是你的家就行!你看看,这是你李姑妈的信。”穆老把八仙桌上的信递 给华彬。   看完信华彬满面通红,拿着信的手不知道放在哪里是好,“爹,答应了?” 华彬小心翼翼地问。   “雷李两家是世交,你和茯苓的婚事如果成了的话,那么两家该是亲上加亲, 但是如果婚后你有什么对不起茯苓的地方,不仅会坏了两家的交情,弄不好还会 反目成仇。你知道,你李姑妈就这一个独女,你李姑妈是冒着断了李家香火的大 不敬将女儿嫁给雷家,你和茯苓如果能结为夫妻,那么你们肩上的担子不仅有雷 家的,而且还有李家的,华雄的信我给你看过了。丑话说到前面,现在要黄了这 婚事还来得及,但是如果你成婚了以后再犯什么糊涂,我就真的当没养活你这个 儿子!”穆老爷其实能猜出华彬昨夜到什么地方去了,他不能不给华彬提前敲警 钟。   “爹,你放心好了,今后一定不让您为我操心。”华彬及时表态。   “你是次子,只因华雄在外,爹就给你先娶亲了,爹也不怕外人说三道四, 你眼见着爹一日一日地就老了,所以不光是不要让我为你操心,你更当为雷家的 前途负起责任来!”穆老爷用拳头捶了一下大腿,看起来有点激动。   “是,是。”华彬唯唯诺诺。      雷家与栖凤堡联姻理所当然是八亩半镇方圆百里内的一件大事,第一,两家 在八亩半都是高门大户的,想不引人关注都不行呢;第二,穆老爷不顾长幼秩序, 先为次子娶亲,而栖凤堡不顾家族香火的延续,放弃招上门女婿,却将独生女外 嫁,两家如此迫切地联姻,如何不让人有很多猜想?雷李两家正为操办喜事而忙 碌的时候,八亩镇的人们已经明里暗里把这事议论得沸沸扬扬,虽然说法很多, 但有一点共识,那就是雷李联姻后将拧成一股绳,他们的财力和武力摆在一块儿 将需要八亩半的人们仰视,无论从哪一个方面讲在八亩半的地界内他们将是当之 无愧的领袖,今后朝阳峰上操汉阳造的豁牙子也要看这两家的脸色行事。   “二月二,龙抬头,大仓满,小仓流”,这天清晨,八亩半所有的水井边的 龙龛里都上了香,人们照例要乞求龙王爷赐给风调雨顺,往年这天正午的时候, 大人和孩子都要赶到长江码头边去看“水祭”,而今年的“水祭”却显得冷清多 了,因为正午的时候茯苓被热热闹闹地迎进了雷家大门。这天整个八亩半都为华 彬和茯苓的婚礼沸腾了,前面抬礼盒、陪嫁的人已经走进了雷家大院,而后面八 抬大轿却还踯躅在举子街口,再往后看,呵呵,了得,由三十六个背快枪、骑大 马的男女组成的送亲队伍把尘土扬上了半天空,听雷家大院里的人说这些高头大 马和锃亮的快枪是雷家送给栖凤堡的聘礼,其可靠性显然不容质疑。好戏连台, 喜宴的时候正赶上大帅派人专程送来了贺礼一份——金锁一对,信一封,说大战 在即,华雄将随他出征,他已经正式任命华雄为侍卫营营长,八亩半人说一个营 长要带几百号拿快枪的人,那可要胜过大清国时的一个武举,现在雷家外有华雄 支撑,内有李和香照应,可以说是铜外墙,铁内壁,比雷道台活着的时候还硬梆! 到了晚上,穆老爷请来的戏班子唱大戏又唱到了第二天天明,老太太们都说八亩 半好几十年里没有过这样排场的婚礼了!   给雷家看宅子的风水先生说:雷家家道不败落,全仗那座六层的箭楼镇着呢!      茯苓进门之后,穆老爷开始放心地将一些营生交给华彬去处理,这种放心主 要缘于茯苓的行为处事支持了穆老爷的信心,穆老爷甚至有预感,雷家未来当家 的不是华彬,也不是华雄,而是这个儿媳妇:华雄愚直,少心眼,华彬聪颖,但 散漫无恒心,茯苓小事上放得下看得开,要紧处拿捏得紧,能斗硬,是个绵里藏 针的主。不半年,穆老爷感觉华彬变得老练多了,与那帮狐朋狗友来往渐稀,在 家里似乎能够呆住了,生活也变得比较规律了,正式社交圈子里能表现出雷少爷 应有的风度,办事拖泥带水的时候极少,该紧张的时候能紧张得起来,尤其是看 到华彬与茯苓房里院内读书论道时候,总能让穆老爷回忆起自己年青时结发妻子 秋蓉伴读时的情景,穆老爷由衷地感叹雷家祖先积善得福,娶进了这么一个好儿 媳,改变了一个几乎让自己丧失信心了的儿子,感叹之余,更觉李和香是女中丈 夫,该让他感激一生。   多年散漫的生活已经使华彬的眸子很难聚成一个亮点,华彬的生活需要不断 的新鲜的刺激才能使他产生活力,否则的话他就成了瘫软的一堆,更准确一点说, 应该是活里活脱的、大脑无法指挥的一把骨头。婚后华彬的脸上有了少许红晕, 帮助华彬戒大烟已经列入了茯苓的计划,但是茯苓的错却在于她是按穆老爷的样 子来改造华彬的,这注定了她的愿望最终不能实现。   宴尔新婚,华彬藉多年情场经验使茯苓享受到了鱼水之欢,但是“成也萧何, 败也萧何”,承欢不久,华彬在茯苓健康的需求面前感到了自卑,感到自卑之后, 华彬在床第生活中就变得漫不经心,一如他在生活中的其他方面一样,逃避和轻 视可以让他重新获得心理优势。   华彬也时常懊恼,与“霜醉”翻云覆雨之时,他从未感到过力不从心,他并 没有意识到是“霜醉”使他产生了错觉。“霜醉”高明之处就在这里了,性在 “霜醉”那里已经化境为道了:下品风尘女子,只知来客为性而来,故所有来客 皆是一般对待——横陈身体,力求速决——相交时无不用其极,只求让来客“性” 尽而去,其结果是只求数量不求质量,劳力伤身却不挣钱——回头客断不会来自 殷实之家,也断不会是风雅之士,所以常见二八女子落入风尘,不过三年两载工 夫,就形色憔悴,皮涩骨枯,身体上入不敷出,只会越卖越贱;中品风尘女子, 略知来客不单为性来,也为兴而来,故有耐心与来客百般挑逗,千般轻薄,见来 客劲到十足方才显山露水,以使来客性尽兴足,其结果是回头客多是小康人家, 文雅之人,这等客人虽不至于一掷千金,但断不会斤斤计较,虽不至于置性事于 不顾,但也不会见面就霸王硬上弓,一射了之,所以这类女子身体上收支平衡, 到了二十四五还不无可取之处;上品风尘女子,如“霜醉”者,她们既知道客人 为性来,性尽去,乘兴来,兴尽归,更知以情悦客,以情动人,因为只有情才能 使客人不离不弃、欲罢不能,只有情才能使客人宁可抛妻弃子、倾家荡产也在所 不惜,对她们来说性事常为“穷山尽水”之后的“暗柳明花”,不肯轻易让人攀 折,故非豪门贵族且性情中人莫想接近,而所能接近的人,纵然是阳萎早泄之类, 她们也会让他们感到舒心快意,这类女子便是“坐地生财”,断不会透支身体, 往往三十好几了也还似阳春白雪:当初“霜醉”见华彬年幼且先天不足,她让华 彬对她产生的是弟弟对姐姐的依恋之情,至于性事,更像是“霜醉”哄弟弟的一 个游戏。   然而茯苓与“霜醉”截然不同。人们习惯把处女比做一块未开垦的地,茯苓 就是那种天然条件好的地,土质疏松、水丰肥美,主人即便是漫不经心,未深翻, 未细耙,随手丢了一把种子,也会疯长出一地庄稼,你想抛荒了它都不成,更何 况华彬当初并非漫不经心,华彬是细细地翻弄过茯苓的,一旦这块土地热闹起来, 瘦弱的主人不想收获那简直是暴殄天物!茯苓不会像“霜醉”一样把华彬当弟弟 去糊弄的,相反,她经过了初夜的阵痛和羞怯后,就像一个本来泼辣、率真甚至 有点虎里虎气的小姑娘,吃到了表哥给她的一块饴糖,香!甜!她舔了舔红润润 的小嘴唇,仅仅经过片刻犹豫,一伸手,说出简单的两个字:“还要!”      六      华彬与茯苓的矛盾由内帏而起,以后又扩展到内帏以外,不到一年,茯苓心 里给华彬的评价简截而中肯:银样蜡枪头。   床第上茯苓与华彬像是“灶门儿上的吹火筒——只一头热”,最初茯苓以为 是自己还不够“浪”,但是她越是投怀送抱,依上,贴上,华彬越是显出不情愿 和不耐烦,偶尔让茯苓给“惹火”了,看那样子像是要吃人,不想上身之后一触 即发,一战即溃,弄个草草收兵,让茯苓觉得不腥不素。   趁回娘家的时候私下问了娘,李和香告诉茯苓应该先给华彬补一段日子。怕 茯苓和华彬不好意思,李和香又让年长的家仆下山跟穆老爷悄悄说了这事,穆老 爷对儿子的事情也很在意,于是喝中药,吃兽鞭,搞得华彬恶心连天,但还是时 好时坏。半年过去茯苓的腰身还像初嫁进来时那样紧,没有一点怀孕的征兆。   这事情着急也没有用处,茯苓想,也许还不到时候吧,于是渐渐也慢下心来, 雷家有读不完的书,茯苓可以用读书来消磨时光,茯苓本来就是个读书的材料。 虽然茯苓四岁时爹就去世了,但是她还能记起爹教她念《三字经》和《千字文》 的情景,每次头脑里浮现出爹诵读时摇头晃脑的模样,茯苓都会感到莫名的幸福 和失落。爹去世后,六岁的时候娘又专门为她请了私塾先生,娘先后为茯苓换了 三个先生,读到十四岁及笄,茯苓成了个饱学的女才子,两年前穆老爷上栖凤堡 的时候,以他满腹经纶也觉得茯苓不可小觑,茯苓是个才女!那一次穆老爷给茯 苓留下的印象也十分深刻,现在穆老爷就在她的身边,茯苓向他请教的时候总像 找回了童年逝去的梦。然而华彬在读书上只有小聪明,与他谈论,如果只是三杯 茶的工夫,会觉得他深不可测,如果是一个时辰,会觉得他博学多智,如果半日 以上,就觉得他是山间竹笋——嘴尖皮厚腹中空,学问无根儿,而茯苓与华彬朝 夕相处已近一年,华彬让茯苓失望得几乎不愿再和他谈读书的事,茯苓宁愿去烦 扰穆老爷,华彬对这倒没有什么想法,只觉得正好落个耳根清净,独自去檐下逗 逗那几只画眉,或者喊丫头上来给自己烧个烟泡。   穆老爷其实比华彬还着急,他急着想抱孙子,看着成天霜打的茄子一样没有 精神的华彬,穆老爷心急如焚,这样华彬戒大烟的事儿就被提上议事日程,而且 调动起了雷家上上下下里里外外所有能调动的人,请郎中的、找偏方的,盯梢的, 开导的,陪摆龙门阵的,各司其责,但是华彬在反戒烟的行动中表现出了惊人毅 力和聪明才智,斗败了其他人之后,最终斗败了穆老爷和茯苓。   那日华彬在家人的陪同下去找郎中开了一方药,价钱不菲,回来茯苓问是什 么药,华彬只说是戒烟的药,拿起来看看,红褐色几丸,闻味道,除了微微有点 骚,别无异处,不放心又派人去问郎中,郎中说肯定不是大烟,只是雷二少爷叮 嘱,不便说是什么药。   第一天晚华彬服药后酣然入睡,一夜小呼噜连大呼噜睡到了天明,这种情况 是戒烟十余日来第一次出现的。   华彬因戒烟而产生烦躁,一日数次,烟瘾来了,寻死觅活,总要弄得家中鸡 犬不宁,每天夜晚一定要折腾个两三回,为了不影响穆老爷休息,茯苓晚上不敢 睡囫囵觉,至今已经感到疲惫不堪,所以第二晚,见华彬服药后又安然入睡,心 中稍稍放松,也就睡去了。那日半夜迷糊中感觉身上被重重地挤压着,但因实在 困倦,眼皮重似千钧,怎么也睁不开,然而不久又感到下身花蕊处传来一阵阵久 违的痛快感觉,精神为之一振,睁开眼,见华彬吮着她的乳头,这才知道下身隐 秘处正被华彬的手指揉摁着,片刻诧异之后,不禁跌入了另一种迷幻的深渊,在 颤抖中被华彬掀起了双腿……待潮退时已是天明。   第三日傍晚在后院陪华彬逗鸟,华彬的心却全不在鸟上,打发走了身边的家 人,就急不可待地猴上来动手动脚,弄得茯苓心里也七上八下,好不容易捱到天 黑,两人早早向穆老爷问了晚安,回到房中就一发不可收拾,到半夜时华彬已经 让茯苓几度感到痛不欲生。经过了极度放纵之后,极度的放松袭击着茯苓,带着 满足的微笑茯苓沉入了梦乡……一缕熟悉的香味飘进了茯苓的鼻孔,睡梦中的茯 苓本能地皱了皱眉头,然后一激灵睁开了眼:华彬赤裸着身子,欲仙欲死地斜倚 在床头,他嘴里咬着一杆新烟枪,烟枪上青烟氤氲,油灯上一颗豆大的黄火幽灵 一样忽明忽暗……茯苓感到一阵恶心,一扭头钻进被窝里悄声地哭起来,她明白 华彬服得是什么药了,她明白了华彬这三天的作为只不过是一个处心积虑的圈套, 她觉到了从未有过的羞耻和悲哀!   华彬戒烟十多天来,茯苓几乎寸步不离,让他无法得手,虽然大家都已经十 分劳累了,但是华彬知道茯苓比他的性格要坚韧得多,如果再这么熬下去,最终 撑不住的是他,然而他对大烟的依恋深入骨髓,如果在大烟和茯苓之间做出选择, 他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大烟。华彬在烟瘾的煎熬中突生灵感,如此这般,想茯苓还 是会中招的!   原来华彬去找郎中要了安神和壮阳两种药,于是便发生了前面的事情:第一 天晚上华彬服了安神药,他的沉睡放松了茯苓的警惕,第二天和第三天晚上华彬 都服了壮阳药,他把茯苓折腾得死去活来,在十余天的紧张之后,又突然经历放 纵,茯苓最后彻底松懈下来,沉沉地睡去,这在华彬的预料之中,华彬见茯苓幸 福地进入梦乡,他翻身下床,掀起床边的脚踏,取出了备用的烟枪和烟土,点亮 烟灯,然后神仙似的抽起来,第一口吸进去,全身的汗毛一下子倒竖起来,深深 吸了几口以后,华彬才转过身向茯苓喷了一口,自言自语地说:不就是嘛,老虎 也有打个盹儿的时候,嘿嘿!   遭到华彬的算计之后,茯苓和华彬进入了冷战状态,来自华彬的欺骗和羞辱 使茯苓对华彬彻底失望了——从肉体到精神,茯苓不再监督华彬戒烟,她与华彬 保持着若即若离的距离,保持着表面上的相安无事。   穆老爷对华彬早就感到无能为力,他这个做父亲的在华彬那里除了一点脆弱 的威严之外,没有任何改造的能力,现在茯苓放弃了,他还能指望什么?   华彬戒烟失败之后,茯苓对穆老爷尊敬和亲近依旧,家中诸事,只要穆老爷 吩咐,总会办得周到熨贴,让穆老爷称心如意;另一方面,穆老爷看到茯苓忙忙 碌碌、郁郁寡欢的身影,越发觉得太对不起茯苓,所以对茯苓更是体贴入微,希 望藉此加以补偿。慢慢的,在雷家,华彬成了一个摆设:家中正事最多落个一听, 只需在该出现的时候出现就行,比如每日和茯苓一道去给穆老爷早请安、晚问安, 听穆老爷吩咐当天事务,听茯苓汇报当天事务的处理情况;比如在雷家的交往圈 内做必要的应酬;再比如随茯苓回娘家省亲。对自己在家中的地位,华彬难得糊 涂,华彬心里有自己的小九九:如果能避免潦倒和落拓,华彬还会为省城繁华和 自由的生活抛弃一切,所以“小不忍,乱大谋”,目前夫妻的关系和父子关系还 没有紧张到撕破脸的地步,他必须忍耐。   