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语丝(www.xys.org)(xys.dxiong.com)(xys.3322.org)(xys.freedns.us)◇◇ 风铃依旧 郭梅   引子   载满黄杨树的水村   长着江南的爱情 稻米如浪   我等着你的故事 叫做安详   江水青青 摇橹的人梦着梭鱼和他的妻子   女儿的菱花在桨下碎成月华   松江的布衣 以心量裁   更声袅袅的夜里 做一双绣鞋   立一座牌坊   门前的树上眠着一只鸟   长成午夜等候的眼睛   流一滴泪   濡湿枕前青苔的衣裳   轻舟驶上你柔软的腰肢   倒影中埋着鬓发和长裙 苦若莲芯   掩盖太多的跋涉 月白风清   秋声里 越州的八步桥   伫立无声   B市是江南一座著名的古城。   刘一聆在来到这里之前,并不知道等待她的将会是什么。   九月,天空纯净透明,刘一聆在到M大学中文系报到后做的第一件事情便是 买了一串蓝色的风铃。   和她同住在第九宿舍215寝室的姑娘们,夏倩、郁群、王红和陈阅都觉得奇 怪,但刘一聆只是淡淡一笑。坐在床上,轻轻敲响了挂在床顶上的那串蓝色风铃 ——   当时,她是去闲逛的,林林总总的商店令她有些眼花缭乱。蓦地,她被一家 雅致的精品屋深深吸引了。冥冥之中,那里仿佛有个声音在召唤,是一种她无法 抗拒的力量。“我必须马上进去”,她对自己说。然后,她发现自己置身于一段 震撼人心的旋律中,那是一串蓝色的风铃在晚风中轻轻敲响——“那是我的风 铃”,仿佛就像母亲的微笑款款拨动了生命最初的记忆,是她十几年来一直苦苦 等待的那次相遇。她恍然大悟,在这次相遇之后,将会有一种声音像阳光一样穿 越她整个的青春和生命……   一   十月的第一个星期一,阳光透过M大学教学区交错的梧桐枝叶,已不再那么 灼热。清风偶尔拂过荷花池塘,逗得红绡翠盖频频点头,给或行或坐的莘莘学子 带来些许夏日告别的讯息。   沿着文科大楼旁的紫藤小道,笪篁稳步向文科教学楼——育才堂走去。   今天是新生军训结束后正式上课的第一天,这开学第一课就是笪篁副教授主 讲的古代文学作品选。   那育才堂是一幢殖民地时代的基督教会建筑,四根浑圆厚实的灰色大柱子支 撑起三层楼高的一个大大的阳台。刘一聆她们听课的307教室正好和阳台相连, 坐在靠窗的位子上可以透过阳台的漏窗将楼下的林阴道、大草坪和来往行人尽收 眼底,刘一聆偶一抬头,便看见笪篁身穿浅米色西装,已走进育才堂,不知怎地, 适才胡乱翻看课本时记住的句子突然袭上她的心头:   有匪君子,   如切如磋,   如琢如磨。   她想,笪老师的人品学问一定可以当得起“如切如磋,如磋如磨”这八个字。   这时,预备铃响了,笪篁已经站在讲台上,轻轻放下手中的紫砂茶杯和两根 粉笔,他语音纯正,浑厚的男中音便送到了每个学生的耳朵边。   “同学们,今天是大家的大学第一课,我想我们已经在军训时互相认识了, 现我再正式自我介绍一下。   “在下姓笪名篁。这个“笪”是竹字头下面加个元旦的‘旦’,念‘达’, 而不念‘旦’,是竹席子的意思;而“篁”呢,是竹字头下面加个皇帝的“皇”, 是竹林子的意思,反正不管它竹席子还是竹林子,我和竹子是结下了不解之缘。   “差不多一千年前,四川眉山的大才子苏东坡说过:‘宁可食无肉,不可居 无竹’,现在城里人还大部分天天做着‘安得广厦千万间’的美梦。钢筋水泥的 森林容不下龙吟细细,凤尾森森的万竿修竹。哎,在下一介书生,也无计可施。 好在先父赐名与竹为友为伴,也聊胜于无了。”   说到这儿,笪篁微微一笑,不顾下面学生的窃窃私语,又接着往下说:   “不过,同学们也别灰心,即使你的名字里没有竹字头,不跟竹子沾边,但 是只要你走进古典文学作品的王国,你就会在精神上‘居有竹’!”   在说这最后一句的时候,笪篁的眼神里满含着希翼与期待,让满堂学生都感 到他在激励自己;而他的右手则用力在空中一挥,划出了一道优雅的弧线,轻轻 落在讲台上,拈起粉笔,转身在黑板的右侧竖着写下“诗经”两个大字,   这天中午,215寝室像炸了锅。动静最大的是爱咋呼的本地姑娘夏倩:   “哇,我们笪老师真了不起啊!上课不带讲稿,还讲得这么有声有色、有条 有理的,连我这个最头疼古文的人也喜欢上这门课了!   “哎,可惜啊,笪老师的板书总是竖着写,我一点儿也不习惯;还有他写的 那些繁体字,我也不全认识。”   说着说着,这女孩竟有些垂头丧气的样子了。   刘一聆一直没有插嘴,虽然她也很崇拜笪篁,同时也觉得学生议论老师很正 常,但却总不习惯凑这份热闹,这时,她见了夏倩的表情沮丧,倒颇有些不忍, 于是便伸过手去拍拍夏倩的肩膀,安慰道:   “没关系,竖行写字我也看不习惯,慢慢就好了,那繁体字我倒还好,中学 时候练过一阵子,以后上课你要是不认得,小声问我好了。”   “阿聆,你真好!”   夏倩又兴高采烈起来。   这时,郁群接了腔:   “哎,我这破水平,不知道要看多少书,才赶得上笪老师的学问哪!”   “真是的,女孩子要一肚子学问干什么,混张文凭算了”   这是陈阅的声音。   夏倩可不同意陈阅的观点,一来二去,就和陈阅吵了起来。   最后,王红突然叫了起来,对刘一聆说:   “哎呀,刘一聆,看我这记性,差点忘了告诉你,笪老师要我跟你说 ,请 你做他的临时课代表。”   “噢,知道了,谢谢。”   刘一聆听了,心中略有些惊讶,但更多的却是高兴。因为她觉得自己和笪篁 多接触,一定能学到更多的东西。   时光如白驹过隙,转瞬即逝。仿佛只在一夜之间,M大学校园内许多美丽的 树木都染上了片片金黄。风过处,落叶飘扬,铺在地上,装点出十分的秋色来。   年轻的女孩子们喜欢慢慢地从落叶上走过,让自己银铃般的笑声里夹杂着的 落叶碎裂的声音。有时候,一潮秋雨掠过,地面变得润润的,桐叶簇簇点点,像 一帧绘画大师随意点厾的水彩秋意长卷,有一份凄凉的美丽。   刘一聆在这个季节里过得十分的自在舒畅。入学已经三个月了,初入大学的 神秘感和新鲜感逐渐消失,215寝室的姑娘们也都各自有了自己的生活方式。刘 一聆记不清五个女孩子是从哪天起不再同进同出,不再同去食堂就餐,也不再同 去教室占位子了。她觉得一切都很自然,每天上课,下课,紧张而又充实。午休 时间很短,稍稍说笑一阵就过去了。晚上,她和郁群两人总是雷打不动地泡图书 馆,直到闭馆才回去。   王红也是大忙人,课余的时间大半泡在了学生会的办公室里;夏倩呢,一会 儿宣布要专攻古典文学,一会儿又说为避免跟刘一聆撞车,改攻古代汉语,一会 儿又大叫想转到心理系去学儿童心理学,她的兴趣就像这城市六月的天气,阴晴 不定,变幻无常。   而陈阅则迷上了逛街,时不时地给自己套上最时髦的行头,在教室里和食堂 里招摇。   一天晚上,刘一聆去找笪篁交古代文学课的作业。   笪篁住在校外的单身教工宿舍楼,从M 大学的后门到那儿去要穿过好几条僻 静的小马路,转过好几条僻静的小巷子,路比较远,路灯又大多是聋子的耳朵— —摆设,所以有些胆小的女生是不敢晚上一个人走这条路的,刘一聆一开始也有 些害怕,交作业不是赶在白天去,就是要拉郁群或夏倩陪着去。后来去的次数多 了,也就渐渐习惯了。   这一晚,风好象特别大,吹得路旁梧桐的枝桠飒飒地响。她不由地收紧双臂, 抱住两肩,加快了脚步。   “笃,笃,笃,”   刘一聆敲响了笪篁宿舍的门。   门开了,在宿舍里独处的笪篁依然是一身笔挺的西装,蛋青的颜色在昏暗的 走廊顶灯下显得朦胧,给主人一如既往的清雅俊逸的气质增添了一层迷离的味道。 在刘一聆看来倒有几分像电影《早春二月》中的男主人公萧涧秋。   “笪老师。”   “噢,是刘一聆啊,来,请进来。”   刘一聆不再像第一次来这儿时那么拘束,自自然然地往里走,把作业放在笪 篁的书桌上面。   “笪老师,请别泡茶,我不渴。”   刘一聆刚一坐下,见笪篁已摸出一只杯子,忙拦阻道:   “唉,以茶待客乃古训也,到了我这儿怎么可以连杯茶都没有呢。别客气, 我这茶叶是二级龙井。虽说既非‘明前’、也非‘雨前’,但倒是真正的‘狮 峰’,色、香、味、形,都还差强人意。”   笪篁说着,已在杯子里注上开水,并轻轻洒上一撮茶叶,端到刘一聆面前, 又道:   “稍等片刻,它的境界就出来了。”   刘一聆每次来,笪篁总是替她沏一杯茶,而且也总是先倒开水后放茶叶,这 会儿她又听笪篁嘴里冒出一串不怎么听得懂的名词,不禁勾起了好奇心,问道:   “笪老师,什么叫‘明前’、‘雨前’、‘狮峰’啊?还有,我们平时泡茶 总是先放茶叶后倒水,为什么您总是反一反呢?”   “噢,是这样的,龙井茶是一种有名的绿茶,在清明节前采摘的叫‘明前龙 井’,是最上品的,在谷雨节前来摘的叫‘雨前龙井’,品质上稍逊一筹。而且 最上等的龙井茶并不产在龙井而是产在狮峰,所以叫‘狮峰龙井’。   “我们品茶的时候要注意选择比较适宜的水质和水温,还有适当的茶具,否 则就难以全面感受、体味茶汤的色泽、香味和口感。就拿水来说吧,最好的是矿 泉水,比如济南的趵突泉、无锡的天下第二泉、杭州的虎跑泉等。如果没有矿泉 水,雨水、雪水也可以,我想你一定看过《红楼梦》吧,那十二金钗中有个妙玉, 对品茶的水质、器皿等等都是特别讲究的,对吧,刘一聆?”   笪篁这一天刚完成一部新著,七十万字的稿子已寄往出版社,所以感到特别 的轻松和愉快,恰巧刘一聆又问到他素有研究的茶道,不禁来了兴致。如数家珍 地讲了起来,那份感觉,那份神情,活脱脱像是又站到了讲台前,说着说着,他 又情不自禁地发出世风不古的感慨。但他突然又注意到听众刘一聆的表情有些肃 然,发现自己扯远了,忙收住话头,指着刘一聆面前的茶杯连道:   “品品看,品品看,你品了就有感性的认识了,你刚才不是问我为什么先倒 水后放茶叶吗?我告诉你啊,因为龙井是绿茶,而绿茶是不发酵的成品茶,冲泡 的时候水温不能太高,否则就会破坏它的汤色风味和饮用的营养价值。所以正确 的方法是把茶叶轻轻洒在水面上,让茶叶均等地吸收水份,慢慢沉到杯底。你看, 就像你现在面前的这杯茶,其味清醇,其色碧绿,其香清雅,而且茶叶的形状也 很优美。”   刘一聆听着笪篁的介绍,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果然清醇爽口,齿颊留香。   这时,笪篁又开腔了,这回的语调中带了一丝遗憾:   “哎呀,在这白炽灯下是看不清楚茶汤的颜色的,可惜可惜。   “我的日光灯坏了好几个月了,维修科一直不来修,我又没去管它。反正我 晚上看书写东西有一盏台灯就够了,况且我也不喜欢日光灯那种白得发惨的光线, 太破坏情调和氛围的了。”   “噢,是这样啊。”正凑近茶杯观察茶形的刘一聆恍然大悟,这才明白为什 么每次来到笪篁这里总会有一份离开现世红尘的感觉。原来这屋子只有一处不强 的光源,而触目皆是的一函一函的线装书和一排一排的平装书,以及一捆一捆的 杂志,又把空间占得满满腾腾的。这些书中,有不少是刘一聆从未听说过的。她 觉得《册府元龟》和《艺文类聚》像一个个学富五车、样貌庄肃的历史老人,无 言地嘲笑着她的无知,她不禁又一次深深地感到惭愧和惶恐,对笪篁更加敬服, 由衷地叹道:“笪老师,您懂得真多!”   “哪里!你很聪明,文学底子又好,好好用几年功,就行了。”   笪篁说着,从书桌抽屉里拿出几页纸来,递给刘一聆说:   “这是你上次交的那篇作业,写得不错!对《古诗十九首》那种来自民间的 特点,那种语言质朴清新的魅力把握得比较准确,而且在不少细节上有属于你自 己的感受,很好!   “不过有些地方写得欠妥、欠深,再改一改就好了,具体的修改意见我都写 在上面了,你拿回去看看。修改完了再交给我,我准备替你推荐发表。”   刘一聆一听不禁面红耳赤,期期艾艾地说道:   “不行,不行,我哪有您说的那么好,我参考了很多书上的观点呢!有的句 子全部是抄的。”   笪篁一见这诚实单纯的小女孩诚惶诚恐的样子,不禁笑了起来,说:   “图书馆泡得久了,书看得多了,这就是你的优势呀!而且是经过你的消化 吸收的,跟有的同学一知半解地乱抄和有的同学原封不动地照抄是有根本区别的。   “真的?”刘一聆将信将疑。   “真的!”笪篁又笑着答。   他心里真的很喜欢这个聪明漂亮又好学的女孩子,不像有的女学生容易受社 会上不良风气的影响,信奉读书无用论,整天只知道打扮。他觉得,眼前这个姑 娘就像一幅上等的宣纸,洁白无暇,等着老师在上面画上最美丽的图画。于是, 他决定做一个好画家,认认真真地去画这帧画。   不知不觉中,一个倾心相授的老师和一个潜心向学的学生谈了很久,等到刘 一聆站起来告辞时,却发现窗外早已是风雨大作了。   “呀,下大雨了,怎么办呢?”   刘一聆急了。   笪篁盯着窗外的雨幕犹豫了一下,便道:   “没关系,我这有伞,还有雨披。我送你回寝室好了。”   “不不不,笪老师,您借我一把伞就行了,我一个人可以走的。”   “不行,雨下得那么大,你一个女孩子走这条路很危险的,我必须送你!”   笪篁的声音里透着威严。   于是,刘一聆穿上笪篁的雨披,笪篁撑着他的黑色弯柄长雨伞,师生二人摸 索着往学校走去。   路很黑,雨很大,天很冷。虽然刘一聆从来就不是一个胆小软弱的姑娘,但 她觉得有笪老师相伴着走,心里很安定,很踏实。走进学校的后门时,借着传达 室的灯光,她看到笪篁的大半边身体已经湿透了,不禁好生感激,眼圈一红,说 道:   “笪老师,您真好!”   说这话时,隐约间,她又仿佛听到了蓝色风铃的“丁冬”声。   又是一个多月过去了。   期末考试已经临近,M大学的校园里师生的脚步照例匆忙起来。刘一聆早已 习惯了学习上有困难就去请教笪篁。这一天,她又背着书包敲响了笪篁的房门。   “笪老师,我来还书,另外,还想借一套胡仔的《苕溪渔隐丛话》和一本王 灼的《碧鸡漫志》,好多研究唐诗宋词的书和文章都引用那两本书里边的话,我 总觉得引用者总有他自己引用的眼光。是第二手材料,我怕体会不深刻,或者体 会得不对,所以想看看原著。”   “啊,太好了!   “刘一聆啊,你上了一个台阶了,懂得材料的取舍了!好!好!”   笪篁剑眉一扬,高兴地说。   他随即又把刘一聆要的书找了出来,递给她,又关切地问:   “马上要期终考试了,各门课都有把握了吗?”   “我想还行吧,谢谢笪老师。”   “你干嘛总是‘谢谢’、‘谢谢’地不离口呢?只要你学习好,就是我最大 的收获了,噢,还有,我知道你特别喜欢宋词,送你一套《全宋词》。”   笪篁说着,递过去厚厚的五大本,见刘一聆一脸的惊异和推辞,他又加了一 句:   “不过,我有一个条件,不许推辞!”   “哟,笪篁,这就是你刚在学生中找的那个漂亮能干的女朋友吧?真是的, 也不跟我说   一声,我好去向咱们老系主任道喜哪!他为你这个学术骨干打光棍可是愁白 了头啊!看来这下他可以放心了,哈哈哈!”   突然,门外传来一阵打趣声,原来是中文系的另外一位青年教师来串门。   刘一聆一听这番话,霎时羞红了脸,拿着书,逃也似地奔回了寝室,也没听 清笪篁下面是如何分辩这句玩笑话的。   刘一聆刚一进门,夏倩见她手上拿着的书就问道:   “阿聆,什么书啊?这么厚厚的一大叠。”   刘一聆刚才听了那番玩笑话,脑子里还都是笪篁的名字,这时忽听夏倩相问, 不禁随口回答道:   “是笪老师刚送给我的《全宋词》。”   正如一石击破水中天,刘一聆话音刚落,整个215就沸反盈天了,陈阅大叫:   “哇!笪篁老师还送书给你啊!刘一聆,你怎么先前瞒得滴水不漏呢,真是 个坏家伙!要知道笪老师可是我们学校第一号白马王子噢,其地位相当于七十年 代末的英国查尔斯王子!”   而夏倩的嗓门更大:   “天哪!我们阿聆要做笪师母喽!笪老师太伟大了!”   一向文文静静的郁群听了,也笑着说道:   “一聆,祝贺你了。”   郁群刚说完,陈阅又抢着说:   “现在我们全系都知道你是笪老师的得意门生了,他们还说有一天晚上,天 已经很晚了,你和笪老师还在雨中肩并肩地漫步,共撑一支小雨伞,哇,真浪 漫!”   一片喧哗中,刘一聆脸涨得更红了,嗫嚅着半天说不出话来。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不知道室友们是否真的说中了,她不知道自己是否真 的在爱,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在被爱。   这时,她的耳畔又响起了风铃声。   不久之后,M大学中文系上上下下就已经将刘一聆和笪篁视作了一对当然的 情侣。   时光又匆匆而逝,一年级的女生们纷纷被丘比特的神箭射中,每逢周末,女 生宿舍楼就会变得异常的冷清,花蝴蝶般的姑娘们都陆陆续续被楼下的口哨声或 自行车铃声牵跑了,一头扎进了情意绵绵的两人世界。   在这“爱的潮流”中,唯一的例外似乎是夏倩,她依然大大咧咧,开开心心, 睁大眼做“旁观者”和“参谋长”,时不时还要发表几句高见:   “我才不谈恋爱呢!又省饭票,又省菜票,又省邮票,归根到底呢,是省钞 票,还有最最重要的是省脑细胞。本小姐对目前所处的状态十二万分的满意,哈 哈,自由地像个电子,你们谁能比得上呢?”   慢慢地,刘一聆觉得自己确确实实“爱“上了笪篁,因为他是那样的睿智博 学,又是那样的高雅俊逸,自己怎么可能不爱上他呢?否则为什么每次去笪篁的 宿舍都会如坐春风,畅快,惬意,在每一次离开之前就已盼望着下一次的拜访呢? 更何况俗话说“旁观者清,当局者迷”,中文系那么多的同学和老师们都已经指 出了这个“既成事实”,自己又有什么理由去横加否认呢?   刘一聆就是以这样的心境迎来了她大学时代的第一个暑假。   熬过了一个漫长的暑假,刘一聆回到学校,觉得一切变得更加温暖亲切了。 寝室里冷冷清清的,姑娘们都跑出去了。在终于逃离了那个令她厌倦的家庭之后, 她忽然觉得有满腹的话语要说,找个人谈谈?她对自己说,她想到了笪篁,也许 只有笪老师才能给我理解和安慰,她想。   “笪老师,”刘一聆敲开门,见到笪篁,心里很开心。   “噢,是刘一聆啊,暑假过得好吗?喏,这是刚到的《红楼梦学刊》和《读 书》,你坐那儿看吧。”   笪篁正伏案忙得满头大汗,匆忙招呼了一声,就又沉浸到自己的思路中去了。   刘一聆习惯地顺从了。可不知怎的,平日挺爱翻的《红楼梦学刊》和《读 书》,此时此刻却变得味同嚼蜡,她抛下书本,呆呆地坐在那里,心中只盼望笪 篁早点完成手头的工作,能陪自己好好聊聊。哪怕不开口,默默地相对而坐也行。   可是,笪篁的背影依然一动不动,小屋里沉寂得仿佛只听见他那支粗大的派 克金笔的笔尖在纸上刷刷滑过的“沙、沙”声。   一个小时过去了。   两个小时过去了。   中午了。   外面走廊里响起了碗和勺相碰的“叮当”声,刘一聆知道那是人们去食堂了, 可笪篁依然纹丝不动。   “笪老师,该去吃饭了!”   刘一聆禁不住提醒他。   谁知笪篁回头恼怒地瞪了她一眼,吼道:   “叫什么叫,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最讨厌别人打断我的思路!”   他一边用劲地拍打着桌上的稿纸,一边又道:   “后天就是我老师欧阳云樵老先生的九十大寿了,可我的祝寿词还没有尾联 呢!我都快急死了!”   吼完这一句,笪篁又转过身去恢复了先前的姿势,只把硬硬的后脑勺和硬硬 的背留给呆若木鸡的刘一聆,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着:   “吹绛帐?拂绛帐?拂绛帐?吹绛帐?哎呀,这个‘拂’字怎么偏偏是个入 声呢,拗救救了半天也没救过来,到底用哪个字好一点呢?”   这时的刘一聆心中已不知是什么滋味,她眼中的笪篁一向是彬彬有礼,温文 尔雅的,而且也应该是善解人意的,却不料今天冲自己发了这么一通无名火,这 一瞬间,她觉得自己就像那串蓝色的风铃,只有当风把她摇响的时候,她才是快 乐的,而更多的时候,她只能在一旁默默地等待。   二   刘一聆回到寝室的时候,只有夏倩一个人坐在床上,塞着耳机听“随身听”。 这段时间来,这个城市的“江南之声”、“越都台”和“明星台”三家广播电台 都用精彩的节目争夺听众,展开了空中的“电波大战”。一下子,商店里的“随 身听”畅销,人人都仿佛变得深沉起来了,听不见他人的言语,只沉浸在温馨的 电波世界里。这股风潮一刮进了校园,夏倩就配齐了装备,天天乐之不疲。   