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语丝(www.xys.org)(xys.dxiong.com)(xys1.dyndns.org)(xys888.dyndns.org)◇◇   寒假故事   作者: 醉竹   序   这个故事发生在美国东部城市的某所大学, 是讲一群中国人的故事, 时间仅 仅局限于一个寒假.   美国的寒假很短, 如果从秋季期末考试结束的那一天算起(一般是十二月中 上旬), 直到春季学期开学的前一天(一般是一月上旬), 也莫过于二十多天的日子, 值得一提的是, 这中间含了一个美国节日气氛最浓的圣诞节.   二十多天的寒假, 相对于漫长的人生来说, 不过是眨眼的一瞬间, 难道还会 有多少风风雨雨, 悲欢离合的复杂故事?   寒假故事(1)   这些日子, 武华教授的家里一直沉浸在浓郁欢乐的气氛中.   感恩节还没有过, 武华的妻子汪容就在房子的正门挂上了圣诞花环; 十二月 初, 两口子又从FARMER MARKERT买回一棵枝茂叶碧的圣诞树, 牵上五颜六色的彩 灯, 再吊起晶光闪亮的小饰物. 这一天清晨, 主妇汪容一大早就起来准备晚上的 家宴, 她哼着小曲, 里里外外, 忙个不停, 炖汤, 切菜, 清洗平常很少用的贵重 杯碟, 然后又把葡萄, 香蕉和苹果从冰箱里拿出来放进果盘里......   一会儿, 客厅的门铃欢快地叫开了, 肖云和文霁光夫妇进了门, 文霁光的怀 里还抱着他们的宝贝儿子 --壮壮, 壮壮是儿子的中国小名, 是肖云特地取的. 她说她实在有些不太习惯, 每次看见那些中国妈妈叫她们的孩子什么"DAVID" 还 有"ERICA", 黑头发, 黄皮肤的, 总感到有些异味, 就像福州人开的BUFFET店, 里面北京烤鸭的味道......想起来虽然不对劲, 但壮壮依然也得入乡随俗-- 他 有了一个正规的英文名字: WEN, MAX, 孩子毕竟生在美国, 从上幼儿园起就得融 入当地的文化和生活.   "总算把你们盼来了. " 汪容喜笑颜开, 把壮壮抱入怀里, 壮壮张开小嘴, 冲她甜甜一笑, 那天使一般的微笑让她心里亮澈明澄, 像一片没有杂质的蓝天.   "需要我帮什么忙吗? 嫂子. " 肖云问: "哥哥呢? "   "你哥马上就回来. " 汪容忙着招呼二人: "什么都别帮, 坐, 坐, 你们都给 我坐下来, 吃糖果, 肖云, 这是你最喜欢吃的凤梨酥, 可不是在中国店买的, 是 刘太太从台湾带回来的. "   "刘太太从台湾回来了? " 肖云边吃边问. 刘太太是汪容的好朋友, 两个人 经常结伴去华人教会义务干活. 去年肖云和文霁光结婚的时候, 刘太太可帮了不 少的忙. "前天回来的, 你看她特地给我带来了这么多的台湾点心. "汪容的脸上 一直漾着笑, 心里仿佛有装不尽的喜事.   事实如此, 这喜事是春风盈怀, 把汪容的心里吹得暖洋洋. 到底是什么样的 喜事呢?   第一, 丈夫武华在这学期不仅升成了副教授 (ASSOCIATE PROFESSOR), 而且 通过了系里严格的评审, 拿到了终身教授 ( TENURE ); 第二 , 他们的表妹夫文 霁光在这学期, 幸运地当上了大学正规的助理教授(ASSISTANT PROFESSOR), 虽 说这份工作是在大学的分校, 感觉上档次要差一等, 因为分校的好多专业连研究 生院都没有设. 尽管如此, 文霁光不再是从前的博士后, 而成了学校的正式 FACULTY. 文霁光靠着天时, 地利, 人和, 再经过坚苦卓绝的努力, 打败了众多 优秀的竞争者(他们当中不乏名校的博士后), 牢牢地抓住了这个金子一般的机会, 并且胜利了 -- 写了一个不会让人轻易相信的童话.   对于文霁光的成功, 武华比他自己的成功还要开心. 他曾经耿耿于怀了好长 时间 -- 文霁光博士毕业前夕, 曾得到新泽西一家医药公司的高薪OFFER. 但因 为肖云怀孕, 他拖泥带水, 瞻情顾意, 最后不得不放弃了. 武华始终难以理解. 而现在呢? 还有什么比这解决得更圆满更彻底的事呢? 进入大学成为教授, 是多 少人孜孜以求的梦, 工作稳定, 年薪高, 每年还有不短的假期; 工作虽然也有压 力, 但比那些在大公司埋头苦干, 重任叠叠的高级科研人员还是要轻松不少. 谁 不知道, 美国大学教授的这个饭碗-- 镀了白金的铁饭碗.   "文霁光, 肖云, 好, 好, 好, 你们比我还早来. " 武华回家了. 他推开客 厅的大门, 笑着同大家打招呼, 一眼看见摇篮中的壮壮, 正脚不停, 手不止, 挥 动胖胖的四肢, 顿时, 武华眉开眼笑, 眼角边每一条细小的皱纹无不溢满了笑意. 他刚从办公室回来, 手里还抱着一大叠资料和书, 文霁光走过去, 替他把书和资 料拿过来.   "不碍事的, 文霁光, 你快坐下来, " 武华拍着文霁光的肩膀说: "我真是高 兴啊, 一想起你FACULTY这件事解决了, 我们今晚得好好喝上几口. "   "那可不是吗? " 汪容快速地接过话: "从此我们两家再也不要分开了, 我再 也不用担心有一天见不着壮壮了. " 她兴奋地举起摇篮里的壮壮, 旋了一圈: " 壮壮, 你说是不是啊, 壮壮永远也不要离开你的干妈. " 壮壮似乎听懂了似的, "格格, 格格"地笑个不停, 笑声象微风中摇晃不断的风铃.   "你小心孩子, 别把他摔着了. " 武华急忙奔过去, 从妻子的手中接过壮壮, 却把他举得更高, 连着转了两三圈.   "还是我们肖云有远见, " 文霁光紧靠肖云坐了下来, 一只手随意地搭在妻 子的肩上: "如果当初去了NEW JERSEY , 哪还有现在的好事. "   "我当初只是不愿意你离开我, "肖云把头微微靠在他的肩上, 坦白地说: " 我哪能想得到后来有FACULTY的位置OPEN. " 她笑了笑: "这大概是天上掉下来的 馅饼. "   "这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 你怎么不说是芝麻开门呢. " 武华感慨万分地说: "肖云, 你根本想不到这里面的竞争有多激烈, 十几个候选者啊, 没有一个不优秀, 还有那么多英文流利的老美, 我一直都在替文霁光捏一把汗. 你要知道, 一般本 校毕业生留校在本系做博士后就少见, 文霁光是在化学系最有钱的一个老板手下 干, 做RESEARCH ASSISTANT PROFESSOR (研究助理教授)。但是象这次公开招聘 tenure track 的助理教授 , 好多前来应聘的申请者都有自己的研究经费, 他 们......   "好了, 好了, 别谈那些提心吊胆的过程. " 汪容忙说: "反正结果是文霁光 赢了, 我们胜利了. " 她看了一眼肖云, 问她: "你告诉了露露吗? 她今晚会来吗? "汪容知道章露露是肖云的铁姐妹, 两个人都在商学院的会计系, 每学期常选同 一样的课程, 曾经还打算一块儿考CPA, 一块儿毕业, 但肖云因为婚后很快有了 小孩, 学业上也就渐渐松懈, 和好友一起毕业几乎不可能. 汪容这一次因为双喜 盈门, 太高兴了, 顺道也把露露请了.   "露露她肯定会来的, 她......" 肖云的话还没有说完, 门铃就响了.   众人眼前豁然一亮, 进来者果然是露露, 她的怀里还抱着一盆"POINSETTIA" -- 又名"圣诞红", 美国传统的圣诞花, 红而大气的叶子, 燃成一团火, 同她身 上那件草莓红的羊绒大衣相辉相映, 照得室内生辉了不少. "大家圣诞快乐! " 她清脆地喊道, 把手中的圣诞红递给了汪容.   "你太客气了, 露露, 来玩就行了. " 汪容笑着问: "怎么没见托尼呢? " 托 尼是露露嫁的美国先生, 没见他们夫妻同来, 汪容理所当然要问.   "他加班, 要为祖国的建设增砖添瓦. " 她淡淡一笑, 脱掉身上的大衣, 顺 手往沙发后背上一撂, 然后坐了下来.   "托尼现在进了司法部(DEPARTMENT OF JUSTICE), 还象原先当警察那么忙吗? " 肖云把剥好的一个桔子递给她, 又多问了一句:"他现在具体在干什么呢? "   "反正就是司法犯罪那一堆烂事, 我搞不清楚, 也不想多问. " 露露满不在 乎地把一瓣桔子放进嘴里: "他现在这单位跟他当警察的单位属于同个系统, 只 不过原先是外勤现在是内勤, 其实差不多. "   "他现在不跑外面了, 没有什么枪林弹雨的危险, 你就甭为他安全提心吊胆. " 肖云说.   "那倒也是. " 露露点了点头, 但又摇了摇头, 眉间隐隐皱起几屡忧愁: "不 过......" 她的话没有说出来, 随桔子一起吞进了肚子里.   "人都来到差不多了, 我看也该开饭了. " 汪容在厨房里招呼众人: "肖云, 你来帮我盛一下汤. "   "在厨房吃? 怎么不去餐厅吃. " 武华皱了一下眉宇.   餐厅正中放着一张圆形的红木餐桌, 中间镶嵌着大理石, 绕餐桌放着八只红 木高背靠椅. 在餐桌的西侧是一个华贵典雅的红木餐柜, 里面一层层玻璃格子里, 陈列着光亮照人的中国瓷器. 这套红木家具高傲十足地摆放在餐厅(FORMAL DINING ROOM )多少年了, 有时一年也用不了一次, 全当作房子的装饰品罢了, 正如客厅进门直视的那墙大壁炉, 够气派的吧, 也是虚设了一道景儿 -- 从来就 没有燃过火光, 飘来木炭的味道.   "去什么饭厅, 在厨房吃不是好好的吗? " 肖云笑道: "都是家里人, 又不是 什么贵宾, 犯不着去摆那个格调. "   "但今天不同啊. " 武华说.   "我也不喜欢去饭厅吃饭. " 文霁光附和肖云道: "那么高级的桌子, 总是小 心翼翼的, 唯恐被汤烫坏了, 被油弄脏了, 上次请客的时候, 看见有个小孩子的 一双手, 油乎乎的, 在椅子上不停地乱抓, 看得我都心疼. "   厨房明亮宽敞, 一张八人大桌靠窗而放, 依然显得宽绰有余. 知道大家说得 也有道理, 武华不再坚持自己的观点, 同众人一起入了席.   "我首先要祝福文霁光的锦绣前程. " 露露举起了酒杯, 她含笑看着肖云: " 这一下我们姐妹再也不怕分开了. "   "就是, 就是. " 汪容也举起了酒: "文霁光一当上教授, 肖云肯定是要与我 们大家一起在这儿扎根一辈子, 不为别的, 就为这份难得的情, 干! "   众人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要是莹雪也不走那该多好. " 酒一下肚, 肖云的脑子也恍惚了, 她放下酒 杯说: "我好久都没看见她了, 我真的很想她. "   莹雪, 怎么也不该在这个时候提起高莹雪! 文霁光摇了摇头, 看了妻子一眼, 本想说几句, 最后还是没有吭声, 只是把肖云手中的酒杯拿开, 然后再为她重新 倒上一杯苹果汁; 汪容叹了一口气, 也没有作声, 低头从汤里夹起一个粉红透白 的虾仁.   "这世界变化得太快, 怎么一眨眼就认不出来, 我想我是老了, 老眼昏花了. " 武华叹着气说: "我直到现在都不敢相信, 或许外面一直都在造谣, 造莹雪的谣. "   "武教授, 你是心地太善良了, 总把人往好处想. " 露露把筷子放在桌上, 她的脸色发红, 不知是不是因为刚才葡萄酒的缘故, "谁造她的谣啊. 她是天底 下最出色的演员, 可是不管她演得多棒, 我还是最早把她看出来了. " 她扭过头 看肖云: "肖云, 你说是不是, 那一次从他们家吃完饭, 我对你怎么说来着. "   "我记不清了. " 肖云低下头喝苹果汁, 喝得又慢又长, 仿佛在细细品位, 但一双眼睛有神无神地凝在杯子上, 一直没有动.   "肖云, 你一直都在跟我辩, 一直都在说美国之音在造谣, 好像全世界的人 都在嫉妒她的聪明和美丽. 好了, 现在水落石出了, 你总得承认事实真相吧. " 露露伶牙俐嘴, 最是得理不饶人, 那是她的天性, 但是她的天性里也有温柔敦厚 的一面, 不过要看是什么样的心情和环境.   "除非, 除非是莹雪亲口对我说, 否则, 我谁也不相信. "肖云含糊不清地说, 她其实并没有醉. 文霁光的手在她的腿上轻轻掐了一下, 她心里有气, 逞势把他 的手扔了过去.   "她现在住在那个地方, 还好意思跑来对你坦白吗? " 露露哼了一声, 手中 的勺子不小心撞在酒杯上, 发出了清脆的一响, 悠悠的尾音在空中震颤.   "莹雪她......真的和纪林分居了, 那她现在住在哪儿? " 汪容好奇地问.   "住在黑区! 宋云青的老巢, 前几天期末考试一完, 她就迫不急待地搬出去 与宋云青同居. " 露露微微扬了一下头, 瞟了肖云一眼, 说: "是大张伟和花眼 镜亲口说的. "   "那花眼镜是谁, " 汪容问: " 怎么会有这么怪的名字? "   "花眼镜的大名叫花小雄, 在计算机系, 他这个人心花, 眼花, 舌头也花, 因为又带了眼镜, 所以大夥儿管他叫花眼镜. " 露露解释道.   "那大张伟是谁? 难道还有人叫小张伟? " 武华也好奇了, "我知道有个张伟, 他夫人梅霜是我们学校物理系的教授. "   "你说的那是大张伟. " 文霁光笑道: "他老婆梅霜从小就是神童. "   "计算机系有两个张伟, 同名同姓, 教授为了分辨二人, 特地为他们安上了 大小二字. " 露露解释说: "大夥儿开始也没注意的, 经教授这么一喊, 反而都 叫开了. "   "什么大张伟小张伟的, 恐怕跟花眼镜一样, 也是一路造谣生非的货色, 小 心嘴皮子流脓, 舌头上生个大疮. " 肖云笑着, 眼角向上剔, 回望露露. 文霁光 的手又从桌下伸过来了, 捏了两下她的腰, 肖云扭了扭身子, 没有理睬他.   "肖云, 你是不到黄河不死心, 你自己亲自走一趟吧, 回来告诉我结果, 如何? " 露露的眼睛直视着她的脸: "我告诉你, 很好找, 知道"东方红"餐馆的位置吗? 先找到"东方红", 然后往"东方红"餐馆后面的那条小路对对直直朝前开, 一直看 到一条小河为止, 那儿只有一栋房子 -- 她就住在那里, 错不了! "   寒假故事(2)   "难为你知道得这么清楚, 我肯信你也光临过. " 肖云的两肘撑在桌上, 正 好用手托住下颏, 一瓶空了半截的葡萄酒对直地面向她, 上面贴着泥金色的标签: CABERNET SAUVIGNON, 她的目光透过酒瓶子的颈口处看露露, 阴绿绿的光泽中, 她发现露露的脸变形得很厉害, 猛一望去, 竟生着哈哈镜中的眼睛和鼻子. 她略 微抬起了头, 阴绿绿的光消失了, 露露的脸又恢复了正常.   "我才没有那么大的胆子去闯黑区, " 露露满脸透腮的红, 像灯光下杯中的 酒色, 她激动地说: "别说我了, 那地方住满了老黑, 大白天的, 连鲁明阳都不 敢开车去. 说是稍不注意, 七八个黑鬼团团把你的车围住, 让你进退两难, 你有 钱, 他们就让你走路, 没有钱, 他们就把你推下来痛揍一顿, 或者钻进你的车中 撒一泡尿. "   "听你这么说, 莹雪真的和那个宋云青同居了? " 汪容的一只手按在自己细 白的颈项上 , 瞪圆了双眼: "在那种地方? "   "可惜了. " 武华咽下一口酒, 沉沉地唉了一声气.   "现在这些造谣者的水平是越来越高, 乾脆去编小说骗钱得了. " 肖云下巴 颏子一抬,一口气喝干了杯中的饮料 .   肖云的那些话似重非重地兜在露露的心中, 不吐不快, 露露笑了笑: "我看 我还是不要多嘴了, 免得我也成了个造谣生事的." "嗨, 露露, 你误会我了. " 肖云眯着眼望了她一望, 揉出些笑容, 声音也轻细了不少: "你也不想想, 外面 那些谣言造得有多笨. 就你刚才说的那些老黑, 有那么厉害吗? 又不是纽约或洛 杉矶的老黑, 如果真是那么厉害, 宋云青还敢在那儿住这么久, 恐怕早就被揍成 面人儿了; "东方红"的生意在那儿红得发烧, 门都被老黑挤祖7d了两大块, 可谁 也没听说被老黑打砸抢过, 所以说啊......"   "又是在造谣, 对不对? " 汪容无心地一笑: "但是......谣言也不会无缘无 故地起来啊. "她看了一眼武华, 笑着说: "我跟你在一起这么久了, 从北边来到 南边, 怎么从来就没人造过你的谣呢? "   "你是嫌日子过得太无聊, 还是嫌我这个人太枯燥. 