从那以后,茯苓除了偶尔跟母亲说华彬对房事的漫不经心外,没有跟母亲说 过华彬的其他情况,这既缘于茯苓的个性,又缘于茯苓对母亲的爱,茯苓绝不会 轻易承认自己当初看人走眼,她也不忍心让孤苦伶仃的母亲再为自己担心:每一 次跟华彬回栖凤堡,母亲都像敬神一样隆重地接待他们,茯苓知道他们回来的日 子就是母亲的节日,她如何能让母亲失望和伤心呢?   但是婚后茯苓带华彬回家的间隔越来越长了,一来二去,李和香对女儿的婚 姻已经隐隐感到了不安,因为女儿与华彬在她面前的亲亲密密多多少少有些演戏 的成分,而背过她,小俩口之间的距离不难察觉,李和香曾多次询问女儿华彬的 情况,问一句,答挺好,问两句,答不错,问三句,就打岔,只是最近一次问急 了,茯苓一脸不屑地说“驴类蛋,外面光”,就再无下文。   栖凤堡和雷家的关系并没有因为茯苓对华彬的失望而冷落,李和香和穆老爷 都很清醒,栖凤堡和雷家是一条绳子上拴着的蚂蚱:栖凤堡需要雷家的经济支持, 雷家需要栖凤堡的武力保护,无论从绳子上挣脱哪一个,到头来都会是“城门失 火,殃及池鱼”的结果——难怪八亩半的明眼人说,李和香嫁出了女人,请进了 财神,穆老爷娶了儿媳,招来了护院。   这一年,外面传来的消息常常使穆老爷坐卧不宁,战争处于胶着状态,南浦 的大帅带兵到人家家门口打仗,仗打得越久对他越不利,穆老爷为华雄的安危担 心,也为雷家刚刚建立起来的外围保护而忧心忡忡。怎奈多事之秋,只好头痛顾 头,脚痛医脚,想不得很远,旧伤渐愈的朝阳峰仍然是穆老爷的心头之患。朝阳 峰受挫之后,八亩半的驻军才真正离开,可是驻军并不能像穆老爷预料的那样在 三五个月后就折回来,这一年给了朝阳峰难得的喘息机会,朝阳峰的人操着汉阳 造、舔着结痂的伤口,又像老鹰一样地俯瞰着八亩半镇锅底的这块肥肉。   穆老爷最近得到可靠消息,朝阳峰一改先前目中无人、独来独往吃独食的作 风,与其他山头频繁走动,穆老爷预感又要出事了。栖凤堡剽悍的马队和雷家二 攻不下的箭楼是八亩半镇中心活动的和不动的两座堡垒,朝阳峰能屈尊与其他山 头来往,看来朝阳峰经过两次失败后已经找到了症结。         二三月,乍暖还寒,青黄不接,八亩半镇中心流民爆满,各大户都在门口支 起大锅舍粥。今年的流民更多来自长江沿岸的战区,饥寒交迫,躲炮火,逃兵役, 所以流民中不仅有老弱病残,而且有不少青壮男丁。   雷家开始舍粥的那天早晨,由穆老爷和华彬亲自掌勺,雷家几名护院帮助维 持秩序,流民的队伍像一条长龙,挤挤挨挨地涌过来,雷家院内不断地抬出一桶 桶烧好的粥,将它们倒进锅里,但锅里的粥还是迅速被长龙吸走了,烧粥的任务 如此繁重,以至于雷家人不得不迟延为自己烧饭的时间。   三月的一天,雷家照常在清晨就开始舍粥,饥民排起的长龙只见头不见尾。 太阳两竿高的时候,雷家大门前意外地出现了骚动,不久就酿成了骚乱。原来早 晨在雷家喝过粥的流民陆陆续续开始拉稀,常言说“好汉敌不住三泡稀屎”,更 何况是饥寒交迫的人,所以一些老弱先因体力不支而倒下。于是流民们搀着、扶 着、抬着拉稀的人涌到了雷家的门前,把等待舍粥的队伍冲散,那些没来得及喝 粥的人知道原因后也加入到骚乱中,他们愤怒地打伤了维持秩序的护院,用粥烫 伤了老总管,要不是院内的家丁及时关门,几百号人就会冲进雷家大院内,“饥 寒出盗贼”,如果真让这群在死亡线上挣扎的亡命之徒冲进了大院,那么后果会 不堪设想的。   本来舍粥是做善事,积功德,现在善事做不成,反结了冤仇,对付流民骚乱 不像对付土匪打劫,万不可动真刀真枪,听着院门外嘈杂声,穆老爷一筹莫展。 茯苓说立刻点火传信,让栖凤堡的马队来解围,穆老爷连连摆头。华彬苍白的脸 上泛着淡淡的红晕,大概刚烧过一个烟泡,看众人都不说话了,他说:“这事来 得蹊跷,但现在来不及追究,眼下重要的是如何先让流民的情绪平息下来,然后 才有时间查个究竟。万万不可动武,那样坏了名声是小,现在涌进八亩半的流民 有几千多人,一旦真刀真枪地弄开了,会触犯众怒,这些亡命之徒拿雷家来泄愤, 后果难料!可是我们老是关着大门避而不见也不是事儿,现在需要主人出面来平 息势态。”   “那你看怎样才能解燃眉之急,让门外这几百人尽快走散?”华彬的话正合 穆老爷心意。   “我已经想好办法了,您坐定院内以防意外,我出去跟流民见面,以求主 动。”华彬请缨。   穆老爷略略迟疑,但还是点点头。         七      雷家大门“哐哐镗镗”地从里面拉开,一队持枪的护院从门内跑步出来,然 后分站大门两侧,流民见这情景,先一怔,接着有人在人群中大喊:“名为舍粥, 实际上下药害人,现在又想拿枪行凶杀人,还有什么天理啊,伙计们,横竖都是 个死,操家伙,跟他们拼啦!”   流民响应起来,一潮一潮地向前冲,企图突破前排由雷家护院组成的一道人 墙,又有流民抡扁担、扔石头,人墙后面持枪的护院端起了枪,并把枪栓拉得山 响,形势变得十分危急。   “不要乱来,收起枪!”华彬背着手踱出大门,沉沉地喝了一声,将雷家少 爷的派头摆到十足,持枪的护院不解地放下枪,在华彬的示意下后退到华彬的身 后。   “我是雷家的少爷!” 涌动的流民在华彬的扫视下暂时安定下来,“老乡们,二三月间,雷家有好几代 人曾在八亩半舍粥,去年,你们当中说不定就有人是靠吃雷家的粥度过春荒的, 你们的爷爷、婆婆或者爹娘老子说不定也曾经吃过雷家的粥,雷家行善事,积功 德,有口皆碑,怎么会有加害你们的道理?!”   “耳听是虚,眼见为实,大家让开一条路,这位少爷睁开眼睛看看,他们就 是喝雷家的粥拉稀倒下的!”人群后面有人吆喝,流民闪开一道,几个皮包骨头、 一身屎臭的人被抬到了华彬的脚下。   “这事我知道了,我出来就是要跟大家说个明白,谁别有用心从中搞鬼,谁 心里最明白!”华彬眼盯着刚才吆喝的人说。   “伙计们,人心隔肚皮,为富不仁,谁知道雷善人心里想的是什么?雷少爷, 你们要是觉得我们这些无家可归的穷人碍眼挡路就明说,何必使这等手段害我们 性命!”那人也不示弱,他的话又得到了流民的响应。   “事情的真相我们一定会查个水落石出,在八亩半谁跟雷家过意不去没有好 果子吃!老乡们,你们逃出家门就是为了活命,谁不想熬过这难关?谁想白白送 死?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说不定过了这段苦日子后又有好日子等着你们, 千万不要听人煽风点火!我说过,事情的真相我们会查明白的,但是我们现在忍 心看着这些躺在地上奄奄一息的老乡就这么龌龊地等死?聚众闹事肯定没有结果 的,土匪已经闹了这么多年,雷家哪次胆怯过?有胆量的现在就冲进雷家大院看 看会是什么结果!我是这里的主人,我向你们保证,有话等这些老乡没有危险了 再说也不晚!我们治病救人要紧,还有,你们有不少人今早还没有喝上粥,人是 铁,饭是钢,要打架也得先吃饱肚子嘛!”   “你们的粥我们哪还敢再喝?”有人说。   “我给每人送一块铜元,你们到你们放心的地方去买吃的!拿钱去!”华彬 对身后的家人吩咐。   “你说的比唱的好听,想拿钱收买人心?如果喝了粥的人治不好怎么办?如 果这些倒下的人真的死了怎么办?伙计们,我们不要中了缓兵之计,我们不能放 下我们的兄弟们不管,今天咱就要同生同死!谁敢先走!”说话的还是那个人。   “谁说就一定治不好呢?八亩半的郎中马上都会到的,不论花多少钱我们都 要把这些人治好!”华彬向众人承诺,“你们吃的就是这口锅里的粥?” 华彬说完又指着舍粥的大锅问。   “你明知故问!”那人针锋相对。   “拿一只碗来!”华彬伸出手,一个少年懵懂地递上一只粘满干饭痂的木碗, 华彬接过来,向大锅走去,操起勺子,从容地荡开粥表面那层风干的粥皮,盛起 热腾腾的一碗粥,举起到嘴边说:“我也来喝一碗粥,然后你们该领钱的领钱, 该看病的看病,如果真治不好,也算我赔老乡一条命!你们看这样如何?”   华彬的这一举动在场的人都没想到,几个老者说:“大伙儿不要为难雷少爷 了,我们应该相信雷少爷说的是真的!”人群开始松动。   “他喝了才算数!”几个年青人仍然不依不饶。   华彬二话没说,一仰头将那碗滚烫的粥灌了下去,扔掉碗的时候嘴唇绯红, 不多时就肿起了白泡。   前排人看看华彬又看看大锅,不禁惊叫:“粥还是开的!”的确,余烬上的 粥还不阴不阳地泛起一个个气泡。   人群开始走散……   郎中赶到的时候,华彬才示意家人将他扶进院内,刚比画完一个抽大烟的动 作就昏死过去。   郎中看过病人,说是有人给粥里下了泻药,这天傍晚在乌鸡渡口捉住了早晨 领头闹事的那个人,一顿死揍,再硬的汉子也难撑住,从他嘴里知道他是朝阳峰 的人,早晨乘乱下了药,煽动流民把雷家闹个不鸡犬不宁是朝阳峰计划的第一步。   穆老爷连夜派人去栖凤堡通报,让栖凤堡有所准备,又跟茯苓商量,第二天 请来八亩半的士绅讨论了八亩半的防范措施,其中有一点就是将流民中的一帮青 壮汉子收进各家的当护院,这样就瓦解了朝阳峰内外加击的计划。   为了防止土匪突袭,华彬和老管家被安排在箭楼的顶层治病,一月相处,华 彬从老管家嘴里知道了雷家的不少秘密。      真相大白之后,雷家门前舍粥又照常进行,四月中旬以后,听说长江沿岸的 战事已经告以段落,八亩半的流民一日日地少了,雷家和八亩半的其他大户一样 收起了门前的大锅,听到华彬沙哑的声音,看到茯苓也瘦了一圈,穆老爷感到身 心疲惫。   照理说战事结束,华雄应该随大帅回到南浦才对,但是左等右等却总不见华 雄的消息,穆老爷心里忐忑不安,想派人去南浦打听一下。华彬说他也想哥哥了, 让他去南浦,他上次还见过大帅,还可以跟大帅提一下重新派人来八亩半驻军和 剿匪的事,穆老爷问茯苓的意见,茯苓说没意见,于是就这样定下来,但穆老爷 还是不放心,让老管家的儿子友良同去,并嘱咐一路小心,不管有没有消息都要 快去快回。   第二日早晨要动身,茯苓当天晚上替华彬收拾好了行装,破例为华彬拿出烟 枪,点上烟灯,然后拥着被褥看华彬醉醉地抽,自华彬喝粥替雷家解围之后,华 彬抽大烟又从地下转入公开,那碗滚烫的粥烫伤了华彬的嗓子、食道和腹胃,最 初几日的疼痛几乎要了他的命,郎中说只有抽大烟才能缓解疼痛,说也怪,每到 极痛的时候,只要抽上几口,华彬仿佛一下子跟个没事儿的好人一般。华彬抽完 烟,溜进被窝里,摸摸索索地退茯苓的裤子,茯苓说这几天正来好事情,华彬说 走前让我看一眼,茯苓说少爷你还有这份闲心,华彬听了这话,一翻身就睡了, 茯苓暗自垂泪。      本来说好了最多不超过十天,华彬和友良就该返回八亩半,但是十天过去了, 华彬却一去就了无音信,穆老爷坐卧不宁,不知如何跟茯苓交待,倒是茯苓一个 劲地劝穆老爷不要多虑。   半个月后的一天傍晚,友良被老总管领进堂屋,“扑嗵”一声跪在穆老爷脚 下,左一个右一个地扇自己的耳光,老总管老泪纵横,又上前当胸给友良一脚, 把友良踹了个仰八叉,穆老爷看这阵式知道大事不好,忙劝止老总管,让友良站 起来说个究竟。   南浦是川东第一重镇,昔日太平年景,人烟阜盛,白天街道上满是闲散的红 男绿女,匆促的过往客商,打把式卖艺的老江湖,车水马龙,热闹繁华。每到夜 晚,以千金坊的“楼上楼”为中心连接起来的四个巷子号称“不夜”:东面“皮 糖巷”,从巷头到巷尾,一溜都是卖南北小吃的,“夏鸭子”、“崔老汤”等十 几家铺子,香飘川东;西面“水月巷”,茶楼酒馆林立,是体面人会友宵夜的好 去处;南面“锣鼓巷”,唱戏的、说书的和杂耍的晚上都集中在这里,川剧四大 派之一“川东派”就以“锣鼓巷”曹家为正宗;北面“扇子巷”,这里不卖扇子, 卖什么?卖春!   然而这次华彬和友良来到南浦,城内一片兵荒马乱的景象,街道上除了三三 两两面色死灰、衣着蓝缕的士兵,少有行人,十家店铺有九家关着门,不见客商, 所有十字街口都有荷枪的士兵把守,盘查过往行人,要不是提到华雄和大帅这档 子事,华彬和友良险些被当奸细抓进去了。   连辆黄包车也没找到,只好委屈华彬步行了,好不容易来到雷道台在南浦买 下的旧宅子里住下,心里才觉得安全一点。雷道台在南浦买下的这院宅子早就赁 给山西商人做了商会,每年雷家只是派人来这里收租金,友良先前只跟父亲来过 几次,与商会的人还不算熟识,现在华彬以主人的身份来到这里,商会的人对华 彬格外客气,白天友良到外面打听华雄的消息,华彬就和商会的人整日泡在一起。   友良听前线回来的人说双方休战只是暂时的,大帅还在前线坐阵,回来整休 的部队的主要任务是补充兵员,仗打得惨烈,华雄所在的侍卫营被拉上去了就再 也没有辙回来,至于华雄现在在哪里,他们也不知道。华彬听了友良的汇报,似 乎不太着急,让友良继续打听。友良记着穆老爷的嘱咐,催华彬回八亩半,华彬 只说出来一趟不容易,多呆几日再说。那天早晨友良一觉醒来,去跟华彬请安, 发现华彬不在房内,当时也没有在意,以为少爷在外面玩了通宵,中午见了商会 的人,他们问友良少爷走了他为什么还不走,友良觉得这话问得不对劲儿,就追 着屁股问,人家说你们少爷昨天晚上拿上房钱就乘船走了,友良从爹那里听说过 今年商会的租金已经交清,他就问拿什么钱,人家说卖房子的钱啊,下次你再来 这里住就不能白住了,友良还是不相信,最后人家给友良看了华彬卖房的地契, 友良这才叫苦不迭:少爷又跑了!   “卖了多少钱?”穆老爷平静下来后才想起来该问这句话。   “两万五千块银元。”友良说。   “狗日的败家子,那院房子再贱也该卖五万元!”穆老爷第一次在下人跟前 骂粗话,“赶快去箭楼查一下老房契在不在?如果老房契还在,我们不怕打一场 官司!”   老总管打开箭楼,爬上顶层,取出那个箱子就傻眼了:锁已经被华彬撬了, 雷道台手上立的三张地契只剩下两张,一张是八亩半这个宅子,一张是县里雷家 钱庄的那个宅子,华彬做的绝!老总管这才后悔上个月和华彬在这里养伤时说了 那么多不该说的,现在……   穆老爷听到声音,跟友良跑出堂屋的时候,老总管已经在箭楼下摔得脑浆迸 裂!   