刘一聆朝夏倩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也没心思多讲什么,就爬上自己的 床铺,闭上眼睛,整理杂乱无章的思绪。   笪篁刚才对她的呵斥,对她的存在的漠视,对她的要求的不予理会,又一次 在她的思绪里清晰地掠过。她突然感觉笪篁就像古诗词所赞美的玉树临风般的恂 恂儒雅佳公子,只活在古诗词里,而离她刘一聆却是那么地遥远,她永远无法真 实地捉住他。   她觉得有点累,是一种心力交瘁的疲惫。于是,她用力地甩了甩头,要求自 己,不要再想这些烦心的事情。   随手从床头抓起一本书,是从笪篁处借来的《诗经选译》,翻开第一页,便 是那首著名的《关雎》。   “求之不得,   寤寐思服,   悠哉悠哉,   辗转反侧。”   刘一聆默念着诗句,知道自己是再也摆脱不了感情的纠缠了。   突然,下铺的夏倩激动地尖叫起来:“哇,太棒了!崔健要来了!”夏倩的 耳中塞着耳机,叫声特别响,把刘一聆飘远的思绪拉了回来。   这时,夏倩已从床铺上跳起来,用手敲打着刘一聆的床沿,兴奋地大叫:   “我太幸福了!我太幸福了!”   “怎么了?”   刘一聆惊奇地问道,顺手拿下了夏倩的耳机,嗔道:   “轻点,整幢楼都要被你震塌了!”   “崔健要来了!”   夏倩还是那样地神情激昂,拉着刘一聆的手说:   “快,阿聆,陪我去买票!”   当刘一聆陪着夏倩走在去体育馆买票的路上时,仍没有弄清夏倩为什么会怎 么兴奋。   “怎么,你连崔健都不知道?就是那个唱《一无所有》的崔健啊!我在读中 学时,班上的那帮男生特别崇拜他,还组成了一支‘崔健乐队’。最近,崔健唱 的《南泥湾》还上了香港的排行榜!”   夏倩讲得很快,急急地把自己所了解的崔健的情况一股脑儿都倒给刘一聆。 “崔健唱的《一无所有》我知道,可《南泥湾》那不是郭兰英唱的吗?”刘一聆 有些不明白。   “这我也不清楚了,反正崔健唱得就是带劲!”   说着话,她们已来到了体育馆的门口。体育馆是这座城市一幢著名的建筑, 像一艘巨大的帆船,正乘风破浪地向前进。为了创收,体育馆开办了舞厅、健身 房、电子游戏室等第三产业,在售票处,有几个人正在买晚上舞会的门票。   夏倩急急地冲到售票窗口,对里面说:“买两张崔健的票子。”   “什么崔健的票子,没听说过。”里面甩出一句硬梆梆的女声。   “怎么没听说过?是崔健呀!‘越都台’刚刚播了消息,说崔健十九到二十 一号要来演出三天。”夏倩有些急了。   “没听说过就是没听说过,反正还没让卖这个票。”里面的声音仍旧那么不 容商量。   “唉,怎么回事?”夏倩嘴里嘟囔着,并不甘心就此罢休,两眼的溜溜地向 四周睃着,当她看到一个像是体育馆工作人员的年轻人出来,就赶紧迎上去问, 才知道崔健演唱会先只售团体票,等到演出前几天才售个别票。   夏倩有些失望,但随即又振奋起来,拉着刘一聆说:   “阿聆,我又想起一件要紧事,快陪我去买黄军装。我要穿着黄军装,腰上 束军用皮带,像八路军文工团战士一样地去听演唱会。我中学的那帮健迷们,说 过听崔健就得这样打扮!”   刘一聆其实对崔健一点兴趣也没有,除了《一无所有》,也没听过崔健别的 歌。只是夏倩既然拉了她,也便无可无不可地陪着她乱转,思绪却像断线的风筝 一样飘得很远。   她们一路转了好几家大商场,都没见着黄军装。有些营业员听说夏倩要买黄 军装,都露出诧异和不屑。但夏倩却仍不死心,直骂现在的人没文化,不懂崔健。   忽然,夏倩一拍额头,想起了什么似的叫道:   “对了,我们应该去敦煌路看看,那边有许多个体时装店,没准就能碰上几 个有文化的。”说着,拉了刘一聆就去。   敦煌路位于这个城市的中心,是B市最负盛名的时装一条街,刘一聆跟着夏 倩来到这里,看到一家家装饰得异常豪华的商店,一个个衣冠楚楚的老板,还有 那一套套标价贵得惊人对她来说简直是天文数字的服装,显得有些局促。她觉得 自己是不属于这里的,似乎永远都不可能属于这里。   她们一家店一家店地看过去,自然没有也不可能看见黄军装。刘一聆没怎么 看服装,她的思想有些游离,不知怎的,就又想到了笪篁,想到了上午笪篁的神 色和语气。她有些恐惧地感到,在自己和笪篁之间,仿佛有一条无声的河流在缓 缓地流动。她和笪篁,只是隔了岸在互相打量,对方的一切都能够看得一清二楚, 可就是无法伸过手去实实在在地互相碰触。   夏倩又要拉她走进一家时装店,可她突然停住了脚步。她看到街的对面,有 一家店布置得颇有些与众不同。墙面是暗褐色的,粗里粗糙,凹凸不平,看不出 是用什么材料做成的。在周围一溜茶色玻璃和铝合金门窗中显得特别抢眼。店名 题为“听涛线”,那“听涛线”三个字,字体飞扬跳脱,就像有一个巨大的浪头 正向你迅猛地扑过来一样,她想,怎么有名字取得这么怪的时装店?平时,只听 说有“风景线”这个词,什么“城市风景线”哪“梨园风景线”哪,可又有谁听 说过时装也有什么“线”不“线”的,还“听涛”呢!   在刘一聆的记忆仓库里,只记得笪篁告诉过她,有个古代的女诗人,她的书 房名称叫做“听月楼”,挺别致,挺脱俗的。这样想着刘一聆又不觉得“听涛线” 的名称怪了,反倒觉得这名称在周围狂轰滥炸般的“富豪精品屋”、“香格里拉 精品世界”群中,倒是如鹤立鸡群般地清新宜人。她又猜测着,也许这“听涛线” 的老板便属于夏倩所说的那种“有文化”的下海经营者,倒与一般概念中满身铜 臭味的私人老板不同。于是刘一聆对这家“听涛线”产生了一丝兴趣,产生了进 去一探其庐山真面目的念头。   这时夏倩也已注意到了“听涛线”。说:   “奇怪,上次来还没有这么一家店,看来是新开的,说不定有什么新货色, 走,咱们去看看。”说着,拉上刘一聆就急急忙忙地穿马路。   “听涛线”不大,营业处只有十四、五个平方。只是装潢得不错,衣服和裤 子挂在两边的墙上,以及中间的衣架上。那墙面也是粗糙不平,上面嵌有一轮一 轮的淡蓝色曲线,仿佛奔腾不息的潮水。而那一套套衣服,正好就挂在这涛峰浪 尖之上。在看惯了不锈钢落地衣架和网格状的墙面展衣架的刘一聆看来,自然又 倍感新颖不凡。另外,看得出店堂还有一个里间,不知是干什么用的。   这时候店堂里冷冷清清,除了她们外,没有一个顾客。老板也顾自闷着头看 书。对刘一聆来说,这样很自在,没有人注视,也没有人上来殷勤服务,她就可 以无所顾虑地看展示着的服装。   不过那老板确实如想象的那样,挺独特。他披一件灰色的呢大衣,头上扣着 一顶灰色的呢八角帽。这种帽子,刘一聆只在电影电视中看到红军战士戴过,觉 得有些奇怪,就不免多看了几眼。   但就在这个时候,大概是为了招呼生意,那个老板抬起头来,发现刘一聆在 诧异地看着他,就朝她一笑。但随即,这老板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凝神仔细打量 起刘一聆来。   他这一下子可把刘一聆窘得赶紧低下了头。眼睛盯住面前的一件手工编织的 套头毛衣,不敢再移动。但就在这慌乱的一刹,她已看清了这老板的面容—— 一张极富个性极富魅力的脸。浓浓的剑眉,深邃的眼睛,挺直的鼻梁,线条清晰 有力的嘴唇和一个刮过胡子的细腻粗犷的下巴。   此时,夏倩正在另一边研究一件红色的真丝砂洗风衣。刘一聆骤然间感到有 些孤立无助,脸上的红晕又一直褪不下去,她心中责怪着自己:   “怎么了?怎么胆子这么小?别人盯着你看又有什么可怕的?”但同时,她 又极想回过头去,看看那张极富魅力的脸是否仍在观察自己。   就在此时,那个老板站起身朝她走来,问道:“   “小姐,您需要什么?”   刘一聆一下子有些手足无措,只是随口答道:   “想要一件黄军装。”说着,满脸绯红地瞥了那老板一眼。   她发现那老板微笑的面容略显示出一点诧异,说:   “有意思,这年头我是第一次听人说要买黄军装,不知你有什么用处?”   “我要去听崔健演唱会,所以要一件黄军装。”夏倩已听到这边的对话,就 抢着回答了一声。   “哦,你们喜欢崔健?”   那老板看了夏倩一眼,语调已染上些惊奇与兴奋。   “当然啰,我中学里就迷崔健,要不是崔健的亚运会义演被中途取消,我早 就见过他了!”夏倩又是急急地回答。   “那么你呢?”   刘一聆发现那老板问她这句话时,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心里有些着慌, 赶紧用手指指夏倩说:   “我不太懂崔健,我只是陪她来买衣服的。”   那老板正要再说什么,突然从外面撞进一个女子,冲着老板就喊:   “听涛,快,把店门关了。我弄到两张内部观摩票,你得马上陪我去看。”   刘一聆心头一亮,对自己说:   “原来这个老板叫‘听涛’,看来店名‘听涛线’就是以他自己的名字取的。 只不知他姓什么?”   只听那老板说:“‘月儿弯弯’,你没看见我正忙着吗?稍等一下好吗?”   这个女孩穿着时髦,头发精心做过,脸蛋长得非常漂亮,眉毛是细细淡淡的 一轮,倒真有点“月儿弯弯”的味道。   还没等老板再说,这个“月儿弯弯”就已一跺脚,发狠地说:   “听涛,我重要还是生意重要?你难道为我早打烊一次都不行吗?”说着就 要去拉店门。   老板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笑着说:“好,我投降,我投降,听你的。”说 着就又抱歉地对刘一聆和夏倩说:   “很遗憾,今天不能多谈了,你们要的黄军装现在没货,但我一定帮你们准 备妥当。反正崔健的第一场演出也要在十九号,你们十七或十八号来拿,怎么 样?”   刘一聆刚想说明并不需要黄军装,夏倩已跳着拍手欢呼起来:   “好,就这样说定了。我们十七号再见。一言为定。”老板说着,潇洒地挥 了一下手。这时刘一聆注意到,这老板刚才聚精会神地在看的书,原来是一本大 型文学刊物《花城》。   在回学校的路上,夏倩仍然处在兴奋之中。她不停地说这是一次奇遇,老板 是多么的善解人意,又是多么的潇洒动人。   “哎,阿聆,你有没有觉得,这老板的眼睛特别迷人,特别深邃,就像一口 诱惑人的深井一样。我相信不管是哪个女孩,只要一掉进去,就再也别想出来 了!”   夏倩下这段结论时的神情,活象她已经掉进去似的。   刘一聆听了这话,仿佛有些心不在焉地说:   “真的吗?”过了一会儿,她又补充了一句:   “没这样严重吧!”   在学校里,教室——图书馆——寝室三点一线的生活紧张而充实。除了读书, 刘一聆几乎把所有的时间都用来整理她与笪篁之间的感情。有时,她觉得这样的 幸福已经足够了;有时,她又觉得这份感情很空洞,很无望。   十七号那一天,夏倩拉她去“听涛线”拿黄军装。刘一聆不太想去,就说:   “夏倩,你自己一个人去吧。我又不想要黄军装,也不想听崔健唱歌。”   可夏倩偏偏不依:“别忘了,那天那个老板是让我们一起去的呀!阿聆,求 你了,就算是陪我去好不好?万一我真要掉进深井里去的话,你也可以救我一把 呀!”   夏倩说笑着,就把刘一聆拖走了。   今天的“听涛线”不像上次那般冷清,而是有个导游正领着一群港台客人在 热热闹闹地挑选服装。看到刘一聆和夏倩,那个老板热情地迎上来说;   “嘿,你们来了。两件黄军装昨天刚刚做好,穿在里间的模特身上,待我这 里生意忙完了,再和你们聊。”   匆匆道了声“谢谢”,刘一聆和夏倩就推开门,走进了里间。里间只有八平 方左右,搭了一张床,放了一张桌子和一个大书架。靠门一边沿墙摆着几个高档 的黑色玻璃钢模特,其中两个确实穿着黄军装,腰上还扎了宽皮带,看上去英姿 飒爽的。除了这些,墙上还挂了一面穿衣镜。   夏倩穿上黄军装,对着镜子照来照去,嘴里大呼小叫的,对自己的新形象表 示惊奇和满意,而且还把另一套黄军装从模特身上扒了下来,硬塞给刘一聆,催 促道:   “阿聆,你也穿上试试。”   刘一聆这时正仔细打量这个屋子。她发现在桌上堆着一些颜料和画笔,靠书 架挂着几幅油画;其中一幅还未完成。书架上的书就像整个屋子一样,拥挤而零 乱。她听见夏倩让她试穿,又见夏倩穿上黄军装特像抗美援朝的文艺兵,很有意 思,就伸手接过黄军装套上,并扎上了皮带。   这时,门边突然“啪、啪、啪”地响起几记掌声。原来那个老板不知什么时 候已推门进来,正在欣赏她们的新形象。   “飒爽英姿五尺枪,   曙光初照演兵场。   中华儿女多奇志   不爱红装爱武装。”   那老板边拍手,边把这首毛泽东写女民兵的诗念了出来,故作惋惜口吻地说:   “哎,遗憾的是我们的伟大领袖过早地离开了我们,否则他老人家又怎么会 去为女民兵题诗呢?他一见你们这英武的模样,一定是为你们填词了。”说着, 又不无得意地问:   “怎么样?我的手艺还行吧?”   “这是你做的?”夏倩不太相信。   “当然!”   老板含笑回答,眼睛意味深长地凝视着刘一聆。   当十九号晚刘一聆随着“听涛线”的老板沈听涛和夏倩第一次步入体育馆时, 蓦地被体育馆的气氛打动了。离开场还有半个多小时,但绝大部分观众已早早地 到了,很多观众和夏倩一样,身上穿着黄军装,腰上扎着宽皮带,好象回到了文 攻武卫的年月。   他们坐在东区看台,对面西区看台打出了六、七幅横幅,有“崔健,要的就 是你的尖锐!”“崔健,Z大的哥们为你助威来了!”等。东区看台上则有财经 学院、电子工学院等六、七个大专院校的横幅,其中有一条横幅上写“与你同在” 四个大字,每个字足有一人多高,特别引人注目。正对演出台的是北区,不仅有 许多条横幅,还不断挥舞着两面鲜红的国旗。南区虽然处在演出台背后,但仍然 挤满了崔健迷,有个女孩在一面巨大的黄布旗上印了崔健的头像,尽力挥舞着。   体育馆里还有无数的喇叭、哨子、鼓、吉他,甚至还有几支冲锋号在不停地 吹响。这时,刘一聆看见一些歌迷的头上缠着红布,觉得有些奇怪,便问坐在她 右边的夏倩:   “他们为什么要在头上缠上红布?”   夏倩也不知道,只听坐在刘一聆左边的沈听涛很内行地说:   “这是因为崔健有一首割叫做《一块红布》,歌词和音乐都特别深刻,每当 崔健唱这首歌时,总是用一块红布,蒙住自己的眼睛歌唱,那情景特震人。这些 歌迷到时候肯定会学崔健的样子,用红布把眼睛蒙上的。”   在十七号刘一聆和夏倩去拿黄军装的那天下午,她们就已经知道,这个叫沈 听涛的老板才是真正的“崔健通”。虽然他自己故作沧桑地说:“早过了那个年 纪了,不会再去‘迷’什么了,只是以前对崔健的了解比较多而已。”   就在那天下午,沈听涛告诉她们已经买好三张崔健演唱会的票子,请她们两 人一起去摇滚一番。他说已经很久没“年轻”过了。应该去释放一下自己,让自 己觉得年轻点。   刘一聆觉得这样轻易让人请客不太好,刚想回绝,一旁的夏倩却早已跳了起 来,兴奋地说:   “好,我们接受邀请,一言为定,谢谢!谢谢!太谢谢你了!”   刘一聆正想说出自己的意思,但突然觉得既然有这么多人迷崔健,我也不妨 去听一下。看看崔健到底有多大魅力。于是就没有再反对。   回校的路上,夏倩兴奋不已,连说:   “这就是命运!当我正好没钱的时候,让我省下四、五十块钱。”   “怎么?”刘一聆一惊,“一张票子要四、五十块钱?”   “是啊!”夏倩很理所当然地说。   “可是这不好吧,让人家花那么多钱。又不是老朋友。”刘一聆总觉得不太 妥当。   “这又有什么?”夏倩毫不在乎,“像他这样的大老板反正有钱。再说,这 也是他自己愿意,又不是我们强迫他,你干嘛要不好意思!”   从十九号中午起,夏倩就开始打扮。唇膏、眉笔、粉饼、睫毛夹等全部装备 一齐上阵,在镜子前足足磨了三个钟头。待穿上黄军装后,还戴上了一顶不知从 哪儿搞来的黄军帽,确实显出一种特别的美丽。   刘一聆觉得穿上黄军装挺怪的坚决不肯穿,只是保持平时朴素的装束。   到了体育馆门口,沈听涛已在等她们了,他和平时一样,穿一件灰色的长呢 大衣,扣一顶灰色的八角帽,显得别致、自然、又潇洒。   沈听涛见刘一聆没穿黄军装,也没显出意外,夏倩则是大惊小怪地说:   “我们刘一聆同志保持群众本色可以理解,怎么沈大老板也不像我一样装扮 一下呢?”   沈听涛微微一笑,又是那么一句:“过了那年纪了。”随后接着说:“进去 吧。看崔健得早点进去酝酿情绪。”   进去后,沈听涛与她们大侃崔健,让刘一聆和夏倩听得惊心动魄。其实夏倩 对崔健了解得并不多,只是见她中学的那些男同学们那么迷崔健,才对崔健产生 一种莫名的狂热。现在碰到沈听涛这样的崔健行家,便不时地问这问那,突然, 她问了一句题外话:   “沈老板,上次我们见到过的那个‘月儿弯弯’怎么不一起来,你没请她 吗?”没等沈听涛回答,她又补上一句:“你们两个人很熟是不是?”   沈听涛苦笑着摇摇头:‘月儿弯弯’?算了,别去提她,让我心情好点!” 想了一想,他又说道:   “‘月儿弯弯’这家伙,只希望别人依着她,从来不为别人考虑,哪怕只是 一丁点儿。她总以为自己是这个世界的中心。你们想想,这样的女孩能让人喜欢 吗?”   现在演出就要开始了。从体育馆上空垂下的五块巨大的红布,像五条火焰, 点燃了众人的情绪。许多人开始躁动起来,不是坐着,而是站着又蹦又跳挥舞横 幅和旗帜,打着鼓,吹着哨子,叫喊着等待崔健的出场。   坐在刘一聆两边的沈听涛与夏倩也是这样激动地站着,刘一聆也只好站了起 来。虽然她很不适应这样的方式看一场演出。这时,沈听涛突然对她说:   “你知道吗?今天我们不是来看‘演出’的,而是与崔健一起来‘摇滚’的。 平时如果你一味要求自己斯斯文文,那么今晚你可以无所顾及地展示你其实异常 冲动的生命了!”   就在这时,崔健出场了。全场顿时欢声雷动。只见崔健像孩子一样地蹦蹦跳 跳地跑到了台上,毫不犹豫地对四周的观众喊道:   “朋友们,你们准备好了吗?”   全场激动万分,吼道:“准备好了!”   刘一聆在这一刹那,内心有一种被击中的感觉,仿佛有一种激越的东西,已 经潜入她的灵魂。“朋友们,你们准备好了吗?”她被这一句话震撼了。从来没 有一个演员在演出前会这么说,他们不知道人是需要相互沟通的。而崔健懂,只 一句话,刘一聆就知道她已经接受了崔健,崔健也已接受了她。   崔健在台上一首一首地摇滚着,人们的激情变得越来越火热。刘一聆发现每 个人对崔健的歌都很熟悉,他们一句一句地跟着崔健一起歌唱,一首一首地跟着 崔健一起摇滚。身边沈听涛,更是极端地投入,仿佛整个世界,唯有他一个人在 狂歌狂舞一般。   “他不是来听崔健唱歌的,他是来与崔健一起摇滚的。”想到这一点,刘一 聆蓦地觉得自己对沈听涛了解了很多,一下子觉得自己与沈听涛离得很近。她不 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这个她现在觉得了解,离得很近的男子,连名 字都才知道不久,认识,不,应该说是见面还不到一个星期。“笪老师如果到这 儿来会怎样呢?”她突然闪过这样一个奇怪的念头,只是这个念头在她脑海中一 闪,便被全场的欢呼声冲得无影无踪了。   原来崔健唱完一支歌,下面将唱他的成名作《一无所有》。这支歌刘一聆也 熟悉,以前在广播中听过,但现在在现场听,感觉一定不一样,她这样想着,收 回了思绪,把目光投向台上的崔健。她不知道刚才的自己,已经下意识地把笪篁 和沈听涛进行了一番比较。   崔健穿着一件陈旧的黄军装,蹬着一双陈旧的皮靴。五官很一般,甚至有些 搭配不合理。崔健的容貌看来是惨不忍睹的。但只要他抱着吉他,拨出一个和弦, 喊出一句歌声,他们不一般就显示出来了。   “我曾经问个不休,   你何时跟我走,   可你总是笑我,   一无所有……   崔健把歌声吼了出来,全场把自己心中的歌声吼了出来。就连刘一聆,也惊 奇地发觉自己很自然地把歌声唱了出来,喊了出来,吼了出来。她知道这时每个 人都在尽情袒露自己的内心,谁都不会关心别人是唱得好还是唱得不好。于是, 她没有停止歌唱。   “这时你的手在颤抖,   这时你的泪在流,   是否你正在告诉我,   爱我一无所有。”   刘一聆正在忘情地歌唱,突然,觉得自己的左手被一只有力的大手握住了。   是沈听涛!   沈听涛还在那么投入地蹦啊、跳啊、唱啊、叫啊。但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 他一直挥舞着的右手猛地抓住了刘一聆柔弱的小手,而且抓得那么的紧、那么的 重。仿佛想让所有的悲伤与欢乐,都在这一握中握尽;仿佛要让整个的生命,都 让这一只不知所措的小手,紧紧握着,紧紧攥着,直到永远。   沈听涛的手突如其来,沈听涛手上的热量也突如其来。