恨不得生出些事来. "武 华皱紧眉头, 沉下了脸. 汪容看他这个样儿, 哼笑了两声, 微微瞪了他一眼, 再 不肯多说. 大多数情况下, 他太正了, 也太死板了, 在人情事故方面脑子永远不 知道拐弯. 汪容有时候相当恼火他, 正如有时候他也弄不明白: 为什么妻子会莫 名其妙地充他发火 -- 他可是什么都没错啊.   "我知道汪姐的意思. "露露猛地喝了一口汤, 借势吞下口中的食物, 连忙接 过话: "这叫无风不起浪. 像武教授这样本本份份的人, 再大的风也掀不起他的 浪."   肖云低头吃菜, 喝汤, 偶尔接过文霁光为她剔去骨头的鱼肉, 正欲用筷夹入 口中, 又突然放回丈夫的盘中, 她笑道: " 你又不是不知道, 生了壮壮后, 我的 身体就经过了一场山崩地裂的震变, 再怎么建设也恢复不了原状. 你还是让我少 吃几口吧."说完后, 再不多言. 而汪容和露露却聊起了劲头.   "莹雪也真是的, " 汪容叹道: "就是离开纪林也应该找一个好一点人才是啊. 怎么......纪林再怎么样, 也是个没有大错的孩子, 规规矩矩, 知书识礼的, 平 平淡淡的生活就是要这样的丈夫. 话又说回来, 纪林当然也有缺点, 但是这世上 哪里去找完人."   "我也是这么想的嘛. " 露露说: "嫁给谁不是穿衣吃饭, 居家过日子, 把老 公换来换去有什么意思. " 她停了停, 唇边扬起一抹嘲弄的笑: "不过呢, 听人 说宋云青这个人很有本事, 虽说他现在还是个学生, 但他如果有心, 马上毕业去 工作, 一年找个十几二十万也不是问题. 莹雪她, 当然脑子聪明, 眼光很准, 一 眼就看中了他的这个潜力. "   "男人最重要的还是道德品质, " 汪容深有感触地说: "失去了这个, 再有钱, 再有势, 再有本领都是空的. 你们太年轻了, 哪知道这个道理. "   "嫂子的金律良言不是每个人都能懂的. " 文霁光点头附和道: "只有真正的 聪明人才明白. "   "这世上很多人是聪明反被聪明误啊. "露露说着, 瞟了一 瞟肖云.   肖云抬头看了露露一眼, 提手拿起酒瓶, 犹豫了一下, 又"当"的一声放回了 餐桌.   "听你们说了那么多, 那个宋云青根本就是个坏人. " 武华边摇头边咂了一 口酒, 愤愤地说: "还跟老美乱搞关系, 还不止一个! 这, 这, 这像什么话, 丢 人啊, 这简直就是在丢我们海外学人的脸, 留美知识份子的形像都被他糟蹋尽 了."   "哥哥, 你慢慢地喝, 小心别呛到气管里去了. " 肖云终于吭声了, 她笑 道:"没这么严重吧, 好像要上纲上线似的. 说实话, 我宁可海外知识份子的形像 是宋云青那样的形像, 也不要是那种带着深度近视眼镜, 一天到晚蹲在暗无天日 的实验室书呆子的形像. 除了自己的专业, 其他事儿一问三不知, 抬起头来, 目 光像散了似的, 那份蠢相, 才丢脸呢. 我......"   "云儿, " 文霁光连忙拍了拍她的后背, 阻止她说下去, 他的声音含着一丝 责备: "你今天没多喝酒吧. "   "幸好没多喝, 否则也会跟你一起胡说八道. " 肖云嘻嘻笑道.   露露笑着回看肖云, 看她鼓着腮, 垂着眼, 知道她心里不服气, 在指桑骂槐. 从她最早怀疑莹雪的秘密起, 肖云一直都不附和她. 露露也顺其自然, 她知道有 一天事实会说话的, 会让那个偏激固执的肖云哑口无言. 但她从来就没有看见如 此凿死理儿的犟牛. 她的怀疑她不信; 黄樱子的真话她更不信; 现在莹雪已经和 宋云青同居了 -- 全世界都相信了真理, 可肖云偏要当睁眼瞎. 莹雪又不是她的 亲姐姐, 为什么在事实面前还要拼命地坦护她. 她越想让肖云尊重事实, 肖云就 越给你来个黑白颠倒,指鹿为马. 她弄不明白肖云, 她们不是推心置腹的好朋友吗? 什么心底的话都可以摆出来吗? 她们曾经开玩笑发誓: 永远也不要分开. 她们若 有两个女儿, 就结为姐妹, 若有两个男孩, 就结为兄弟, 如果一男一女就更好了, 她们正好可以结为亲家......可是时光和世事走了这么多, 难道她在肖云的心中 远不如莹雪, 她们的友谊...... 她拿着饮料杯子的右手晃动了一下, 有一滴汁 跳了出来, 溅在她的手腕上, 她看见杯中的一块薄冰正慢慢地变小了, 消融了, 在鲜丽明艳的FLORIDA橙汁中, 发出"滋滋"的声响.   可是她又不能服输, 她明明是对了的. "宋云青就是那种人, 那种形像, "露 露继续说: "万里挑一的异类. 他老美女朋友换来换去也倒蔽7d了, 可他就是干 不出正经一点的事来, 放着年轻漂亮的未婚姑娘不爱, 偏偏要去追人家的老婆, 你们说这种人有没有毛病. 那莹雪我也是想不通, 明明看她在做好事, 给人家黄 樱子搭桥说媒, 怎么忙来忙去, 却把自个儿贴上去了. 人啊人, 也不看看自己的 身份. 还说她聪明呢, 这是聪明人做的事吗? "   "人大概只有动了真情才会变傻. "肖云若有所思地说.   "不管什么真情爱情的, 也得分时间和场合啊. " 汪容说: "如果人人都来滥 情, 这世界不乱套吗? "   "可惜了莹雪那孩子, 我看她一直都懂道理了, 这种事上怎么也犯糊涂了. 一失足成千古恨啊. "武华犹自在为莹雪叹息.   文霁光稍微用劲拉紧肖云的手, 示意她别再说下去了, 同时赶在她出声以前 先开了腔: " 我和肖云一直有个想法, 既然我的工作基本上稳定了, 我们准备买 房子, 大家帮我们看看如何. "   "太好了, 太好了! " 汪容喜笑颜开, 兴奋地说: "我今晚正想提这个事, 结 果被杂事岔开了. 你们可以考虑房子的事了. 这几年房子涨得特别快, 好区更别 提了. 像我们这种没有一家老黑的好区, 房子只要一上市, 两个星期就没了-- 再贵也有人来买."   "最主要的是学区好, 小学和中学都是全市最好的. " 武华说: "我今天回家 的路上, 还看见有家邻居准备卖房, 他们的'SALE BY OWNER'的红牌子就立在房前. "   "那我们抓紧时间去联系一下. " 文霁光忙说.   "对, 抓紧, 你知道这地方人人都想搬来." 汪容说.   "可是, 我并不想在这个区买房. " 肖云的声音沉沉地.   "为什么? " 众人大吃一惊. 肖云今天怎么了? 有什么闷在心底不畅的情绪.   "有时候你就是想买, 也不一定买得到啊. 因为我们附近有片什么珍贵的橡 树林保护区, 都是几百年的大树, 政府规定不能再开发建房. 所以这里的房子越 发增值了. " 武华说的是真话.   "我知道这个区是好区, 但是......" 她扬了扬头: "房子太老, 我看过资料, 几乎都是三十年以上的老房, 我不喜欢; 这里的房子院子也太大了, 树木过多, 到了秋天肯定是落叶成灾, 我这个人对植物过敏, 不能干YARD WORK. 我知道我 想买的房子是新房, 小院子. "   寒假故事(3)   "云儿, 你是怎么了. " 回到家里, 好不容易哄壮壮入了睡, 文霁光奇怪地 问妻子: "你不是挺喜欢你表哥的那片小区吗? 秋天的时候, 你有事无事都要让 我带你到那片保护区看树叶, 当时我就在想, 如果有份正式工作, 我一定要在那 儿给你买套房子, 想不到美梦可以成真的时候, 你却......"   "我原先是挺喜欢的, 可是......" 肖云顿了一下, 把头靠在他的肩上, 又 笑了: "我在网上查了资料, 那里的房子太老了, 至少都是三十五年的高龄, 我 喜欢新房子, 院子不大, 打理起来方便, 感觉舒服一些. "   "但是你要知道, 那里的房子虽然老, 但都是清一色的砖房, 既漂亮又坚固. 别看六七十年代的老房子, 可能比现在一栋刚立起来的新房子还要结实. "   "谁说的? " 肖云的头又突然立了起来.   "JUNE, 我们办公室的秘书, " 文霁光摸了摸她的头发: "她老公是个 RESIDENTIAL BUILDER(民用建筑商). 她说六七十年代的房子都是本国建筑工人 修建的, 工人们在上岗前都得接受特殊训练, 那时候的人干事非常认真. 