茯苓在华彬走后的第三天就回到栖凤堡小住,原打算三五日就下山,但是穆 老爷特地让人捎信给她,让她多住些日子,等华彬回来了再下山,母亲李和香也 留得紧,所以直到山下派人来接她才下山,当时只说是老总管“老了”,茯苓只 当是老总管年级大了自然而终,却不料竟死得这样悲惨。   老总管的死因瞒着外人,整个丧事穆老爷让茯苓全权操办,他又气又痛倒在 床上起不来,老总管是雷道台的人,忠心耿耿伺侯了雷家三代人,穆老爷嘱咐把 丧事办得热热闹闹,这是让外人看的,也是为了能求得个心理安慰,到了封棺的 那天晚上,穆老爷强打精神让人搀下床,在老总管的灵前行了孝子的大礼,在场 的人无不感叹雷家的厚道和重义。   安埋了老总管,穆老爷才把茯苓叫到床前细细地说了华彬去南浦的经过,茯 苓始终垂着头,但一滴眼泪也没有。最后穆老爷问茯苓什么打算,茯苓说:“先 不让我妈知道这事,我嫁到雷家这一辈子就是雷家的人,我绝能不回栖凤堡!”     穆老爷跟茯苓说:“你还年轻,这话说出来了我能理解,但可不能当真。”   “我能不当真?!我就这么回去不是要让我妈为我伤心死的……”说到这儿 茯苓才哽咽地落泪。         八      茯苓看着院子里的那对儿活泼的小龙凤,幸福又不由地从心底泛到了嘴角: “仁穆,仁穆,你来听听,你的那对宝贝儿女在说些什么呀!”   正午,初秋的阳光把箭楼的影子压得矮矮的,两个小可人儿蹲在影子里玩着 过家家的游戏:“过家家,过家家,你当爸来我当妈,石子儿当娃娃,瓦片儿当 榻榻,一把灰灰儿一顿饭,一根草草儿一碗菜,爸爸吃饱胀,妈妈吃饱撑,娃娃 吃饱笑哈哈……”这是从栖凤堡下来的李姥姥教给孩子们的,李姥姥在山上带大 的茯苓,现在又来山下带茯苓的孩子。   穆老爷背着手从书房走出来,悠闲的脚步略略显得有点迟缓,长长的头发一 丝不苟地梳到脑后,脸刮得很干净,他在茯苓的身后站定,慈眉善目地看着箭楼 下的两个孩子,茯苓回头给了穆老爷一个笑脸,后退一步挽过穆老爷的胳膊依着 他的肩膀,感觉穆老爷在看她,侧过头正与穆老爷的目光相对,不觉莞尔。   然而明丽的阳光不小心暴露了岁月的无情,穆老爷发根白了,额头皱了,眸 子混了,眼袋青了……   明丽的阳光也似乎有意地展示着岁月多情的另一面,茯苓被岁月揉成了一个 美丽的少妇——乌发亮泽,面颊饱满,下巴卵圆,身材丰腴;阳光从侧面映来, 唇边的绒毛依稀可见,脸角、脖颈、手臂还不见一丝皱纹——茯苓是一朵雨后饱 绽的夏荷。   “萸儿、晚生,快过来,去看你爹画仕女了!”茯苓脆生生地喊。   “哎,来了,这次爹可要画个像萸儿的小仕女!” 萸儿的嘴很乖巧。   “姐姐,等等我,我要给你画小仕女!”晚生见萸儿先往回跑,忙扔下了手 中的石子儿跟在萸儿的屁股后面回来了。   “才晚生了一刻,就显得小了许多。”茯苓笑盈盈地跟穆老爷说,然后一家 人牵着拥着进了书房……   自从茯苓被第二次娶进雷家大院,穆老爷就彻底闭门谢客了,不仅不再与八 亩半的士绅亲友来往,而且雷家的一切经营都由总管友良负责出面办理。而茯苓 第二次嫁到雷家以后,再也没有回过栖凤堡,再也没有见过娘一面,雷家与栖凤 堡的沟通都被两家的家仆传话送信代替了。   茯苓第二次嫁到雷家已经四个年头了。茯苓的第二次婚姻在八亩半可以用四 个字来形容:史无前例!因为茯苓第一次嫁给了雷家的二少爷华彬,而第二次却 嫁给了华彬的父亲穆老爷,不仅如此,茯苓再嫁的时候已经有了八个月的身孕。 在中国公公与儿媳妇之间的乱伦关系早有先例,说到“扒灰”一词,大江南北都 明白它的含义,八亩半人也不例外,这应该算作“正史”了,但八亩半人对这种 不伦关系还另有更形象的说法,如“烧火”和“铲锅巴”,这权当“稗官野史” 为好,在八亩半,“烧火”的故事梗概是有个儿子每天下地干活,留下年青的媳 妇和年老的父亲在家,媳妇在灶台上做饭炒菜,公公在灶台下帮忙烧火,公公与 儿媳妇日久生情,发生了乱伦关系;“铲锅巴”的说法就比较简洁,大概是说儿 子吃了锅里的干饭,公公就只有吃锅巴的份儿。无论说“扒灰”还是“烧火”, 或者说“铲锅巴”也行,这种不伦关系总被人们在茶余饭后津津乐道,但真说有 胆量去“扒”、去“烧”、去“铲”的人却又少之又少,如果不仅“扒”了、 “烧”了、“铲”了,而且又干脆把儿媳妇娶过来做自己的媳妇,那简直要有逆 天理、悖伦常的胆识,而且必定是“王八吃称砣——铁了心”才能做出来,这样 的人恐怕不会不怕背了“死有余辜”的骂名。八亩半人没想到,这等奇事就出在 八亩半!万万没想到,有这样胆识的人竟是被八亩半三教九流一致认为是货真价 实的“正人君子”的穆老爷!         四年前的一天,穆老爷突然邀请族人和八亩半几个有头有脸的人来家中,立 了两张字据:“华彬偷卖祖业,一去不归,已逾五年,是活是死,杳无音信,不 忠不孝,大逆不道,故与华彬断绝父子关系,特立字据为凭!”这一份由傅举子 执笔;还有一份是华彬与茯苓有夫妻之名,已无夫妻之实,由穆老爷代华彬写下 一纸休书,了断华彬与茯苓夫妻之名,从此华彬生死无论,茯苓与华彬再无瓜葛。   这件事当时在八亩半已经引起了震动,士绅和亲友们对穆老爷的克己和豁达 的行为给予很高的评价,表达了十二分的敬意,同时也对茯苓的不幸给予深切的 同情,认为茯苓虽不能从一而终,但是在无儿无女的情况下能守节五年,离烈女 也不远了。   穆老爷代儿子休妻后雷家和栖凤堡之间不但没有反目成仇,而且来往更加频 繁,这更让人们赞叹,人们都说这是真君子风度。不久穆老爷宣布闭门谢客,从 此不再出面处理雷家的营生,谢绝士绅亲友来往,对这人们也表示能够理解,因 为穆老爷长子华雄从军在外,虽有小道消息说还活着,但自上次他把华彬送回八 亩镇后六七年没有回来过,而华彬出走后生死未卜,以他的德行,大家私下认为 多半会凶死在外,所以穆老爷有儿子却还不比没有儿子强,闭门谢客该是心灰意 冷、看破红尘了!   然后又传出确切的消息,说穆老爷准备续玄,人们说昭儿不能生养,如此大 的家业怎么能没有人继承?穆老爷心不死、看不破也在情理之中!   等到穆老爷把栖凤堡的茯苓娶回家成为事实,八亩半的人们才发觉自己被雷 仁穆结结实实地愚弄了一回,是可忍,孰不可忍!   茯苓回到穆老爷身边的时候离她拿着一纸休书回娘家只有六个月,但是她重 返雷家大院的时候肚子里的胎儿已经足足八个月了,孩子是她和穆老爷的。         当初华彬第二次出走的事儿瞒了李和香两个月就再也瞒不下去了,李和香经 常派家人去看茯苓,家人每次回去都说只见着了小姐,而不见姑爷,李和香心里 有了不祥的预感,后来捎信接茯苓回娘家,茯苓不好面对李和香,所以一拖再拖, 直到听说李和香动了怒火,茯苓才硬着头皮上了山。经不起李和香三句问话,茯 苓将一肚子苦水倒了个干干净净,李和香的心胸如何能盛得下女儿这么多的苦水, 接着就要下山去跟穆老爷论理,茯苓跪下来哀求,才止住了李和香的冲动,李和 香转念一想,是啊,华彬不争气,穆老爷有什么罪过?大概李家和雷家命中没有 姻缘吧!   李和香跟茯苓说:“你回来吧,再招一个老实人过一辈子!”   茯苓抿了抿嘴角的湿漉漉的头发,发狠似地说:“我不要再嫁人了,我就在 雷家,我要在雷家,我要在雷家听到他死了的消息!!”   “那不是守活寡吗!”李和香发出了凄厉的惊叫,她只后悔让茯苓把书读多 了。   当时茯苓说她不回栖凤堡的原因很多,是因为她的倔强,好马不吃回头草, 还是给假想中的华彬示威?因为她好面子,虽然华彬弃她而去,但她还想瞒着外 人?就这些原因?好像不止吧?还有什么原因?茯苓也说不清。可是茯苓当时就 是这样决定了,只有一点茯苓可以肯定,那时候她也没有想到将来会在她和穆老 爷之间发生什么。   茯苓下山了,茯苓很快就习惯了没有华彬的生活,就像身边什么也没发生过 似的,雷家和栖凤堡对华彬的出走讳莫如深,外人还当华彬在外为雷家的营生忙 活去了,那么茯苓不在雷家的时候,大家又以为是去看华彬了,因为茯苓总是悄 无声息地回到栖凤堡,又悄无声息地回到雷家。   华彬出走后的那年春节,八亩半的人才揣测雷家可能出事了,因为团聚的日 子不见华彬回来,但揣测归揣测,茯苓还在雷家当儿媳妇,后来从南浦回来的人 透露了华彬出走的底细,人们又开始议论茯苓的归宿问题,然而茯苓却一直没有 离开雷家,雷家与栖凤堡的关系看起来仍然是水乳交融似的。那一次茯苓回娘家 近一月之久,于是栖凤堡与雷家撕破了脸皮的消息不胫而走,从八亩半镇中心一 直传到了朝阳峰。朝阳峰的人将信将疑,但好机会又不能放过,最后还是派了一 班人马下山,让他们见机行事:能打则打,不能打则退,绝不恋战。然而雷家箭 楼上的火一燃起,栖凤堡的马队立刻就飞奔而来,不一个时辰就赶到,如果不是 当初做了两手准备,那一班人马肯定会给“包饺子”了,那次带马队前来营救的 正是茯苓,第二天茯苓也没有跟马队回栖凤堡——谣言不攻自破。   长江岸边的那场混战没有一点结束的迹象,穆老爷朝思暮想的华雄也总不见 回来,大帅派兵重驻八亩半的事情被无限期地拖延下去,过往的队伍张着血盆大 口扑上岸来,酒足饭饱后满载着八亩半人奉上的“贡品”匆匆地去,他们好像没 有人能记着穆老爷有个儿子是大帅的待卫营长,穆老爷觉得会出事,果然不久报 载大帅遇刺,南浦易主,华雄是个小人物,所以他的下落只字未提,但小道消息 说华雄带了一杆人另投他方。   穆老爷仿佛一下子被抽走了主心骨,精神先垮了下来,接着大病不起。几家 欢喜几家忧,八亩半人幸灾乐祸了,他们迫切地期待着一个不便明说的结局出现, 有人说雷家虽然富甲一方,但人算不如天算,雷家的气数要尽了,甚至有人翻出 陈谷子烂谷子,历数雷家根根底底,来证明报应早就埋下了,有人说雷道台在任 上时办过冤案,杀过革命党人,现在那些怨魂前来讨债;也风水先生说雷家的箭 楼太气盛,欺了地,冲了天,物极必返,盛极必衰……总而言之,穆老爷恐怕在 劫难逃了。   茯苓以主人的姿态出现在雷家大院的内外后,里里外外的人们很快感觉到她 像龙王爷插进的定海神针,任是巨浪淘天,也会变得波澜不惊。茯苓从雷家内务 入手,果断地赶走了几个乘穆老爷病重而偷奸耍滑的奴才,又与友良将雷家大小 营生的账簿彻底核查了一便,打发了几个吃里扒外的管事,雷家内部肃然,茯苓 当家的身份确立了,八亩半人不得不重新审视雷家的这个儿媳妇,先前的预言开 始动摇了,半年后穆老爷重新走进八亩半的社交圈的时候,人们得出了另外一个 结论:栖凤堡是雷家守护神,穆老爷能重新站起来是托茯苓的福。   穆老爷对这一点的认识更深刻:如果没有茯苓,再好的郎中也回春乏术,因 为心病难医,茯苓给了他精神的支撑,茯苓拯救了他,茯苓扭转了雷家的命运。   穆老爷与茯苓之间的感情发生了微妙的变化,穆老爷喜欢与茯苓在一起,但 是穆老爷又害怕和茯苓在一起。除了雷家内外的事务需要和茯苓商量之外,穆老 爷与茯苓还有许多共同的爱好,穆老爷是一个老式的文人,琴棋书画样样出色, 茯苓虽然是一个女子,但是茯苓钟爱老式文人的生活,所以茯苓把穆老爷当作她 的老师,处理完各种事务后她总爱向穆老爷求教,茯苓这个才女,悟性极高,就 像少年时的华彬,一点就通,而茯苓又少了华彬的散漫,学习时特别专注和用功, 所以长进很快。   雷家大院里又传来了箫声和琴声。自穆老爷当家,十数年来世事风雨飘摇, 穆老爷为支撑门户殚精竭虑,何曾有闲情吹箫抚琴,然而穆老爷经不住茯苓的再 三请求,重又拾起。一般来说,女子气弱,不适合吹箫,但是茯苓却不同,一拿 上箫就爱不释手,穆老爷让她试试,大概李家有习武之风,所以茯苓先天不弱, 竟也能提起丹田之气把箫吹得呜呜有声,这样每日傍晚,茯苓就会跟穆老爷在后 花园的桂树下学习吹箫。   穆老爷很喜欢看茯苓吹箫的样子,尤其喜欢茯苓洗浴后,披着湿润的头发低 头吹箫的样子,秀发半遮着茯苓的脸,使茯苓显得更加端庄和沉静,每每这个时 候,穆老爷都会在心里感叹:这就是古人所形容的静若处子吧!   “爹,这一段我老觉吹得没了韵味,你来吹吹。”茯苓扬起头,递过箫,把 垂在脸颊边的头发拢过耳际,调皮地对穆老爷笑了笑,穆老爷局促地接过箫,没 有立刻就吹,把箫横在膝上端起茶杯呷了一口,穆老爷不是为了润湿嘴唇,而是 为了让自己的心绪能平静下来:茯苓的这声“爹”提醒了穆老爷,坐在对面的不 是什么汉唐仕女,坐在对面的是自己的儿媳妇,自己是他的公公,刚才如何给忘 了?!   穆老爷觉得自己心里像是有鬼,穆老爷就怕与茯苓独处,但又无法拒绝茯苓, 所以在教茯苓吹箫的时候干脆拉下脸,拿出先生对学生的苛刻来,但是茯苓是水 做的,任你摆多大的威严,到她那儿都给消解得没了形状。   穆老爷跟茯苓说他要到县城去看看那里钱庄的情况,茯苓说友良不是刚刚去 过,穆老爷没有回答,茯苓又问什么时候去,去多久,穆老爷说今晚就走,去半 月,但是穆老爷五日就回来了。   穆老爷早上回来,见面茯苓就说要回栖凤堡看她娘,穆老爷问什么时候走, 呆多久,茯苓说马上就走,呆一月,但是茯苓十日就回来了。   ……      九      华彬离家出走的第四年春上,茯苓得了一场怪病。   这年春天晴朗的天气格外多,春暖得比往年早,花开得也比往年早,农历二 月,杏花还未开败,桃花、李花就着急忙慌地开了个七荤八素,三四月间,八亩 半四周,红艳艳的罂粟花一潮一潮地从山腰拱上了山顶,蜂儿飞,蝶儿舞,雀儿 叫,割烟葫芦的人简直累断了腰——今年鸦片好收成。   寒食的前一日,茯苓去鲶鱼溪对岸的猴头坡采“明前茶”,途经“太真观”, 见游客出出进进,好生热闹,心里犯疑:这“太真观”先前是个风尘场所,自遭 兵祸,“霜醉”等一伙假真人被掳走后,“太真观”荒芜起来,如今为何又热闹 了?就吩咐停了轿子,让身边的使唤丫头上前打听,原来这里来了真道士,听说 求签问事煞是灵验。茯苓感叹世道变化,冥冥之中似有什么主宰:“太真观”的 确应了“弄假成真”这个谶了!心里觉得有趣,转念想何不顺便进去抽了个签。 一个面目清秀的年青道士先让茯苓许了愿:如果签子说的灵验,回头为观里奉上 五十斤香油。等茯苓许完愿才为茯苓摇起了签筒,那道士口里念念有词,一把签 子在签筒里“哗哗啦啦”响了半晌,只听那道士唱了一个“开”,一支签子直飞 到茯苓的脚下,茯苓拾起签子看时,脸颊不由得忽儿变红忽而变白。