刘一聆一下子惊呆了, 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她的心慌乱地“砰”、“砰”直跳,脸上“刷”地烧满红 晕。   长这么大,她还没这样被一只异性的手握过。她瞥了一下沈听涛,发现沈听 涛依然在蹦、在跳、在唱、在叫,似乎根本就没意识到自己的手握住了刘一聆的 手,而且握得那样紧。   “他会是故意的吗?他是忘乎所以了吗?”   刘一聆无暇细想,虽然周围没有一个人注意他们,但她还是情不自禁地慌乱 起来,试图挣脱那只被握住的左手。可握住她的那只手是那样的有力,那样的执 着,她根本无力挣脱。   当刘一聆正要放弃挣脱的努力。无助地望了一眼沈听涛的时候,沈听涛突然 松开了握住她的手,激动地朝空中挥舞着拳头,努力到喊叫:   “崔健,一无所有!一无所有,崔健!”   蓦地被松开了手的刘一聆,仿佛如失重一样,又像是心脏被突然地捶了一拳, 刹那间不能适应,头猛地一晕。心中,还有一种莫名的失落的感觉。她揉着被握 痛的手指,看着沈听涛还是那样全身心投入地在呐喊,心中怅然若失。   随后,刘一聆感觉异常烦乱,崔健都听不清歌词的歌声,已经似撒旦一样, 打开了她身体里潘多拉的匣子。她听见自己激越的生命力,似洪水决堤般喷涌而 出。   她也开始跳起来了。有几次身边的夏倩正激动地狠狠捶了她几拳。她想,在 这样的氛围中,沈听涛握住了我的手,其实就像夏倩捶我一样,只是激情无处宣 泄而已,不可能有别的意思。或许在他心里,根本就不知道已经握过我的手了。 刘一聆似乎很肯定地为刚才的事寻找着借口。   这时,台上的崔健开始介绍乐队成员,每介绍一个乐队成员,都要引来一种 轰动。当介绍至萨克斯管兼笛子手刘元时,刘一聆突然发现刘元极像身边的沈听 涛。穿一件过膝的长大衣,戴一顶灰色的八角帽,鼻子像峭拔挺直的笛音,嘴唇 像深沉柔和的萨克斯管的声音。那双眼睛,也是深邃而迷人。   刘一聆禁不住侧过身去,扯了一下沈听涛的衣袖说:“嘿,你有没有觉得, 这个刘元和你挺像的?”   沈听涛一呆,转过身来把嘴凑进刘一聆的耳朵大喊:   “什么?你说什么?”   这时刘一聆醒悟过来,全场的声音震耳欲聋,非贴着耳朵大声叫喊是听不见 的。于是也凑进沈听涛的耳朵把刚才的问话又喊了一遍。   沈听涛默默地朝台上的刘元注视了一会儿,猛然转过身来,把嘴贴近刘一聆 的耳边大喊:   “错了!你错了!我沈听涛怎么会像别人?要说像,也是刘元像我!”   说完,沈听涛向刘一聆眨眨眼,那眼神明亮而充满自信。刺得刘一聆赶紧移 开目光,重新投到台上。   “这样的眼神我还在哪里见过?”刘一聆又自然地想到了笪篁。笪篁也总是 充满自信,但他和沈听涛又是那么的不同。   不及他细想,她已听到台上的崔健正对台下的听众说:   “下面我要唱的是——《一块红布》。”台下欢声如雷。   只见崔健从黄军装的口袋里掏出一块鲜艳的红布,轻轻用这块红布,蒙住了 自己的双眼,然后抱住吉他,弹出一个和弦,唱道:   “那天是你用一块红布,   蒙住我双眼也蒙住了天,   你问我看到了什么,   我说我看到了幸福……”   刹那间,这股苍凉的倾诉,如一团灼热的火焰,汇入了刘一聆正奔腾不息的 生命的河流。一瞬间,她的眼睛仿佛更明亮了,如同电光一闪,她觉得自己看到 了什么,但又不知道自己究竟看到了什么,她只觉得自己已经火烫的身体,被这 歌声灼得颤栗不已。   蓦然间,全场的灯都无声地熄灭了。但全场绝不是一片漆黑,只见无数星星 点点的火焰,在黑暗中燃烧、摇动、传递!   那是蜡烛、打火机、微型手电筒和点燃的节目单。人们就在这一刹,心有灵 犀地举起身边的火种,让自己的心,随着火光与歌声一起跳动!   沈听涛也是早有准备,给刘一聆和夏倩递过来两支点燃的蜡烛。刘一聆把蜡 烛高高举过头顶,随着歌声轻轻摇晃。她看到全场有无数颗灼热的心,正在真诚 地交流。她彻底地被感动了,不知不觉地滴下了泪水。原来听不清楚的崔健的歌 声,此时听得异常清楚。   “我感觉你不是铁,   却像铁一样强烈,   我感觉你身上有血,   因为你的手是热乎乎…………”   忽然,她感到自己的手已被一只热乎乎的手握住。   又是沈听涛!!!   刘一聆惊鸿一瞥,甚至都感到惊慌,就已经平静下来。那样的火焰,那样的 歌声,此情此景,又怎能不让她感到生命的幸福与美丽,忘掉种种沉重烦嚣的束 缚呢?   那只握住她的手和刚才一样,大而有力。但她却清晰而细致地感受到,这只 温热的手其实也满含着无助与期待。这只手是在渴望一双小手,给她至真的强有 力的牵引。   “男人都是软弱的,需要一双女人的手。”不知怎么的,刘一聆脑海中突然 冒出这样一句话来。一瞬间,她温柔而顺从地接受了那一只手的相握,并用自己 的手指,尽力握紧正颤抖不已的这只大手。   “这个感觉真让我舒服,   让我忘掉我没地儿住,   你问我还要去何方,   我说我要上你的路………”   崔健依然在震撼着人的心灵,但刘一聆却被那只握住她的大手上传来的电流 更强烈地震撼了。她觉得自己全部的情感和青春,正在这一双紧握的手上热切地 传递。她甚至已无法承受这样一种极至的幸福。她只能颤抖着,闭上了眼睛。   在她闭上眼睛的一刹那,她的脑海中闪过了笪篁的形象,但只是一瞬,当她 把眼睛合上,笪篁的形象就被不断从手上传来的心跳淹没。她忘却了一切,只觉 得这个世界,只是一双相握的手和两颗跳动的心。   骤然间,音乐停止,歌声停止,叫声停止,喊声停止,一切归于宁静。是 《一块红布》唱完了。但谁都没动,谁都没喊,每个人都被深深感动了,静静地 肃立在那里。   刘一聆也伫立在那里,屏息静气,一动不动。但她紧握的小手上,正有千言 万语,在向整个世界倾诉。   她拼命攥住那只依然颤抖不已的大手,甚至指甲都已抠进了那只手的肉里。 可她不知是从哪儿来的勇气与激情,仍旧紧紧地握着。   蓦地,全场灯光大亮,肃立已久的人们才仿佛大梦初醒,又拼命地叫,拼命 地喊,拼命地蹦,拼命地跳,还拼命地流泪。   刘一聆依然呆立在那里,夏倩却激动不已地转过身来,靠着她的肩膀大喊: “我受不了了,我要死了!我要死了!”   刘一聆猛然惊觉,倏地收回了相握的左手,那只握住她也被她握住的手,也 在同一时间,迅捷而不露痕迹地收回了。刘一聆心中“咯噔”一下,茫然而空落。   此后,刘一聆已找不到自己的心绪,无所谓听,也无所谓不听;怅然若有所 得,又怅然若有所失。直到崔健以一首《从头再来》,结束了一场轰轰烈烈的摇 滚。   当他们步出体育馆,外面已刮起了大风,下起了大雨。只听沈听涛喃喃自语 地说:   “崔健这家伙,他一来,就带来了一场暴风雨。”   刘一聆听了这话,倏然心惊,不知沈听涛是否话中有话。她只明白,崔健的 这场摇滚音乐会,让她经历了有生以来最巨大的一次情感冲击。她不知道以后, 是否还会再受到这样的冲击,不知以后的自己,是否还能再次承受住这样的冲击。   夏倩的喉咙早已喊哑,但她依然兴奋地叫着说:“我热死了,毛衣都湿透了。 这风雨来得正是时候,我们淋雨去吧!”说着就朝雨幕里冲去。   这时,刘一聆莫名地慌乱起来,她不敢想象刚才在体育馆里自己曾那样的大 胆,一下子觉得浑身不自在。也不敢去看沈听涛,只把注意力全部集中到夏倩身 上,对夏倩说:   “快回来,这样不行,天这么冷,要淋出病来的。”   夏倩仿佛没听见这话,依然在雨中又蹦又跳,又唱又叫的。   只听沈听涛说:   “夏倩,你先回来,然后我们再决定接下去干什么!”   不知刘一聆觉得沈听涛和她意见一样,还是觉得沈听涛是在帮她说话,心中 一暖,顺势就朝沈听涛看了一眼。谁知沈听涛正微笑着看她。她的目光和沈听涛 的目光一碰,立刻弹回。心头如藏了一头小鹿,跳个不停,脸上也“刷”地一热, 烧满红云。刘一聆心中着慌,赶紧低头不语。   沈听涛见她眼光明亮灼人,一闪而过,心中一震,笑容仍写在脸上,却已是 不能言语。   这时夏倩跑了回来,急急地说:   “怎么样,今天我们就不睡了吧!好好聊聊天,反正也不会睡得着了!”   沈听涛回过神来,说:   “是啊,我也觉得反正睡不着,还不如好好谈谈。人生难得有这样把灵魂彻 底释放的时候,我觉得我们应该尽量延长这一种难得的感觉。你说呢,刘一聆?”   刘一聆这时思绪万千,不知从何说起,只是随便答道:   “外面正下着雨,到哪儿去聊天呢?”   沈听涛笑着说:   “这倒好办,我店里不是可以去吗?也不会有什么人打搅。或者去‘水晶宫’ 也行,那儿不是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吗?”   “好,就这样定了,走吧!”夏倩从来都是个性急的女孩。   “可是…………”   刘一聆心中矛盾。在内心深处,她极想跟他们去,和沈听涛好好聊聊天,可 以了解他。可她又隐约觉得去了不妥,只是不妥在哪里,自己又不清楚。   “还‘可是’什么,你这个人就是喜欢犹豫来犹豫去的,把蛮简单的事弄得 很复杂,走吧,走吧!”   夏倩说着,就来拉刘一聆,同时还笑着对沈听涛说:   “沈老板,好事索性做到底,我们刘一聆是弱不禁风的娇小姐,外面又下着 雨,就再敲你叫辆‘的士’如何?”   “那当然啰。”   沈听涛说着就去拦的士。   就在这时,刘一聆脑海中不知从何处冒出一个强烈的念头:   “应该回学校去。我应该回去回味这一夜的感受,细细整理自己的思绪了。 想想到底该怎么办。”   很久以来,刘一聆就是这样一个理智的姑娘。她的脑海中,又突然闪过上次 的雨夜,笪篁冒雨送她回寝室的情景。于是,她打定主意坚决地说:   “不,我要回学校去!”   出租车已经停在了她们身边。夏倩奇怪地问:   “为什么,回学校又有什么意思。”随手拉开车门,把刘一聆拖了进去。   坐在前排的沈听涛对司机说:“去水晶宫。”   司机还不及说“好”就听刘一聆坚决地说:   “不,M大学!”   “怎么了,不舒服吗?大家一起聊聊不是挺好吗?”沈听涛回过头来关切地 询问。   刘一聆有些抱歉地说:“天已经那么晚了,我们明天早上又有课,还是改天 吧,对不起!”   沈听涛低头想了会儿,在夏倩正要张口反驳的时候突然说:   “好,就这样吧,我们改天再聊。一言为定!”   出租车没过多久就停在了M大学的门口,沈听涛下了车,替刘一聆和夏倩打 开车门。这时雨已基本停了,只有零星的几点夹在清风中飘落下来。   沈听涛打趣说:“这风是最没有情谊的,来得快,去得也快,从来不打招呼, 你们总不会象风雨一样,立刻把我忘了吧!”说完,含笑瞧着刘一聆和夏倩。但 刘一聆像是在想心事,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   夏倩却落落大方地说:“当然啰,你今天为请我们听摇滚小小地放了那么点 血,我们自当铭记在心,以待后报!”讲到最后,已是学着武侠影片中侠客的语 调了。   沈听涛一笑,说:“好,也请两位常来‘听涛线’玩,要买什么衣服就更应 该来了。你们一来,我就把刀收起,不杀你们‘猪’了,而且保证全世界最低 价!”   夏倩格格大笑,说:“你千万不能食言啊!我以后衣服都到你那儿买!”说 完,又补了一句:“我和刘一聆都住第九宿舍215室,有空来玩啊!”   “好啊,那么就此别过,后会有期。”说着沈听涛就伸出手来。   本来,沈听涛是想和她们握手道别的。但他发现自己的手刚一伸出,刘一聆 的手就本能地往后一缩,不禁有些尴尬,只能伸到一半时顺势往上一推,在空中 摆摆手,说声“拜拜”就钻进了出租车,在夏倩响亮的“拜拜”声和刘一聆的凝 视中渐渐远去。   回到寝室,刘一聆和夏倩都觉得非常累。刚才在体育馆时,确实太投入了, 一待静下心来,就感觉异常疲惫。   寝室里其余的三个女孩都已躺下了,不过郁群的床头灯还亮着,她放下手中 捧着的一本《红楼梦研究》,闲闲地问道:   “崔健怎么样?”   夏倩随口答了几声“太棒了!”就摸索着上了床。她一上床,就忘了自己刚 才在体育馆门口叫囔着要谈通宵,没过多久,便沉沉睡去。   刘一聆却是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今天晚上的每一个细节,都像电影一样,在 她眼前清晰地映现。   她不能忘怀沈听涛每一句仿佛意在言外的话语,每一个潇洒优雅的动作,那 双深邃的眼睛,以及那只动人心魄的手。   想到自己已被他紧紧握过的左手,她的心不禁猛地一哆嗦,浑身起了一层鸡 皮疙瘩,随即一股热潮又流遍她的全身。她觉得有一种东西还在她的身体里涌动, 难以抑制,烧得她的全身滚烫滚烫的。她轻轻叹了口气,想不明白这沈听涛怎么 会这样地打动自己。   忽然,有个念头闯进她的思绪,她心中一冷,全身的热潮顿时都退了下去。 她想:“沈听涛或许根本就不是我想象的那样。”虽然她自己,也不清楚对沈听 涛究竟是怎样想的。   “如果沈听涛完全不象我这样,已被对方深深吸引,深深打动,又该如何 呢?”   “傻姑娘,他握住你的手,只不过是他听崔健的摇滚太激动了,激情无处渲 泄,才来拼命握住你的手的。他的手那样颤抖不已,也只是为了崔健而激动,根 本不是为了你激动,你又何必自作多情?”   “不,他不应该是这样的,绝对不会是这样的。你看他的眼神,只有真诚, 没有一丝的虚伪。天哪,夏倩说过他的眼睛就像一口诱人的深井,不管是哪个女 孩,只要一掉进去,就再也别想出来了!难道我已掉进去了吗?难道我出不来了 吗?”   “不会的,一定不会的,他怎么会注意到我呢?他是时装店的老板,又有钱, 又有才气,还有相貌,怎么会关注到我这个来自小镇的女孩呢?况且他还有个 ‘月儿弯弯’呀!”   “可是…………”   刘一聆这样胡思乱想着,只觉自己已理不清头绪了。只是越想越乱,越想越 怕,越想越不自信。这时,笪篁的形象,又一次在她脑海中闪现出来。   “笪老师是那样的典雅和高贵,而且又不乏生活情趣。但他像是生活在古代, 生活在另一个地方。他永远都是那么地完美,那么地吸引人,可以接近,却不能 够碰触。   “是啊,笪篁简直是一个完美的人,可是一个人再完美,对她再好,如果不 是生活在同一个时代,同一个地方,也是不可能相遇与结合的。”   “我总不至于要找一条时间隧道,穿过它去寻找笪老师吧!”刘一聆最后这 样想着,她知道,笪篁不属于她,她也不属于笪篁,这是命运。   那么,沈听涛呢?对这个认识不久的男子,她有一种与生俱来的亲近感,又 有一种与生俱来的恐惧感,这也是命运。在冥冥中,一定有一条诡计,已经为她 安排好了。   突然,她有些不敢想象下去了。她不敢知道,命运到底会为她和沈听涛安排 一个怎样的开始和结局。   就这样,在她的脑海之中,一会儿是沈听涛,一会儿是笪篁。一会儿自信, 一会儿害怕,一会儿觉得幸福,一会儿又觉得无望。如此这般翻来覆去地思虑, 竟是再也无法入眠。   猛地,她想起就在第一次碰到沈听涛之前的那个下午,她读了《诗经选译》 中的第一首《关雎》:   “求之不得,   寤寐思服。   悠哉悠哉   辗转反侧。”   是啊,“悠哉 悠哉,辗转反侧”这个古代的痴情人,岂不是和我一样,思 念绵绵不断,翻来覆去不能安睡吗?   一想之下,不禁呆了,心中连连念叨:   “悠哉悠哉   辗转反侧。”   “悠哉悠哉   辗转反侧。”   她这样过了良久,翻来覆去地折腾,床头那串蓝色风铃在幽幽的月光下看来 不甚分明,但那断断续续、隐隐约约的清泠泠的铃声,却不断地撞击着她的耳膜, 撞击着她的生命之舟。   她悄悄地披衣下床,推开仲秋的窗户,凝望深邃神秘的天空,脑海中突然闪 过一句诗:   “似此星辰非昨夜,   为谁风露立中宵?”   三   “不知细叶谁裁出,二月春风似剪刀”。唐朝诗人贺知章曾面对初春的新绿, 吟出这样不朽的诗句。其实,秋天的风又何尝不似剪刀一样把一树树的枝叶,全 都毫不留情地剪去。   刘一聆现在就行走在这被秋风剪过一遍的校园里,她刚刚上完古代文学课。 笪篁在课堂上依然那么从容,充满着学者的气度,他闪烁着智慧与关切的眼光不 时地在刘一聆的脸上抚过。仿佛在问:“怎么,生病了吗?这段时间你气色一直 不好,应该好好休息才是。”   刘一聆近来一直心神不定的,脑中颠来倒去的全是沈听涛的音容笑貌。刚才 在课堂上,她看到笪篁真挚坦诚的眼睛,心里就非常内疚。“是啊,有这么好的 笪老师,我怎么可以老想着沈听涛呢?”   可每当“沈听涛”这三个字在她的意识中掠过,她小小的内心就会立刻变得 潮湿与激跃,引来脸上的红晕。   这段时间来,笪篁在搞一个出版社催得很紧的课题,无暇与刘一聆多聚。刘 一聆也便以不打扰他工作,以及期末考试就要来临,应好好复习为由,久未到笪 篁的宿舍去了。其实,她明白自己是怕见笪篁,怕被他看破心事。   刚才在课堂上,笪篁的眼神分明在告诉她,“下课慢点走,我们聊聊。”但 一等下课,她见郁群拿着书本去向笪篁问题。便悄悄地走掉了。到了校园里,还 轻轻地呼了口气,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不愿见笪篁呢,还是不敢见笪篁,或者 二者兼而有之。   刘一聆正幽幽地想得出神,突然有一双手从背后蒙住了她的眼睛,她心中一 惊,但马上感觉到这双手娇小玲珑,绝对不会是沈听涛的手。   “猜猜我是谁?”   讲这话的人故意改变了嗓音,想让她听不出是谁。但随即就压抑不住笑声, “咯咯咯”地笑出声来。   “夏倩,别闹,求你了。我正烦着呢!”   刘一聆一听就知道那笑声是夏倩发出的。   “怎么了,谁惹你了?该不是我们笪老师让你重做作业了吧?”   说完,夏倩又调皮地笑了起来。   “你这鬼丫头。”   刘一聆只恨恨地骂了一句,又陷入了沉思。   夏倩见刘一聆沉吟不语,就摇着她的臂膀说:   “喂,你知道吗?前天我去找我中学里的一个老同学,路过‘听涛线’,又 遇见那个请我们看崔健摇滚音乐会的沈老板沈听涛了。”   刘一聆听了这话,一下子回过神来,忙问道:   “他,噢,就是那个沈老板沈听涛,他现在怎样了?”   “当然很好啰!现在的时装店老板啊,只要卖出一件衣服,就够别人干一个 月的了。你说会差吗?你那位笪老师辛辛苦苦爬半年格子,恐怕还不够人家喝杯 咖啡呢。”   夏倩这样发着感慨,忽又觉不妥,忙又道:   “不过,这个沈老板倒是真不错,说绝不失信,卖给我们衣服保证成本价!”   刘一聆没好气地回答:   “那有什么用?他那边的衣服就算成本价卖给我,我也买不起一只袖子。”   “那没关系,至少我们可以先去敲他一顿嘛!他说那天听崔健摇滚之后,因 为你固执地要赶回学校,没请我们好好宵夜,心里过意不去。所以他问我们哪天 有空,他一定加倍地补偿我们的损失。”   夏倩根本没注意到刘一聆脸上复杂的表情,又接着说:   “嘿,阿聆,这个沈老板对你印象还挺深刻的,还问起你来着,问你现在好 不好,怎么不去‘听涛线’玩之类的话,还问你是哪儿人。”   刘一聆一听,忙关心地问:   “那你有没有告诉他呢?”   夏倩说:   “我想这也没什么好保密的,当然告诉他了。他听了还‘哦’了一声,连连 说‘怪不得,怪不得’,好象早就知道你是那个地方的人似的,你说怪不怪?”   刘一聆听了也觉奇怪,但却随口支吾道:   “这有什么可奇怪的。”   但在她的心中,却已划了一个深深大大的问号。   两天之后,刘一聆上完下午的课,刚回到寝室,就听到公寓值班室的大妈用 扬声器在喊:   “215,刘一聆,电话;   215,刘一聆,电话!”   正坐在桌边的郁群诧异地说道:   “咦,奇了,平时我们寝室向来是夏倩电话多,今天怎么一聆你也有电话 了?”   刘一聆说:   “不会吧,或许是搞错了。”   她心里也奇怪,在这个城市,又有谁会给她打电话呢?   郁群又道:   “怎么会弄错呢?我听得清清楚楚是叫刘一聆嘛,快去吧!”   刘一聆迟疑着下楼去接电话。   她拿起听筒,轻轻问道:喂,我是刘一聆,请问你哪位?“   只听话筒里传来一阵豪迈而洒脱的男子的笑声,说道:   “嘿,是刘一聆吗?猜猜我是谁?”   刘一聆听了那声音,心头一懔,手差点握不住话筒,就像有一羽期盼已久, 而又意外来临的青鸟轻轻降落在她的肩头,她隐约而清楚地感受到了,对方一定 是沈听涛!可是她连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要这样回答对方的问话:   “你是谁呀?我猜不出来。”   那边话筒里又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这笑声富有磁力,带得刘一聆的心“砰 砰”乱跳。   “我是沈听涛啊,难道你已经忘了?如果你这么快就已经把我忘得一干二净 的话,那岂不成了那无情无义的,来得快,去得也快的暴风雨了?”   听着那边笑意盈盈的话语,刘一聆努力克制着自己的心绪,用一种极平淡、 极普通的语调说道:   “哦,原来是沈老板啊,找我有事吗?”   而她的脸上,却已满是等待回答的焦急了。   “是这么回事,几天前我碰到夏倩,她说我很不够意思,那天在体育馆摇滚 之后,你们两位女士是又黑又饿,而我这样的大老板竟然没请你们去搓一顿,好 象我这个人真是那么十恶不赦似的。没办法,我已答应她补你们一顿了。今天晚 上我正好没事,请两位小姐屈尊光临。”   刘一聆听了,急忙推辞道:   “这样很不好吧,再说我也真没要你请客的意思…………”   还没等刘一聆说完,沈听涛已打断她:   “好了,刘一聆你这样就见外了,作为朋友,我请你们聚一下也是可以的嘛, 再说,你不是也说过要好好聊聊的吗?”   听沈听涛这样说,刘一聆真不知自己该怎么回答才好。而电话的那一头,沈 听涛没得到她的回答,就用一种夹杂着恳求与决断的语调说道:   “好了,就这样定了!今晚六点我在‘黑森林野味馆’门口等你们。记住, 今晚六点,吴江路六号,黑森林野味馆门口,不见不散!”   沈听涛说完,就挂了电话,刘一聆根本就来不及再推托。   那边电话已经挂了,这边刘一聆却依然站着,呆呆地出神。直到后面要打电 话的同学提醒她,她才缓过神来。   她正要上楼,就在楼梯口撞上了急急忙忙往下冲的夏倩,便拖住了她,把沈 听涛晚上在黑森林野味馆请她们客的事说了一遍。   夏倩一听,不禁跺着脚“哎呀呀”地乱叫嚷:   “怎么这么不好!今天中午我爸爸来电话说是我叔叔要来,我叔叔当年是知 识青年下乡,支边到宁夏去,后来就在那边定居了,很难得回来一趟。这次来是 出差路过,马上就得走。所以我爸爸让我今晚一定回去。”   刘一聆听了,如释重负:   “这样正好。你不去,那我也不用去赴这‘鸿门宴’了。”   夏倩奇怪地瞪了刘一聆一眼,说:   “什么‘鸿门宴’啊,你又不是刘邦!告诉你,那黑森林野味馆的每一道菜 都会让你惊喜的,包你一辈子忘不了!我是早就想去开开眼界,饱饱眼福了。”   说到这里,夏倩突然学着戏台上小生的强调接着说:   “可惜啊,在下一介白丁,阮囊羞涩,无奈唯有过其门而不入,闻其香而解 馋啊!”   可刘一聆并未被她逗笑,仍是一副淡然处之的模样,问道:   “那我们到底去还是不去呢?”   夏倩左右矛盾:   “放弃这千载难逢的白吃的机会,实在太可惜了,天知道以后还有没有沈老 板这样的人请我们去做一个晚上的阔客;可是我叔叔见多识广,有一肚皮的故事, 不去听也实在太遗憾了。”   夏倩叹口气,又往下说:   “记得我叔叔上次来时,我还在念初一,听他讲了好多大西北的故事,稀奇 古怪的,真是有趣,比如‘围着火炉吃西瓜’呀,‘燕山雪花大如席’呀,当时 让我神往得直闹着要跟他走,还害得我爸爸妈妈像做贼似的把我叔叔送走,生怕 他让我缠上。”   刘一聆这时候对夏倩的童年趣事丝毫没有兴趣,只是又问了一句:   “那我们到底去还是不去呢?”   这一声问,已显出了焦急和不安。   夏倩为难得直挠头,眼睛转来转去,突然叫道:   “有了!”   刘一聆忙问:   “什么?”   夏倩得意洋洋地说:   “古人云:鱼我所欲也,熊掌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鱼而取熊掌者 也。”   夏倩轻轻一笑,又接着道:   “现在野味馆我所欲也,见叔叔亦我所欲也,二者可以得兼,先啖野味而后 见我叔叔矣。”   说完,又得意地哈哈大笑。   刘一聆轻轻送了口气,用手指点着夏倩的额头说:   “小丫头,聪明倒聪明。只是那样的话,你叔叔的传奇故事不是要少听几个 了吗?”   “没关系。我初一那个时候毛丫头一个,什么也不懂,好糊涂,现在长大了, 见多识广,有些事也就见怪不怪了。就说‘围着火炉吃西瓜’吧,当时确实觉得 难以想象,现在却是一点儿也怪不起来了,你现在到街上去看看,大冬天的,西 瓜摊照样有的是,科学一发达,以后就没什么事可奇怪的了,对吧?”   “阿聆,这样吧,我去给家里打个电话,告诉他们我晚上八点半回家,你先 回寝室吧,准备一下,咱们晚上六点准时在黑森林野味馆——开吃!”   夏倩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暧昧地一笑道:   “哎呀,差点忘了提醒你,向你的笪老师请假是必经的程序哦,否则,我们 敬爱的笪老师发起火来,虽然舍不得惩罚你,可是期末考试给我挂盏大大的红灯 笼,我可就惨喽。”   话音未落,她人影已飘远了。   黑森林野味馆是这个城市新开张不久,但已名声大震的一家高档餐厅,位于 城市的西南角,而M大学则在城市的东北角。刘一聆和夏倩早早地在五点钟不到 就出发了,换了三辆公交汽车,斜斜地穿越了这个城市,终于在六点过三分的时 候赶到了目的地——黑森林野味馆。   沈听涛早已意态悠闲地等在门口了,见她们来了,热情地迎上前去,说了声:   “嘿,终于来了!看来你们两个小姑娘心肠不错,只迟到三分钟,没让我在 冷风中长时间地经受耐寒考验。”   夏倩笑着说:   “沈老板,看来你是久经考验的喽,主考官是那个‘月儿弯弯’吧!只可惜 我和刘一聆没这份资格常来考验你啊!”   说完,夏倩朝刘一聆挤挤眼,格格大笑起来。   谁知沈听涛听了,却正色道:   “心情蛮好的,别提什么‘月儿弯弯’了!进去吧!”   说着,他便推开门往里走。   刘一聆有心想解释一下,她和夏倩不是故意迟到的,而是提早一个多小时就 出来了,只是路上交通堵塞,车子停停开开如甲壳虫爬行,所以才迟了三分钟。 但见沈听涛与夏倩已往里去了,自己又从未置身于这陌生的环境,便没有吭声, 跟着他们进去落座。   这个黑森林野味馆和这个城市一些暴发户式的高档个体餐馆不同。那些餐厅 总是布置得相当豪华但又不免伧俗,而“黑森林野味馆”则不一样,处处体现着 朴素、自然与庄重的气质,当然,它最主要的还是突出了一个“野”字,顾客一 进门就可看见正对大门的大厅的墙上挂着一张巨大的虎皮。色彩斑斓,隐隐似挟 虎啸,威风凛凛,在两边的墙上,则挂满了豹子、狐狸、熊、狼以及许多刘一聆 叫不上来的凶猛动物的皮毛,整个餐厅的灯光暗淡而充满粗犷的感觉,营造出一 种让人仿佛置身于荒漠的旷野和神秘的黑色森林的氛围。   刘一聆一跨进大门,就对黑森林野味馆产生了一种莫名的亲近感,她甚至隐 约觉得,命中注定会来到这个地方,是命运安排她要在这个地方,与一个将影响 她一生的男子,相对而生,相对而视,相对而饮,相对而叙。   这样隐隐地感觉着,她自然而然地深深看了沈听涛一眼,今天的沈听涛,穿 着一身牛仔装,上面是一件宽宽大大的牛仔风衣,下面是一条肥肥厚厚的牛仔裤, 脚上是一双久未擦洗的旅游鞋,发式也很随意。总之,沈听涛的全身飘逸着潇洒 与自然,和黑森林野味馆的气氛配合得天衣无缝,这一刻,刘一聆才暗暗心惊, 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快就对黑森林野味馆产生一种亲近感了。   那沈听涛早就订了包厢,只是不知道刘一聆和夏倩喜欢吃什么,所以才没有 点菜。   这个包厢也是充满野趣的。桌子是一个巨大的树桩,上面老树的年轮依然清 晰可辨。而且可能是故意为之,树桩的横截面凹凸不平,仿佛就似被雷电自然劈 断的,凳子是几个小的树桩,上面铺着野兽的皮,坐上去既舒服又有味。在墙上, 挂着一张巨大的极古拙的弓箭,边上还挂着几张张牙舞爪的狼皮。在另一面墙上, 则有几个野兽的脑袋肆意地张着血盆大口。整个包厢没有电灯,只有四枝蜡烛, 烛光朦胧暗淡而飘忽不定。三个人进了包厢,就感觉是进了一个以狩猎为生的原 始先民居住的洞穴。   夏倩第一个忍不住,兴奋地说:   “太棒了!回去挨我爸爸骂也值了。”   这次她的声音很轻,因为一进了这儿,谁都不会大声嚷嚷,破坏这自然静谧 的气氛的。   刚一坐定,夏倩又是赞不绝口,还问道:   “沈老板,你常来这儿吧?”   “没有,也不常来,这儿虽比‘富丽’、‘希尔顿’、‘花花世界’那些酒 店好些,但毕竟不是真正的自然,来多了,就觉得这到底是人工仿造的,有些别 扭。”   说着,沈听涛吹灭了三根蜡烛,只剩一枝燃着,托起整个包厢的人和物。   “比如说吧,真是原始穴居之处,就不可能有蜡烛。这儿应该准备一批木材、 落叶,让来尝野味的人自己用火镰子点燃,围着它取暖照明。才更让人过瘾。只 是这样一来,就又难保安全。哎,反正世上的事总是难以两全,你们中文系的不 是熟读古诗嘛,是哪个老祖宗说的‘此事古难全’?”   沈听涛说完,并不等待回答,只轻轻叹息一声,对坐在一旁不声不响的刘一 聆瞧了一瞧目光中,似有所求。   夏倩反驳道:   “那也不能这样说,按照你的逻辑,我们岂不应该吃生肉,像原始人一样茹 毛饮血了?难道那样才算有自然野趣吗?沈老板,你这叫做矫枉过正!”   夏倩说着,捅了捅身边的刘一聆,不满地说道;   “喂,你怎么不言不语的,变哑巴啦?是不是养精蓄锐,待会儿好更完善地 发挥嘴巴吃的功能啊!快帮帮我吧,难道这家伙,别忘了我们可是一条战壕的战 友啊!”   刘一聆淡淡一笑,说:   “这又有什么好争的?萝卜青菜,各有所爱,每个人都可以选择自己喜欢的 生活方式的嘛!”   就在这时,刘一聆含着笑意的眼神和沈听涛赞许的目光倏地碰在一起,但随 即又倏地躲闪开。   只听夏倩佯装委屈地叫道:   “好啊,你不帮我,竟帮外人!”   沈听涛一听,立刻就不答应了:   “喂,夏小姐,你这样说可就不对了!我们都是朋友,怎么能说我是外人呢? 刘一聆,你说对不对?”   刘一聆不及细想,随便点了下头,嘴里还“嗯”了一声。   夏倩见了,开玩笑说:   “好啊,阿聆,看我回去怎么收拾你!即使我收拾不了你,也要到笪老师那 儿去告状,让他来收拾你!”   听到“笪老师”三个字时,刘一聆有些烦乱的眼神和沈听涛有些诧异的目光 又倏地碰在了一起,但随即又倏地避开了。   这时,服务小姐拿着菜单走了进来。   刘一聆看着菜单上的“脆包蚂蚁”、“铁板蜗牛”、“野兔肉”、“金银蛇 羹”,头都有些炸了,赶紧把菜单推给了夏倩。   夏倩拿起菜单,随口念道:   “清燉知了,”不禁哎呀了一声,吸了一口气惊道:   “我的妈呦,这‘嘶呀——嘶呀’叫唤的东西也能吃?”   接下去,她看到那一串串“蟑螂”、“四脚蛇”、“生猴脑”、“野猪”之 类的名字,只觉得脖子上“飕飕”地吹冷风,连忙把菜单一扔,好象这菜单就是 一条活蛇似的,只听她对沈听涛叫道;   “沈老板,你好请不请,怎么偏偏请我们吃这些东西!这些玩意儿我看了都 要做噩梦,更甭说吃了。”   她完全忘了她自己下午还对刘一聆说起黑森林野味馆,极尽夸赞之能事。   沈听涛闻言,捡起菜单,笑着问:   “怎么都害怕了?”   看着两个女孩子受到惊吓的样子,她笑得更加得意了,又说:   “常言道:主随客便。今天我本来只准备点一只菜,其余的菜都由你们点, 当然我点的这只菜绝对保密,到最后才上来,保证更让你们吃惊!”   夏倩听了这话,突然想起今天要早点回家,就对沈听涛说:   “沈老板,你们好菜可千万不能留在最后上啊!我今天家里有事,八点半必 须到家,八点多一点就得走了,你好菜可得八点以前就上来哦!”   沈听涛听了,就问道:   “什么事这么要紧?”   夏倩讲清原委,声明是非回去不可的,一看表,又哇哇乱叫:   “哎呀,不得了 ,快六点半了,赶紧点菜吧,否则我来不及吃了,我看菜 单上的‘卤鹿肉’、‘野兔煲’之类的还是可以一吃的,先上了再说!”   于是沈听涛点了“卤鹿肉”、“野兔煲”、“烤田鼠”、“红烧狼腿”、 “野味三鲜汤”等几只听上去不太触目惊心的菜,又说:   “其实,‘清炖知了’、‘脆包蚂蚁’和‘油炸蟑螂’等也都蛮有味的,我 点上来,你们不敢吃没关系,我会吃的。如果到时候你们尝一筷子尝出味道来了, 那就更好!“   说完,也不容刘一聆和夏倩反对,就在点菜单上写了,另外还要了三大碗家 酿黑米酒。   不一会儿,酒菜陆陆续续上来了,沈听涛呷了一口黑米酒,满意地对刘一聆 和夏倩说:   “我就喜欢喝这酒,这酒一般外面买不到,是农民自酿自饮的。喝这酒,总 让我感觉回到了大自然的怀抱,只可惜啊,满世界自由自在到处游荡的日子已经 一去不复返了。唉,那个时候我和你们差不多大,现在逝者如斯夫,我胡子都一 大把喽!”   没说几句,沈听涛又故作沧桑起来。但刘一聆和夏倩已是见怪不怪,对他这 种一本正经的调侃,已经很熟悉,很习惯了。   夏倩皱着眉,摆出一副拼死吃河豚的架势啜了一口黑米酒,还没辨出滋味, 就已大声咳嗽起来,连忙把土陶酒碗朝沈听涛一推,说:   “不行,不行,我是一点酒也不会喝的,稍微几口啤酒就能让我睡二天。况 且我也根本品不出这酒有什么接近自然。算了,还是你自个儿喝个痛快吧!   沈听涛微微一笑,说道:   “真没想到你这样的女孩也会喝不来酒,要是换了刘一聆,我倒相信。”   接着,他又对刘一聆说:   “你不能喝的话不要勉强,放在一边好了。多吃菜!”   夏倩一听,嗬嗬一乐,说道:   “咦,倒真是结成统一战线了,沈听涛,你竟敢说我不像女孩子,以后会让 你知道本姑娘的厉害的。”   “冤枉,冤枉,我可没说你不像女孩子呀,这可是你自己说的啊。如果你真 的有厉害本事,那就先把这给吃了。”   沈听涛说着,顺手一指服务小姐端上来的一盘菜。   只见这道菜和前面端上来的几味蟑螂、田鼠没什么的不同,毫无狰狞之气。 躺在盘底的是几个像春卷,又像千层包子的东西,看得出是用油炸透的。   夏倩一向是个争强好胜的姑娘,又被沈听涛一激,看看这道菜也没什么可怕, 就不再犹豫,用筷子夹了一个“春卷”放在嘴里,大嚼起来。   她咬下第一口,觉得挺脆,再咬一口,又觉得“春卷”皮子里好象包了一些 细碎而香脆的东西,一时也没在意,三下五除二地咽了下去。   她正要得意地看看沈听涛的反应,忽觉刘一聆在有些恐惧地盯着自己的嘴唇 看,就顺便拿起手朝唇边一抹,发现手指上粘下一点黑黑的东西,定睛一看,直 惊得花容失色——这竟是一只蚂蚁。   她不禁急问:   “难道我刚才吃的是蚂蚁?”   沈听涛忍住笑,一本正经地说:   “正是,刚才夏小姐吃的正是黑森林野味馆的拿手好菜‘脆包蚂蚁’。”   夏倩听了,意念一转之中,便觉肚子里仿佛有千万只蚂蚁在爬行,一下子全 身痒得发麻。   刘一聆也笑着问:   “夏勇士,觉得蚂蚁的味道怎么样?”   夏倩仔细回味,觉得刚才吃的时候,味道还正不坏,要不是知道了是蚂蚁, 一定会当作美味佳肴再来一卷的。这么一想,肚里的麻痒便退了下去,只是有些 后怕地呼了口气道:“说老实话,这‘脆包蚂蚁’味道还真不赖,不仅不赖,而 且还很独特。”   “那你就放开胆量再吃!蚂蚁营养价值也很高的。”   沈听涛看着夏倩,怂恿道。   但夏倩既知这玩意儿是蚂蚁做的,即便味道再好,也是不敢再下箸了。   刘一聆坐在那儿对龇牙咧嘴的“全炸螳螂”和令夏倩受过惊吓的“脆包蚂蚁” 看都不敢多看,只是认准了“卤鹿肉”和“野兔煲”吃,觉得这两样倒挺适合她 胃口的。   夏倩被蚂蚁一吓,也不敢轻举妄动了。“烤田鼠”、“红烧狼腿”、听了名 堂也就不敢尝试,只是小心地喝“野兔煲”中的汤。   沈听涛见场面有些冷落,就打趣说:   “怎么,两位活色生香的小姐倒被几只死耗子吓倒了?要是八国联军再打来, 你们保证要缴了枪,做汉奸了。”   刘一聆不解地问:   “就不敢吃几个野味,不至于那么严重吧?”   沈听涛笑笑,说:   “怎么不会!要是八国联军现在打进来,你们当然很爱国嘛!会去参加由沈 听涛大将军率领的‘新红色娘子军’的。”   夏倩骂了句:   “臭美!”   刘一聆则知道他话未说完,就静待下文。   “我自然很信任你们,派你们去侦察法国蛮子的动向,你们化装成巴黎美女 终于搞到了情报。你就在这个时候,敌军司令春心大发,请你们共进晚餐。”   “那又怎样?”夏倩奇道。   沈听涛不理会夏倩的打岔,继续说道:   “只见那法军司令拿出一盘‘油炸蜗牛’,又拿出一盘‘清蒸蜗牛’,再拿 出一盘‘凉拌蜗牛’,最后又捧出一盆‘蜗牛浓汤’。   “你们看了啊,一定早已是毛骨悚然,忘记自己是哪国人了。这时又见法国 佬一口一个,津津有味地把那盘还在蠕动的‘凉拌蜗牛’吃了个底儿朝天,你们 岂不是要把他惊为天神,而乖乖地投降了吗?”   沈听涛说完,咯咯大笑。夏倩则没好气地说:   “这又有什么好笑,庸俗!我听了都觉得恶心了,人家法国大餐里的蜗牛, 哪会像你说的那个样子!你就不能说些别的吗?”   刘一聆也附和道:   “是啊,讲些别的吧。听你刚才的口气,好象在和我们一样大的时候曾满世 界地自由自在乱游荡,一定有不少见闻,能不能给我们讲讲?”   夏倩一听,也来了精神,忙说;   “是啊,讲讲,有没有什么奇遇?”   沈听涛听了,含笑不语,过了一会儿,才点头道:   “好吧,既然你们想听,就讲讲那些已经过去了的事情吧。”   刘一聆听了这话,敏感地觉得,沈听涛并不愿意回忆从前。这是为什么呢? 只因为过去的经历太痛苦?还是因为过去的经历太丰富,太幸福了。因此不愿说 出来与人分享?”   这时,只听沈听涛已经在用略带滞涩的语调叙述他的传奇了。   “今天我们的主题是‘吃’,我就跟你们讲讲我在各地吃到的一些稀奇古怪 的东西吧!”   没等刘一聆和夏倩说“好”,她便问道:   “你们去过西双版纳吗?”   “我怎么可能去过那儿啊!我爸妈贼胆子,暑假从来不肯放我出门。只是收 到大学录取通知书以后带我到北京去了一趟。”   夏倩的遗憾中颇有些愤愤不平。   刘一聆则摇摇头:   “我一直都挺想出去走一走的,可惜根本就没这个条件。在我出去读书之前, 我还从来没有离开过家乡。”   沈听涛惋惜地看了她们一眼,说:   “我很庆幸自己是个男孩,可以出去自由自在地飞翔。   “我在美院读书的时候,很多女同学也满世界地去写生,也不见她们有什么 闪失,有几个甚至还有所得,在旅途中找到了如意郎君!”   夏倩听了不禁插嘴道:   “还有这样的事啊?”   “当然是真的。世界之大,无奇不有嘛!尤其在旅途中,环境不断在变,接 触的人和事就特别多,就什么样的好事和坏事都会碰到,各种奇遇很多。我在西 双版纳的时候就碰到过一个傣族姑娘……”   还没等沈听涛说完,刘一聆就插上问道:   “她美不美?”   “美,很美!”   说到傣族姑娘,沈听涛一下子来了劲,赞叹道:   “傣族姑娘是我这一辈子见到过的最美的姑娘!”   话一出口,沈听涛就意识到失言了——怎么可以在两个姑娘面前夸别的姑娘 漂亮呢!忙掩饰道:   “当然,我说的傣族姑娘最美,是局限在少数民族范围内说的,汉族姑娘的 美丽和少数民族姑娘的美丽不一样的。   “比如说你们两位吧,都很漂亮,但你们的美是一种含蓄的,有文化底蕴的 美;而傣族姑娘则是一种直率的、纯粹自然的美。两种美完全不同,只能够相提 并论,而不能够比出高下的。”   “好了,好了,你这个人真是拍马屁不打草稿,我们又没怪你说别人漂亮, 你就啰里啰索一大串,正经的事儿倒不讲。”   夏倩没好气地打断了沈听涛。   刘一聆也说:   “还是讲你在西双版纳吃了什么吧,或是讲你的什么奇遇,是不是爱上了一 个阿诗玛那样的姑娘?”   沈听涛一笑,分辩道:   “本人长得这么对不起观众,哪里会有什么艳遇。不过,有一次倒是碰上了 一个叫依香的傣族姑娘,她给我吃了一种叫‘剁生’的菜,结果害得我第二天大 拉肚子,印象深刻极了。而在这之前,我的肠胃在长满各地各种风格的细菌的小 吃的考验下,从来没打过败仗。”   夏倩听了,抢着说:   “是不是那个依香姑娘是傣族的公主,爱上了你。你却道貌岸然地假装不肯。 以至于她红颜大怒,派手下给你灌了一剂迷魂药,想降服你。结果你肠胃太好, 消化过度,没被迷魂药迷倒,只是上吐下泻几天?”   “你这小丫头,别瞎编!我怎么会有这么大的魅力!”   沈听涛马上反驳了一句。   “别理他,你快说下去吧!”   刘一聆道。   于是沈听涛接着说:   “我到了西双版纳的首府景洪之后,有些失望,傣族有特色的民俗风情已经 几乎看不到了。汉族文化的同化力实在太强,现代文明对傣族文化也有伤害。没 办法,我只好艰苦跋涉到那些交通不便的傣族村寨中去寻找感觉。   “傣族是个极爱水的民族,他们的村寨一般都建在水边,比如江边,河边, 溪边和池边,或者井边。傣族的姑娘天天都要洗澡,有时一天要洗五、六次。”   “洗那么多次?她们没别的事干吗?”   夏倩总爱打破砂锅问到底。   “夏倩,别打岔,让人家说下去嘛!”   刘一聆责怪道。   “傣族姑娘其实挺忙的,很多活都要她们去干,我甚至觉得西双版纳像个母 系氏族,一切都是女的出头,而且这些挑大梁的女子特别爱美,也特别懂得利用 不多的休息时间悠闲一番,所以经常到水里去,任水轻轻抚摸,放松自己。   “傣族姑娘长得都很水灵,我想可能与她们经常和水亲近有关。那天傍晚, 我到达一个位于澜沧江边的傣族村寨,这个村寨叫‘蔓松满’,傣语的意思就是 ‘花园寨’。确实,寨子里椰子树、槟榔树、芒果树、牛肚子果、绣球果等热带 植物层层叠叠地掩映着一幢幢竹楼,相当的美。   “当时我看到很多人挑着水桶往江边去,就跟他们去了。到江边一看,哇, 太阳火红滚圆的一球,正落在澜沧江江面上,染红了整条江的水。一些老人家坐 在江边闲聊,好多小孩在堤岸上跑来跑去地玩耍,而小伙子与姑娘们则各据一方, 在江中洗澡。   “这实在是一种极至的美。我立即打开画夹,开始写生。”   “那她们不生气吗?”   又是夏倩插嘴。   “当年潘玉良在澡堂里画人体,不是被赶出来了吗?”   沈听涛没在意,继续说:   “傣族人不会的,傣族人特别宽厚,许多观念也和汉族人不一样,如果我在 街上拦住一个女孩,对她说:   “你很漂亮,我可以与你合张影吗?’那么大多数普少,噢,普少是傣语少 女的意思,都会大大方方地答应的。假如换作你啊,夏小姐,我大概不是要挨巴 掌就是要被骂一句‘神经病’了。”   不容夏倩反驳,沈听涛又接着道:   “当时我画着,画着,天便渐渐暗下来了,许多闲聊,玩耍和洗澡的人都回 去了,只剩一个姑娘还在水里。   “她洗得特别慢,特别细致,好象特意为我做模特似的,我的写生纸上,也 已留下了她好几种美妙的姿态。   “后来她要上岸了,我的一个弯着腰洗长头发的造型却只画了一半,无奈之 下,我只好走过去向她说明情况,还拿出了美院的学生证,希望她能再洗一洗, 以便让我画完。   “说实在的,当时我是准备着被拒绝的,谁知她却很友好地同意了。等我画 完,她换好筒裙来到我的身边,看我的十多张写生,她说我画得很好,就邀请我 上她家做客,吃晚饭,说要让她的家里人看看她在画纸上的模样。   “她的目光是那样的纯洁和真诚,我根本不可能拒绝,所以就跟她去了。   “在路上,我知道了她叫依香——傣族人的名字很怪,只有名而没有姓,但 用‘文’字代表男性,用‘依’代表女性。这个女孩名叫‘香’,所以就叫她 ‘依香’。她才十六岁,当已非常丰满成熟了,也许是由于亚热带气候的缘故吧, 傣族姑娘都很早熟。   “上了她家的竹楼,我更体会到了傣家人的好客。我只是一个不期而至的生 客,但她家人却待我极为热情周到,请我吃西瓜、芭蕉,又请我吃糯米做成的 ‘毫诺索’,很像我们这边的年糕。   “吃晚饭的时候,主人端出一盘傣家招待尊贵客人的名菜叫‘剁生’,我一 看之下,却是大大吓了一跳。”   沈听涛停了一停,又呷了口黑米酒,见刘一聆和夏倩正聚精会神地听着,就 接着往下讲道:   “这‘剁生’其实就是把生猪肉剁碎,拌入切细的葱、蒜、花椒、辣椒和盐 等调料,再将一块生猪皮刮洗干净,放在炭火上烤,烤到半生不熟、半透明的时 候,就拿下来切成薄薄的片子,和先前的生猪肉搅拌在一起,最后再放入少量的 柠檬水,调匀就成了。   “而这种菜的吃法是用筷子夹起叶子很细的香菜,浸入‘剁生’,再拿出来 时香菜叶子是便沾了生猪肉,然后就——放到嘴里去!”   刘一聆这时不禁奇怪地问:   “那怎么咽得下去呢?“   沈听涛点头道:   “是啊,真是难以下咽!可是我那时是不吃也得吃哪!依香和她的家人待我 那么好,而‘剁生’又是他们待客的上等菜,我怎么能不吃呢?所以我吸一口气, 不嚼,不品味,尽量减少生猪肉在口腔里逗留的时间,直接把‘剁生’吞了下 去!”   “后来怎么样?”   夏倩也好奇地问。   “先前不是讲过了吗?后来我连续拉了几天肚子,以至于后来几天吃的傣族 名菜,像‘蒸脑花’、‘芭蕉叶烤蝌蚪’、‘油炸青苔’、‘腌牛脚筋’等,全 没吃出味道来。”   虽然夏倩对沈听涛报的这一长串菜名早已神往得一塌糊涂,但她还是没忘了 追着问:   “我不是问你后来吃了什么,而是问你后来和依香怎样了?”   “又能怎么样呢?”   沈听涛有些无奈地笑着说:“当然晚我在她家的竹楼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 就告别了他们。然后就再没去过西双版纳。再说她们那个村寨是连信也寄不到 的。”   夏倩听了,连说“可惜、可惜”,也不知她到底可惜什么。   刘一聆这时又开了口:   “真有意思,能不能再讲点。”   沈听涛看了下时间,又道:    “在外面跑,碰到的人和事那么剁,你不遇上故事,故事也会遇上你。 有趣的事当然还很多。比如我在新疆伊梨吃‘羊肺’和‘羊肠’,在西藏的亚东 喝‘青稞酒’,在内蒙古的呼伦贝尔草原喝牧民的马奶,在四川的松潘古城吃回 族人的糕点,都是蛮有趣的。只是夏小姐看来是听不成了。”   说着,他朝夏倩指指墙上隐藏在狼皮中的挂钟,说:   “你不是说八点半必须到家吗?现在已经八点十分了,快走吧!我去给你拦 辆的士。”   夏倩一听,委屈地说:   “真倒霉,这么精彩的故事没得听了。”   刘一聆便安慰她道:   “没关系!说不定你叔叔的故事比这还精彩呢!”   夏倩很不情愿地一边站起来,一边叮嘱着刘一聆:   “阿聆,明天一定要转述给我听噢!我和你可是最铁的了。”   刚要跨出包厢,夏倩又突然想起了什么,大叫:   “沈老板,怎么你点的那只菜还没上来?我不是吃不到了吗?”   沈听涛一愣,随即抱歉地说:   “呀,糟了,这只菜只有热的才好吃,所以我一来就交代服务小姐,等我们 想出了再通知厨房,哪知后来一聊天,就忘可你要早点回去了。现在让他们马上 烧也来不及了。”   夏倩一想,便自我安慰道:   “没关系,说不定又是什么吓人的东西,不吃也罢。”   沈听涛也道:   “没关系,有机会我补请你一顿!现在我出去替你叫车。”   刘一聆也站起来要送夏倩,被夏倩拦住。沈听涛也说:   “这么不信任我呀!我保证夏小姐会平安返家的。”   于是,沈听涛出去送走了夏倩,然后也回来落座。   前后不过五分钟,这小小的包厢内,就只剩下刘一聆和沈听涛两个人相对而 坐了。   当沈听涛一个人回来,坐到她对面的时候,刘一聆突然感到一种无边的温馨 和轻松。这时她才隐约觉得,在内心深处,自己一直在盼望着夏倩早走,好给她 和沈听涛留一个完整而独立的空间。   “可沈听涛又不是你什么人,你为什么这么盼着和他单独在一起呢?刘一 聆,,你可千万不能再这样想了,也许你是在步向深渊哪!“   在刘一聆心中一个看不见的角落,她又这样软弱无力地提醒着自己。   “要是现在是笪老师坐在我对面,那又会怎样呢?“   这个念头刚一闪,刘一聆就暗笑自己的荒唐。笪老师怎么会到这种地方来呢? 他永远只会沏一杯茶,静静地看书、做学问,而不会满世界游荡着吃野味。   桌上的蜡烛即将燃尽,沈听涛已点燃一枝,插入烛台。然后轻轻问:    “快乐吗?”   刘一聆真的不知道自己是否快乐,她已失去了对感觉的判断力。于是只不置 可否地微微点了点头。   “快乐就好!”   沈听涛像是松了口气,又轻轻补了一句。   这之后,小小的包厢陷入了沉寂。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不知道是有话说不 出,还是要说的话太多,不知道该从哪一句说起才好。   一刹间,刘一聆似乎有些慌乱,一味地勾着头盯着眼前的滷鹿肉,两只手也 不知该放在何处合适,在一起拼命地绞着,绞得空气都有点紧张了。   沈听涛的双眸一直盯着那棵燃烧着的蜡烛,从通体红得浑然的烛干,“噼啪” 作响的烛蕊,地跳动不已的烛光,和不断滴下来的烛泪,全都细细地审视了一遍。   突然,他像是终于鼓起了勇气,把目光移蜡烛,慢慢穿过凹凸不平的书桩桌 面,一点点地集中到刘一聆脸上。   沈听涛的目光在刘一聆的脸上已经停留了很久,刘一聆拼命避开这灼热的目 光,低下头,绞动着手指,渐渐地,空气也仿佛凝固了。   猛地,刘一聆勇敢地抬起头,用自己清澈透明的目光迎住沈听涛灼热逼人的 目光,然后略带责怪地柔声道:   “你常常这样盯着人看吗?”   “哦,不……不是的。”   猝然间,沈听涛有些语无伦次。   “那么上次在‘听涛线’,你第一次见到我时,为什么也是这样地盯着我 看?”   刘一聆的声音依然轻柔,但也有力,不容对方躲藏。   “我……”   沈听涛的声音踌躇着,停在半空之中。   蓦地,他收回了他的犹豫,很坚定地回答道:   “因为你特别美丽!”   刘一聆没料到沈听涛会这样大胆地回答,猝不及防,一下子竟说不出话来。   沈听涛见刘一聆沉默不语,就接着轻声解释道:   “那天我在店里正看一本《花城》,那上面的一篇余秋雨先生的散文《江南 小镇》深深地吸引了我。我完全进入了余先生描写的江南小镇的意境之中,深深 地为江南小镇娴静典雅的气质所吸引,而且很巧,余先生提到的几个江南小镇, 我都去过,而且印象也挺深的。   “这时,我突然有一种感觉,就鬼使神差地抬起头来,恰恰就看到了你!   “我一下子呆了,因为我还没有从余先生优美的语言里走出来。我还停留在 那个意境之中。而你,就在那个意境之中,亭亭玉立。   “我想,一定是上帝安排了这样的一次相遇,让我可以细细体味那早已久违 了的、江南小镇的娴静与典雅。于是,我看你看得出了神,生怕一不留神,你就 消失了,我就再也不能寻觅到这样的意境了。   “后来,我看你窘迫地避开我的目光,也不知怎的,我竟不知不觉地站了起 来,向你走去,我真的很想把你留下。   “我那时已经很久很久没动画笔了,而且每动一次,都很不顺利,画笔好象 被什么东西阻塞了似的,总是很涩。但我直觉地感到,如果留下你,请你做我的 模特儿的话,让我细细地画你,我的画笔一定会灵动起来的。   “唉,可惜这时那个自以为是、令人讨厌的‘月儿弯弯’突然来了,叫叫嚷 嚷的,一下子把那份空灵美妙的意境给破坏了。我知道,只要有她在,这样的意 境就不能重新构建。好在你们需要黄军装,我就决定约你们改天来取。”   说到这里,沈听涛收住了话头,不知该怎样讲下去。   过了一会儿,刘一聆终于打破了沉默,故作轻松与惊异地问道:   “我真有那么美吗?不至于吧?!好象戈壁滩上的绿洲、沙漠里的水井似 的。”   说完,她莞尔一笑,绷紧的空气开始松弛下来。   谁知沈听涛依然认真而固执地说:   “是的,你真的有那么们美!难道你自己不知道自己有多美吗?”   刘一聆没想到沈听涛对于自己的天生丽质竟有这样一份不近情理的固执认定, 心中说不出是欣喜还是感动,又见沈听涛一脸严肃地要开腔,生怕他一启齿,气 氛又要凝固起来,而自己已实在不能再承受那种沉闷了,就忙说:   “好了,关于这个问题不能不下次再讨论!今天你是请我来吃野味的,我们 不能离开主题太远太久,对吧?!快让他们上你一直保密的那道菜吧,我的好奇 心已经按捺不住了,真的很想知道谜底了。”   沈听涛刚想出口的一句话被刘一聆堵在了喉咙口,只能无奈地朝她笑笑,让 步道:   “好吧,这个问题暂时放一放,下次再找机会彻底讨论。我现在请服务小姐 上压轴菜。”   没过多久,那道沈听涛样子秘而不宣的菜呈现在刘一聆的面前。   沈听涛望着对座的女孩,笑盈盈大说:   “猜猜看,这是什么?”   刘一聆定睛往那大汤盆里看,只见一盆清清的汤中,浸着二、三片暗红的火 腿和四、五瓣碧绿的青菜叶,另外还有两片白生生的肉,但看不出是什么动物的 什么部位,就用手指着汤盆说:   “这是火腿,这是青菜,这是一种……肉。”   沈听涛闻听吃吃大笑,评论道:    “火腿和青菜是配料,又很平常,认出来绝对不足为奇。只是这主料可 非同寻常,你倒再猜猜看,这究竟是什么肉?”   刘一聆又研究了半天,突然想起夏倩下午讲过有关熊掌和鱼的那段名言,就 迟疑着问:   “这难道会是熊掌?”   沈听涛又哈哈大笑:   “你怎么会想起猜是熊掌的?那稀奇东西的价钱起码吓人,看来你真把我当 成一掷千金的大富翁了。”   刘一聆于是也琢磨来琢磨去,觉得那汤里的肉有点像鸭肉,便道:   “是野鸭子肉吧?”   沈听涛还是摇头。   刘一聆于是只好搜肠刮肚,把平日见过听过的动物名称报了一个又一个,当 总是不对,最后只好说:   “猜不出了。我可不像你似的见多识广,还是告诉我吧!”   沈听涛得意地看着刘一聆,又卖了卖关子,才慢吞吞地揭开谜底:    “这是——天——鹅——肉!”    刘一聆大吃一惊,急问:    “天鹅肉?天鹅肉这么丑陋?”    沈听涛笑着强调:    “你别忘了,刘小姐,这已经不是美丽的天鹅,而只是两块天鹅肉了。 准确地说,是天鹅尸体的一部分,又怎么可能美丽得起来?!”    刘一聆忍不住又仔细观察了那两块汤中的天鹅肉,不禁惊道:   “那我们岂不成了抢着吃天鹅肉的癞蛤蟆了?!”   沈听涛听刘一聆这么说,眼睛一亮,故意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仿佛半开玩笑 半当真地说道:   “是啊!我这中癞蛤蟆也不知道能不能吃到天鹅肉呢!”   说着,似笑非笑,意味深长地瞥了刘一聆一眼。    刘一聆当然听得出他话中的真意,一时不敢接腔,只用调羹舀了天鹅 肉的汤来尝。   沈听涛见她这样,也觉自己出言不妥,忙岔开道:   “别这么秀气了,快把那天鹅肉夹来吃了,呆会儿凉了就没味儿了。”   于是他二人一人一块,把两块天鹅肉分吃了。   当刘一聆真一皱着眉头把嘴里的肉块嚼碎咽下,禁不住说道:   “想不到天鹅肉真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光有好听的名字,吃到嘴里却又 老又粗,看来没有钢牙铁胃是消受不了的。”   “是啊,我也觉得实在难以下咽,大概这天鹅整天飞来飞去,身体强健,肉 就太精太老了。”   沈听涛也摇着头道。   “所以啊,这世上有些东西得不到的时候梦寐以求,真的拥有了说不定还后 悔呢。”   刘一聆也终于等到了机会,一语双关地回敬了一句。   当刘一聆和沈听涛结束这顿晚餐,步出黑森林野味馆的时候,都不禁暗暗赞 叹了一声。   今天晚上的天空清澈纯净,无风无云,连星星们也不知躲到哪儿去了,深蓝 的天穹上只有一枚浑圆的月亮,普照得尘凡世界恍若白昼一般。   沈听涛双眸明亮,赞叹道:   “这样迷人的夜晚,如果能和平生知己并肩走月光下走走,即便什么话也不 说,什么也不想,也是极美的。”   刘一聆冰雪聪明,又怎会不理解沈听涛话中的期待与渴求?而她自己,也正 渴望着能在这样的夜晚,和自己倾心的男子,携手相依,缓步而行!   但一瞬间,一丝警觉与恐惧袭上心头,她的理智也站出来阻拦她了。她说:   “是的,今天的夜色确实很美,可惜我过几天就要考试,没有这样的时间和 心情。等考完试,我想我会在这样的月光下尽情漫步的。再说,我也绝对算不上 你的知己。”   说这话时,她不敢看沈听涛的眼睛,只是盯着自己的足尖,一口气说了出来。   这时,一辆“桑塔那”悄无声息地停在她的面前,她听见沈听涛轻轻叹息了 一声,招呼道:   “上车吧,我送你回去。”   时间好象还没前进,出租车已经把他们带上了M大学的校门口。   在清澈纯净的月光下,他们面对面站着,沈听涛的那双深邃的眼睛,真的很 像一口诱人的深井,让人真想进去看看里面究竟有些什么东西。   刘一聆望着这双眼睛,心里暗暗叫苦。她觉得自己虽没掉进这口深井里,却 已无法远离那井沿了。   这时,沈听涛突然开口道:   “你放寒假的第一天,我请你去喝西北风,如何?”   刘一聆还是望着那双眼睛,已不会思索,只会用嘴柔柔地吐出两个字:   “好的!”   四   第二天一早,夏倩回到寝室,见刘一聆已经起床,急问:   “阿聆,你可不能有一丝一毫的贪污啊,快告诉我,昨天你们后来还吃了些 什么,沈大老板他又讲了些什么故事?”   “瞧你这急猴猴的样子!告诉你吧,后来沈听涛根本就没讲什么故事,只是 瞎聊了会儿天,吃就更不用说了。保了半天的密,结果只上来两块像已经煮了一 百多年似的所谓的‘天鹅肉’,看着像鸭肉似的,但放到嘴里都啃不动,不仅一 点都不好吃,还尽塞牙缝。”   刘一聆照实回答。但其间情感的微妙变化,自是隐去不提。   “天哪!你们竟然吃了‘天鹅肉’!可惜,可惜,这百年难遇的机会竟让我 给白白错过了。更要命的是我的叔叔根本讲不出什么新鲜事,一个劲儿地跟我爸 爸翻来覆去地抖落陈芝麻烂谷子,没一点点劲,而这个时候你们竟然在吃‘天鹅 肉’,真气死我了!”   夏倩一听到“天鹅肉”这三个字,就大呼小叫起来。在她的想象中,天鹅是 一种极美的鸟,甚至美得就像仙女一样,那么它的肉怎么可能不好吃呢?夏倩认 定刘一聆说天鹅肉不好吃,只是为了安慰她。   而这时的刘一聆,听了夏倩的话,心里不由地在想:   “奇怪!为什么一个好听的名字,一种想象中的美丽,就能让人丧失了对事 物的准确判断力呢?包括我,也包括她。”   今天第一堂课是古代文学,笪篁像往常一样,讲得严谨而不失趣味。   这段时间来,他连续熬夜苦战,心里只有要搞的那个课题,根本无暇顾及其 它。前一次上课他见刘一聆心神不定的,猜测她也许是病了,很想下课以后询问 一下。谁知课后稍一耽搁,便找不着刘一聆的影子了。当时他研究课题正搞到关 键时刻,又觉得常到女生宿舍楼去找刘一聆影响不好,也便作罢。   昨天晚上王红去找他谈班级里的一些情况,希望笪篁能做他们班里古典文学 兴趣组的指导老师。无意中讲起刘一聆昨晚和夏倩一起到“黑森林野味馆”去吃 野味了,是一个卖服装的私人老板请客。而且刘一聆还曾和夏倩一起接受那个私 人老板的邀请,去听什么崔健演唱会,盘桓到很晚才回来。   笪篁想,该找刘一聆好好聊聊了,她很聪明,接受新事物也快,可也一向正 正派派的,怎么会一下子和一个私人老板混到一块儿去了呢?   正好,他昨天下午已忙完了那个课题,终于有时间来解开心中的这个疑团了。   这时,他的讲课已告了一个段落,他便按原计划向学生们提了一个问题。在 给学生准备回答问题的几分钟内,他的目光不时地投向刘一聆。但刘一聆并没有 像以往那样,露出胸有成竹的表情,而是一直拼命低着头,躲闪着笪篁关切询问 的眼神。   笪篁不由地又想,刚才上课时,刘一聆和夏倩一起走进教室时已略略迟到了, 想来刘一聆这小姑娘也有点不懂事,要交好朋友找王红不是很好吗?而夏倩这个 女孩,人虽不错,可毕竟有点疯疯癫癫的,经常管不住自己,会做些出格的事。   他的课继续进行,他又几次把视线移到刘一聆的脸,可刘一聆每次都不知所 措地垂下了眼睑,脸上的表情也很不自然。他开始想不明白,不知道刘一聆的小 脑筋里到底在想些什么。同时,他更加感觉到,今天必须要找刘一聆好好谈一谈 了。   在课的最后,笪篁对学生们说:   “这是这个学期我给大家上的最后一堂课了,到大考前还有一堂古代文学课, 改作自修答疑,让同学们自己复习,有弄不懂的地方就当堂问我。我希望并且也 相信同学们能全面地复习,争取考出好成绩。”   谁知他的话音刚落,学生们全哄叫起来:   “笪老师,你怎么这么残忍?考试内容一点也不透露,就给我们稍微讲一点 吧!”   “是啊,外国文学黄老师最开通了,说是让我们减轻负担,考试时只需交一 篇文章,而且题目也已经告诉我们了!”   “现代汉语给我们划了复习范围,只要复习一点点就够了。”   “笪老师,古代文学最难了,就算不透露题目,至少也得给我们划一下范围 啊!行行好,您就让我们过个好年吧!”   ……   笪篁看着这帮学生,又好气又好笑,说道:   “我在读书的时候,压根儿就没听说过划定考试范围的,都必须全面复习。 况且,全面复习对掌握知识、提高能力也是很有好处的嘛!怎么到你们这儿就特 别了?”   笪篁刚说完,下面又是一片叫声。   “笪老师,我们怎么能和您那个时代比?您那时有电子游戏吗?有网络吗? 有卡OK吗?有镭射电影吗?当然很空,可以一天到晚地看书了!”   “笪老师,您可要认清形势,可千万别落后于时代啊!”   “不是你不明白,这世界变化快!”   有个调皮的男生甚至唱了起来。   ……   笪篁轻轻扬一扬手,止住了学生的七嘴八舌,淡淡一笑,说:   “看来是众命难违啊!好吧,考虑到这次古代文学考试安排在最后一门,大 家复习的时间相对少一些,就破一次例吧,等会儿我回去拟一个复习提纲,晚上 请课代表来取。”   说着,笪篁温和地瞧了刘一聆一眼,心想,晚上她来了,正好与她好好谈谈。   “笪老师万岁!”   “笪老师是天下第一大好人!”   学生们乱嚷地冲出了教室,刘一聆也夹裹在人流中匆匆而出。望着她远去的 背影,笪篁无奈地叹了口气,突然觉得刘一聆变得有些陌生了,有些不可捉摸了。   吃过晚饭,刘一聆在陈阅等的催促下起身去找笪篁要复习提纲,她刚要走, 夏倩又一把拉住她,故作郑重状地说道:   “阿聆,现在你肩膀上可担负着我们年级全体劳动人民的命运哪!多用些功 夫,让笪老师神魂颠倒,然后放出手段趁机把考试题目套出来,这光荣而艰巨的 任务就交付给你了!”   随着夏倩的话语,215房间爆发了一阵银铃般的笑声,刘一聆恨恨地一跺脚, 拉开门出去。   走在校园里,刘一聆又碰上几个男同学,他们也朝她打趣:   “嘿,刘一聆,等会儿‘那个点’,让笪老师乖乖地把考试题目交出来,免 得大家为这要命的古代文学担惊受怕。”   刘一聆听了,心里更加烦乱,只好佯装生气,没有搭理他们,但她心里却更 添些伤感,因为她自己从来就不知道自己在笪篁的心中究竟占有多大的比重。   到了教工宿舍,刚上楼梯,从上面下来了教外语的刘老师。   刘一聆忙打招呼:   “刘老师,您好!”   “哦,是刘一聆啊,是找笪篁吧,他在房间里,我刚才还看到他呢。”   说着,刘老师匆匆而过。   倏忽间,刘一聆的心中又有些发酸,因为只要她到这儿来,别人就理所当然 地以为她是来找笪篁的,都确信她和笪篁之间一定已经有了一种特殊的关系,而 又有几个人能够理解她的内心那种极端空洞、极端无力的感觉?何况如今她心中 又有了一个……   一想到这里,刘一聆赶忙摇摇头,把刚浮现上来的沈听涛的形象,竭力赶了 出去。   刘一聆敲响笪篁的房门的时候,笪篁已经在等她了,见她到了,就微笑着打 招呼。无论何时何地,笪篁总是这样地彬彬有礼;不管面对什么人,不管自己正 处在什么地位,笪篁也总是保持他那谦谦君子的高雅气质,很少有例外。可是这 个时候的刘一聆却分明地感觉到,笪篁的一声很有礼貌的招呼,已把他们两人之 间的情感分隔得很远。   刘一聆刚一坐定,笪篁又已沏上一杯碧绿清香的龙井茶。刘一聆并不喜欢喝 茶,但她每次来,笪篁总会这么端上一杯茶水。而只要茶一端上来,刘一聆就觉 得,自己在这儿只是个客人,一个必须要沏一杯茶表示招待的客人。于是,即便 他们的话谈得再多、再深,但距离渴望求得和表达的那份情愫,却依然相隔很远, 很远。   现在的刘一聆又像一个客人一样,坐了下来,在她的对面,坐的是笪篁。两 人的中间,隔着两杯茶。笪篁用一双老师一样循循善诱的眼睛看着刘一聆,和蔼 而亲切,刘一聆不知道自己到底到什么时候才能够和笪篁在情感上真正平等地相 处。   笪篁看着单薄柔弱的刘一聆,心中涌起一股怜惜,他想,这姑娘近来面色不 好,是不是自己太不关注她的需求和渴望了?而总是一味地向她灌输自己的知识 和理论。   可这个感觉,才一闪现,霎时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在笪篁的思想里,知识 和理论永远是最重要的,刘一聆是个学生,不学这些又该去干什么呢?   于是,笪篁对刘一聆说:   “复习提纲我已拟好了,等会儿你拿回去转告给全体同学,不过现在我们先 不谈公事只是随便聊会天,好吗?”   在笪篁这儿,刘一聆习惯于顺从,这一刻,她也是别无选择,不假思索地回 答:   “好的。”   其实,她也许并没有完全意识到这“好的”的两个字已经成为她在笪篁面前 的口头禅了。   笪篁的普通话从来都是很标准的——他拿的是“一乙”的证书,用他自己的 话来说,就是到中央电视台去播“新闻联播”也绝对没问题。现在,笪篁标准的 播音员节奏的语音又已响起:   “这段时间我因为忙课题,我们已好久没坐在一起聊聊了。我也不了解你现 在在想些什么,做些什么,能对我随便讲讲吗?“   刘一聆支吾道:   “还能想什么,做什么?快考试了,上课、复习呗。“   “那你复习得怎么样了?有把握吗?”   刘一聆这段时间心绪不宁,影响了学习,自己也很着急。这时听笪篁这么问, 更加惭愧,只好摇摇头以作回答。   “你平时总是胸有成竹的,这次怎么会没把握了?一定是你遇上了什么事, 心情不好了吧?上次上课我看你精神不集中,还以为你生病了呢!”   刘一聆还是不说话,只是摇摇头,虽然她自己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摇头。   笪篁依然很有耐心,又问道:   “那么是不是看了什么书,很受感动,引起了思想的波动?”   刘一聆听了,颇有些哭笑不得,分辩道:   “我真的没事,请你不要为我耽心。”   但刘一聆这些天来一直笼罩在眉宇之间的忧烦却不是这短短的一句话可以掩 饰得过去的。   笪篁见刘一聆不肯合作,只好自己捅破了这层窗户纸:   “真的没事就好,我想也不可能会有事的。不过我听说你去听崔健摇滚音乐 会了,有没有这回事?”   “嗯,是的。那场音乐会特棒,全场观众都非常激动,让生命彻底自由地解 放了一次。”   刘一聆一开口,竟自然地冒出了一句像沈听涛说的话。   “其实你不该去的,你和他们不一样。”笪篁仍抽丝剥茧般地循循善诱。 “他们那是纯粹的发泄,其实根本不懂得什么是真正的音乐,什么是真正的美。”   可是,刘一聆依然保持沉默。小屋里的气氛不仅沉闷,还有了些紧张。笪篁 感觉到了这一点,就把口气放软了点,说:   “当然,崔健也有他的可取之处。我刚才那样说,也不是全盘否定他,我只 是不理解也不喜欢他和他的合作者们表达情感的那种方式罢了。   “是的,因为你不理解也不喜欢,所以你的话并不能使我信服。如果你不去 现场听听崔健的摇滚,你就不会知道什么是真实的崔健,你也就没有资格谈论崔 健!”   刘一聆突然不知从哪儿来了勇气,竟然尖锐地反驳了笪篁,这对她来说还是 第一次。   笪篁颇有些意外,但也只是稍顿了一顿。马上又说道:   “也许我是真的不懂崔健,没有资格谈崔健,但不管怎么说,你和一个私人 老板一起,去那种乱哄哄的地方,总归是不太合适的。”   刘一聆听了,更着了恼,随即又反驳道:   “谁告诉你我和私人老板去听崔健的?私人老板又怎么了?私人老板还不是 和我们一样,都是人嘛!”   刘一聆从来不曾想象自己会冲笪篁发火,而且是为了一件小事冲笪篁发火。 她话音刚落,便猛地明白自己刚才反驳笪篁的怒气,全都是为维护沈听涛,维护 沈听涛在自己心目中的良好形象。就在这一刹那,她清楚地意识到,沈听涛在自 己心中的地位,已远远超过了笪篁。   “你怎么能这么说话呢?我又没说私人老板不是人。我只是想告诉你,我们 和他们不是在同一个层次上的,是不能成为真正的朋友的。古语不是说嘛,‘近 朱者赤,近墨者黑’,是很有道理的。我们交朋友,就应该有所选择,一个高品 位、高层次的朋友对你的各方面都会有帮助。”   笪篁确实没有料到,从来都是文静温顺的刘一聆,竟然听不进他的话了,不 过,他依然耐着性子好言相劝。   这时,刘一聆也后悔刚才自己的语气过于呛人,就降低了声调又道:   “我也知道一个高层次的朋友会在各方面对我有很大的帮助。比如你,就教 给我很多东西。可是朋友也不一定都要像刘禹锡《陋室铭》说的那样,达到‘谈 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的境界。当年孟尝君不也挺乐意结交三教九流的朋友的 嘛!再说,私人老板的层次也不一定就低呀!那个沈老板就和一般的私人老板不 同,他是个画家,见多识广,我从他身上也学到了不少东西。”   笪篁见刘一聆依然执迷不悟,还有条有理地讲出这么一番引经据典的话来, 不禁有些急了,忙道:   “哎呀!刘一聆哪!你怎么这么不懂事?那些所谓的艺术家私人老板,跟女 孩子接触往往是没安好心的,而且还特别喜欢欺骗你这种纯情的女大学生。你太 不懂得保护自己了!”   刘一聆一听,也不由地急了,“噌”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辩论似地说:   “你怎么知道别人没安好心?难道只有你安着好心,别人都没安好心吗?”   话一出口,刘一聆就意识到自己不该用这样的态度、口吻对笪篁说话。可话 已落地,是收不回来的了。   刘一聆正想道歉,谁知笪篁比她更急,也怒道:   “我就敢肯定那小子没安什么好心!否则为什么他要专门请你去看一场崔健 的摇滚,又花那么多钱请你去吃野味,听说还坐什么特别有情调的包厢,哼哼!”   笪篁这两声“哼哼”,听到刘一聆的耳朵里,就好象是怀疑她和沈听涛在包 厢里做了什么坏事似的,不禁又羞又恼,“你,你……”地说不出话来,一扭头, 便冲了出去。   刘一聆回到寝室,心情糟透了,215的姑娘们都在等她。那陈阅已等得着急 了,见她回来,忙伸出手来问:   “胜利完成任务了吗?考试题呢?”   刘一聆没好气地答道:   “没拿到!”   说完她便绷着脸,自顾自洗漱了上床。   夏倩见刘一聆这样,知道一定出了什么事,就走过去拍着她的肩膀,悄声问:   “怎么了?”   刘一聆听是夏倩的声音,便睁开眼睛悄声问道:   “是你告诉笪篁老师我去听崔健和吃野味的吗?”   夏倩摇着头说:   “没有啊!或许是别人传来传去的,就传到笪老师耳朵里去了。怎么?难道 笪老师生你的气了?其实这没什么的嘛,不过是听了一场摇滚,吃了几块天鹅 肉!”   夏倩用诧异的眼神望着刘一聆。刘一聆苦笑一下,知道无法向夏倩解释自己 心中的这团乱麻,便不再言语。   于是,整个宿舍就陷入了一片沉默。   快九点的时候,公寓值班室的大妈又用扬声器喊道:   “215,刘一聆,电话;215,刘一聆,电话!”   刘一聆爬下床,嘴里奇道:   “谁这么晚了还来电话?真是的。”   其实,她心中明白,来电话的一定是沈听涛!   果然,电话那头传来的是沈听涛急切的声音:   “你什么时候放假?我真有点等不及了。没忘记吧,那天你答应放假第一天 和我一起去玩的,有月亮作证!”   刘一聆“扑哧”一笑,嗔道:   “真是个急性子!我们二十六号放假。”   “那好,二十六号上午八点我到你们学校门口来接你。”   “不”,刘一聆一听急了,忙说:   “还是我到你那儿找你吧!”   虽然,刘一聆刚才和笪篁争论时,她恼恨笪篁看不起私人老板,可在内心深 处,她也不希望别人知道自己正和一个私人老板来往。况且,学校里的人都已把 她看成是笪篁的女朋友了。   “行,我二十六号凌晨就开始等待你的到来。你可得早点来啊!”   沈听涛的激情,是很浓烈的。   “哎,你可别真的从半夜就等起,那样还有精神玩吗?我会尽量早点来的, 八点半以前,好吗?”   搁下话筒,刘一聆只觉得恶劣的心情一下子好了许多,先前所有的不快,都 退到看不到的一个角落去了。她轻轻哼着曲子,回到寝室。   二十六号清晨,刘一聆早早地起了床。虽然一夜没有睡踏实,可她的精神却 很好。   起了床,站在窗口,她发觉外面的天空有些阴沉,但这丝毫不能破坏她良好 的心境。这时,她真想唱一支歌,把心中的欢快统统放飞出来,可惜宿舍里的几 个没回家的姑娘,都还在沉睡之中。   刷过牙,洗过脸,仔细地梳理好头发,才七点钟,刘一聆已提着回家的小行 李包站在宽阔而冷清的街道上了。   临走前,她轻轻用手碰动了风铃,让它发出一阵清纯流畅的音乐,仿佛在说:   “快乐,快乐,今天你将获得一天的快乐!”   刘一聆真的有些兴奋,她甚至预感到,这个看来有些阴郁的冬日将改变她的 一生,改变她二十一年来宁静却又失之于平淡的生活。   她一个人走在少见人影的街上,决定不坐车,步行去“听涛线”。因为从学 校走到“听涛线”大约只需要三十分钟的车程,而她却并不希望自己提早到达, 让沈听涛看出自己非常渴望这一天的游玩。于是,她慢慢地散着步,在弯弯曲曲 的小巷和小路中穿行,领略冬日清晨的风情,终于在刚好八点半的时候,准时跨 进了“听涛线”。   沈听涛一见刘一聆,笑说:   “怪!刚才我还等得冒火,只觉胸膛里有一把火在烧,心想你要是进来,非 被这把火烧死不可。可等你一进来,这把火就没了,消失得无影无踪了。你说怪 不怪?”   刘一聆甜甜一笑,娇嗔道:   “难道非得太阳从西边出来,你说话才能正经点吗?”   谁知沈听涛又是“没正经”的一句:   “其实只要你天天来,要求我‘正经’,我保管变成全世界最一本正经的一 个。”   “好了,我不说了,反正狡辩不过你。”刘一聆确实拿沈听涛没办法。   说着,沈听涛把刘一聆的行李包拿进里间放好,然后出来拍了拍停在店堂里 的一辆“铃木王”摩托车和车座上的一只鼓鼓的牛仔双肩包,说:   “喏,都准备好了。今天我带你去个地方,保证让你满意!”   沈听涛跨上“铃木王”,等刘一聆上了后座,便郑重其事地说:   “刘一聆同志,为了您的人生安全,请用手臂搂住我的腰。”   刘一聆想想别无他法,只好用手臂环住沈听涛匀称健硕的腰部。她从来还没 有这样近距离地亲近一个男性,心突突地乱跳,同时也觉得脸上有些发烧。好在 沈听涛坐在前面,看不见她面部的变化,只是一踩油门,“铃木王”像离弦的箭 似地飞了出去。   摩托车很快载着他们驶离了城市,行进在郊外的国道线上。   突然,沈听涛对刘一聆喊了一声:   “搂紧些,我要挂最快档了!”   话音刚落,刘一聆只觉座下的轮子猛一震,“呼”地一下冲出去,开始飞快 地奔驰起来。   渐渐地,她定下心来,慢慢抬起头,睁开眼朝两边看。   这一看可不得了,只见两边的景物,像闪电一样,极其迅速地一闪而过。而 这时的风,就像夹在闪电中的雷鸣,咆哮而来。   刘一聆有些害怕,同时又觉得特别带劲,特别刺激。虽然很想闭上双眼,逃 开这一种恐怖,但心里另一种新鲜与好奇却压倒了一切,促使她一直睁开眼,看 着两侧飞闪过速而变得有些模糊的景物。   突地,她心中一凛,体察到自己的生命的改变。过去那种[;按部就班、平 静如水的生活,那些一成不变的日子,将一去不复返了。而此后的时光,将像坐 在这摩托车上一样,迅捷、丰富、紧张而又绚丽多姿。   “铃木王”越驶越快,越驶越远。刘一聆不禁有些疑惑,就顶着劲风冲着沈 听涛大喊:   “怎么这么远啊!难道还没到吗?”   沈听涛依然注视着前方,用力大吼:   “是的!我要驶得很远很远,我要带你去感受自然,真正的风景,都远离城 市!”   而笪篁则不同,他需要城市,他需要城市里的许多许多的出版社和许多许多 的研究课题,他是不会离开城市的。虽然他也许非常欣赏和推崇陶渊明和王维, 不知怎么地,刘一聆脑海中又莫名其妙地闪过这样的一个念头。   当摩托车终于停下来的时候,他们的眼前是一片朴素而宁静的田野。   “到了吗?就是这儿吗?”   “不,不是这儿,但也不远了。不过这儿也挺美,我觉得应该慢慢地走过去, 免得唐突了这份宁静。”   于是沈听涛背上双肩包,推着“铃木王”,带着刘一聆缓缓漫步在这一处远 离喧嚣的田野上。   这儿的空间,有一种奇异的优美与空灵,把城市的琐碎与烦嚣排斥得干干净 净。   纵横交错的小河,质朴玲珑的石板桥,狭窄泥泞的田埂,凹凸不平的弯道, 扁若竹叶的木舟,俯首耕作的老农,低矮陈旧的民居,以及袅袅上升的炊烟,在 他们两人眼里,这一切都是那么的自然而纯真,没有一丝矫饰、没有一点夸张, 每一道弯,每一条线,都勾勒得恰到好处。   行走在这样的风景里,刘一聆甚至都舍不得喘气,要尽力地把全部的时间都 用来放松每一个毛孔,用全身拥抱自然。   两个人不约而同地都没讲话。他们怕破坏这难觅的纯净,甚至,他们觉得自 己已被这片风景同化了。   整整半个小时,他们无法让自己和这片风景分离。终于,沈听涛轻声指点道:   “前面向左弯,再走一百米,就到了。”   刘一聆在随沈听涛转入这片树林的时候,脑子里一直还想着刚才的田野风光。 可当她再一转,站在这一小片矩形草地上时,就不由地被眼前的景物深深地打动 了。   在他们的面前,远处是一片宽阔甚至浩渺的水面。远方的景物都隐没在水波 里了,视野里只有一座古老的石拱桥,孤独而倔犟地站着,驮起整片的天空。   而近处,则是密密的一片树林,把这一片草地与外面的世界悄然隔开。草地 上,厚厚软软的满是枯黄的落叶。   如果说刚才看到的那片田野是一种广阔的美,是属于众人的一种美。那么, 这一片草地则是清净的美,是属于二人世界的美。   沈听涛站在那儿,静静地过了一会儿,叹道:   “美得多么单纯而有力!”   然后,沈听涛微笑地回望刘一聆,眼睛在问她:   “和我来到这一个地方,你满意吗?”   刘一聆也微笑不语,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这时,二人互相凝视着对方的眼睛, 用不着开口,都已听懂对方心中的话语。   沈听涛从双肩包中拿出一张大大的塑料纸,铺在积满枯叶的松软的地面上, 又掏出罐头、面包、蛋糕、水果、水果刀、餐巾纸什么的,放在塑料纸上。最后, 又拿出一架尼康照相机,装好闪光灯,对刘一聆说道:   “来,一聆,让我把你的美,留在这里。”   刘一聆清清楚楚地听到,沈听涛叫她“一聆”,可不知为何,她觉得这样叫 特别自然,特别亲切,自己也特别乐意沈听涛这样叫她。于是,便佯装没有听清, 却是默认了“一聆”这个称呼。   沈听涛见刘一聆没有纠正自己对她的称呼,也清楚地感觉到,面前这个可爱 的女孩也和自己一样,对对方充满了好感与渴望。只是心与心之间的距离,还需 情感的脚步,一步一步地去缩短。   沈听涛见刘一聆还是没有开腔,沉浸在情感微妙变化的旋涡里,便又对她说:   “一聆,可惜我现在只有相机,我明天马上买个摄像机,那以后就可以把你 的美丽,活生生地保留下来。”   “你又胡说了!”   这时刘一聆,真想打破沉默,可又不知该说什么才好,脸上的红晕,又像春 潮一样地涨了上来。   沈听涛望着刘一聆娇艳欲滴的容颜,砰然心动,向她跨近一步,颇有些情不 自禁了。   但刘一聆是那样的纯真、柔弱,婷婷玉立于这至美的风景之中,更有一份冰 清玉洁和不容轻侮的典雅风仪。   沈听涛心念一荡之间,急忙把持住,说道:   “我们拍照吧。你先考虑考虑如何摆姿势,我取一下景。”   沈听涛虽然原来专业学的是油画,但看来对摄影也很内行。在照相机的取景 框里,他看到与大自然的一片枯黄萧瑟的美浑然一体的刘一聆的柔美身躯,不禁 在心中连连赞叹,暗想自己能于这样的女子同游郊外,大概是前世修来的服气。   沈听涛一共带来三盒胶卷,但刘一聆随意一个姿势,都有一种说不出的魅力, 不由连连按动快门,才没多久,就拍完了两盒。   刘一聆见了,说道:   “我已拍得够多的了,剩下一卷我给你拍吧!”   沈听涛微笑着表示反对:   “算了,这么完美的风景,把我加入进去,岂不是糟蹋了?还是你来吧。”   刘一聆推辞不过,就顺着沈听涛的意思,继续展示自己的美。没多久,最后 那筒胶片也拍完了。   沈听涛取出胶卷,收拾好相机,关切地对刘一聆说:   “累了吧,时候也不早了,咱们开饭!”   说着,他熟练地打开几听罐头,切开面包,又指着草莓酱和番茄酱道:   “拣你自己喜欢的涂在面包上。”   刘一聆确实也饿了,就取过一听“八宝粥”,和沈听涛一起狼吞虎咽起来。   吃着吃着,刘一聆想起来问沈听涛:   “你怎么知道有这么个好地方?”   自沈听涛叫她“一聆”之后,她觉得再直呼对方“沈听涛”已显得太疏远。 若要让她称呼“听涛”却又是不愿也不敢,于是索性省略了称呼。   沈听涛听了这话,马上答道:   “我以前在美院的时候四处写生,发现离市区最近而又最美丽的地方,就数 这儿了。当然,光在地图上找,那是绝对找不到这地方的。我呀,早就想好了, 要带你到这儿来的。”   “你的意思是说,另外还发现了许多美的地方,只不过比这儿还远?”   “当然,中国这么大,美的地方还有的是呢!”   “唉,也不知道我以后有没有机会欣赏到了。”   话一出口,刘一聆就发现,自己实际上是在向沈听涛表示愿意再随他出去游 玩,实际上是表明了自己愿意和他在一起。   “当然有机会,怎么会没机会呢?我们以后的日子还很长呢!”   沈听涛的口吻还是那样地充满进攻性。   刘一聆听了,心中反复默念:   “我们以后的日子还很长呢!