但是自 从偷渡过来的墨西哥人越来越多, 老美早就不干修房子的苦差了, 现在绝大多数 的房子都是老墨盖的, 质量可想而知, 许多新房子住不了三四年就开始有问题, 那种豆腐渣工程, 比如天花板漏水, 厨房地板裂缝什么的是常见的毛病 . "   "旧房子的毛病才多呢. " 肖云扭了扭脖子, 一只胳膊绕到他的背后: "其他 的免提, 一进门那股陈腐味道就让人受不了. "   "你今天的态度才让人受不了, " 文霁光张开双臂, 把她一下揽入怀中, 他 的嘴唇贴在她的耳边: "到底怎么了, 不是房子的问题, 我在饭桌上就瞧出了你 的不对劲. 你对我乾脆实话实说吧. "   "霁光, "肖云把头深深埋在丈夫的怀里, 沐浴在温暖的喜悦之中, 这喜悦仿 佛是一条细细的银丝线, 从手心一直滑到心底, 她说: "我什么都瞒不了你, 你 其实知道我为什么不高兴. "   "为了莹雪, 你得罪露露, 你得不偿失啊, 云儿. " 文霁光简明扼要, 一针 见血.   "我......" 肖云语凝话塞, 她抬起头来, 看清了丈夫眼睛瞳人里的自己, 渺小得可怜.   "我知道你心里向着莹雪, 不愿意相信莹雪现在的所作所为, 但是你今天不 该去顶撞露露, 你的言辞很不友好, 夹枪带棒, 含沙射影, 你别以为露露听不出 来. "   "露露不是傻瓜, 我也不是弱智. 莹雪的事我老早就知道了, 我只是......"   "你既然老早就看出来了, 为什么还处处跟露露作对. 露露一直是你的好朋友? 对不对? 你也知道, 露露一家和我们一家要在这里一起生活, 大家彼此就象亲戚 一样, 多一个亲友相互照应有什么不好吗? 莹雪说走就走了, 说不定这一辈子都 见不着她了. "   "一辈子都见不着她了. " 肖云忽然陷入了恍惚之中, 发神地盯着墙上一盏 玫瑰紫的壁灯,就那么一会儿, 她的眼睛眩晕了, "可是她明知我同莹雪好, 为什 么要伤我的心. "   "她根本就没安心伤你的心, 那是你太敏感了. 她一早就怀疑莹雪和宋云青, 她想从你这儿得到应验, 因为你是她的朋友嘛, 可是你却把她顶了回去. 还有个 可能她是在为黄樱子打抱不平, 你想想, 莹雪最初是想把黄樱子介绍给宋云青的, 结果自己......事情最后大白了, 你还是死不认帐, 你让她怎么想. 我说句丑话, 莹雪正确还是露露正确, 你脑子里应该有个答案; 莹雪重要还是露露重要, 你心 里应该有把秤. "   "但是莹雪是我的姐姐啊. "   "你说什么? "   "我的意思是...... " 肖云咽了咽口水, 试图让自己平静些: "我打一个不 恰当的比喻, 你的姐姐犯了错误被大家指责. "   "你说什么? " 文霁光更糊涂了.   "你听我把话说完, 这只是一个不恰当的比喻, 你有一个犯了错误的姐姐, 你很明白, 你心里很难过, 想帮她, 但是你又无能为力. 这时候, 你的好朋友来 了, 她不停地提醒你, 你有一个犯错的姐姐, 她应该千刀万剐, 恨不得把你也拉 进去再蹋她一脚. 你会有什么想法. "   "我懂了. " 他吻着她的额头: "但是, 我也不希望看见你和露露把关系搞僵, 你和她毕竟是这么久的好朋友啊. "   "什么好朋友, 这样的好朋友我宁可不要. " 肖云激动地说.   "云儿, 你千万不要这样. " 文霁光慌了, 他看见肖云的眼睛里遽然涌满了 泪水.   "我真是搞不懂这些人, 莹雪跟宋云青好了又怎样了, 管他们什么事, 又没 有伤着他们, 犯得着他们这么卖力地在背后践踏她吗? 我现在真的好担心莹雪, 不知道她住在那里好不好, 她离开纪林肯定有她的原因的. 我也不知道那个宋云 青对她到底如何, 是不是真心爱她. 我居然对她不闻不问, 我居然还坐得住...... 我......" 肖云猛地从文霁光怀里挣脱出来: "不行, 我得马上去看她. "   "绝对不行, 现在绝对不行! " 文霁光抓住了肖云的双臂, 拉过来, 强行将 她箍入怀里, 唯恐她跑了.   "不, 我就要现在去, 我有好多话对她说. " 肖云固执得象一头牛.   "你疯了, 云儿, 现在什么时间了, 你甚至根本就不知道她住在哪儿, 宋云 青的电话你也不知道. 你听话, 不要再任性了, 我明天问清楚后, 我陪你一起 去." 他把下颏搁在她的头发间, 急切地说.   "我不要你陪我去, 我自己去, 我不要让莹雪感到尴尬. " 肖云眼睛直直的, 象背书似的: "我知道, "东方红"的后面有条小路, 一直朝前开, 会看到一条河, 河边有栋房子, 莹雪就住在里面. "   "我绝不允许你独自一人去闯黑区, 那是什么下三滥的地方, 老黑成堆, 大 白天的你都不能单独去. "   "你的意思是莹雪住在下三滥的黑区? 你高档, 你上流, 你住在高尚的白区, 你要我和她保持距离, 是不是?"   "我不是那个意思, 但是那种地方, 你也知道, 稍微象个样的人都不会去的. 你没听露露说啊, 连鲁明阳这种天不怕地不怕的英雄好汉都不敢开车过去. "   "他算哪门子的英雄好汉, 一个装腔作势的纸老虎罢了. 你怎么也被他们的 几句话吓破了胆儿. "肖云哼了一声, 说: "你别担心我, 我快去快回. "   "我绝对不可能放你去. " 文霁光动了气, 大声地说.   "你爱我吗? " 肖云退后了一步, 微带泪光的眸子里有团灼灼的火.   "我正是因为爱你才不希望你去那么危险的地方. " 他困惑地看着她.   "你爱我, 首先要尊重我的心, 对不对, 霁光? 如果莹雪真的住在那种危险 的地方, 我更应该去关心她, 看她过着怎样的生活. 将心比心, 如果我处在她的 位置, 她早就来看我了, 也不会磨到现在还犹豫不前. "   "那你去吧, " 文霁光终于投降了: " 只是......等等......" 他忽然快速 冲进卧室, 出来的时候把一个小巧玲珑的手机放在肖云的掌中: "带好它, 一定, 千万要小心, 一遇到情况马上打911 或者给我挂电话. 我今晚什么都不干了, 就 守在电话旁直到你回家为止. "   "谢谢你, 霁光. " 肖云笑了, 挥动双手, 激动地扑上去, 踮起脚尖在文霁 光的脸上和额头一阵乱吻.   "谁叫我那么爱你, 任何时候都听你的话, 鬼知道会不会害了你, " 文霁光 叹了一口气, 无奈地苦笑着说: " 你快去吧, 早一点回来, 我不能送你到楼下了, 壮壮身边不能没有人. "   "那我去了, 我会随时同你保持联系. " 肖云盈盈一笑, 扬了扬手中的手机.   肖云刚一出门没有五秒钟, 又心急火燎地跑回来了. "我忘了一件重要的东西! " 她嚷着, 直直冲进了卧室, 一阵翻箱倒柜, 稀里哗啦, 花花绿绿的耳环项链还 有发夹滚了一床, 不知道她抓走了什么东西, "霁光, 麻烦你收拾一下残局, 我 没有时间了, 我...... "声音还没有落完, 人早已一阵风似的刮不见了.   肖云的车, 在沉寂的夜色中朝前奔去 --奔向一个她从未去过的地方. 她知 道她要去见莹雪, 但她却不知道她似乎能够见得了她? 莹雪真的住在哪儿吗? 她 茫然地问自己: "如果是, 她会见我这个深夜突访的不速之客吗? 她会坦然地面 对我吗? 想想过去, 她那么端庄严肃, 动不动就给我来冠冕堂皇的大道理, 而如 今......如果我的拜访真会令她难受尴尬, 我还是......" 她迟疑了一下, 这么 深的夜, 这么黑的天, 她突然想倒转方向盘, 拐弯回驶. 这时候, 她眼前豁然一 亮 -- "东方红"绚丽夺目的霓虹广告灯冲进了她的视线: 一串龙飞凤舞的英文字 母: "RED ORIENTAL", 交织闪烁着金黄和幽蓝的光, 一轮红艳艳的太阳, 得意洋 洋, 正冉冉升起在 字母之上, 这黑沉的夜色, 渺弥的寒雾, 都因为这片光芒而 鲜丽活泼起来, 仿佛蕴涵了无限的生机盎然.   她身边的手机响了.   "云儿, 如果我没有猜错, 你现在已经到了"东方红", " 文霁光的声音温柔 地滑在她的耳畔: "你下面转入小路的时候一定得当心. "   "我知道, 你放心好了...... 我现在已经转入小路了, 没有他们说的那么恐 怖, 看, 一群黑小孩还在跟我挥手呢, 真乖, 哇! 