出了“太真 观”,菜茶回来,当晚茯苓就得了难于启齿的怪病。   你道那签子上写的什么竟惹得茯苓得了怪病,原来是这样的四句:“冬来岭 上一枝梅,叶落枝枯总不摧。探得阳春消息近,依然还我做花魁。”   这茯苓又得了什么怪病令她难以启齿?那日晚上茯苓煮了明前茶,邀穆老爷 到后花园尝新。暖风阵阵,园内花香袭人,茯苓和穆老爷对坐而饮,一弯眉月依 上了围墙边柳梢头的时候,穆老爷雅兴大发,让下人搬来琴,抚了一曲《蝶恋 花》,茯苓说今日采茶回来的路上自度了一支曲子,穆老爷推琴给茯苓,茯苓说 这支曲子只给穆老爷听,穆老爷就让丫头婆子退下,茯苓敛息片刻,抚琴而歌: “冬来岭上一枝梅,叶落枝枯总不摧。探得阳春消息近,依然还我做花魁……”, 初歌时神情悲戚,复歌时泪落如珠,歌至三叠,茯苓悲不能禁,伏在琴上兀自哭 泣。看着茯苓楚楚可怜的身影,穆老爷惶然不知所措,只好默然陪侍在茯苓的身 边,任她哭泣。穆老爷想茯苓这孩子太倔强,所以过得太清苦了,然而自己却又 爱莫能助,最后只能在心里不断地咒骂华彬。   品新茶不欢而散,茯苓被使唤丫头扶进卧房中就昏然入睡,半夜忽然警醒, 眼见一白衣书生从窗户翩翩而至,又闪身进了绣罗帐,只盯着茯苓的眼笑而不语, 茯苓正要大喊,却喊不出声,那书生从容宽衣解带,滑进被中,要与茯苓相拥而 眠,茯苓想不从,怎奈骨头早已松软难支,哪里能拒他,于是被他轻薄了……   第二天茯苓没有像往日那样早起给穆老爷和昭儿问安,穆老爷以为她是昨晚 悲戚过度伤了身子,也没在意,只吩咐丫头婆子们不要去打搅茯苓。日过三竿, 该准备吃午饭了,昭儿这才让人去叫茯苓起床,睡在茯苓睡房外间贴身丫头进里 屋叫茯苓,惊讶得险些叫出声来,只见茯苓赤身裸体横陈床上,以为有了意外, 再细看,茯苓面色潮红,呼吸均匀,这才放心,忙为茯苓掩上绣被,轻轻唤起茯 苓。茯苓睡眼惺松坐起身,发觉自己居然赤裸着上身,羞得无地自容,回想起半 夜的事情,历历在目,那白衣书生的面目也很真切,似是“太真观”为茯苓摇签 的年青道士,不由把手伸到下身,那里是湿湿乎乎的一片,回头看看窗户却在闭 着,想是昨夜做梦了。不及细想,忙穿好衣裙,走下床,只觉头脑浮在空中,脚 下绵软无力。   第二天夜里,那白衣书生又不期而至,还是从窗户飘入,径直进了罗帐,这 次竟然与茯苓在罗帐里谈起诗词歌赋,以至于茯苓忘记了羞耻,从容应对,当然 末了还不免与茯苓绸缪一番……再醒时天又大白,茯苓还是裸体横陈,再回想夜 里的稀奇事,所赋诗词歌赋尚能记忆一二,默写下来,精妙之处胜过平日所作, 茯苓又喜又怕,吩咐贴身丫头不要张扬。   在茯苓睡房外陪侍的贴身丫头叫芳儿,比茯苓稍年长,是茯苓从栖凤堡带进 雷家的,大户人家里的贴身丫头是半奴半主的身份,男女主人房事时也常不回避 她们,每每与男主人有性事的接触,芳儿也不例外,她在茯苓的许可下曾与华彬 有过交合,对房中之事并不陌生,所以她只当茯苓这几年旷久了,忽然有裸睡的 偏嗜,就不太在意。然而稍一留心,发现茯苓夜里的怪异行为实在让人恐惧:每 日临睡前,茯苓都要仔细地插好窗户,躺下之后,还不放心,又起身重插窗户, 如此再三,似乎是怕什么东西夜间溜进来;夜半的时候,会听见茯苓唏唏嗦嗦的 脱衣声,想是茯苓把睡衣脱了,不久就更加难以理喻了,茯苓悄声细语自说自道, 自问自答,痴笑连连,有时像男女在房中切切私语,有时却像两人吟诗诵章…… 再到最后,就更加不堪了,茯苓淫声阵阵,欢畅异常,真如与华彬少爷初成婚的 那半年。   芳儿本来想茯苓这梦癔的事情几日就会过去,哪曾想到茯苓夜夜如此,这样 的事又不便与外人说,于是只好找机会把她夜里所闻一股脑儿说与茯苓,茯苓被 芳儿揭穿了根底,只一个劲地喊芳儿好姐姐,求芳儿为她保密,芳儿怎么能不答 应茯苓,茯苓又央芳儿晚上进来陪她睡,以免她再梦魇,芳儿也应下来。   但是芳儿夜间与茯苓同床而眠并没有为茯苓驱赶走那个白衣书生,只要到夜 半时间,任芳儿怎么呼唤茯苓,茯苓还是不可避免地魇了进去,反把芳儿当了那 书生,撩得芳儿不能自持,险些要与茯苓做在一处,好在芳儿没有魇进去,她明 白茯苓是中邪了,等到第二日把茯苓夜里的形状告诉茯苓,唬得茯苓吓得直咋舌, 问她这样如何是好,芳儿让茯苓把梦中的所遇的男子模样说给她听,茯苓说模样 很像那日在“太真观”摇签子的年青道士,但是……这转折的地方茯苓迟疑了片 刻还是咽下话头没敢说——那白衣书生说话语气和举止神态酷似她公公穆老爷— —这可是想起来都是罪孽的事情!   芳儿偷偷地去了一趟“太真观”,带了五十斤香油,想请那个年青的道士祛 邪,不料一位年老龌龊的道士主动问芳儿是否为少夫人问事,也不等芳儿回答, 又说:“道长到千里之外的擂鼓台修炼去了,临行前知道你要来,让我再给你一 支签子,道长还吩咐,香油日后再收,让你们不必多问。”芳儿懵懵懂懂地拿回 那支签子给茯苓看,只见那签子上写着还是四句:“攒眉思虑暂不开,咫尺云消 见日来。白璧坠泥似幻境,良工一举出尘埃。”茯苓思忖:这攒眉思虑的必是自 己了,不知云消日来怎么解开,这白璧坠泥的幻境也好解,只是这良工又是何人? 半懂不懂中,心事又多了一重,夜间与鬼交欢如旧。   近月的天气,茯苓夜夜入幻,自然就少了阳气,于是一天天地消瘦下去,开 始的时日里白天还能强打起精神帮助穆老爷处理雷家内外事务,不久就心有余而 力不足,彻彻底底地病倒了,穆老爷请郎中为茯苓把脉,脉相虚浮,以为不足之 症,吃了十多副草药,茯苓的精神反而更加不比先前。   换了几个郎中,也都不济,茯苓越来越虚弱,同时越来越爱动气,整日焦躁 不安,不思茶饭,穆老爷这下可真慌了手脚,如果茯苓有了三长两短,那简直是 在拿刀剜他心头的肉,华彬出走后的这四年,穆老爷对茯苓的存在有了强烈的依 赖性,至于他跟李和香如何交待倒是可以先放在其次的。于是一边差人到县里去 请郎中,一边找乡野的神汉、巫婆来画符、念咒,家里上上下下都围着茯苓的病 忙活。   昭儿天天去茯苓那里看顾,去的次数多了,隐约觉出一点端倪来,比如茯苓 白天总是面色苍白,呼吸沉滞,怕声、怕光、怕见人,到了晚上却精神头儿大起 来,喜读书吟诗,喜独自伤神,喜哭哭啼啼,面色潮红,呼吸疾促而有力,比如 茯苓见了昭儿总是不敢跟人对视,眼睛一接触就赶忙游走,似乎怕人看出了什么 心事似的……说也恰,那天深夜,雷家的房上有一只猫叫春叫个不停,搅醒了昭 儿,昭儿一机灵,联想到茯苓厌厌的样子,暗自说:“莫不是茯苓也……”   次日清晨,叫来芳儿问话,芳儿闪烁其辞,昭儿说:“你这丫头怎么这样糊 涂,你忍心眼见着你家小姐这样病死过去?再不跟我说实话,茯苓就没救了,到 那时我把你嫁到老林子里去!”经昭儿这一唬,芳儿连忙回话,把清明前去采茶、 到“太真观”抽签、茯苓天天夜里梦魇的事一一说来,昭儿心里总算明白了:茯 苓这病不是药能治好的!   昭儿把从芳儿那里得来的消息告诉了穆老爷,穆老爷说茯苓嫁到雷家的时候 才十七岁,不觉五年过去,早该想到会有这一天的,茯苓还年青啊,任她如何倔 强也难过这一关!但是这事究竟该怎么办呢?给茯苓招一个女婿进雷家的门?不 可能!让茯苓回栖凤堡?茯苓在雷家守了四年了,现在她还会同意吗?再说,他 又怎么舍得茯苓离开雷家!然而舍不得茯苓又能如何?总不能眼看着她病死吧! 前思后想,穆老爷决定先让昭儿去跟茯苓探探口风,万一说服不了茯苓,就请李 和香下山接走茯苓,至于雷家,也只好听天由命了,天不绝雷家,迟早会让华雄 回来的,天要绝雷家,他雷仁穆两腿一蹬,还有什么舍不得的!   这天傍晚昭儿探望茯苓的时候跟茯苓传了穆老爷的话,茯苓低头不语,最后 才跟昭儿说她有话跟穆老爷说。昭儿走后,茯苓坐起身,让芳儿帮她梳妆,又沏 上新茶,茯苓跟芳儿说:“你去请穆老爷过来,然后在下房候着,叫你的时候再 回来。”   不多会儿,穆老爷来到茯苓的睡房,推门进去,蜡烛的火苗扭着腰扑闪起来, 就看见端坐在案几前的茯苓模糊了。   “茯苓……”哽咽。   “老爷……” 哽咽。   茯苓要起身来迎,穆老爷快步上去扶她坐下,穆老爷那一双清瘦白晰的手一 按在茯苓的肩上,茯苓几乎就瘫软了。   四目相对,泪光闪闪,仿佛生离死别的时刻就要来临似的。穆老爷是公爹, 为避嫌,不能每日来探视茯苓,即使来探视,也都有他人在身旁陪侍,所以不能 不拿着长辈的架子,情感不敢表露,多日以来,从不曾有机会细细地打量茯苓: 茯苓瘦了,娇了,妖了,她泪眼痴迷,神情无助,然而微微抽动的粉红鼻翼,却 暴露了她此刻心潮汹涌澎湃。   傍晚昭儿跟茯苓传话时,茯苓一下子觉得自己对于别人来说,再也没有秘密 可言,所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现在别人知道了她的梦,当然就能了解她 所思;也是那一刻,她对“太真观”的两个签子的谶语有了顿悟——她忽然明白 自己梦寐以求的到底是什么,她需要的是一个男人,一个令她神往的男人,这个 男人不是华彬,不是年青的道士,这个男人就是离她咫尺的穆老爷,她的公公!   “你想赶我回栖凤堡?”   “不是赶你,是你必须回栖凤堡,你这样年轻,何必跟我这个半老头子在这 里苦熬呢?”   “我回栖凤堡就能医好我这病吗?”   “……”   “我回栖凤堡,你就舍得吗?”   “……”   “如果我回栖凤堡后还是死路一条,你就能心安理得了吗?”   “……”   “老爷,你说话呀!你怎么不说话呀?”   “你让我说什么?你要我怎么做?”   “只有你能医好我这病,老爷——”   “扑——”蜡烛的火苗一个趔趄伏倒了,一缕青烟打着旋儿飞起,幻化成一 个白衣书生,与茯苓跌进绣罗帐里……         十      茯苓拿着一纸休书真的回到李和香身边的时候,李和香哭过以后又笑了: “让你早回来,你却犟得九头牛都拉不回来,看看,白白等了那个少爷五年!”   “妈,看你高兴的,女儿被人家休了你好像是什么光彩事似的!”茯苓戏谑 着,脸上不见一点悲戚。   “妈当然高兴,你回来了总比活守寡好吧!妈给你招一个进来,一定要比华 彬强!”李和香说。   “那如果有可心的茯苓还情愿嫁出去呢?”茯苓问。   “只要不是华彬,你愿意,嫁只猫嫁只狗妈也不管你!”李和香用指头点点 茯苓的脑门儿。   “妈,你这话当真?猫和狗茯苓自然不会嫁,要嫁还得嫁个大男人的。”茯 苓一本正经地说。   “是不是已经相中谁了?”李和香被茯苓的表情弄糊涂了。   “妈,要相中个人哪里就这么容易呀!”茯苓撒娇。   “我说也是嘛,雷家大院那么深,你哪里会有什么机会!”李和香说。   “那也不一定,院子再深,住了好几十口人,况且门也不是总关着!”茯苓 又说。   “你这丫头回来了要有意跟娘作对不是?我说东你偏说西,看我不掌你嘴!” 李和香装出恼羞成怒的样子。   ……   一月以后,李和香平静下来回想茯苓从雷家回来时的情景,才醒悟过来,茯 苓早就为自己的将来做好了埋伏。   茯苓回到栖凤堡后,每日与李和香有说不完的话,而且茯苓的话题总离不开 雷家大院,离不开穆老爷。起初李和香表示理解,她想茯苓在雷家大院毕竟生活 了六年,在那里茯苓有很多悲伤的记忆,那都怪华彬不争气,但是茯苓也应该有 许多愉快的记忆,穆老爷的为人实在让人说不出个“不”字来,穆老爷是一位值 得人尊重的长者,穆老爷把茯苓当作自己的女儿,护爱有加,茯苓对穆老爷心怀 感激当在情理之中,况且茯苓好文雅,她自称是穆老爷的女弟子,说从穆老爷那 里学到了不少东西,这种师生之义又如何能忘记?   听茯苓说得多了,李和香又以为茯苓别有深意,她怀疑茯苓在雷家日久,穆 老爷向茯苓流露了他对李和香的爱慕之情,李和香一直不能把握穆老爷对自己的 感情,现在听茯苓谈穆老爷,心里的滋味难以名状,暗自叹息,如果时间能倒流, 那么……也许会……然而岁月无情,如今人老珠黄……穆老爷只能是李和香心中 永远的痛。   后来,李和香不得不警觉起来。这次茯苓回来,茯苓的变化让李和香惊讶, 茯苓不再是六年前那个青涩的少女了,如今茯苓和自己一样是一个女人了,李和 香感到她与茯苓交谈的时候常常使她忘记了自己母亲的身份,那是两个平等的女 人在进行平等的对话。那天她们谈到了婚姻问题,她们把她们狭小的天地里所碰 到的有限的男人做了一番比较后,茯苓问李和香,如果可以再选择,这些男人中 你应当选择哪一个,李和香想说是穆老爷,但没有说,反过来问茯苓,茯苓脱口 而出:“雷仁穆!”“雷仁穆”,李和香听到这三个字愣了好久才回过神来,这 三个字李和香年青时曾经在心里呼唤过无数次,但后来终于还是被“雷少爷”三 个字代替了,现在茯苓突然说出这三个让李和香觉得陌生而又熟悉的字眼儿,李 和香怎能不愣神儿呢?这三个字一下子突破了李和香心底柔软的禁地,李和香警 觉起来:这三个字本来不该是茯苓脱口而出的!   雷家的总管友良频繁地上山来问候,听房内的丫头芬儿说每次雷家的总管来 都给茯苓捎来穆老爷的亲笔信,而且茯苓每次也必有信捎回,李和香感到不安了, 然而芬儿又回来说茯苓上山后这一月没有来过好事情,李和香不敢再往后想,她 再也沉不住气了。   对于芬儿的话李和香不能不相信,芬儿和芳儿本来是一对好姐妹,芳儿随茯 苓嫁到雷家,芬儿还留在山上,但是两姐妹只要有机会聚在一起,就跟胶似地粘 在一起,有说不完的体己话,这次茯苓回来,李和香怕芳儿离开栖凤堡日子久了, 一时不适应,侍侯茯苓不方便,就让芬儿去伴芳儿一时,芬儿与茯苓朝夕相处, 她说的话还能有假?于是在茯苓回到栖凤堡一月后的一天,李和香终于跟茯苓把 话挑明了,对茯苓来说,这并不出乎意料,因为即使母亲能沉住气,她这日渐膨 胀起来的肚子也沉不住气了。   仲秋时节,山顶上铺上了满眼厚厚的焦黄。午饭后山顶的寒气才退去,茯苓 挽着李和香的手臂,踏着干酥酥的衰草和枯叶,在阳光下散步。这天无风,除了 两人脚下的“莎莎”声,山顶很静。