我们以后的日子还很长呢!”   一瞬间,竟是忘了回话。   沈听涛误以为自己的话使刘一聆发窘,忙岔开道:   “一聆,怎么不吃,是不是罐头没味,不如‘天鹅肉’好吃?”   刘一聆一听,差点笑得喘不过气来,嗔道:   “你怎么还提‘天鹅肉’!那么难吃,现在我听听都觉得胃里不舒服。你该 不是又想当癞蛤蟆了吧?”   “哎,对了,我就是想当癞蛤蟆,只要癞蛤蟆真能吃到天鹅肉!”   沈听涛的话又是一语双关,眼睛灼热地盯着刘一聆,不容刘一聆有所反应, 他又很快地接着说下去:   “不过,癞蛤蟆这么难看,又没什么本领,一定吃不到天鹅肉。所以我绝对 不会是癞蛤蟆,我应该是青蛙王子。轻轻一跳,就捉住了美丽的小天鹅!”   “吃她的肉吗?”   刘一聆明知故问。   “不,娶她为妻!”   刘一聆听了,笑得如花枝乱颤,心中说不出的舒坦,但嘴上却说:   “这怎么可能,他们不是同一类动物呀!”   这时,沈听涛突然正色道:   “其实我甚至不是青蛙王子。我觉得自己是一个猎人,到深山里去打猎,打 了很久,没打到猎物。突然,我看到前面有一只小天鹅,就赶紧举起了枪瞄准— —可就在这一刹那,那只小天鹅转过身来,用她清纯无邪的眼睛望着我……我一 下子被这份纯真打动了,不知不觉就放下了枪,忘掉了自己是个猎人,反而……”   “反而怎样?”   刘一聆听得入神,忙插问道。   “结果啊,我这个猎人,反而成了小天鹅的猎物!”   说完这句话,沈听涛蓦地用热切而期盼的眼神盯住刘一聆,刘一聆也在这一 刹那被来自这个充满生命力的男子身上的情感全身心地击中了,她心中的幸福在 四处流淌!因为,她知道,她就是那只小天鹅,那只无比美丽而纯真的小天鹅!   于是,她勇敢地抬起了头,用她清纯无邪却充满激情的目光迎住沈听涛的眼 神。两道光波在空中交融,两段情感,在空中连接成了一体。   他们同时听到了对方的心在热切地呼唤,同时站起身来,伸出手来,一步一 步地向对方走去。   蓦然,一片雪花在他们两人中间飘落,接着又一片雪花在他们两人中间飘落, 接着是三片、四片、五片……   刘一聆欣喜而兴奋地低呼:   “下雪了!”   “下雪了!”   沈听涛激动地重复着。   “下雪了!”   “是的,下雪了!”   洁白的雪花从天空中飘落,就像两人的情感,激烈而美丽。   刘一聆不停地呢喃着:   “下雪了!”   沈听涛不停地重复着:   “是的,下雪了!”   猛地,两双手交融在一起,紧紧相握,通电般地颤抖。   从崔健摇滚音乐会两只手相融在一起的时候起,两个人都知道,他们的两双 手会再这样地交融在一起的。   现在,幸福击中了这对年轻人,他们呆立在那儿,恣意地体味幸福,从一双 手,进入另一双手,从一个人的内心,进入另一个人的内心!   雪还在纷纷扬扬地下着,落在他们的发上,落在他们的肩上,也落在他们滚 烫的手上。落在手上的雪花,没过多久,就被两个人年轻的热情融化了,成为一 滴水珠,晶莹而透明,就像此时此刻刘一聆因极度兴奋而淌下的泪花。   这时,沈听涛能清晰地感受到刘一聆身体的颤栗。他知道她是第一次体验这 样一种强烈的情感交融,怕时间久了,她会经受不住,就柔声道:   “一聆,让我们坐下,静静感悟这冬天的第一场大雪,好吗?”   刘一聆柔顺地点点头,与沈听涛一起坐了下去。两双手依然紧紧地连在一起。   雪越下越大,天地变得一片银白,更显出一种纯净的美丽。   沈听涛关切地问:   “冷吗?”   刘一聆眼波蕴情,回答道:   “不冷。”   又静静地过了许久,沈听涛突然问:   “一聆,你的生日是哪一天,能告诉我吗?”   沈听涛坐在那儿,想起过不几天就是自己的生日,又觉得既然爱上了一个女 孩便应该知道她的全部,于是就这样轻声问了出来。   却不料他话音刚落,刘一聆娇躯猛一颤,沉默良久,幽幽地吐出四个字:   “我不知道。”   沈听涛心中诧异,忙问:   “一聆,是我不值得你信任吗?“   刘一聆死死咬住嘴唇,黯然地摇了摇头,说道:   “真的,我真的没有生日!”   勉强挤出这句话,刘一聆心中的悲楚便如决堤的洪水,再也抑制不住,一下 子扑入沈听涛的怀里,放声大哭!   沈听涛搂着刘一聆柔弱的、抽动不已的身子,听着她压抑日久、悲伤至极的 哭声,才明白这个美丽娇嫩、应该像是在蜜水中泡大的女子,竟是尝够了黄连的 滋味的!   他知道这个时候语言的劝慰是苍白无力的,最好的方法就是任她痛哭,哭个 畅快,要把心中所有的不快乐,都随泪水流走。   于是,他轻抚刘一聆的肩膀,让她在这一个大雪纷飞的日子,把心中的委屈, 全都倾倒在自己的怀中。   刘一聆扑倒在沈听涛的怀里,感到他的胸膛是那样的宽厚和温暖。多少年来, 作为一个过早面对生活艰辛的弱女子,作为一个处处都在表现自己坚强的弱女子, 一直在苦苦寻找的,不就是这样一处宽厚而温暖的巢穴吗?   她于是想起舒婷写神女峰的一句诗:   与其在悬崖上展览千年,   不如在爱人肩头痛哭一夜!   是啊,千年的等待又怎及得上这样一个夜晚!——有人为你掖好围巾,有人 为你温暖双手,包括有人能够让你在他的怀里痛哭一夜,这都是一种极至的幸福。 刘一聆甚至觉得,只要拥有这样的一天,即便立即离开这个世界,也是值得的。   渐渐地,刘一聆止住了哭声。沈听涛用嘴唇贴住她的耳朵,极温柔地说道:   “一聆,有什么委屈,有什么痛苦,你统统都倒出来。嘿,有我呢!”   “有我呢!”刘一聆听了这三个字,一瞬间柔肠百转,欣慰不已,知道从今 往后,哪怕天塌下来,也都有一个人替她顶着,从今往后,一叶孤单飘零的小舟 有了避风的港湾。   她感到幸福,极度的幸福,就如同醍醐灌顶一般,再次滚烫地流转全身。   于是,刘一聆渐渐地平静下来,倚在沈听涛的怀里,开始讲述自己的身世— —   “我从小就没有爸爸妈妈的,我从来就不知道他们是哪儿人,姓什么,叫什 么,是干什么的。我只知道他们刚刚生下了我就把我一个人孤零零地抛在了这个 世上,随着一条破败的螺蛳船四处漂泊。   “我是被我的养父母从螺蛳船穿上抱回去的,那时,他们结婚已经好多年了, 却一直没有孩子。虽然我是个女孩,不合他们的心意,但他们还是将我抱了回去, 给我取名‘招弟’,希望我能为他们招来一个弟弟,养父姓刘,我也就随了他的 姓。   “开始我并不知道自己是被收养的,只是觉得别的小朋友的父母对他们那么 好,而我却要经常挨大人的打骂,还要说我是“野种”,有些不明白。直到八岁 的一天,我听到他们在吵架,吵得很凶,养父说都是养母不好,从螺蛳船上把我 抱来,现在不仅没有招来儿子,还多了一张吃饭的嘴。这时,我明白自己原来是 个弃儿,是个他们可以任打任骂的弃儿。   “从此,养父母待我越来越坏,动不动就打就骂,还不给我饭吃,还让我干 好多好多的家务活。”   听到这里,沈听涛紧紧地将刘一聆的小身体裹入怀中,冀望用自己身体的热 量去温暖刘一聆八岁时那颗冰冷的心。   拥住了很久很久,沈听涛才微微松开手,让刘一聆继续讲述她作为弃儿的凄 惨经历。   “我有好几次实在忍不住了,真想逃走。可这么大的一个世界,又有何处是 我这个弱小的女孩的栖身之处呢?所以只好忍气吞声,继续在他们的朝打暮骂中 过日子。   “第二年,我九岁了,该上学了,为了省钱,他们想不让我读书,但街坊们 看不下去了,都站出来为我说情。结果还是养母心一软,说我有了文化可能会孝 顺他们的,这才决定送我去上学。   “我上学后干家务的时间少了,而开支却大了,所以没几年,他们就厌烦了。 商定小学毕业后不让我再读。   “大概是天可怜我吧,就在我十四岁小学毕业的那一年,他们竟枯木逢春, 生了一个儿子。这样一来,他们又觉得我这个‘招弟’还是管用的,老来得子, 心情好了起来,对我也比以前要好一些了,还让我升中学继续读书。   “不过,他们的钱来得不容易,弟弟一出生,什么都要先尽着他,我在物质 上的待遇没有多少好转,而且还多了洗尿布等许多家务活。养父母是粗人,没什 么文化,也从来不懂得人与人之间需要情感的慰藉。   “所以,我总觉得我是一个人孤独地在这个世上行走,孤独地聆听来自生命 深处的声音。所以,考上大学的时候,我就把自己的名字改成了‘一聆’两个 字。”   沈听涛听光刘一聆的长长的叙述,长吁了一口气,叹道:   “真没想到我的小天鹅还有这么一段不堪回首的故事,怪不得当我第一次见 到你的时候,就隐隐觉得在你的眉宇之间,有一股隐藏得极浅又是极深的挥之不 去的忧郁。”   随后,沈听涛又认真地说:   “不过,说实话,你眉宇间的这股忧郁却让你显得更加典雅与沉静,害得我 当时一看之下,竟然惊得呆若木鸡!”   刘一聆一听,破涕为笑,不答应地说:   “好啊,你还来取笑我!”   “嘤咛”一声,用一双小拳头,连续地捶打沈听涛的胸膛。   沈听涛用含情脉脉的目光抚摸着胸膛前的一聆,任她尽情地捶打,随后,又 猛地把她搂进怀里!   两个切切钟情的年轻人在茫茫白雪之中,紧紧地相偎在一起,真希望能够这 样,直至永远。   五   第二天,刘一聆恋恋不舍地踏上了归家的路途。   她是那么地希望能够留下来与沈听涛多相守几天—— 一叶飘落流荡了二十 一年的小舟,终于驶进了一片无风无浪、静谧温暖的港湾,是多么地需要修整与 接受关怀啊!   沈听涛也是如此。在二十七年的人生旅途中,他爱过、恨过、哭过、笑过、 跌倒过、也爬起过,可从来没有一次能够这样地投入与忘形,能够这样地付出全 部去爱。他还有无数的语言,要向刘一聆倾诉。   可是,刘一聆必须走。因为她很早就写信回家告诉养父母自己将在二十七日 回去。   “你知道的,他们只是我的养父母,我不可能先拖延几天回去,然后朝他们 撒撒娇,耍耍赖,让他们含着爱意骂我几句,就什么事都没了。”   沈听涛无奈地沉默。   “因为他们毕竟只是我的养父母,而不是亲骨肉,所以我必须按时回去。在 我和他们之间,有一种无形的约束和压力,而只有很少的感情可以通融和润滑。   刘一聆见沈听涛还是沉默不语,只好又为难地解释道:   “毕竟是他们将我养大,才使我有可能这样地爱你,他们现在年纪也大了, 我至少也得去尽一点养女的孝心!”   沈听涛深深地叹了口气,终于开口道:   “那好吧,回去后我马上给你写信。”   “一定!我每天写一封,你也要每天给我写!”   “好,一言为定!”   两双饱含神情的眼睛,又牢牢地交融在一起。   阔别半载,又回到使她又爱又恨的故乡,刘一聆的内心思绪万千,心潮澎湃。   小镇的石桥,小镇的流水,小镇窄窄的青石板路,还有小镇沿河而建、黛瓦 白墙的民居群落,这一处处熟悉的景致,都曾留下刘一聆童年的身影和少年的记 忆。尤其是那为世人所熟知,更为画家和摄影家所钟爱的小镇的标志——纵横交 错、连接全镇的廊檐长街,是小镇人祖祖辈辈的遮雨棚,也是刘一聆儿时的乐园。 每每挨了养父母的打骂,她便悄悄地躲到廊檐下去哭泣,默默地抚平心上的创痕。   可是现在,对往事的追忆却这么及不上她对一个人的思念。   刘一聆无数次地告诉自己:   “我在爱着!”   是的,她在爱着。她的心头流溢着无限的暖意,眼前这许许多多曾让她忧伤, 也曾让她快乐的景物,透过爱的眼睛,一律变得无限美好起来。   回家后的第二天,刘一聆洗完了被单和床罩,又在炉灶上端上饭锅,扔下毛 拔了一半、准备酱起来过年享用的鸭子不管,正伏在灶头边聚精会神地给沈听涛 写信,却突然听得邮局的老张在门外大声喊:   “刘一聆,信!”   刘一聆心中诧异:“谁来的信?沈听涛?不,不可能,即便一分手他便写信, 也不可能这么快就寄到;夏倩?更不可能,这小丫头懒得要命。难道会是笪篁?”   她来不及细想,便带着疑惑走出去开门。   门外,老张见她出来,笑呵呵地说:   “刘招弟啊,哦,不,你已经改名为一聆了,叫惯了,真改不过来。”   刘一聆笑笑道:   “没关系的,你按老样子叫好了。”   老张仍笑着说:   “你现在到底是大学生了,不一样了!你看,都有人给你寄特快专递了!”   说着,一个大信封递到了刘一聆面前。   趁刘一聆低头看信封的时候,老张又说道:   “我们局开通‘特快专递’业务以来哪,就数那些合资企业厂长、经理们的 信多,平头百姓里呀,你算是第一个!”   刘一聆刚才一看寄信人的署名是熟而又熟的三个字:“沈听涛”。心中一抖, 眼睛都有些湿了,根本没听清老张在叨咕着什么,只能说:   “老张,谢谢您了!   老张忙道:   “没关系!没关系!不过在省城,‘特快专递’都用小汽车送,在我们这里, 就只有这点条件咯!”   老张说着话,拍拍自己单位那辆墨绿色的载重自行车的坐凳,摇着头,跨上 车就慢悠悠地走了。   老张刚走,刘一聆就冲进房间,躲到自己的床上,放下帐子,用小剪刀小心 地拆那封信的封口。   自从和沈听涛相识以来,刘一聆还没正式见过沈听涛的笔迹,现在看着信封 上那洒脱自在的字迹,简直和沈听涛本人一模一样。见字犹如见人,刘一聆看着 字,想着人,心里激动,手上颤抖,竟连信都有些拿不稳了。   刘一聆吸一口气,定定神,仔细地抽出信纸,再轻轻地展平,生怕一不小心, 信就会弄皱。毕竟,这是她一生中收到的第一封真正的情书!只见信上写道:   一聆:   我美丽的小天鹅,你在想我吗?   才分手几个小时,我就想得你要死。看着你坐车子离去,我的心一下子变得 空空落落,什么也不想干了,没有你在我身边,我站不宁、坐不安、吃不下、睡 不着,真想关了“听涛线”,立刻飞到你的身边去。   好在,这个贫乏的世界至少还允许通信,让我可以把满腹的话语,倾吐在纸 面上,让你在遥远的地方,知道我的思念。   唉,真的,我有太多的话要对你倾诉,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怎么说出第 一个句子来了。   不过这时我却告诉我自己,应该先对你讲一个故事。——在很多年前,我第 一次读到这个故事的时候就被深深地感动了,而且一直都不曾忘怀,现在我觉得, 我必须马上把这个故事讲给你听,让你明白,情感的力量是多么的伟大。   这是一个欧洲的民间传说,讲述在茫茫的宇宙之中,又一颗小小的星叫做 “女儿星”。在“女儿星”上,住着一群美丽自由的仙女。那儿没有饥饿、没有 疾病、没有战争、没有邪恶,也没有男人。她们过着一种纯洁无邪的平静的生活,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有一天,“女儿星”上王宫里议事厅外沉默了八百年的“警钟”突然敲响了。 说明在这颗小小的星球上发生了一件大事。这响亮的钟声很快地把仙女们召集到 八百年来从未启用过的“议事厅”里,女王要公开裁决所发生的那件大事。   仙女们鱼贯而入,而她们的女王高高地坐在王位上,两旁站立着德高望重的 大臣们,而大厅的阶陛下,则跪着仙女安妮亚。   女王威严地问道:   “安妮亚,你想回到地球上去?”   安妮亚毫不迟疑地回答:   “是的!”   “为什么?”   “因为我爱上了一个地球上的男子!”   安妮亚平静如水的回答震惊了厅上厅下的每一个仙女,她们议论纷纷,不知 安妮亚为什么会产生这个古怪的念头。其中,一个叫萝塔莎的仙女知道原委,便 告诉了大家。   原来,不久以前,安妮亚和萝塔莎闲来无事,到地球上去玩。飞过一个美丽 的小城时,安妮亚看到一个青年,坐在一间破旧的屋子里认真地看书。那时已是 深夜,跳跃着的烛光映照出那青年英俊的面庞和专注的神情。一瞬间,安妮亚就 爱上了他。这时,细心的安妮亚又发现那青年冷得直发抖,她就透过窗子往里面 吹气。不一会儿,小屋子里就充满了温馨的气息,那青年的脸色也渐渐红润起来, 安妮亚深情地注视着那个青年,目光不曾移开半分。直到在萝塔莎的反复催促下, 才恋恋不舍地离开那座小城,飞离地球,回到“女儿星”。   这时,女王又向安妮亚发问了:   “你知不知道我们曾经居住在地球上,只因后来地球上出现了饥饿、疾病、 战争、邪恶以及自私的男人,我们才搬到这颗小星来的吗?”   “知道。”   “那么你不怕那个青年是个坏蛋,会欺骗你吗?”   “不怕,而且我也相信他肯定不会!”   女王见安妮亚态度这样坚决,只好对她说:   “那么好吧,你先退下去,待本王和大臣们商量好,再宣布朝廷对你的裁 决。”   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安妮亚才被重新召回到议事厅上。她看见站在两边的大 臣们有的痛心,有的惋惜,有的气愤,也有的厌恶。但她对这一切全然不顾,在 她的心中,只有那个青年。   女王开始宣布她们君臣们的决定:   “安妮亚,你一定要回到地球上去,我们不阻拦。但你一回到地球定居,你 就不再是仙女了,也永远不能再回到‘女儿星’上来。而且你作为地球人的身躯 只能用蜡做成,温度一高,你就会被熔化。这样你还愿意回地球吗?”   “愿意!”   安妮亚回答得坚定而执着。   在安妮亚离开“女儿星”之前,仙女们都去为她送行。她们送给安妮亚一条 美丽的连衣裙,并给了她一束紫罗兰。在紫罗兰里,有安妮亚作为仙女的灵魂。   刚刚回到地球,安妮亚就急急地去那个美丽的小城寻找那位英俊好学的青年。 可是房东却告诉她,这个叫西格弗里德的青年刚刚出发去了南方,因为他在那里 获得了一个理想的职业。   安妮亚清楚地知道,南方很热,一个生鸡蛋埋到沙子里,没过多久就会变热。 她要是去那里,她的蜡烛做的身躯会马上熔化消失的。   可是,她的爱人去南方了,她也必须去南方,即便熔化了也在所不惜!于是, 安妮亚毫不犹豫地踏上了通往南方的道路。   安妮亚越走越南,天气也变得越来越热。她经常感到头晕。有几次甚至昏厥 了过去。但她寻找爱人的决心一点也没有动摇 。她继续坚定地往南走。   终于她到达了海边,再往南,就必须坐船了。于是她勇敢地登上了一艘开往 南方达到客轮。   在渔船上,海风拂面,带来了凉爽的气息,安妮亚的身体状况渐渐地好了起 来。   这时,一个青年注意到了倚着栏杆终日痴痴地眺望南方的安妮亚。他一下子 被她的美丽打动了,情不自禁地向她走去。   这个青年就是安妮亚苦苦寻找的爱人西格弗里德。他们两人,终于在海轮上 深深地相爱了。   在赤诚的相爱中,他们度过了极为幸福的七天。可是轮船已更加接近南方了, 一阵阵海风吹来,已不再清凉,而是裹着一阵阵的热浪,烤得安妮亚日渐憔悴。   西格弗里德不明白曾那么充满神采与活力的安妮亚怎么会一日一日地消瘦下 去,握她的手,也是愈加的细弱。他以为安妮亚病了,坚持要她躺在船舱中休息。 其实,在闷热的船舱里,安妮亚虚弱的身体更加无法承受。但安妮亚却怕西格弗 里德为自己担忧,一直不愿把真相告诉他。   到了第八天,安妮亚觉得自己已快要支持不住了,便支撑着问西格弗里德: “一定要去南方吗?”西格弗里德毫不迟疑地回答:“是的。”因为他不能放弃 他心爱的工作。   这下,安妮亚更不愿告诉西格弗里德真相了。她不愿意自己的爱人为了她而 放弃所热爱的事业。随后,海轮停靠在一个大港口,安妮亚拒绝了船医让她下船 返回治疗的好意,决定为爱情奉献出自己所有的一切。   海轮继续向南行驶,安妮亚知道永别西格弗里德的时刻已经到来。第九天的 晚上,她悄悄整理好一切,给西格弗里德留了一封信。然后,走出去静静地坐在 船舷上,等待第二天的太阳把自己带走。   第二天上午,西格弗里德看到了安妮亚留下的信,发疯般地冲上船舷,却只 找到安妮亚的那条连衣裙,这时,他明白了一切,赶紧冲进安妮亚的船舱,却发 现安妮亚带来的那束紫罗兰已经枯萎。   安妮亚无私而执着的爱情感动了上帝,上帝就让她成为一颗“幸福之星”, 天天晚上在天空中巡逻,只要哪对情侣被“幸福之星”照亮,哪对情侣就会获得 永远的幸福!   我亲爱的一聆,写到这儿,我已经泪流满面了。我想你这个善良纯真的女孩, 也一定会为他们的爱情而流泪的。   但是,一聆,我的小天鹅,我决不希望我们像安妮亚和西格弗里德一样,仅 仅相爱了九天就必须永远地离别。我要用我的一生来爱你。我要一生都拥有你, 我相信,在大雪纷飞的那一天,我们已经被“幸福之星”照亮了,对不对?   一聆,很遗憾,不能多写了,我要赶在邮局关门前把这封信用特快专递寄出。 我要把自己心里的话语,以最快的速度告诉你!   紧握你的小手!!   深爱你的猎人:   听涛   1、 27黄昏匆匆   一聆看完这封长长的信时,早已时泪光涟涟。一个初恋的女孩,又怎能不被 沈听涛讲述的这个故事深深地打动呢?   她真的没想到,沈听涛的第一封情书,会通过叙述这样一个感人的故事,来 表达自己强烈的情感。