我的天啊, 你不知道"东方红" 的生意有多好, 这么晚了店堂里还是灯火辉煌, 挤满了老黑. 哈哈, 我看见一群 老黑摇出来了, 嘴上还啃着鸡翅膀呢."   "你更要当心, 注意安全. " 这么晚了老黑还在打堆, 文霁光听后手发抖, 心脏一阵乱跳, 脑门上跟着也出了层冷汗.   "我很好, 霁光. " 肖云笑着, 本想笑骂一句"胆小鬼", 话还没出口便止了口, 知夫莫如妻, 她连忙找话安慰他: " 小路两边的街灯很亮, 我已经看见小河了. "   "前面的那栋房子, 一定是宋云青他们的! " 肖云兴奋地报告.   "没确定之前绝对不要下车. " 文霁光紧张地叮嘱.   "错不了, 我已经看见宋云青的车了, 他们的房子门前还挂了满天星的灯. 你现在应该放心我了. " 肖云关掉了电话.   寒假故事(4)   肖云的手凝在半空, 那个椭圆形的, 暗红发乌的门铃仿佛是一只嘲讽她的眼, 她忽然心一横, 眼一闭, 手指用力地按上去.   "叮当当, 叮当当......"   一张漆黑发光的脸从门背后的光影中探了出来, 轰轰烈烈的枪声, 炮声, 火 车的轰鸣声, 女人的尖叫声 , 响在他的身后, 仿佛他要指挥千军万马从室内杀 到室外, 那不过是电子游戏的合成效果. 肖云记得这张脸, 他就是宋云青的老黑 ROOMMATE -- 帕垂, 他们过去曾在莹雪的家里见过面, 吃过饭, 也就是在那场饭 局上, 莹雪不是有意想把宋云青和黄樱子配成一对吗? 结果......事情过了这么 久, 帕垂早已忘了肖云, 这么多的中国人脸, 在他的眼中全是一个模子打出来的 样.   "SONG , 你的朋友. " 帕垂同肖云"HELLO"一声后, 便调转过头, 大声朝屋 子里喊去.   "这么晚了还会有谁, 这时候了你还敢来骗我. " 宋云青的声音越来越近: " 你若这次再玩我, 我......" 他的话突地收住了, 他看清了门口站着的那个人.   "你来干什么? " 他警惕地, 瞪圆了双眼, 一只手紧紧把在门框上, 那模样, 似乎随时准备关门逐客.   "我想我能不能......能不能见一下莹雪. " 肖云低怯地说, 她知道自己深 夜突然敲门拜访, 事先招呼都没有一个, 对方的敌意也是能够理解, 她友好地冲 他笑了笑, 抱歉地解释理由: "我本来也想给你们挂个电话, 但是我查过学校网 页上你的电话号码, 根本就是个错号. 我也不愿意问其他人, 所以只好......"   "邪! 你知道现在是什么时间? 小姐, 你当我这儿是'东方红'啊? " 宋云青 两只胳膊交叉横挽在胸前, 眯着眼望了她一眼, 单刀直入地说: "对不起, 莹雪 现在不能见你! "   "为什么? " 肖云禁不住提高了音量, 宋云青的态度明显惹恼了她, 我既来 之则安之, 不达目的绝不罢休, 她发一甩, 眉一扬, 眼珠子直瞪瞪地盯着他: " 你甭给我拿糖作势, 我今晚非见到莹雪不可! "   "她 - 睡 - 了. " 宋云青神色严寂, 埋下头, 主动降低了姿态, 他沙声地说: "她这些日子太累了, 需要好好休息. " 他停下来, 长唉了一口气, 说: "你如果 还真是她的朋友, 这段时间最好不要打扰她, 给她一个安静的空间. 好不好? 我 拜托您了."   "这......" 肖云微微怔了一下, 她和宋云青一样, 都是服软不服硬的主儿, 见对方有了诚意, 她也就低缓了声音: "其实, 其实只要莹雪一切好, 我就放心了, 见不见她都无所谓, 我这儿有一样东西, 还麻烦你转交给她, 我还有话 说......" 她一面说, 一面迫不急待地打开随身的小提包, 这时候, 一个声音清 晰明朗地传来:   "是肖云吗? 站在门口说了这么久, 怎么还不进来? "   "莹雪! " 宋云青转过脸去, 与肖云异口同声.   这是莹雪吗? 怎么瘦成这个样子, 她记不清楚最后一次见她是在什么时候. 略显憔悴的一张脸透出几分豆芽黄, 头发凌乱地, 从耳旁蓬到肩后, 尽管如此, 一对眼睛汪着盈盈的两泓水, 依然是从前的柔媚轻灵; 她身上穿着一件象牙白底 撒蓝碎花的宽松睡袍, 把她衬托得更像一个病人 -- 大病初愈, 非常的虚弱, 大 概长时间的呆在室内, 很少见过太阳的缘故.   肖云看得一阵心酸, 忍不住想扑上去拥住她的肩, 宋云青早伸出手臂将她一 把揽入怀中, 他用一种肖云从未听过的温柔语调对莹雪说: "你怎么起来了, 还 不好好回床上躺好, 医生的嘱咐你忘了吗? 最好卧床休息一些日子才行. "   "莹雪, 你生病了, 严重吗? " 肖云急忙关切地问.   "不过吹了风有点小感冒, 哪有这么严重? " 莹雪轻轻地推开云青拥住自己 的双臂, 勉强一笑: "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身体是最棒的了, 还记不记得在大学 的时候, 有一次寝室所有的人都被流感传染了, 唯独我没有. "   "你现在就别逞强了. " 宋云青固执地再次拥住她, 同时招呼肖云: "都别忙 着说话, 快进屋吧, 外面风冷. "   客厅里灯光明亮, 耳边是一阵"轰......咚咚......刹刹刹......", 两军炮 火轰鸣, 正打得紧张激烈, 最后只听"砰"的一声巨响, 好像是炸弹的碎片在空中 四下飞射 -- 帕垂和他的女朋友正在玩"ROCKSTAR"的电子游戏. 见宋云青有客人, 他俩客套了两三句, 便知趣地关了电脑, 收起了横在沙发上花花绿绿的游戏盘子, 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莹雪, 你现在还好吗? " 肖云人还没有在单人沙发上坐稳, 声音已经急急 巴巴地蹦了出来.   "我......应该......还好吧." 在肖云莹澈的目光下, 莹雪语无伦次, 红着 脸, 为难地低下了头, 只管弄衣袖. 肖云不是来审讯她的, 可她却陷入了无限的 愧疚和不安之中. 不知从何谈起! 肖云还是那个肖云 , 莹雪还是那个莹雪吗? 曾从何时起, 她那些讲给肖云的, 正派体面, 冠冕堂皇的大道理, 隔着这一段不 长不短的时间和纷纷繁繁的事端, 仿佛化作了腐烂而变质的嘲笑, 就在那么一念 之间, 她失去了多少? 又得到了多少? 她茫然了, 也不愿去多想, 命运是讲不清 道理的, 她只好依顺它.   宋云青和莹雪并肩坐在长沙发上, 他的手一直想拉住她的手, 而她的手一直 在回避他的手, 看似随心无意的一握, 实际上他谨慎地用足了劲; 尽管他明白莹 雪有些不适应 -- 当着肖云面前的这份亲近, 但他本能地不愿松开她.   "肖云, 你饿了吗? " 宋云青突然发问, 快速地递了个眼神给她, 肖云虽然 不明白他眼神的内涵, 还是敏捷地回应了他: "你还别说呢, 我真的饿得头昏脑胀, 你们这儿有好吃的东西吗? "   "有, 有, 有, " 宋云青一迭连声地说: "鸡鸭鱼都有, 早都弄好了, 我去厨 房热一下, 你们随后就过来. " 他搂了搂莹雪的肩, 柔声地说: "你看人家肖云 都来了, 你这个当主人的无论如何也得多吃几口. "   "对, 对, 莹雪如果你不吃, 你就是安心不让我多动筷子. " 肖云性急慌忙 地附和道, 望着莹雪那张苍白消瘦的脸, 她顿时明白了宋云青的用意.   宋云青一走, 莹雪更觉得无话可说, 哪敢抬起头来看肖云的眼睛.   "莹雪, 我要告诉你...... " 肖云喊道, 一下子站了起来, 走过去, 亲亲热 热地坐在了她的身旁, 把头微微靠在她的肩上, 莹雪的身体不由得一颤 -- 肖云 没有变, 变的是她!   "你看这是什么? " 肖云的手掌慢慢打开了, 手中心放着一块青绿晶亮的 " 双喜"字玉.   "我好像在哪儿见过这块玉. " 莹雪接过玉, 低头凝思半晌 . 玉下端坠着一 串极为鲜艳的穗子, 苏苏地晃来晃去, 宛若一抹冬夜的火光已经暖进了她的心.   "这根本就不是玉, 是玻璃仿的玉. " 肖云说: "虽然不是真玉, 但是在我心 中比任何真玉都要贵重, 因为它曾带给我了好运. "   莹雪缓缓地抬起了头.   "那一年, 我和霁光考试完了去山上, 你知道的. " 肖云的脸上涌起一层欣 悦的光泽: "在山上的中餐馆里, 有位老板娘送给我和霁光这块玉, 她真诚地祝 福我们新婚快乐, 白头谐老, 可是你知道, 其实那个时候, 我们两个人根本就没 有结婚...... "   莹雪的脸, 肖云的脸, 在一刹那间都红成了晚霞.   "我和霁光从山上回来后就决定结婚, 所有的人都震惊了, 因为我们在上山 之前可以说根本不了解! 所以露露当时说我昏了头, 哥哥也很不高兴, 可我还是 偏要嫁给他,就凭着心中的那份感觉: 他是爱我的, 我们会幸福的. 很多人说我 和霁光是先结婚后恋爱, 那又怎么样, 我觉得我们直到现在, 有了宝宝都仍然像 在热恋之中. "   "我们大家都看得出来, 你和文霁光真是幸福的一对. " 莹雪看着手中的玉, 若有所思地说: "或许正是这块玉带给你了好运. "   "那我把我的好运送给你, 好不好? " 肖云的双手一下握住莹雪的手和玉, 她顿了顿, 一鼓作气地说: "我知道这不是真玉, 送给你们确实太寒酸了, 但你 念着它的涵意和祝福, 你就收下吧. "   莹雪睫毛一颤, 她微仰起了头, 缓住了汹汹欲下的泪水, 费劲地吐出了"谢 谢"二字, 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她本来作好了准备, 将坦白诚实地回答肖 云的每一个问题, 以求得肖云的原谅 -- 那么长的时间了, 她瞒着众人的眼睛, 偷偷弯进了一段黯沉而昏茫的路. 但是肖云对她, 没有半句的责备, 没有一系列 的问讯, 她那个时候, 心灵的悲哀和无所依托的痛苦, 是夜色中无涯的海天 -- 无涯的凄凉和茫然...... 如今都过去了, 肖云也理解了. 能够把祝福亲自送到 她的手中, 肖云的心里已经没有丝毫遗憾 -- 这就够了, 还有什么可问可说的呢? 她不是曾教过她吗? : 朋友之间多留一些距离, 让清风吹来, 让细水流过, 友谊 会更加清澈美丽.   "你爱他吗? " 过了一阵, 肖云轻轻地问.   莹雪双手握紧了玉, 含泪点头, "可是, 可是肖云你不知道......" 莹雪欲 言又止, 愁如回飚, 她忽然拉住肖云的手, 低声地说: "我心里想着想着就一阵 阵地难过......"   "你是不放心纪林吧? " 肖云把头凑近她, 几乎是用耳语在说话.   寒假故事(5)   "我不瞒你说, 我一闭上眼睛就是他的影子和他的声音, 我......" 莹雪急 促而含混不清地说: "这些话憋在心头哪说得出口, 可今天见了你, 我再也忍不 住了, 你不知道......" 她的音色猛然提高, 像一束雪亮的光焰, 掠破了长时间 闷黑的压抑.   "你找死啊! " 肖云连忙捂住了她的嘴, 警惕地环顾四周, 她低言道: "你脑 子好糊涂, 让他听见了是什么意思. "   "这个我心里还不清楚吗? " 她无奈地用双手捧起脸: "我这一走, 也不可能 再回头了, 回头也没有好果子吃, 但是心里始终是虚飘飘的, 不踏实. "   "我昨天去看过了纪林, 他精神状态挺好的, 他正在准备RESUME, 下学期就 可能去INTERVIEW了. " 肖云拍着她的手臂安慰她: "你少杞人忧天的, 这世界缺 了谁不能活啊, 别把自己想成个独一无二的英雄豪杰. "   "只要他好我就放心了. " 她舒了一口气, 脸上终于浮出了一个自然的微笑.   "你放心吧, 我会常去看他的, 你有什么不好说的不好出面的都交给我办好了. " 肖云的左手伸了过去, 把莹雪拿玉的右手握在一起: "我看得出来, 宋云青是 很在乎你的, 好好过你的日子去吧. "   "谢-谢-你, 肖云. " 手中的玉嫣润温滑, 已经融成一掬暖泉, 直流到心的 深处. 当她再次抬头的时候, 脸上涌起一层轻柔的红晕, 她说: "我真是很庆幸, 能有你这样的朋友, 就你一个, 我这辈子已经知足了. "   "我们换一个位置, 你同样也会帮我的, 对不对? " 肖云说着, 鼻子吸了一 口气, 忽然间眨了眨眼, 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笑道: "真香啊, 你闻着了吗? 莹雪, 我们还不快去厨房给他杀得个干乾净净. "   宋云青再次见到莹雪的时候, 她面带微笑, 双目流转有神, 仿佛换了一个人 似的. 看来肖云还真是一剂良药, 也不知道她们女人之间到底有什么神奇的力量, 不可见人的秘密, 他不愿细想, 只要莹雪能笑就行了, 想想有多少天了, 整整四 天了, 莹雪终于来到了他的身边, 却终日不思茶饭, 以泪洗面, 人时常处于一种 恍惚的状态, 一会儿哭, 一会儿笑, 好几次深夜从梦中醒来, 她抓住他的双臂问 他: "云青是你吗? 真的是你吗? 我就这样要和你生活一辈子? " 漆黑的夜里, 他看不清她的眼睛, 不知里面是惊是喜, 还是悲? 他哄她劝她, 用尽爱心抚慰她, 她总是说: "我很好, 真的, 我过会儿就没事了. " 对她的反常, 他心里半是明 白半是糊涂, 也不愿细细揣度, 有些东西大致表面上走得过去就行了, 又何必要 弄得个水落石出, 只有一点, 自己非常清楚, 他是多么爱她, 需要她, 特别是两 个人的身体冲破了最后的一层, 融在了一起, 他的心理对她已经生了强烈的归属 和眷恋.   "你们两个终于出来了, " 宋云青笑道, 替二人摆好了碗筷, 很多菜肴他都 事先做好了, 只不过有些在热锅里过一下, 有些在微波炉热一下. "到底有什么 说不完的秘密, 可不可以给我泄个底? " 他微微一笑, 目光落在二人的脸上.   莹雪的脸腾地一下红了, 好像真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喂, 宋云青, 你 还真行啊, "肖云拉了一下莹雪的手, 示意她别紧张.她大声喊道: "这些菜都是 他做的吗? 快赶上厨师级别了. " 说完, 她咬了一口糖醋排骨, 不住地点头, 由 衷地赞道: "比我老公手艺强多了, 宋云青, 你该去开餐馆了. "   "承蒙夸奖, " 宋云青笑道: "因为我爸就是大饭店的特级厨师, 这方面, 我 有先天的优势. "   "你爸还真是厨师? " 莹雪笑道: "我还以为你给我开玩笑呢. "   "我什么时候跟你开过玩笑? " 宋云青认真地问.   "你不是说你妈妈是大学里教电子工程的教授吗? " 莹雪吃惊地问.   "那又怎么了? 难道不配吗? 我爸和我妈在小学就私订终身了. " 他一本正 经地说.   "你大概是在编你父母的故事吧. " 肖云说: "你知道你用心良苦, 完全是为 了逗莹雪高兴. "   "我说的全是真话, " 宋云青认真地说: "我爸有一次吃醉了告诉我的, 他和 我妈小学时是同桌, 有一次我妈被一个男同学欺负, 我爸是小英雄救小美人儿, 替她打了回来, 把我妈感动得一塌糊涂, 她说长大了一定要嫁给他, 我爸说你不 用嫁给我, 你只要每天给我抄作业就行了. 从那以后, 我妈不仅给我爸抄作业甚 至考试的时候也偷偷给他抄."   "这世上还有这么可爱的小姑娘? " 肖云惊奇地问: "那后来呢? "   "我爸初中没毕业就进了饭店的厨房当学徒, 而我妈却考上了重点中学后来 又考上了北大. "   "你爸和你妈怎么可能......" 莹雪仍然觉得他在编故事.   "他们偷偷地约会, 后来还是被大人觉察了. 我爷爷和奶奶是解放初期进北 京修路的农民, 后来当上了建筑工人, 有了户口, 但那时我两个伯伯还在河北乡 下没能进北京, 一天到晚正愁呢, 他们哪有精力管我爸, 只好让我爸满世界打游 飞, 放任他与门不当, 户不对的教授女儿约会谈恋爱. 我妈那时可惨了, 被我姥 爷和姥姥锁在家里不准出门, 说是宁可把我妈杀了也不准她嫁给我爸这个没有文 化的小痞子. "   "家长越阻绕, 儿女越反抗, 事情往往是适得其反. " 莹雪道说: "你姥爷和 姥姥的行为反而会成全了你父母的婚姻. "   "对, 成全了我的父母, 也成全了我来到这个世上, " 宋云青笑着抓住莹雪 的一只手: " 更成全了我有机会认识你. "   "宋云青, 瞧你那张嘴 -- 你大概天天都在喝蜂蜜吧? " 肖云喝了一口饮料, 夹了满筷子的京酱肉丝, 连着说了三声"好吃",   莹雪听了, 望了宋云青一眼, 噗哧一声笑出声来.   "你不吃, 笑什么笑, 有什么好笑的. " 肖云瞪了她一眼: "甜言蜜语虽然好 听, 但是吃得饱吗? "   "我不吃, 就听你说的那些话, 我也饱了. " 莹雪说着, 看肖云手不停, 嘴 不停, 吃得个狼吞虎咽, 她忙说:"肖云, 你慢点, 东西还是少吃点, 晚上吃得太 多对身体没有好处. "   "宋云青, 你听听, 这是什么话? " 肖云不满地冲宋云青嚷道: "她嫌我吃多 了, 有这么招待客人的吗? "   "肖云, 没事儿, 你吃得越多就是越给我面子. " 宋云青夹了块醋 椒 鱼放 进她的碗中, 又回过头对莹雪说: "你应该向人家肖云学习, 多吃点. "   "肖云, 你明知道你的肠胃不太好, 还故意跟我作对. " 莹雪说.   "莹雪啊, 你爱讲大道理的性格还是没变啊. " 肖云对她调皮地眨了眨眼. 莹雪摇头浅笑, 脸又慢慢地红了.   "宋云青, 你先前是在北京哪所中学读的书? " 肖云突然发问.   "我曾在X中读过一段时间的中学, 后来...... "   "那我俩不是校友吗? 我的天啊! " 只听"哒"的一声, 肖云手中的筷子落地, 身子朝上一窜, 人差点儿跳起来, 兴奋地打断了他: "你比我高两级, 不知你还 记不记得有一次学校开晨会, 有两个打架的男生在台上作检查的事儿. "   "作检查的的事儿这么多, 我怎么知道你指的哪一件. "   "哎, 如果你当时在, 肯定忘不了. " 肖云"啪"的一声把从地上捡起来的筷 子朝桌上一放: "其中有个男生作起检查来啊, 那才叫斗志昂扬, 精神抖擞, 他 哪是在作检查, 简直就像在作激情演讲. 他把头一昂, 手一挥, 根本就不看稿子, 大声喊道:' 同学们, 我们就像八九点钟的太阳, 冉冉升起在世界的东方, 多么 美好的青春啊, 为什么不珍惜呢? 要去打架呢? 如果不小心送掉了小命, 那对得 起党和人们的养育之恩吗? 党和人民培育我们容易吗? 如果我们不能成为合格的 共产主义的接班人, 那同造粪机又有什么区别......' 你们不知道, 我们何曾听 过这样的检查, 他人在台上还装得特严肃, 我们一个个在下面笑得东倒西歪直喊 肚子疼, 那些校长啊教导主任啊什么的气得两眼发白, 要死不活. "   莹雪边笑边说: "天底下还有这样哗众取宠的坏学生, 我要是校长就把他发 配了, 看他还......" 她一扭头, 猛地瞥见宋云青微低着眉眼, 面带尴尬, 极不 自然的笑, 她有些明白了, 笑道: "肖云, 你可看清楚了, 那个作检查的男生是 不是远在天边, 近在眼前啊. "   肖云睁大眼睛盯了宋云青两眼, 疑惑地说: "应该不是你吧? 我记得那男生 个子挺矮的, 跟花眼镜的个子差不多. "   "那个时候矮是矮, 但并不意味着以后就不长了啊. "宋云青终于招了, "都 是年少不懂事, 自己惹出来的祸事, 那校长恨不得把我开除了, 幸好我成绩还不 错, 班主任极力保我, 否则我又要下乡了, 回爷爷的农村老家. "   "原来还真是你, 喝, 你威风啊! "肖云拍手笑道: "这世界简直太小了, 转 来转去都是熟人."   "你刚才说回爷爷的农村老家, 是什么意思? " 莹雪连忙追问: "是不是你太 调皮, 北京城的中学都受不了你, 家里只有把你赶到乡下去.   宋云青还未来得及回答, 肖云提包中的电话忽然"嘟嘟"地响了, "肯定是我 老公在催我回家了. " 她笑着打开了手机.   "放心, 我马上就回家, 十五分钟后见." 肖云说一完, 关调了手机, 看着桌 上的美味佳肴, 恋恋不舍地叹息: "我改日再来吃你们, 今晚就只好割爱了. " 她看着莹雪说: "下次我来的时候, 你一定得炒虾给我吃, 我好久没吃你的虾了. "   "那虾好吃, 是因为......" 莹雪好不容易舒展开的容颜, 又涌上了一缕忧愁: "因为每次起锅的时候都放了小魏送给我的佐料. " 她皱紧了眉头, 叹道: "我再 也不会有小魏的佐料了. "   "放心, 你会有的, 我下次把小魏叫来. " 肖云明白, 她安慰地拉起了莹雪 的双手.   "我不勉强, 顺其自然, 请你也别替我勉强小魏. " 莹雪拍了拍肖云的手, 又笑了笑: "走吧, 我们送你, 别让你老公太担心了. "   "你们都等一下. " 宋云青说着冲进了卧室, 出来的时候手上抱着一件深蓝 色的羽绒服, 他走过去披在莹雪的身上, 柔声说: "外面风太大, 你要当心身体. "   "宋云青, 看不出来嘛, 你还是个模范老公啊. " 肖云嘻嘻地笑道: "我原先 挺讨厌你的, 现在发现你其实蛮可爱的. "   "那可不......"宋云青正准备回应, 两个人同时注意到了莹雪脸上不安的神 色, 都慌忙止了口.   "肖云, 开车小心. " 莹雪对她挥了挥手.   "肖云, 谢谢你, 欢迎你下次再来. " 宋云青也对她挥了挥手.   暗红色的车尾灯悠悠闪闪, 慢慢消失在黑暗的尽头. "我们回家吧, 莹雪." 他牵着她的手往回走, 笑道:"今晚终于见你开心了, 看来我还不如肖云有魅力啊. "   寒假故事(6)   他的身心彻彻底底濡浸在一个幽蓝色的, 笼着轻云的梦, 梦中有轻风拂过, 送来渺茫而悠扬的笛音, 一缕缕花香的馥郁在他四周弥漫, 他醉了, 仿佛一口饮 尽了满杯的琼浆玉液.   "莹雪, " 他轻轻地唤她, 依然用力地搂着她, 尽管经过刚才的销魂醉魄, 他的身体已经疲惫不堪. 情到了深处, 性也浓到了尽头, 他想告诉她, 她带给他 的美妙感觉是他从未有过的, 他要珍惜她, 珍惜这份绮丽的美妙, 但他又唯恐表 达不清, 犹豫了一下, 始终没说. 柔媚的灯光下, 他凝神地看她亮晶晶的眸子, 动情地说: "你不知道我有多爱你, 我已经离不开你了, 莹雪. "   "云青, " 她的头靠在他的胸口, 他们的肌肤紧紧贴在一起, 密不透缝. 他 把她抱得那么紧, 她甚至感到有些呼吸困难, 但却是温暖实在的.她微带抱歉地说: "前些天, 我情绪不好, 像个疯子, 让你受累了. "   那一夜, 当她终于下定决心离开纪林, 跌跌撞撞出现在他的眼中, 她彻底病 倒了, 不仅是生理上的, 还有心理上的. 他听她口齿不清地叙述: 她什么也记不 得了, 她甚至忘记了他的电话号码, 她云里雾里连着打了几个错号, 身上的 QUARTER也用完了. 这么黑的天, 这么冷的风, 这冰凉凄清的大街, 她孤零零地 无依无靠. 心中的悲哀达到了极点, 她也没有了害怕的感觉. 她居然走到流浪汉 的面前, 用一块钱换来四个脏兮兮的QUARTER. 他们还同情她可怜兮兮的, 说是 愿把他们讨来的食物同她分享, 她成了什么? 她赶紧摇了摇头, 回到电话亭里, 翻开黄页, 找到了出租车公司的电话号码...... 于是她来到了他的身边. 她哭 着求他带着她离开这儿, 越快越好, 因为她干了坏事, 这儿所有的人都会责骂她, 她陷入了无尽的自责, 惶恐, 悲哀之中. 她本来这学期就因为用功过度, 压力沉 沉, 身体日渐单弱, 再加上一系列纷复杂乱的事端, 人越发憔悴不堪, 由表及里, 性格也变得喜怒无常. 他是因为爱她, 才能理解她关怀她 -- 那些日子, 他像父 亲一般心疼他的掌上明珠, 耐心地抚慰她:   "你放心, 我一定会带你走的, " 他郑重地告诉她: "但是不可能说走就走, 我们毕竟还是学生, 好多事情都还没有解决, 你让我一步步地走, 好不好? " 她 听不进去, 抓住他的衣袖, 蛮横地哭嚷: "你如果要安心带我走, 一定可以带我 走的, 我们不一定非要去硅谷, 我们可以回国, 去新疆去西藏, 去没有人烟的地 方, 人人都知道你有本领. 你当我不知道, 你在故意玩弄我呢, 都是你的罪, 把 我逼到人不人鬼不鬼的地步......" 她真是在无理取闹, 她的理智全丧失了, 听 不进去一点的道理, 有几次他忍无可忍, 怒火差点儿爆发出来. 