站在栖凤堡的最高处往下看,八亩半镇中心 那块洼地显得很小气,虽然没有雾气,但密密麻麻的屋舍簇拥在一起,看不分明, 更远处的长江也不过是隐隐的一带。   当然如果仔细分辨,八亩半镇中心的中心有一个突出的黑点,那是雷家的箭 楼,只要求救的狼烟从那里燃起,栖凤堡的马队就会奔突而下。现在李和香与茯 苓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在那个突出的小黑点上聚焦了,她们出神地望了很久。   “坐下来吧,茯苓。”李和香说,她目光依旧看着远处。   茯苓紧挨着李和香坐下来,又下意识地将腿向前伸直,因为现在蜷着腿会感 到不舒服的。   “几个月了?”李和香阴沉着脸问茯苓。   “刚三个月。”茯苓垂下了头。   “是他的?”李和香目光像鹞鹰一样地锐利。   “是他的!”茯苓抬起了头。   “你知道这叫什么吗?”李和香不依不饶。   “乱伦!”一侧头,直视李和香,茯苓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两个字。   “你准备怎么办?”李和香的目光没有回避。   “嫁给他!”茯苓清晰地说。   “他准备怎么办?”李和香急切地问。   “娶我!”茯苓说,语气依旧没有一点迟疑。   李和香的目光颤抖了一下缩了回去,盯着自己的脚尖,久久说不出话来,她 没想到茯苓的态度如此镇定和从容。   “孩子怎么办?”沉默了好一会,李和香又问。   “试过,最终下不了狠心。”   “生下来?”    “生下来吧。”   “在哪儿生?”    “想过,还是在雷家。”   “为什么不远走高飞?”   “兵荒马乱的,往哪里去?”   “那跟八亩半的人怎么交待?”   “他们好交待。”   “你有把握?”   “有。”   “他什么时候来娶你?”   “还得五个月。”   “为什么?”   “有些事情需要他去处理,我需要一个安静的环境……还有……”   “还有什么?”   “想跟你再相处一段时间。”   “想征得我的同意?”   “你不会同意的。”   “是的。”   “但你可以顺其自然。”   “作孽啊,我该怎么办……”   往回走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衰草和枯叶上李和香与茯苓的影子若即若 离……李和香哭红了眼。   第二天,李和香让李姥姥住进了茯苓的房内,李姥姥是茯苓的奶妈。   第三天清晨李和香带人骑马下了山,傍晚才回来,茯苓见李和香让人从马上 卸下了几匹绸缎才松了一口气放下心来,茯苓想娘一定见了穆老爷,不知他们怎 么说的,但是娘在为她再嫁做准备了。         茯苓离开雷家大院的这一段时间,穆老爷按照茯苓的安排正让八亩半人的心 理素质得到一步一步的锻炼,先宣布闭门谢客,脱离了八亩半的社交圈,人们议 论了一段时间表示接受了,然后穆老爷又让家人传出了要续弦的消息,至于详细 情况雷家的家人对外又守口如瓶,人们张家的姑娘王家的妹子瞎猜了一气,雷家 却一直没有动静,人们终于感到无聊了,失去了继续猜下去的兴趣。   第二年二月初一那天傍晚,李和香又像茯苓第一次出嫁时一样,把茯苓的嫁 妆都过眼看了一遍,又过手摸了一遍,这才痴痴地坐下来等茯苓。自那次李和香 跟茯苓把事情谈破了以后,李和香再也没有勇气跟茯苓说什么了,按理说茯苓犯 了这么大的事情,当娘的应该教训教训她才对,但是李和香前思后想还是找不到 教训的理由,同为女人,李和香甚至佩服茯苓的果断和勇敢:当初李和香为了保 住李家的香火能够延续,放弃了出嫁,听凭爹给自己招了个上门女婿,李和香唯 一一次短暂的婚姻给李和香精神上留下的,除了在茯苓的身上还能感受到一点身 为人母幸福外,其他什么都没有,没有所谓的心有灵犀,没有所谓的如鱼得水, 也不知道什么叫激情,连痛苦也没有,丈夫去世后,她曾经暗自以为是一种解脱, 终于可以重新选择了,但是她却又放弃了选择;然而茯苓就不同了,茯苓从不背 那么多的负担,她毅然嫁出去了,虽然这一次婚姻并不如意,但茯苓毕竟是按自 己的想法去做的,李和香早就承认茯苓在华彬走后坚决不回栖凤堡的决定是正确 的,如果茯苓回到了栖凤堡,那么茯苓的生活不过是李和香生活的重复和继续, 永远不能真正知道当女人的滋味!现在设身处地想,如果再有一次机会,如果可 以不计后果,在李和香和茯苓的生活圈子里的男人中去选择,李和香也会像茯苓 一样地选择雷仁穆,茯苓不仅这么想了,而且也这么做了,“茯苓就是茯苓!” 李和香静下心来的时候就这样感叹。   茯苓走进来的步子很笨拙,见茯苓进来,李和香不由地板起了脸,“娘!” 茯苓欠欠身怯怯地叫了一声,李和香没有应,茯苓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李和香 打量了一下茯苓臃肿的身体,冷冷地说:“坐下!”   茯苓没有坐,绞着手指说:“茯苓明天就要走了,娘还有什么吩咐?”   “你的事情还用听我吩咐吗?明天你走了以后,在我没有死之前不用再回栖 凤堡!”李和香至今也不能明白自己当时为什么说出来的是这样一句。   “知道了,娘!”茯苓喘息着说。   “知道了还站在这里干什么!”李和香不知道自己的火气是从哪里来的,高 声地喊叫了一嗓子。   “娘——”茯苓“噗嗵”一声跪下来,“嘭——嘭——嘭——”连续磕了三 个响头,然后吃力地扶着身边的桌子站起来,转身跑出去。   第二天李和香一整天都没有走出睡房门,她一直蜷缩在床上睁着眼,什么也 没有看,什么也没有听,什么也没有想……      二月二的清晨,八亩半从雷家大院门前过路的人才发现一夜之间雷家门前已 经张灯结彩,两记扇大门上也贴上了大红的“双喜”,才知道今天穆老爷娶亲, 问雷家的家人,都说不知新媳妇是谁,问礼房设在哪里,都说穆老爷吩咐不收礼 金不接待外人,八亩半的士绅听说穆老爷今天娶亲,带上礼金前来贺喜,也都吃 了闭门羹。正午,雷家的爆竹声将八台大轿一直迎进了大院,几个闲人想混进去, 都被雷家的护院挡在了门外,有人说轿子是从栖凤堡来的,并且当天就被雷家的 家人证实这是真的:穆老爷娶的是栖凤堡的茯苓。这时候才有人回忆起来,五年 前也是这个日茯苓嫁给了雷华彬,这个消息在八亩半引起的惶恐不亚于听说朝阳 峰的人下山打劫:天,穆老爷“烧火”,穆老爷与儿媳妇乱搞,穆老爷竟敢明目 张胆地将儿媳妇娶来当老婆!   在八亩半像“烧火”这样悖人伦的事情主要由家门人撑头来问罪,大姓的族 长召集各门长老一商量,轻的打个半死,重的绑上石头沉入长江“种荷花”,但 是如果家门中人不撑头,别人说话就缺少权威性了。雷姓在八亩半人丁一直不兴 旺,到穆老爷这一辈人,雷姓家门的人也不过五家,穆老爷家有钱有势,像雷姓 这样的小姓人家如果没有穆老爷支撑门户,早该被其他大姓挤兑走了,穆老爷平 日对那几家人也多有接济,还为他们的子女找了差使干,况且雷姓里穆老爷的辈 份最高,那几家人见了穆老爷都是点头哈腰,奉若神明,现在穆老爷做出了这样 辱没家门的事情,他们虽然心中愤愤,也只是敢怒不敢言,更没有谁愿撑头向穆 老爷兴师问罪。   八亩半的士绅中几个头面人物还是为这事情碰了头,有人说还有一条路可以 干涉,那就是告官,但立刻有人说如今世道大乱,县太爷走马灯似地换,谁都想 赶快捞一把就走,谁还有闲心管这鸟事!最后大家都摇头叹息“世风不古”各回 各的家了事,其实大家心里各有打算,单说一条,在八亩半搞营生,有谁能离开 雷家的钱庄?!   管不了不等于没有兴趣,八亩半人雷家大院内一老一少的新婚生活抱着超乎 寻常的好奇心。比如穆老爷娶亲的那一天栖凤堡除了茯苓的奶妈外没有送亲的, 第三天该回门的时候也没有回门,人们就猜测雷家和栖凤堡是不是翻脸了;雷家 请去了八亩半最有名气的郎中“三根指头”,马上就有人找“三根指头”打听穆 老爷是阳萎还是早泄,虽然在“三根指头”那里碰了一鼻子灰—— “三根指头”只说了一句话就差点把人给噎死了:“闲事少管,沟子(方言,指 屁股)少舔!”但是打听的人回来的时候还是很兴奋,他们觉得从“三根指头” 的态度中发现了蛛丝马迹。   两个月之后的一天半夜八亩半镇中心的马老婆子被雷家的友良从被窝中喊走, 到了第二天的中午才回来,八亩半大户人家的孩子几乎都是马老婆子接生的,马 老婆子回来的时候家里已经候着几个太太,但马老婆子像是一改平日舌头长的毛 病,一问一笑,只是不说,太太们负气准备走的时候她自己倒按捺不住,主动道 出了底细:“茯苓生了,龙凤胎,差点难产,生了半日好歹生出来了。”但末了 还不忘叮嘱一句:“千万别说是我说出来的!”   “说什么替儿子休媳妇,说什么闭门谢客,都不过是为了掩人耳目,雷仁穆 心深,把一个镇的人都给耍了!”“好狗日的,雷仁穆憋了二十年一下子就弄出 了两个,真是干柴碰上烈火了!”“那华彬出走说不定就是因为受不了他老子 ‘铲锅巴’,原来是个老不正经的!”“母狗不翘尾巴,公狗能上?你看茯苓那 个媚劲儿!” “李和香当初不守本份就跟雷仁穆有一腿,李家的家风早就坏了!”……   正当八亩半的人们唾沫星子廉价地飞溅的时候,友良传出话来:雷家的钱庄 要盘账,暂时停止借贷。友良上午把风放出去,下午的时候八亩半茶馆酒楼里男 人们的话题就改变了,街上嚼舌头的太太们也被当家的叫回了家,而且少不了挨 当家的一顿臭骂。   穆老爷和茯苓的婚事在八亩半被当成事实接受下来,雷家钱庄的错贷又恢复 了正常,穆老爷终于松下一口气,不过每当夜里从恶梦中醒来,他都会盯着安然 沉睡的茯苓感叹半晌:一切都在茯苓的计划之中!      第二部   十一      民国十五年,整个长江的水都是红的。   五六月开始,每天从码头上接来的报纸都整版整版地报道长江中下游的战况, 说是几家军队在那里打成了一锅粥,每天都有成千上万的士兵在枪林弹雨中倒下, 他们的尸体像煮过头的饺子一样沉沉浮浮挤满了江面。相比之下长江上游反常的 平静让人觉得琢磨不透,大家心里七上八下的,不久果然发现上游一带来来往往 的客轮都纷纷挂上了英国的“米字”旗,根据已往的经验就知道大事不好,因为 自大清国大开门户以来,每到大战之时,只有挂着“米字”旗的船只才能在长江 上畅行无阻。   七月末的一天黄昏,八亩半码头上聚满了船。峡口地带,丰水期,江面窄, 弯道急,水高浪大,该走的船早走了,没走的只能留下来——任你多大的胆量多 强的本事也不敢在夜里行船,当然自从大清把长江口岸给洋人开放了以后,洋人 的蒸汽船是个例外。从峡口溯水而上的纤夫已经码头上歇下脚,三三两两,找一 处干燥的地方铺张草席,仍旧赤着身子懒洋洋地躺在上面啃干粮,一张张古铜色 的皮坚韧得跟牛皮一样,他们才不怕水边蚊子多呢。从码头往八亩半镇中心走几 步,就有了许多船户的窝棚,这窝棚里女人和孩子多,自己家的男人们常年在水 路上跑,十天半月不一定能回来一趟,这窝棚就可以用来接待别个家的男人,一 碗水酒,两碟儿凉菜,这给那不讲究的男人吃,这种男人多是别人雇佣来的艄公, 一瓶烧酒,两热两凉,两荤两素,这是给那稍讲究的男人吃,这种男人多是不干 活单指派别人的船老大,如果再有更讲究的,那么不远处就是“临风客栈”,老 板掌柜的都爱到那里去吃住。吃完了喝完了干什么,看打把式卖艺,听唱曲儿说 书,还有就是寻个窝棚睡人家的女人,给钱不给钱那要看女人愿意不愿意了,这 没什么好说的,走哪个码头都一样,混油了哪儿都像是自个的窝棚。   一艘船头飘扬着“米字”旗、船舷上用红漆刷着洋文的客轮拉响了汽笛,看 来是要在八亩半码头抛锚了,这家伙个头大,占的水路宽,码头上的船赶忙给让 出一条水路,等那客轮停稳,码头又恢复了平静,这种船一般不会久留,等上一 两个时辰,捎一些客人和散货,天多晚他们也照样行船。   从客轮上走下两个蓝眼睛全身长黄毛的高个子“野人”,他们满嘴酒气,勾 肩搭背,跌跌撞撞地在码头上乱闯一气,最后来到耍把式的冯四爷的场子前,连 推带搡挤进了圈子里层。冯四爷正和徒弟青皮耍飞刀,大伙都屏着呼吸看那飞刀 扎青皮的指缝,不想让这两个黄毛给搅乱了,冯四爷本想发作,见是洋人,心中 虽说窝火,也还是息事宁人地拱拱手。不料对方不领情,两个黄毛嘻嘻哈哈地画 了一番,从架子上抽出刀枪棍棒,似乎没有一件中意的,就扔个满地,最后像是 看中了冯四爷手中的三把飞刀,其中壮实一点的黄毛劈手就来抢,冯四爷一撤身, 让过对方,再一个“裙里脚”,轻轻地踹在对方的腿弯上,只听“哎哟”一声, 对方山一样地跪倒。谁曾想到,就是这一个漂亮的“裙里脚”在长江上游也引发 了一场血战。   倒下的黄毛被同伴扶起来的时候,已经满脸泥血,在围观者的一片叫好声中 仓皇逃回了船上,大家都说也不想想,能在码头上摆场子耍把式的人,没点能耐 就想站住脚?大家正夸赞着冯四爷的招数,码头上又陷入了混乱,一群人手持铁 棍从船上气势汹汹地冲出来,除了带队的是黄毛外,其他的都是中国人,他们见 人就打,见摊就砸,冯四爷忙带领码头的兄弟们操家伙仓促应战,混战不多时, 双方都重伤了好几个,最后码头上的人越聚越多,对方见寡不敌众才住下手,冯 四爷抱着肩走出阵子,那边黄毛领队和一个中国人也走出阵子,那黄毛叽哩呱啦 吼了一通,旁边的中国人接过来跟冯四爷说:“你知道你惹得是谁?我们是大英 帝国轮船公司的人,就是南浦的大帅见了也会矮三分陪笑脸的,我看你们是活够 了!今天你人多,你有种,咱就耍到这儿,改天继续耍!”   “晴天雨天,你选日子,候着你,管你是大英老鹰还是苍蝇,来一个放翻一 个,来一双,放倒一对儿!”冯四爷嘴上的功夫也不含糊。   那一帮人退上船,码头上的人没敢有追,大家不想把事情闹大。却没有料到 的大客轮开走的时候在码头上横冲直撞,码头上停泊的木船被掀翻的掀翻,撞碎 的撞碎,等到那船“轰轰隆隆”远去后,码头上哭声价天响,打捞上来的尸体一 溜摆了三十五具……   当天晚上八亩半各路英雄在码头聚齐,大家原以为穆老爷和李和香会因为个 人面颜的问题回避抛头露面,他们派管家到场的可能性最大,但是穆老爷、李和 香见信即到,让人钦佩。