她只知道“她的听涛”,是独一无二的。   这时,房门外传来刘一聆养母的叫骂声:   “死招弟,你死哪儿去啦?饭煮得一塌糊涂了!真是书都读到屁眼里去了, 越读越没用。难道要我老太婆来伺候你娇滴滴的大学生、大小姐吗?也不想想自 己生来是什么命!……   这时的刘一聆正沉浸在无边的幸福之中,顾不上理会养母的詈骂。只是抹了 抹眼角的泪花,小心地将信叠好藏好,便加快脚步去厨房张罗饭菜。   从这第一封信开始,刘一聆每天都能收到沈听涛热情澎湃而又别具一格的 “特快专递情书”。那第四天的信简直就是一个小包裹,里面厚厚的八大张信笺 夹裹着厚厚的一叠彩色照片,令刘一聆又细致地回想起那个大雪纷飞的恋情季节 的开始。   于是,刘一聆也每天都写完长长的一封回信,随后又穿过整条的青石板小道, 在“空空”的蛩音伴奏下,到小街另一头的邮局去寄出。只是沈听涛总得在三、 四天之后才能展阅刘一聆这些敏感、纤弱,而又饱含思念的心声。   这样到了第六天,刘一聆突然接到沈听涛快件付邮的一只小收音机,并附有 一封信:   “……再过几天,二月四号是我的生日,其实也应该是你的生日。因为没有 你,就不会有我;没有我,也不会有你。你说你没有生日,从来都没有过过生日。 这次,我要为你好好地过一个生日!可惜,现在我们不在一起,我只能通过‘江 南之声’的‘等你在老地方’节日为你点播一首歌曲,以表达我的情感,祝福你 的生日。但只怕你在那么远的地方,收听不到‘江南之声’的广播,所以特意寄 上高性能短波收音机一只,肯定管用。只是电台本该给你的一枝鲜花你却收不到 了……”   看完信,刘一聆的泪水又一次夺眶而出。这么多年来,她第一次得到了一直 渴求得到的关怀和体贴!这是在笪篁身上并没有真正得到过的。她看着手上崭新、 精致的小收音机,温柔而细细地摩挲,然后猛地把收音机贴在她心潮起伏的胸口 上,仿佛是把沈听涛轻轻地搂进怀里。   二月四日晚六点半,刘一聆早早地忙完了一切家务,静静地守候在收音机边, 听“江南之声”的那个柔软的女声替沈听涛说出:   “有一个年轻的猎人,常带上一枝枪,到深山老林里去打猎。可是他打了好 久,还是没有打到猎物。这时,他已经攀到了山顶,眼前时一泓碧蓝蓝的湖水, 积雪的树林倒映在清清的湖水中,衬着蓝天白云,真如人间仙境一般。这时,猎 人突然看到湖边有一只美丽绝顶的小天鹅在翩翩起舞,于是,猎人就举起了枪, 把准星瞄准了小天鹅洁白的胸膛——   “可就在这一刹那,小天鹅蓦地转过身来,用她清纯无邪的眼睛望着那年轻 的猎人……猎人一下子惊呆了,被这份纯真无邪深深打动了。不知不觉间,猎人 放下了枪,忘记了自己是个猎人。反而……反而成了小天鹅的猎物!   “这只美丽的小天鹅,现在正在一个古朴的江南小镇度过她大学时代的第二 个寒假。她就是M大学中文系的刘一聆小姐,一个世界上最纯真、最美丽的女孩! 而且,今天是她二十一岁的生日,猎人特意为她点播一首《秋天的奇迹》,要通 过这首歌来告诉小天鹅,他们在秋天里的相遇是一个爱的奇迹!而且这个奇迹永 远都不会消失!”   这时,收音机里,那歌声缓缓响起:   我们可以拒绝宿命的安排   却无法抗拒秋天的奇迹   我们从不同的起点出发   却在同一个秋天相遇   我们内心的秘密   也被秋天的阳光破译   我们曾是大树上的两片树叶   隔着树干浪费着生命   是秋风把我们敲落到了大地   让我们染上一场叫作“爱情”的疾病   一个秋天就是全部的四季   我们要生生死死永不分离   秋天还是一管横吹的玉笛   把我们吹奏得像果实一般美丽   在秋天丰收的花园里   我们的收获是互相拥有了对方的真意   我们无所顾忌的相爱   就是一个秋天的奇迹   听着听着,刘一聆的双颊又一次挂满了泪花……   在此后的“特快专递情书”中,沈听涛告诉刘一聆他要回北方老家过年去了, 不过很快就会回来的。但不管他在哪儿,他的“特快专递情书”总是雷打不动, 每天一封。   二月十三日,一个大好的晴天。   吃过午饭,收拾过晚筷,刘一聆照例又开始给沈听涛写信。刚写了几行,就 听到了敲门声。她八岁的弟弟精力多得无处发泄,忙喊:   “我去开门。”   说完,就冲了过去。   门开了,刘一聆听到又一个声音 在问:   “请问,刘一聆住这儿吗?”   天哪!听涛!   刘一聆听了那声音,心中一惊,但随即便嘲笑自己,真是想听涛想得疯了。 听涛怎么可能现在来呢?   可刚才的声音,明明白白是沈听涛发出的。刘一聆这时浑然觉得自己是在梦 里。   “刘—— 一聆?噢,就是我姐姐招弟,她在里面。”   这是弟弟的声音。   这时,刘一聆的养母听到声响,已从楼上下来,出去问道:   “谁呀?”   外面那个熟悉的声音又说:   “我叫沈听涛,是刘一聆的朋友,我是来找她的!”   天哪,真是听涛!   这次刘一聆听得清清楚楚,知道自己并不是在做梦。急忙推开纸笔站了起来, 喊了一声:“听涛!”就飞了出去。   只见沈听涛笑吟吟地站在门外。虽然他今天穿得不像平时那么洒脱,而是一 身循规蹈矩的西服,头发也精心吹过了。可他确确实实是听涛,是她朝思暮想的 听涛!   刘一聆兴奋地一溜小跑到了大门口,刚想伸出手去,却马上想起了什么,猛 地缩了回来。她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了!   “你怎么会来的?”   “难道不可以来吗?总不至于来前还得打个申请报告吧?”   “又耍贫嘴!什么时候才能正经点呢?”   刘一聆心花怒放,眉飞色舞的。   “来,进来坐,别站在门外了。”   刘一聆的养母平时就喜欢巴结衣冠楚楚的人物,于是便笑容满面地把沈听涛 让了进来。   这是一幢古旧的老式房子,凭河而建,由于长久没有修缮,显得破旧而黯淡。 不过房子 面积较大。大门以内,是一个小小的院子,有一口井,井栏也是斑斑 驳驳的,显得有了些年头。进门则是一个宽敞的客厅,正中摆着一张笨重的大八 仙桌子,围着桌子的,则是八把同样笨重但却不失雕工精细的木椅。这两样家具, 至少也有半个世纪的历史了。   客厅的后面是厨房,从厨房的后门可以走下石头阶梯,下到后面的小河边。 紧靠厨房的,是一架通往二楼的木板扶梯。   客厅的左边,有个小房间,现在刘一聆住着,她不在的时候,就堆放杂物。   二楼上是一大一小的两个房间,大房间是刘一聆养父母的卧室,小房间住的 是刘一聆的弟弟。   刘一聆和沈听涛并肩进屋,她忙向家人介绍说:   “这是我的朋友沈听涛。”   她故意含糊其辞,省略了“朋友”前那个关键的“男 ”字。   接着她又转向沈听涛介绍说:   “这是我爸。”   “这是我妈。”   “这是我弟弟刘宝胜。”   沈听涛笑容可掬,一 一打了招呼,随手从手中沉甸甸的购物袋中拿出了两 瓶“五粮液”,两瓶“汾酒”和一条“云烟”,放在八仙桌上,恭恭敬敬地对刘 一聆的养父说:   “伯父,这是买给您的,第一次来,也不知您喜欢什么,一点小意思,请您 笑纳!”   接着,沈听涛又取出一盒包装精美的长白山人参和四盒正宗山东阿胶,对刘 一聆的养母说:   “伯母,这是孝敬您的一点小意思。”   最后,又掏出一枝玩具冲锋枪,拆掉包装盒,一扣扳机,发出“哒哒哒哒” 的声音,用枪口对着刘宝胜,问道:   “喜不喜欢?这是给你的。”   刘宝胜欣喜若狂,冲进来一把抢过冲锋枪,扣着扳机,兴奋地叫喊着冲出去 玩了。   刘一聆的养母开心得合不拢嘴,口里还谦让着:   “这孩子,真不懂事,连‘谢谢’都不说一声,真是不好意思。不过,沈同 志啊,这样让你破费,怎么好意思呢,我们不能收的。”   刘一聆见状,在一旁暗暗高兴,她没想到沈听涛办事这么细心周到,养父母 都是爱贪小便宜的人,这么一来,他们对沈听涛这个不速之客就会很欢迎了,这 时听见养母假意推辞,忙道:   “妈,这是人家的一点心意,你和爸就给点面子,收下吧!”   刘一聆的养父母又假惺惺地推让了几次,便满心欢喜地收下了这一大堆礼物。   这时,沈听涛又从西装内袋里拿出一张名片,双手递给刘一聆的养父,说道:   “初次见面,以后还望多多关照。”   刘一聆的养父母眼神不好,凑在一起边看边念道:   “中国美术家协会会员;   中国服装设计协会会员;   B市油画长廊常务理事;   B市‘听涛线’服装公司总经理。”   这几个炫目的头衔,加上那一大摞精美高档的礼物,更让他们不能不庆幸今 天是碰上了贵人,忙不叠地说道:   “幸会。幸会。”   随即又猛然醒悟似地说:   “噢,沈同志,啊,不不不,沈总经理就是天天给我们招弟发特什么递的那 个,那个……啊,你们谈,你们谈!”   说着,两人满心欢喜地抱着礼品上了楼,将楼下的空间全都让给了刘一聆和 沈听涛。   刘一聆秋波传情,脉脉地望着沈听涛,指了指左边,带着沈听涛轻轻走进自 己的房间。   “你这么来啦?”   刘一聆急急地又问。   “刚才不是说过了吗?想来你这难道还得先打申请报告吗?”   “嘘,轻点!这房子是木头结构的,不隔音。哎,我问你正经的呢,别王顾 左右而言他了!”   “好吧,遵命!”   沈听涛故作郑重状地说了一句。又接着往下说:   “昨天我决定去广州进货,大概要四、五天才能回来,就写了封信告诉你。 今天早上寄出的,还没收到吧?”   “当然没收到!谁让你下午人就来了!”   “我一到机场,突然想起明天是‘情人节’,二月十四号。我想‘情人节’ 怎么可以不和你在一起呢?再说这么长时间没见你,实在太想你了!就立刻退了 飞机票,匆匆忙忙给你家人买了点东西,就赶过来了。这么样,这份感情不比罗 密欧对朱丽叶差劲吧!”   沈听涛说着,很有些得意。   “臭美!比人家你还差得远呢!喂,你今天怎么穿得一本正经的,让我都觉 得又些陌生了?”   刘一聆轻嗔薄怒,娇媚动人。突然又想起了什么,提出了疑问。   “这也是不得已哪!其实我最讨厌西装了,笔挺笔挺地穿在身上,不能自由 随意地活动,已经很难受了,可还得像吊死鬼一样地系上一根领带,让你粗气也 不能喘,只能喘匀称的细气,这就叫文明?扯蛋!”   一提起自己的这套装来,沈听涛是一肚子的牢骚,说着就一把扯下了领带。   “那你为什么还穿呢?”   刘一聆更加觉得奇怪了。   “没办法啊!平时你再随便都没关系,可生意场上就讲究个‘派’。如果你 穿件牛仔衣去,他们觉得你这个人不牢靠;如果你穿的西服不是名牌,他就觉得 你这个人不会做生意赚大钱,连名牌西服都买不起。你说难不难?”   “那谁让你一定要做生意呢?干你画画的老本行不是很好吗?”   沈听涛一听,笑了,半真半假地说:   “一聆,我不去做生意赚钱,只画画儿拿死工资,难道以后要你来养活我 吗?”   刘一聆霎时急了:   “我又不是这个意思!好了,好了,不跟你说这些了,哎,你刚才那张名片 倒是来头十足嘛!我怎么从来没见过?”   “这也是生意场上唬弄人的把戏,名头大点,能镇得住人,都是骗人的玩意 儿。对你,我可绝对是一心一意,又怎么能摸出名片来吓你呢?”   刘一聆正要再说,忽听老张在门外大喊一嗓子:   “刘一聆,你又有一封特快专递!”   两人听了,会心地相视而笑。   第二天,沈听涛在刘一聆的带引下,逛遍了这座著名的江南小镇,连连称赞 小镇比他第一次来时更加迷人了。这样,过了一个快快乐乐的“情人节”后,直 接去广州进货了。但是,因为沈听涛的突然来临带来的快乐,却并没有因沈听涛 的离去而消失,相反,这份欢乐在刘一聆的心里渐渐荡漾开来。这份好心情,她 一直保持到了寒假结束。   六   又一个学期开始了。沉寂了多时的校园,又因学生们的到来而重新热闹起来。 215寝室里四个女生正叽叽喳喳谈得起劲。独独她们谈话的主题——刘一聆,至 今还未到来。   只听陈阅说:   “没想到我们笪老师会这么浪漫,到‘等你在老地方’节目点歌。还讲了那 么一通让人激动得发抖的话。假如我是刘一聆啊,马上就休学嫁给他了!”   “是啊,刘一聆真幸福,我羡慕死她了!”   这是夏倩的声音。   可郁群却有些怀疑地说:   “我总觉得不像,笪老师好象不会这样做的,也不会说那样的话的。”   “怎么可能呢?除了笪老师,谁还会用这样的口气给我们刘一聆点歌?”   王红肯定地说。   “谁说的,刘一聆这么漂亮,难道就只有笪老师喜欢,不准别人爱慕吗?”   “我看也是,她不是也跟别人出去听过歌,吃过野味吗?”   “根本不可能!笪老师这么优秀,谁还能超过他?”   女孩们七嘴八舌地争论起来,吵得不可开交。   最后还是王红打了圆场:   “有什么好吵的!等会儿刘一聆来了,问一下不就知道了?人家不急,你们 倒替别人急了。还是先关心关心自己吧!”   刘一聆回到寝室的时候,已经熄灯了。她摸索着走到床边,刚要上床,只听 夏倩问道:   “阿聆,你上哪儿了?这么晚才回来?”   “嗯……有点事。”   刘一聆搪塞了一句。   今天她一早来学校报了到,就去“听涛线”与沈听涛互诉衷肠了。到了那里, 沈听涛又拉着她到街上去,说决不能再让他的小天鹅受挤公交车的苦了,要送给 刘一聆一辆自行车。刘一聆推辞不掉,又想B市的公交情况太糟,没有自行车, 确实很不方便,也就任由沈听涛安排了。他们于是把店面全权委托给伙计,肩并 肩,手拉手,在B市的繁华商业区好好转了几圈。比较来比较去,终于看中了一 辆深红间黑色的“安琪儿”女式赛车。那车子是流线型的,线条流畅优雅,亮丽 的深红中加入沉稳的深黑,正是刘一聆这个年龄、这种气质的女孩子的宠物。买 完了车,刘一聆满心欢喜地在沈听涛的“铃木王”摩托的护卫下,精精神神地绕 城一周。然后,两人又去老牌子的“六和沙锅居”吃了一顿热气腾腾、长达数小 时的晚饭。用沈听涛的话来说,这是久别重逢后的第一次晚餐,怎么可以不隆重 一番呢?故而直到很晚,沈听涛才恋恋不舍地送她回校。   “阿聆,寒假过得好吗?”   夏倩又问。   “还行。”   刘一聆马虎了一句。虽然她心里清楚,这是她有生以来过得最快乐的一个寒 假。   “阿聆,我睡不着,咱们聊聊天吧!”   “小丫头,有心事啦!还是睡吧!太晚了影响别人。”   刘一聆已躺下来。   “那我到你床上来。咱们贴着耳朵聊。”   夏倩没容刘一聆反对,就爬了起来,钻进了刘一聆的被窝。   “臭丫头,什么事让你睡不着觉了?”   刘一聆轻啐了一句。她刚与沈听涛分手,虽说很累,但心火正炽,也睡不着 觉,便想两人聊一会儿也好。   夏倩说:   “有件事我想告诉你,阿聆,特别是听了笪老师给你点播的那首发《秋天的 奇迹》以后。本来寒假里就想给你写信了。可我实在太忙,忙得晕头转向地直打 转转,总对自己是说明天一定要写,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这不,稀里糊涂 地,寒假都成为过去时了,信还时没写成。”   刘一聆听夏倩误会时笪篁为他点的歌,觉得不便加以说明更正,就直截了当 地问:   “到底什么事?说吧!”   “那你一定得为我保密呀!”   “行,一定保密,来,拉勾为证!”   “阿聆,……”   才讲了两个字,夏倩就拉拉捏捏,吞吞吐吐地说不出下面的话了。刘一聆突 然感觉到,有一种变化已在夏倩身上发生,因为她比以前更会害羞了。   这时,只听夏倩娇柔万分地说道:   “阿聆,我,……恋爱了。”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夏倩的头已深深地埋进被窝,肌肤霎时间烧得火烫。   刘一聆一听,心中涌起一股甜甜的感觉,她觉得夏倩比以前更加亲密可爱了, 因为她们两人,竟然同时在爱,深深地爱着。   她不由伸过一只手去,扣着夏倩的额头轻斥道:   “好啊,你这个笑丫头!不是天天喊着一个人自由得像电子吗,怎么也谈起 恋爱来了?”   “别打趣我了,好一聆,我也是有感情的嘛。我们读中文系读到现在,谁没 有一肚子才子佳人、英雄美女在肚子里啊。”   “快说,什么时候开始的?居然一声不响偷偷瞒着我!”   “寒假才开始的。哪儿瞒得过你呀。”   夏倩这时风情万千,不胜娇羞。   刘一聆又问:   “他是谁?”   夏倩平静了一下情绪,轻声说道:   “那天我去工大找一个中学时的老同学,对,就是那天。在路上我碰见那个 听涛线的沈老板,所以后来我们才能在‘黑森林野味馆’白搓一顿。”   刘一聆听到这里,心中一激泠,脱口而问:   “那么,你爱上了沈听涛?!”   夏倩说:   “哪里的事。沈老板虽然潇洒英俊,可爱情是一见钟情的,我和他见面好几 次,根本就没钟上一点点儿的情。我刚才讲到他,是想让你知道我开始恋爱的具 体时间。”   刘一聆这才大大松了一口气。因为沈听涛在她心里,已牢牢占据了全部的空 间,任何别的女孩子提到沈听涛这个名字,她都会紧张万分。   接下去夏倩兴奋而滔滔不绝地讲了半夜。刘一聆这才明白,那天夏倩去工大 找同学商量开同学会的事,恰巧那男同学不在寝室,夏倩就坐着等他。后来,突 然进来一个男孩子,也是这寝室的。这男孩不算漂亮,可长得高大匀称,有一股 英武之气。夏倩一见之下,马上对他产生了一种莫名的好感。   这男孩叫杜斌,见夏倩在等人,就陪着她聊天,以尽地主之谊。聊着聊着, 两人都有相见恨晚之感,他们发现彼此在性情爱好上都很投缘,尤其两个人都是 足球迷,谈起足球自然特别投机。杜斌是工大足球队的主力右边锋,球踢得很好。 而夏倩平时则喜欢看足球比赛,认为足球特别刺激、最带劲,最合自己胃口。正 好杜斌马上要去参加一场比赛,夏倩就同学也不等了,跟着去看他踢球。从此, 两人开始来往,越来越密切,越来越觉得互相吸引,终于,用夏倩的话来说就是:   “没想到他当前锋的技术这么好,只盘带了几下子,就突破了我的防线,唉, 我拿他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待夏倩说完,刘一聆不禁又作势要捶夏倩道:   “好啊,小丫头 ,你还骗我,刚才不是还说寒假才开始的吗?”   夏倩忙说:   “我真的没骗你。我们开始交往,虽然心里都很喜欢对方的,可还没捅破那 层纸。向来放寒假了,他住西城区。有一天我去他家,他突然……”   说到这里,夏倩一下子又嗫喏起来,羞涩得说不出话来。   刘一聆含笑问道:   “他对你说‘I love you ’?”   夏倩使劲摇了摇头,蓦地又把头钻进被里,娇喘吁吁而又故作羞恼地说:   “他……,他突然吻我!……我一下子吓坏了,可心里又欢喜得要命,呆在 那里,一动也不动。后来……后来我又哭了,哭得很伤心,杜斌吓得手足无措, 也不知该怎么办,只是紧紧抱住我,一叠声地喊爱我爱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由自主说漏了嘴,告诉他我也一样爱他。”   夏倩说到这里,突然平静了下来,满脑子闪现着杜斌各种各样的矫健身姿, 眼波里溢满了极至的幸福和满足。   见到夏倩这个样子,刘一聆心中的感情也潮起涛涌般袭了上来。沈听涛这三 个字,就像一股温暖醉人的力量,紧紧围住了她。她甚至感觉到,沈听涛怎样透 过黑夜凝望着她,怎样把他的嘴唇轻轻按在她的嘴唇上……   刘一聆猛地闭上眼,不敢再想下去。但心潮起伏,久久无法入眠。耳边风铃 无声而歌。   第二天早晨,刘一聆刚起床,陈阅就急不可耐地问道:   “昨晚什么时候回来的?我们等了你半天要问你个问题。”   郁群接着说:   “是啊,一聆,我们的政策是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快,告诉我们‘猎人’ 是谁!”   刘一聆心中一惊,知道她们在讲沈听涛为她点歌的事。可面对这些同学,她 又不知道怎么说才好,仓促间,随口应付道:   “什么‘猎人’,我不知道。”   “好啊,你还保密。快,老实交代!”   陈阅跳了起来。   王红插上一句:   “那还用多说,肯定是笪老师呗!”   刘一聆一听,更不多话,拿起脸盆就逃到盥洗间去了。她知道,这件事是无 法向别人说清的。感情大概就是永远说不清的吧,说得清的也许就不是真实的感 情了。   整整一天,刘一聆都拿不定主意,是否该找笪篁好好谈谈,以免再被人误会。 谁知吃过晚饭,笪篁却来找她了。   一进寝室,笪篁就笑着说:   “奇怪,今天好些人见了我就叫我‘猎人’,搞得我满头雾水。还取笑我这 么大个人,连猎枪都拿不稳。真是莫名其妙。刘一聆,你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