这个会议由傅举子主持,冯老四和其他几个主要当事人 先陈述了事情的经过,然后大家讨论、商量对策,最后决定:第一,有钱出钱, 有粮出粮,有人出人,有枪出枪,各尽所能;第二,先捐款一万五千元,五千元 用于伤者的治疗和死者的善后事宜,一万元当作活动经费;第三,从今晚开始八 亩半镇中心加强戒备,各大户抽出最强壮的家丁组成自卫队负责码头的巡逻警戒, 李和香的马队下山在镇东北方花溪渡安营扎寨,一切行动由傅举子和穆老爷共同 指挥,一旦有敌情,以雷家箭楼的狼烟为信号,见烟出兵,统一向码头聚齐;第 四,今晚张善人上船去县城向县老爷禀报匪情,力争说服县老爷一块去南浦请愿、 求救兵;第五,连夜刻版印帖子和传单,送往沿江各码头,争取外援;第六,码 头上的尸首入棺后先不忙安埋,等张善人回来了再说。   散会的时候已经过了半夜,却有位不速之客匆匆赶到,五短身材,光头,鼻 梁架一副眼镜,上着青布衫,下穿马裤,不伦不类,然而一报家门,在场的人不 约而同地惊叹一声——这人是从朝阳峰下来的、从未在八亩半公开露过面的、大 名鼎鼎的豁牙子的师爷!还是穆老爷反应快,起身拱手说:“大敌当前,能聚在 一起的都是朋友!”才打破了尴尬的局面,常言道“仇人相见,分外眼红”,而 今却是“仇人相见,以礼相待”,就因为他的出现,八亩半的这次群英聚会,几 十年后还传为佳话,最后商定豁牙子的人马在镇东南乌鸡渡口待命。   第二天清早县城就来了一行人,看到三十五具尸首,都纷纷掉泪,安抚了死 者家人一番后,还是告诫大家:事关重大,在县长从南浦回来之前,不可轻举妄 动!   白天邻近的码头也都来了有头有脸的人,他们给八亩半人打气:不要怕洋人, 只要再打起来,各码头一定拼死相救!   这天晚上,省城的报纸比张善人先到,报纸上头版消息竟全是关于发生在八 亩半的中英冲突事件的报道,而且是各执一词。一家报纸比较忠实地报道了八亩 半冲突始末,并全文刊载八亩半的告民传单,另一家报纸则刊载英国领事照会省 军政首脑,要求惩办殴伤英国船员的肇事者的文章,态度十分强硬,至于省军政 首脑,却含糊其词,只说马上派人调查事实真相,并将及时处理。等到张善人从 南浦回到八亩半的时候,才知道张善人跟县老爷到了南浦时,省城已经来电命令 南浦方面:“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不可造次!”所以县老爷挨了一顿骂后灰溜 溜地回了县城,未能搬回一兵一卒。清早县城来的那一行人见县老爷没有到八亩 半,就推说要向县老爷请示对策,都匆匆上船赶夜走了。   原来此时正值全国反帝高潮,地方军政虽然向来依重国外势力,但在这风头 上,也不敢冒犯国人,三十五条人命在那里摆着,英国领事在那里压着,想息事 宁人恐一时难能,那么只好坐视不理,看势态发展再见机行事,省城的军政首脑 分析:英国人的军舰远在长江中下游,他们关注的是那里的战况,对于长江上游 的事情应该是无暇顾及,而省城英国领事馆只有百余名守卫,只要英国人不轻举 妄动,那么八亩半就成不了气候,嘴巴仗打上十天半月,双方的火气都消下来了, 那时候再出面安抚的安抚,吓唬的吓唬,这才是万全之策。   然而事情并不按这帮军政首脑们设计的路线发展,第三天清晨八亩半的码头 上响起了枪声,靠岸的还是那艘轮船,从船上冲下一队英国士兵,他们边行进边 射击,直扑八亩半镇中心,巡逻的自卫队开枪还击,但迅速被对方的优势火力压 制住,雷家大院的箭楼顶燃起了烽火,浓浓的狼烟在秋风中涌动。   李和香的马队最先赶到码头,他们如秋风扫落叶一般把英国人赶回了轮船, 一时间码头上战马嘶鸣,胜利的欢呼声雷动,然而从轮船顶层窗口吐出了异常凶 猛的火舌,在英国人的机枪的扫射中,码头上人翻马仰,乱成一团,李和香的人 马损失惨重,败下阵来。   直到豁牙子的人马从乌鸡渡赶过来,才组织起反击,最后用手榴弹将英国人 的轮船赶到了长江中流,双方对射不多时,英国轮船退走。   这一仗,英国人死五人,伤五人,八亩半方面,自卫队死三人,伤六人,豁 牙子的人死六人,伤二人,李和香损失最为惨重,死八人,伤十人,另外战马死 伤十余匹,八亩半的空气里弥漫着浓浓的尸味儿。   八亩半的枪声将省城军政首脑的如意算盘砸了个粉碎,第四天省城的学生纷 纷走上街头,然后工商各界也纷纷走上街头,他们在军政府门前请愿,他们包围 英国人的领事馆,英国人在领事馆前的大街两头筑起了街垒。   最令军政首脑们头痛的还是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的传到了省外,不少省的军 政府通电表示支持八亩半人的自卫反击,支持学生和工商界的请愿和抗议行动, 用省军政龙头老大南浦大帅的话说这叫:“乘人之危,唯恐别人家不乱!”   左右局势的还是军队内部的意见,省内各地驻军出现了骚动,不少军官向大 帅请战,尤其南浦方面,那些遇刺大帅的旧部竟公开对报界声明,要为八亩半百 姓讨回一个公道,这迫使大帅不得不做出决定以求稳定军心。   大帅在报纸上公开表态:对八亩半受难家属表示慰问,对八亩半人保家卫国 的行为表示赞赏,同时强烈谴责英国轮船公司的野蛮行径,立即扣留肇事者及肇 事船只,并将通过外交途径使事情得到圆满解决;同时要求民众相信军政府,八 亩半人必须马上解散自卫队,由军政府直接派遣军队到八亩半肩负起保卫民众、 反击挑衅的职责,社会各界必须马上结束请愿示威抗议活动,以免被心怀叵测者 利用,酿成内乱。   接下来大帅雷厉风行,命令川东驻军给英国的轮船贴上了封条,以示扣留, 将挑起事端的两个英国人强行请进了大帅的兵营,令人好生伺候,勿得让他们抛 头露面,防止节外生枝;召集各界代表,许诺施压,双管齐下,迫使他们复课复 市复工;派团到八亩半吊丧、慰问家属,派遣一个营的嫡系军队进驻八亩半。         部队进驻八亩半的军队前,豁牙子的人马已经先撤上朝阳峰,所谓官匪不同 道。在一片悲恸声中,八亩半举行了有史以来最为隆重的葬礼,五十四具尸首被 安葬在朝阳峰的半山腰上,八亩半人在这一片坟前竖起了一座丈二高的石碑,上 面镌刻着事件的经过和每一个人的姓名,驻军也有三十多个代表参加了葬礼,目 睹着这悲壮的场景,他们虽然久经杀场,但也不禁垂泪,葬礼结束的时候,驻军 代表整齐地朝天鸣枪致哀,三声枪响后,激荡在八亩半山间的回音还没有消尽, 人们又听见朝阳峰顶整齐地响起了三声枪响,寻着枪声望去,隐隐看到朝阳峰顶 山寨的围子上一群人静默地站着,接着四周远远近近又传来了整齐的或是稀落的 枪声和回音……   从墓地下山后,李和香带着马队上回到栖凤堡,没有与穆老爷告别,也没有 去雷家大院或者雷家大院以外的地方和茯苓见上一面,只是让家人给茯苓的两个 孩子捎去了两双绣花鞋,那是她亲手做的。         长江中下游的英国军舰溯流而上,摆出向邻省武汉集结的架势,并向省军政 府发出了通牒:二十四小时内释放被扣押的两名英国船员,交还被扣押的英国轮 船!   英国领事馆同时接到命令:扩大势态!   领事馆街头的街垒还未辙去,还有一部分学生没有听从大帅的安排,继续与 领事馆的守卫对峙,领事馆的守卫越过街垒,用枪托和刺刀向学生发起了袭击, 开枪射伤了敢于反抗的学生,最后绑架了十几名学生撤回了街垒的那一边。   一场规模更大的请愿示威行动席卷省城和省内各个城市,内部原本就各怀打 算的大小军阀也纷纷向大帅发出了易帜的威胁,其中以南浦的呼声最大,省城的 大帅别无选择,在第二十四个小时将要结束的那一刻发出了命令:派兵开进领事 馆,抢回学生;全省军队进入高度戒备状态,并特别命令南浦方面要做好抗击英 国军舰入侵的准备!   发布命令以后大帅又秘密约见了第三国领事,双方达成协议,如果英国军舰 开进来,第三国当如此这般……      十二      省城军政首脑做出强硬表态后,一时间来八亩半的人多起来,有为减少损失 来处理生意的商人,有从各地前来声援、慰问的各界代表,另外还有数家报纸的 记者。   记者进驻八亩半这也算是史无前例的事情了。早先光绪朝的时候,八亩半的 读书人对报纸丝毫没有好感,认为那是妖言惑众,那时报纸少,八亩半人也很少 读报纸,民国开国,天下大乱,通过码头送进来的报纸却多起来了,八亩半人开 始认真读报纸了,他们需要了解长江上下战况如何,谁是赢家,对八亩半是否有 利,然而报纸对于八亩半人来说仍然只是外面的世界,八亩半人内心有一种自卑 情结,因为比之于民国提倡的现代文明生活,鸦片、土匪和“双檐檐”这新三样 都是见不得光的东西,八亩半有什么值得对外宣传的?记者怎么会来八亩半呢?   这回记者的到来使八亩半人第一次在报纸上看到了他们自己的身影,也看到 了外界对他们的支持——他们被颂扬为抗击外侮的英雄,这使八亩半人情绪空前 高涨,准备与英国人大打一场的信心也陡然倍增。所以这次记者来到八亩半不久, 八亩半人就给予了他们优越的待遇,吃住方便,采访顺利,处处都有人帮忙。那 时八亩半还没有电报局,采写的稿子需要通过客轮传送到南浦,然后从南浦的电 报局传递回报社,而南浦和八亩半之间往来的客轮班次有时间限制,八亩半的消 息常常不能及时见报,为了解决这个问题,八亩半人自发组织了义务通信员队伍, 他们搭乘过路的商船把稿件送到南浦指定的地点,大大缩短了消息见报的时间。      八月初的一天傍晚,一个三七分头,戴墨镜,留两撇小胡子,穿白色衬衫和 背带裤,身材高挑的男子夹着皮包走下客轮,通过关卡的盘查后,径直走进“临 风客栈”,他登记的名字是田雨生,他是《大国民晚报·副刊》的记者。   田雨生一进“临风客栈”就引起了掌柜冯三爷的注意。跑堂的阿二带田雨生 进客房的时候,掌柜冯三爷恰好路过,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背影,就让台班儿拿 过登记簿来看了看:田雨生?这“田”和“雨”放在一起不是“雷”字?冯三爷 还觉不放心,等阿二回来又让他借送开水的工夫去确认一下,不多时,阿二回来 附在冯三爷的耳边说:像是他!冯三爷骂了阿二一句:我还不知道像不像,你的 眼睛顶个卵用!   洗漱完毕,那田雨生换了身丝绸便装出门去了,也不向客栈里的人打听什么, 这与别的记者十分不同,冯三爷跟阿二悄悄咬了耳朵,阿二也跟出去了,等阿二 先折转来,连声跟冯三爷说:“就是他!就是他!”田雨生先去了蔡家,进去不 多时又与蔡大爷亲亲热热地去了孙家,当初他们不是在一起鬼混的兄弟吗?   当晚穆老爷就得到冯三爷的通报:华彬回到了八亩半,并且去了蔡家和孙家! 穆老爷听到这个消息后,赶紧叫到友良商议,友良认为华彬去了这两家,那么雷 家大院里发生的事情他也该知道大概了。   华彬怎么就没有死?!他在这个当口回到八亩半干什么?穆老爷百思不解, 老天为什么这样戏弄人?他该怎么面对华彬?自从茯苓再进家门,他最担心的就 这个,现在华彬何止是那挥之不去的噩梦,他简直是来索命的阴魂!茯苓和孩子 们又如何是好……      快十年了,华彬怎么就没有死在外面呢?这样说也真低估了华彬的生存本事, 第一次出走吃了亏却长了见识,高门大户里的公子哥,脑瓜子灵,口才好,文采 美,面相俊,这就是华彬混世界的本钱,华彬这十年繁华场里进,繁华场里出, 过得好不自在,要不是恼了一个报社得罪不起的大人物,他这次也不至于被派到 八亩半来领这把脑袋挂在裤腰上的危险差使——华彬回八亩半本来不是为了跟他 爹穆老爷清算的。   你当田雨生是谁?他是省城大名鼎鼎的《大国民晚报·副刊》一支笔杆子, 别小看它是副刊,它现在却是《晚报》的金饭碗,《晚报》的广告和赞助都奔 《副刊》人气旺来的。五年前《副刊》才只有一个版面,现在《副刊》已经占到 了《晚报》十六个版面的半壁江山,《副刊》单独发行的问题早写在报业董事会 的讨论的日程上了。八亩半的世界里没有田雨生这个人的位置,但是省城里,娱 乐界和社交界怎么能少了田雨生这个人物?田雨生妙笔生华,他要捧哪个角儿, 哪个角就走红,他要是捧哪出戏,哪出戏的票房就飙升,再加上他倜傥不羁,是 省城里的太太、姨太太和小姐们心仪的宠物,有了他生活就像有了色彩和情趣, 总之田雨生是属于省城上流社会的公众人物。   这华彬第二次进省城,为了这份难得的自由,小心谨慎,不事张扬,白日里 太阳晒到屁股了才起床,找家茶馆坐上,买几张报纸,看看花边新闻,了解都市 生活风情,不必操心要早起给父亲请安;晚上尽兴去做个票友,去戏园子看戏看 到深夜,不必担心和茯苓汇报,好不自在,当然,吃一堑,长一智,上流青楼和 下流勾栏,不再去了。   一个偶然的机会成就了华彬,那日华彬喝茶时读到的那篇文章恰好与前一天 晚上看过的戏有关,这篇文章就刊在《大国民晚报》的副刊上,是评论一个旦角 的演艺,华彬读后,斥之为“满口喷粪”,一时兴起,问茶馆小二要了纸笔,一 挥而就,落款“田雨生”,加了赏钱,差小二按报上写的地址送去。华彬这第一 次投稿的目的是为了发泄不平之气,却没料到第二天傍晚华彬的文章就见报了, 而且报社还刊登了寻找作者的启事。华彬哪里看上那几个小费,并不去报社回应, 但是文章第一次见报的那种成就感让华彬兴奋异常,于是就有了第二篇、第三 篇……一发不可收拾。   华彬的戏剧评论被看好绝非偶然。年少时,科举废除,穆老爷知道读圣贤书 也没有什么出路,所以对于华彬读书也没有严加筛选,华彬在八亩半的那几年里, 正经书没读进去,倒看许多不登大雅之堂的闲书,他特别推崇李渔的著作,奉 《闲情偶寄》为大学问,书中更是内容烂熟于胸,现在把八亩半草台班子的拙劣 演技与省城戏园子里的名门正派一比,才对李渔所说的戏剧的妙处有了真切的体 会,而他成为省城里的几家戏园子的常客以后,对各派各别的风格也有了分辨, 在华彬这里看戏渐渐就变成了赏戏;再者华彬文采斐然,家学深厚,偏偏又个性 乖张,文字里自然透露出一种风流不羁气质,正符合娱乐版面用稿的要求。于是 这只见其文不见其人的“田雨生”成为省城报业的一个传奇人物,名噪一时。   当华彬的文章发表了三十多篇的时候,《大国民晚报·副刊》为“田雨生” 这位不见首尾的作者设立了一个专栏“梨园诗话”,虽没有约定,但华彬竟不曾 爽约,同时《大国民晚报》的“热点追踪”栏目就“田雨生”现象展开了讨论, 娱乐圈内外纷纷猜测“田雨生”的来龙去脉,有说他是某大学里的知名教授,有 说他是某戏园里戏文教师,有说他是名门正派的家传弟子,有说官宦士族的落拓 后生,有说他年过四旬,有说他年逾花甲……那一段时间里,《大国民晚报》销 量倍增。   华彬来到省城的第二年冬天的一个深夜,他在“万芳园”看完戏,照旧要去 “卡尔登”烟馆过把瘾,从戏园子里出来华彬觉得特别气短,抬脚的劲儿也没有, 戏园子到烟馆五十步远的路华彬险些走不到头。进了烟馆,跑堂的把他扶上烟榻, 一个妖冶的妹子水蛇一样地委身过来,为华彬裹了烟泡,点上烟灯,递过烟枪, 一边让华彬美滋滋地抽着,一边为华彬舒筋松骨。华彬抽完烟,眯着眼养神,那 妹子本来还要跟华彬调会儿情,华彬却不耐烦地打发她走了,弄得妹子感觉好生 没趣。   华彬这一眯眼就是一个时辰,烟馆打烊,跑堂的叫醒华彬,为他叫来包车请 他回家,没想到华彬出了烟馆,还没来及踏上包车就一翻白眼儿栽了下去……   原来华彬这个瘾君子,自从脱离了家庭束缚后,烟瘾骤增,离家一年有余, 发展到了一日三食的地步,每到写文章之前,一定要过足烟瘾,才能进入腾云驾 雾、信马游缰的自由境界,这时候文思泉涌,扬扬洒洒千言,不改一字,但不知 不觉中华彬的身体也走到了崩溃的边缘。   华彬慢慢睁开眼,眼前是一个白色的世界,想动一动身,却有人按住了他的 手,转过头,一个黑衣修女望着他微笑,他的手背上还扎着输液的针头——华彬 不知道他已经在这里躺了三天了。   一连三日《大国民晚报》断了田雨生的稿子,田雨生的去向问题又成了热门 话题,第四天、第五日……一个月过去,直到人们开始淡忘田雨生的时候,田雨 生却主动浮出了水面:他托医院的杂役为他往《晚报》送了一封信,希望《晚报》 来医院为他结清医疗费用,华彬在这里通过西医治疗戒掉了烟瘾,但是结算时数 目却超过了他的支付能力。   田雨生的传奇故事暂告以段落,出院后,他成为《大国民晚报·副刊》的一 名娱乐记者,并且凭借他的聪明和才华,三年后他成为《晚报》的一名大牌记者, 《副刊》扩版到《晚报》的半壁江山,田雨生要得头功。   衣食无忧,身边不乏女人,而且华彬对于这些等待他捧红的女人有着绝对的 主动权,这些被华彬捧红的女人成为戏园子的摇钱树之后,很快就被大小军阀、 达官士绅或者帮会头目娶妻纳妾,民国梨园兴盛,恐怕与当时社会各界名流垂青 优伶有直接关系,华彬就像一个做皮肉生意的掮客,买家和卖家都离不开他。   但是做这种皮肉掮客也有规矩,双方生意没有做成以前,顺嘴吃一口,那算 捡了便宜,生意做成之后,皮肉就成为人家专有的皮肉,如果还想再回头咬一口, 便是玩火,想一想,谁能愿意自己娶回家的女人还跟别人睡觉?得意便忘形,华 彬这回与“一品红”旧情复萌害了他。不用说“一品红”也是华彬捧红的一个角 儿,但她现在是“精忠社”舵把子、省城慈善会会长张秀山的三姨太,“精忠社” 在省城三十六个袍哥堂口里是最有钱的一支,俗称“金带皮”袍哥,一向谨慎的 华彬这次晕了头,竟然与“一品红”走了回头路,满世界都是“精忠社”的兄弟, 他们这档子事能不走风声,然后报馆失火,记者被打,最要命的是《晚报》滞销 ——谁敢卖《晚报》谁挨打,报馆上下都埋怨华彬,华彬连门也不敢出。好在有 人替华彬陪情,为这事甚至活动了省里的军政大员,张秀山捡足了面子,才松口 放报社一马,但对于华彬……反正报社总编让华彬去八亩半采访,这就像是给华 彬机会让他赌一把,运气好了平安回来,运气不好就做了炮灰。   总编做这个安排时只知道华彬叫“田雨生”,是南浦方向的人,却不知八亩 半其实是华彬的故乡,所以他把华彬回八亩半的计划大大提前了。对华彬来说, 雷家的若大家产怎么能没有吸引力呢?华彬有华彬的打算:第二次来省城前,和 友良去南浦打听华雄的消息,听说华雄的侍卫营拉上战场就再没退下来,看来凶 多吉少,如果华雄真的不在了,穆老爷百年后,他是理所当然的唯一继承人,如 果华雄还在,雷家的家产怎么说也有他一半——华雄一向疼他这个弟弟;但是他 不想在八亩半那个屁股大一坨地方为了他份内的家产枯老终生,穆老爷现在才五 十多,有活头呢,他回去的确早了点!      穆老爷翻来覆去,一夜未眠,而茯苓年纪轻,瞌睡好,所以并不知觉,穆老 爷几次想叫醒茯苓,跟她商量华彬回来的事情,但是他还是忍住了,他不想让茯 苓担惊受怕,他个男人家,敢做敢当:坚决不能让华彬见到茯苓和孩子,明天叫 友良给华彬带话,要钱给钱,但是如果给脸还不要,真要找上门来,就把他打出 八亩半,让他什么也别想得到!   第二天天未大亮,穆老爷黑着眼圈儿坐在堂屋喝茶,心里依旧是一团乱麻, 人不服老不行,真到了“一夜不眠,十日难安”的地步。   突然,几声清脆的门环撞击声传到了院内,是华彬?说曹操曹操就来了!         十三      友良听到扣门声,从里面问了一声:“谁?”   “我,大少爷!”门外闷声闷气地应了一声。   友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也不敢再问,拉开大门上的了望孔,向外张望, 正与来人两照面,来人中年模样,左眉头上有一颗豆大的黑痣——正是大少爷华 雄!   “大少爷!大少爷回来了!老爷,大少爷回来了!”友良一面打开大门,一 面回头欢呼。   穆老爷从堂屋的太师椅上弹起来,三步并做两步迈出堂屋,华雄见到穆老爷, 喊了一声“爹”,已经跪在院中。   “我的儿啊,你让爹想死了——”穆老爷带着哭腔奔上前抱住了华雄的头, 哆哆嗦嗦地抚摸着,父子两个哽咽不能言语。   “老爷,少爷。”友良在父子身旁抹着眼泪,好久却见华雄还在跪着,忙在 一边轻声地提醒。   穆老爷扶华雄起来,端详了个遍:两眼布满血丝,眸子闪着亮光,眼眶里还 蓄着泪,短头发根根直立,面色黑红,皮肤粗糙,两腮青青,全是硬邦邦的胡茬 子,一副风尘仆仆的模样;再往下看,一身灰色土布衫子被厚实的身体撑得浑浑 实实,土褐色的裤角打着绑腿,脚踏一双圆口千层底黑布鞋:通身上下,威武干 练,好一派英雄气象!   父子俩正要携手进屋,听到身后嫩生生的呼喊:“爹,爹,这个人是谁呀?” 穆老爷回身看着晚生怔怔地不知怎么回答。   “这是……”华雄也住了脚步,看看晚生迟疑地问穆老爷。   “我是晚生,你呢?”晚生仰头望着华雄,一点也不怯。   “这是你弟弟晚生,走,进屋坐下我再跟你说,十年没见面了!”穆老爷伸 手牵过晚生跟华雄说,然后又吩咐友良:“去叫太太们过来,说大少爷回来了。”   友良应了一声去后院,晚生挣脱穆老爷的手随友良去了,穆老爷与华雄对视 了一下,都寡兮兮地笑了。   在堂屋坐下,家人为华雄递上热毛巾,华雄舒舒服服地擦了把,家人又把茶 递上来。   “你在外面成家没有?”穆老爷关切地问华雄。   “嘿嘿,还没忙过来呢。”华雄憨憨地笑着说,接着一拍头说,“嗨,你看 我,华彬是不是还在睡懒觉?”   “先不要提他!这个畜生早就丢下我跑了,一言难尽啊,待你安顿下来慢慢 说。”穆老爷一脸痛苦的神情。   两人正不知说什么,茯苓一手牵着萸儿一手牵着晚生已经到了堂屋门外,昭 儿走在后面,一脸慈祥,“都进来吧!”穆老爷招手说。   “这是你新妈。”穆老爷跟华雄介绍。   要叫如此年轻的女子“新妈”,华雄感到唐突,但是按规矩,还是起身向茯 苓鞠躬,叫了声“新妈”。   “大少爷路途辛苦了!”茯苓欠身还礼,然后对两个孩子说,“萸儿,晚生, 快叫大哥。”   “大哥!”“大哥”萸儿和晚生好奇地看着华雄,晚生又淘气地迸出了一句: “这么老一个大哥呀!”   “呵呵呵!”华雄捉住晚生把他举过了头顶又轻轻地放下,然后走到昭儿跟 前单腿跪下叫了声:“二娘!”   “大少爷好!”昭儿应着,伸手扶起华雄,眼圈儿红红的。昭儿只比穆老爷 小三岁,跟了穆老爷半辈子,自华雄、华彬的亲娘死后,穆老爷和兄弟俩都由她 来照顾,如今已经像个老太婆了。   一家人见过以后,穆老爷让茯苓、昭儿她们带孩子回房去,他们父子俩要好 好叙叙。   此时有一缕朝阳正擦着箭楼的边儿照到堂屋门口,茯苓转身出去的时候,阳 光给茯苓的背影镀上了一道金边儿,华雄目送茯苓出门,新妈比自己还年轻,刚 才一直不敢正眼细细打量,现在才敢细细看看背影,这一看只觉眼前一亮:好熟 悉的背影!   华雄一时想不起来这个背影像谁,突然意识到自己走神儿了,忙收回了目光。 华雄与茯苓有过一面之缘,那已经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情了,那时候茯苓还是一个 五六岁的黄毛小丫头,华雄不可能把“她”与现在的茯苓联系起来,但是那时候 茯苓的母亲李和香正是一个风韵的少妇,于是就有一个熟悉的身影潜伏在华雄记 忆的深处,要不是穆老爷与华雄叙旧心切,刚才这个身影险些连把相关的秘密一 块儿兜了出来。   很快穆老爷就知道华雄的侍卫营被打散之后,他死里逃生,原想回到南浦, 不料却听到南浦大帅遇刺的消息,正是不知所归之际,有高人指点,他辗转去了 广东,参加了一个全新的政党,现在他们的队伍正在“北伐”,已经从广东打到 了长江边上,“北伐”的目的就是打倒封建军阀,结束军阀混战的局面,打倒帝 国主义,结束外国殖民者在中国的殖民统治,最终建立中华民国新秩序!八亩半 自民国以来,饱受军阀混战的骚扰,英国人又在长江上作威作福,华雄的一系话 穆老爷虽然没有全懂,但也觉得心里亮堂多了……父子俩似乎有说不完的话,别 人也不敢来插话,末了还是昭儿出面说话了:“错过了早饭,不能再错过午饭, 有话边吃边说吧!”   午饭一家人围坐,茯苓、昭儿带两个孩子匆匆吃罢就下去了,留穆老爷和华 雄父子继续喝酒叙谈,穆老爷乘酒兴问华雄为什么不带北伐的军队来八亩半跟英 国人干一场?华雄说那边有更大的仗正在打呢,他这次和几个同乡奉命回来是为 了联络更多的有志之士响应北伐,同时也要帮助八亩半人跟英国人好好地干一场, 今早他是从南浦回来的,其他几个同志还留在那里,南浦驻军里有不少军官都是 原来的兄弟,留在那里的同志在正鼓动驻军支持八亩半抗英斗争,不过八亩半现 在驻有省城大帅的嫡系部队,南浦目前不会直接来插手八亩半的事情,而且据可 靠消息,省城大帅想利用英国人打击南浦,所以南浦那边也不得不做出迎击英国 人的准备,只有八亩半这边真正地打起来了,才能坚定南浦与英国人开仗的决心, 那样的话,最终主要的战场有可能还在南浦。   穆老爷慨然长叹:“儿啊,外夷挑衅,杀我子弟,八亩半人折不下这一口志 气,你回来的正是时候,领兵打仗的事就交给你了!前恨未了,听说英国人又派 军舰溯流而上,看来还想添新仇,真是欺人太甚!”   “我是从报上看到的消息说英国人的军舰已经集结在武汉码头了,不日就可 能越过省界,八亩半首当其冲,这仗想不打恐怕都不行,现在不仅要做打的准备, 我们要打就要打出八亩半人的威风来!”华雄的语气十分肯定。   “来了好!打,要打!八亩半父老子弟准备倾家荡产,血染长江,拼他个鱼 死网破!”穆老爷拍案而起。   “这里的情况我还不了解,爹,你说说你们准备得怎么样了?”华雄起身扶 穆老爷坐下。   “现在大帅已经下决心要打,并且给八亩半派了一个营的人,我们自己还能 组织起二三百人,有人有枪;钱粮也不能问题。”穆老爷脸上泛着红光。   “从省城来的驻军可能靠不住。我估计真要打起来,他们会提前撤回去。” 华雄说。   “那南浦的驻军又不能及时赶到怎么办?”穆老爷焦急而又失望。   “省城大帅派嫡系来八亩半是给老百姓做样子看的,真要让他们去打仗,他 能舍得?南浦方面的驻军大都是当初南浦大帅的人,南浦大帅遇刺后,他们不得 不屈从,但他们一直跟省城大帅貌合神离,八亩半是南浦管辖的范围,八亩半打 这里打得越厉害,给社会造成的声势越大,南浦的驻军参与进来的可能性也才越 大,最终才有可能和省城的大帅走上真正决裂的道路!”   “原来是这样,我尽快让友良去找傅举子,看今晚各家主人是不是在一块儿 商量一下,你也给大伙讲讲这个道理。”穆老爷说。   “先不忙,驻军是大帅的人,免得节外生枝。我估计长江中游英国的军舰开 进来就是这两日的事情,我们暗中观察驻军的动向,他们如果调防,那就说明马 上要开仗了,那时候我再出面。今早我下船后见到了熟人,我没打招呼,如果有 人问起我,就说我早就经商了,这次回来是想收点山货运出去。”华雄嘱咐。      华雄突然回到家后,半日来茯苓一直坐立不宁,她想跟穆老爷单独呆一会儿, 但是看那父子俩有说不完的话,又不忍心打扰,只好呆在后院的房内,一刻也不 敢让两个孩子离开自己的视线,她老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向她和孩子逼近。   茯苓跟友良说她想带孩子出去走走,友良问要不要跟老爷说,茯苓说不必了, 老爷与华雄现在谈兴正浓,由他们说去,友良又说要不要我跟着去,但茯苓不耐 烦地摆摆手,然后牵着两个孩子从后门出去了。这几年来茯苓很少走出雷家大院, 她知道每次她走出雷家大院时八亩半的人是用一种异样的眼光看她的,她可以高 昂着头旁若无人地从街上走过,她可以从心里轻视八亩半人异样的眼光,但是她 却不能从心里真正地忽略这异样的眼光,因为这些眼光无时无刻不存在于她的生 活中,包括存在于雷家大院里内家人们的眼里——在家人们顺从和畏惮的目光背 后,优越和轻视也时隐时现。   见茯苓前脚出门,友良想后脚跟上,但又觉不妥,正准备转身去堂屋跟穆老 爷禀报一声,听茯苓在外面喊:“友良,你来把后门拴上!”友良答应了一声, 去把门拴插上,这才去找穆老爷。友良进了堂屋,穆老爷和华雄都已经喝得满脸 通红,虽然说话时舌头有些打卷儿了,但友良还是插不上一句嘴,碍于主仆的关 系,友良只好在旁边侍立着,然而一想到华彬也在八亩半,心中就觉得不安,所 以斗胆打断了父子的谈话,穆老爷一脸不悦,问:“什么事?”友良觉得这事情 不便让华雄知道,所以想把嘴凑到穆老爷耳边去,却不料这正犯了穆老爷的忌讳, 穆老爷一向不喜欢有人在自己面前鬼鬼祟祟的,而且现在又当着自己的新生儿子 华雄的面,穆老爷更加不高兴了,见友良把嘴凑过来,反而把头向另一边一撤, 呵斥友良:“什么大不了的事,直说就行!”’   “老爷,太太她带小少爷和小姐出门儿了。”友良落个一脸的没趣,只好大 声说。   “什么?她带孩子出去了!什么时候?为什么不跟我早说!嗨!”穆老爷一 拍手。   “刚走不多时,我劝太太跟你说一声,太太说你和大少爷谈兴正浓不便打扰, 就出去了,我接着就来找老爷您了。”友良辩解着。   “还不快差人去找回来,你说,在这个……”穆老爷突然觉得自己不该在华 雄面前失态,就把“节骨眼儿上”几个字咽下去了。   友良跑出堂屋门的时候,穆老爷又叫住他:“等等,我也去吧!”   “爹,什么事?要不要我去?”华雄不明就里,但也感觉到事情像是很严重。   “噢,华雄啊,没有什么事,你奔波了几日,去东厢好好睡一觉,还是你以 前那屋,饭前已经让人打扫过。”穆老爷跟华雄说完就踩着友良的脚后跟儿匆匆 地走了。   华雄进了东厢却睡不下去,他坐在那里纳闷:究竟父亲跟这新妈之间是怎么 回事?为什么父亲一听说她带孩子出去了就如此惊慌?是不是因为是老夫少妻之 间常有的不和谐?这个新妈会不会不是什么良家女子?……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最后干脆喊来一个老家人金贵问一问。   金贵也是看着华雄长大的,见了华雄先亲切地叫了一声:“大少爷回来了!” 但是一听华雄问起穆老爷和太太的事情,就“徐庶进曹营——一言不发”了,直 到华雄拿出大少爷的威风来,大声吼他,金贵让华雄许诺不让穆老爷知道是他说 的才开了腔。   ……   “难怪看起来眼熟!”华雄听老家人说完,自言自语。   “大少爷,你……我……” 金贵像是做了错事,用乞求的眼光望着华雄。   “没事的,你下去吧。”   金贵退出去后,华雄独自坐了许久,突然起身,横臂扫过,床头三屉桌上的 茶碗和茶壶全飞到了地上,“全是些混账事情!”华雄狠狠地骂完,喘着粗气又 站了许久。   穆老爷失魂落泊地回到雷家大院时天已经黑定了,进了大门,见华雄一脸阴 沉地站在廊下,就晓得华雄什么事情都知道了,穆老爷觉得今天的事情应了老辈 人留下的那句话——绳子总是从细处断——事到如今,只有听天由命吧!   “新妈呢?弟妹呢?”华雄冷冷地问。   “让你那作孽的弟弟劫走了!”   “什么?华彬?他回来了?什么时候?”华雄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不是他是谁!昨晚回来的,今天就来索债了,老子捉住他非剥他的皮不 可!”穆老爷仰天咆哮。   “劫哪儿去了?”   “有人看见他们过了乌鸡渡口。”   “上朝阳峰了?!”华雄大惊。   “可能吧……上山入地老子都陪着!”穆老爷说完丢下华雄踉踉跄跄地走向 后院。   华雄正犹豫着是否去陪一陪穆老爷,友良和一帮家人回来了,友良吩咐今晚 院内的灯不要熄了,护院都警觉点,然后插了大门,拉了条凳子靠大门坐下,华 雄走过去问友良有没有确切的消息,友良说估计今晚就该知道,友良请华雄先去 睡,华雄走出了几步,听友良在身后说:“这件事大少爷千万不要怪老爷!”。   这一夜雷家大院内灯火通明,却没有一点声息……      十四      华彬回到八亩半当晚就去找了昔日的一班狐朋狗友,他急于了解他走后雷家 大院内的变化,尤其想知道那个让他压抑、让他自卑的小女人——茯苓的下落, 华彬离开八亩半以后的生活中,每次征服一个女人,他就会快意地想到茯苓,他 想象那个总是翘着小下巴的女人在被他抛弃之后如何垂下了高傲的小脑袋……      从蔡家出来又去了孙老虎家,孙老虎忙备酒菜,又请来了另外几个兄弟给华 彬接风,其中少不了麻五爷。这麻五爷只因脸上生着麻子,并不姓麻。麻五爷是 八亩半镇上有名的光棍,家道在他爹手上就败得一塌糊涂,到他这里,连大户的 架子也扎不起来了,只好傍着一帮大户子弟混日子,人们都说“十个麻子九个 怪”,麻五爷的心眼儿比脸上的麻子还多,为大户子弟拉皮条,找赌场,寻乐子, 无不投其所好,当初华彬入道吃喝嫖赌,麻五爷功不可没。   酒过三巡,兄弟们你一言我一语把穆老爷如何申明断绝父子关系,如何代华 彬休了茯苓,又如何将茯苓娶进家门,以及茯苓再进雷家两个月就生了一对龙凤 胎的头头脑脑、根根绊绊全在酒桌上抖了个干净,华彬越听越觉得在兄弟们面前 挂不住面子,真恨不能找条地缝儿钻进去,他后悔这么匆遽地与他们见面,这简 直是自取其辱!华彬喝了几杯闷酒后就装醉,坐在那儿东倒西歪像是扶不住身子, 大伙儿本来以为华彬会怒不可遏,马上找回雷家和穆老爷去拼命,那样就有热闹 看了,却没有料到华彬这么快就醉了,觉得无趣,这场酒不欢而散。   和十年前一样,兄弟里有烂醉回不了家的都有麻五爷善后,麻五爷扶华彬回 客栈,拐进一条小胡同,一行人只剩下他们俩,华彬突然开口问:“如果给你五 千块大洋,让你跑趟路你跑不?”   “雷二爷喝醉了拿我开心不是?要跑个路你尽管使唤就是,哪里有这么值钱 的跑路费?今晚是不是想要个解闷儿的?”麻五爷淫秽地笑着。   “我跟你说正经事呢!”华彬推开麻五爷的手,站直了身子说。   听华彬这口气,没有一丝儿醉意,麻五爷收敛了淫笑,不得不正经起来,他 立即意识到华彬真有事求他,而且与穆老爷有关:“什么事儿?你说,我看这路 我能跑吧。”   “去朝阳峰,给豁牙子捎一封信。”华彬说。   “什么信?”麻五爷问。   “你不用管。”   “什么时候去?”   “你在这等我,我回趟客栈,一会儿就来找你。”   “行,我可是提着脑袋去给你送信的,我信送到了你怎么兑现?”   “你说雷家的家业有多大?”   “那是,那是,但那是你爹的。”   “你这信送到就雷家的钱成我的了,你送完信就转来到客栈找我,跟我把事 情办完了再拿钱。你要信不过我了就当我没说!”   “你把话说哪儿去了?你快回客栈,我在这儿候着。” ……   麻五爷当晚就上了朝阳峰,第二天清早又回到八亩半镇中心,他给华彬带来 了一封信,华彬看后就跟麻五爷耳语一番,一张大网悄然撒开!      从雷家后院出来,向右拐,走出一条小胡同,前面就是举子街的正街,向左 拐,是一条林荫道,道旁清一色的老榕树,虬枝盘曲,浓密的树叶把小道遮盖的 严严实实,傍晚的时候八亩半的人们喜欢到这条道上来散步乘凉,可现在是正午, 道上显得有些空,茯苓犹豫了片刻,还是选择了左拐。   茯苓任两个孩子在她的前面疯跑,她现在很羡慕孩子,没有人看见的时候, 茯苓也有一种想疯跑一阵的愿望,但是她不能,因为她不像孩子那样是无忧无虑 的,她不知道华雄突然回到雷家大院,会给她的生活带来什么。   然而茯苓还没有料到,从她走出雷家大院的后门,已经有一双眼睛盯上了她, 当那双眼睛确信茯苓是往左边的林荫道走去的时候,那双眼睛因为兴奋而向外鼓 了一下,然后悄然消失。   阿二就不远不近地跟着华彬,一直跟到乌鸡渡口才停下来,猫在芦苇丛里往 外看,渡口有条船阿二觉得眼生,但没很在意,因为华彬在渡口来回走个不停吸 引了阿二的注意力,华彬像是等什么人。好久了也不见人来,阳光晒得阿二焦躁, 阿二正打算回去了差,却看芦苇丛那头一前一后露出两半个身子,等他们踏上了 沙滩,原来竟是四个,一个男人走在前,那是麻五爷,一个女人牵着两个小孩走 在后,那是茯苓,八亩半镇中心,谁不认识这两个人?阿二不知道麻五爷是怎么 把茯苓骗到这里来的,阿二生怕看漏了什么,这时汗水多起来,眼睛被杀得生痛, 擦一把,汗水顺着手背“叭哒叭哒”滴了一地。   茯苓离华彬有三十来步远的时候,华彬抬起头摘下墨镜,茯苓突然站定了, 犹豫片刻,拽着两个孩子就往回跑,华彬没有动,麻五爷一撤身就截住了茯苓的 退路,阿二想冲出芦苇去解救茯苓,渡口那条船的船篷里窜出两个人,腰上飘着 红绸子,阿二知道那是短枪,阿二把身子猫得更矮了。只见那两个人架起茯苓飞 一样地跳上了船,麻五爷一手抱一个孩子紧跟着,华彬最后上船,临上船时华彬 还向这头望了望。   船顺流而下,快得像只梭子,阿二也不敢耽搁,撂起双脚跑回客栈,这时候 友良和穆老爷已经找到客栈里来。      天快亮的时候大门外“乓”的响了一声,像是有东西打在大门上,声音不大, 但雷家大院的人全都警醒了,等了片刻不见再有动静,友良侧着身慢慢地拉开大 门,紧张得大气也不敢出,几个护院端着枪冲出去,只见大门上插着一支飞镖, 飞镖上扎着一片纸,拔下来交给友良,友良原封未动地捧着跑向后院,穆老爷跟 华雄正坐在后院的石桌旁,看来他们谈了一夜。   飞镖是朝阳峰抛的,纸上的字是华彬写的:绝父子,坏亲情,霸儿媳,乱人 伦,淫妇孽根,天人共诛!银元十万,死罪可免;日落西山,三牲祭天!   过乌鸡渡上朝阳峰需半日,也就是说穆老爷只有半日时间来筹十万块银元, 虽说雷家家底儿不止几个十万,但现银十万,岂是半日能凑齐的?穆老爷明白华 彬迫不及待的原因也是怕夜长梦多。穆老爷这时后悔不该不听冯三爷的劝告,华 彬回到八亩半当晚,冯三爷来报,走的时候跟穆老爷说了一句:“当断不断,反 受其乱,你们的家事我也不便多说,但小心夜长梦多,现在不是父子,那就是仇 人!好了,我说多了,有什么情况我即时通知你。”冯三爷话里的意思再明显不 过了,但是穆老爷下不了狠心,穆老爷想先瞒住茯苓、守住家门,让人去打探华 彬回来是什么打算,不想第二日华雄回来让他喜昏了头,也不料华彬的动作这样 快,手段这样毒!   华彬原想网住的那条鱼是他爹穆老爷,他计划让麻五爷捎信诱穆老爷出来谈 判,然后由朝阳峰的人接应把穆老爷劫上山,他华彬理所当然地回到雷家大院, 清理门户——处理掉淫妇和两个孽根祸胎,然后带钱离开八亩半,回到他的花花 世界里去,至于雷仁穆,山下不送钱,朝阳峰的人自然会撕票,管他呢,不是父 子了,就是仇人!阴差阳错,麻五爷还没见到穆老爷,却遇到了茯苓,逮谁是谁, 华彬临时改变了计划。   这朝阳峰前几天还勇于下山助八亩半人抗击英国人,让八亩半人刮目相看, 现在为什么竟不识大体,在这节骨眼儿上干起这等勾当?豁牙子有他的道理:第 一,官军进驻八亩半,八亩半与英国人的事情就与朝阳峰没有关系了;第二,既 然有送上门的肥肉,不吃白不吃;第三,多年来这块肥肉只能看不能吃,山上的 兄弟们口水要流干了,牙要磨龋了,想不吃都不行!      读完信穆老爷气得直哆嗦,华雄想安慰几句又觉得无从开口:这样父不父、 子不子的事情竟然发生在知书明理的雷家,实在是有辱先人,他这当儿子的面颜 上有何光彩?华雄昨天就想一走了之,但是看父亲确实可怜,走不下去,另外这 次回来另还有重任在身,也不能走!“不知李和香怎么养出了这么一个狐狸精, 嫁谁个不行,非得嫁了儿子再嫁公公,害得父子反目成仇,害得雷家丢人现眼! 乱,乱,乱,简直乱成了他妈的一锅粥!”华雄心里狠狠地骂着。华雄更担心英 国人的军舰开到八亩半的码头的时候,八亩半人因为雷家的事情自个先打得鸡飞 狗跳,那时候不仅让英国人乘虚而入,而且会贻笑天下!   华雄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太阳一竿高的时候,一阵马嘶声惊动了八亩半, 友良在前面引路,李和香把马鞭弯了一个圈握在手中,一脸杀气地踏进了雷家大 院,四年了,李和香第一次踏进雷家的大门。   “来了,你……”见了李和香穆老爷一下矮了半截,连话也说不清楚。   “都是你这个老畜牲干的好事!你还我茯苓!你还我……”李和香一鞭子挥 了过去,穆老爷的左脸颊上立刻暴起了一条血梗,李和香像一头母狮子,第二鞭 子又挥了过去,穆老爷不躲也不挡……   “姑妈,我是华雄!”华雄接住了李和香的手腕,鞭梢打在他的肩上。   “华雄,你松手,不要放肆!”穆老爷威严地说。   华雄狠狠地看了李和香一眼,松开手,李和香的鞭子软软地落在地上。   “好个雷仁穆,你这个老狗欺负了我家茯苓,现在又让儿子来欺负我,今天 我先洗白了你雷家,再踏平朝阳峰,孩儿们,给我进来!”李和香愤怒地盯着华 雄,双脚点地,跳出了丈外,高呼一声,持长枪短枪的马队从雷家大门鱼贯而入, 马窜得满院子都是,穆老爷、华雄和友良被围在了中间。   “踢踢嗵嗵”一阵响动,雷家的廊檐下站着跪着的护院也端好了枪,箭楼上 的窗口和通风孔也伸出了枪,华雄见这剑拔弩张的阵势也不禁心惊肉跳,暗暗寻 思如何找机会先擒了李和香,但是看刚才李和香那一跳,华雄也不得不叹服李和 香的身手。   穆老爷跟李和香两人谁也没有想到见面后只一转眼的功夫就弄到这样一个地 步,所以谁也没有来得及想如何打破这个僵局,热烘烘的空气仿佛一下子给冻住 了。      接到华彬的勒索信后,穆老爷本来想跟华雄商量如何对付华彬和朝阳峰,但 是见华雄一直不言语,他知道华雄心中有怨气,在这个时候他这当老子的无论如 何不会主动向儿子求助,否则怎么还能让他有一点当老子的尊严,那么现在唯一 能跟他一起救茯苓和两个孩子的就是栖凤堡的李和香,事不宜迟,穆老爷当即吩 咐友良快马上山报信。穆老爷知道李和香不会不来,这四年虽然李和香没进过雷 家大院,他和茯苓也没有上过栖凤堡,但是两家却一直没有断过联系,李和香还 按时按节给两个孩子捎来各季节的衣服、鞋子,去年还让茯苓的奶妈把两个孩子 接上了山,终因两个孩子不习惯,只在山上住了一日就下山,下山时当然又是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