尽管如此, 他还 是头脑清晰, 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事, 既然决定要带她走, 他很快地同硅谷的一位 IT公司总裁取得了联系, 过去他们曾在北京合作过, 对方一听他的声音和要求, 痛快乾脆地给了他一个位置. 草拟的聘用书在一小时后就传真过来了, 他带着它 去了学校的国际学生办公室, 拿到了CPT文件; 然后, 他找到自己的老板DR. WILLIAMS, 彻头彻尾地坦白了自己的故事和不能继续完成博士的原因, 以自己的 诚心乞求老板的原谅和帮助, 并真诚地表示: 以后有机会, 还是愿意回学校继续 完成PHD学业. 老板虽然极不情愿, 最后还是被他的真情感动, 在他的CPT文件上 签了名; 当然, 世界上没有免费的午餐, DR. WILLIAMS要他答应一个已经签好合 同的项目 -- 在圣诞节之前必须了结. 这不是活活要他的命吗? 他知道那个项目, 在S州的GOLDEN RIVER SIDE, 居然要他在五天之内完成! 他浑身冰冷--这意味着 他和莹雪必须分开五天 . 别无选择, 他只有硬着头皮接过来, 因为在同个时刻, 他也接过了DR. WILLIAMS签好名的CPT文件.   "莹雪, 为了你, 我什么样的苦都能吃. 只要你的心能跟我在一起."他轻柔 地抚摸她, 由浓密的黑发一路向下, 再从颈项顺沿至光滑如玉的背脊, 又回到她 丰润柔滑的胸部, "我后天就要去GOLDEN RIVER SIDE, 我这一走, 就不能照顾你 了, 你一个人在家千万别胡思乱想, 让肖云过来多陪陪你. " 宋云青说着, 手停 在她平坦光洁的腹部, 不再下滑, 他心里滚起一阵酸楚-- 莹雪的情绪好不容易 稳定了, 可两个人又不得不分开. "   "GOLDEN RIVER SIDE, " 莹雪忍不住问: " 翻译成中文就叫'金色的河畔' , 一定是个美丽的地方吧? "   宋云青冷笑道: "美丽的地方, 人们干着罪恶的勾当. 你知道那是个生产什 么的地方? " "生产什么的地方? " "NUCLEAR WEAPON, 就是核武器. " 莹雪吸了 口冷气, 忙说道: "WILLIAMS又不是不知道, 你不是CITIZEN, 干吗要派你去? " 她搂紧了他的脖子, 问号一个叠一个: "那儿难道不是国家保密部门吗? 云青, 我不要你去, 我怕你出事. "   "傻孩子, 我没事的. "他笑道, : "他既然派我去, 总归有他的办法. 不过 我也觉得奇怪, 本来这个项目是不给我的, 我记得WILLIAMS当时还在跟我开玩笑, 说我若是美国公民就好了, 怎么突然间外国人又可以进去了. "   "真是奇怪啊. "莹雪警惕地说, 她性格中深思熟虑的一面又渐渐恢复了.   "别想这么多, 宝贝, 我肯定不会有问题的. " 他安慰她: "说实话, 我也就 最后一次给WILLIAMS干活了, 有始有终站好最后一道岗吧. 这算不了什么, 等我 们去了硅谷, 头大的日子还在后边呢. "   "那为什么非去硅谷呢? "   "还不是为了尽快带你走, "宋云青拍了拍她的头: "你想想我们四五天前才 决定走, 哪这么快找得到接收人的公司, 更何况我们又是国际学生, 还有个身份 问题在里面, 世上没有十全十美的事, 能解决到这一步我已经心满意足了. 对了, 硅谷那家公司还答应了你. "   "答应了我什么? " 莹雪奇怪地问.   "也答应了你一份工作, 简单的, 你肯定做得下来. 我总不可能把你挂在一 边儿不管你的身份吧, 一想起你前几天哭得伤心欲绝, 对我说的那些话, 我心里 就难受得要死, 怕......怕你......跑了. "   "云青, 你说我还能往哪儿跑, "想起前些日子的反常言行, 莹雪愧疚不已: "对不起, 都是我的错, 让你伤心了. "   "只要你能快乐, 我什么苦都愿意吃. "他再次深深地吻她.   "云青, 我有一个预感...... " 莹雪欲言又止, 她用手止住了他的热吻, 话 脱口而出: "我看得出来你并不愿意去硅谷, 也不愿意去这个中国人开的公司干活, 他, 他并不是你的朋友. "   "莹雪, 你......" 激情凝固了, 宋云青猛地松开了拥抱她的双臂, 他越说 越恼火: "你少自作聪明好不好. 对, 我没有本领, 不能当老板开自己的公司, 只有去给人家打工当奴才, 你瞧不起我, 是不是? 你想另攀高枝儿吗? "   "云青, 你听, 你听, 你说的什么东西......"莹雪怔了怔, 忽然"哇"的一声 哭了出来, 宋云青这才知道自己闯了祸, 他一迭连声的软语相劝已经没有用, 莹 雪的双肘左摆右荡, 就是不让他靠近自己的身体.   "对不起, 莹雪, 对不起, 我真的对不起. "他跪在她的面前乞求她的原谅: "你揍我吧, 我该死啊, 我这么爱你, 怎么会说出这种该打脸的混帐话儿. "   "云青, 那就不要走了. " 莹雪抱住他的头,下颌抵在他的额头上, 悲切地说: "我宁可留下来面对众人的目光, 也不要你干自己不爱的事儿. "   "还是要走. " 他长长地叹了一声气: "这不一样啊, 不是我一个人过, 既然 我们两个在一起了, 就应该从长远议.去他那儿, 至少能快一点解决身份, 辛苦 一点, 还是能多赚点钱. 莹-雪, " 他柔声地唤她, 捧起她的脸: "多赚点钱的目 的也是希望你过得舒适些, 活得没有压力, 其他人有的, 我一样的能够挣给你. "   "那个人, 硅谷的那个人......" 莹雪声音微微发抖: "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 本不想逼问你的, 可是我心里有块石头, 压得我不舒服. "   "你真的想知道吗? "   "如果你不想说就别提了. "莹雪咬了咬唇, 硬着嗓子说.   "我和他也没结什么梁子, "宋云青沉吟了一下, 躺下身来, 把莹雪搂入了怀 中, 他顺手关掉了床头的壁灯, 室内霎时一片黑暗, 莹雪看不清他的脸, 只听他 继续说: "在国内的时候, 我曾经跟他合作过一段时间, 大体上还过得去, 那家 伙......" 宋云青的声音陡然高了上去, 夹杂着一股火焰: "亏他还是计算机专 业出身的, 编程一塌糊涂, 水平比花儿还要臭, 可人家就是经商的天才, 早发了, 中关村和硅谷都开了他的店儿, 不用靠写CODE维生, 这可不, 瞧我这个高级打工 崽, 还不是主动给他送上了门? "   莹雪听出了他话语中一丝丝掩不住的怨气和自嘲, 她静默无言, 暗自思虑, 似乎也想不出其中的道理.   "莹雪, "宋云青侧过身体, 抱紧了她, "我这个人可能有点小聪明, 没有什 么雄心壮志, 也不会干一番轰轰烈烈的事业, 我发不了大财, 也不可能让你这辈 子大富大贵, 但是我愿意为你吃苦, 至少我能保证你有一个幸福安宁的家. " 他 的声音逐渐温柔如清风: "莹雪, 等我们结了婚, 我什么都可以听你的. "   "等我们结了婚. "莹雪禁不住喃喃低语, 忽然间, 一股寒意和暖意同时搀揉 在心间--在法律的角度上, 他们现在并不属于对方. 她心底深处的某个角落酸涩 如枳.   寒假故事(7)   告别了云青和莹雪, 肖云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不是说早去早回吗? " 文霁光的声音明显地夹杂着不满, "你知不知道我在家里是怎样提心吊胆在等你. "   "霁光, 别弄得人神经兮兮的好不好? " 肖云伸了个懒腰, 朝前移了两步, 笑道: "我终于见到了莹雪, 这下我也放心了. 我真没想到宋云青还是挺不错的 一个人. "   "不错? 他会不错? " 文霁光鼻子里哼了一声, 冷笑道: "像他那种心术不正, 品质恶劣的人, 是不会有好果子吃的. "   "霁光, 你怎么也这样说话, " 肖云无奈地苦笑了一下: "俗话说, 浪子回头 金不换, 我看他待莹雪是真心的. "   "你怎么知道他待莹雪是真心的? 你怎么不说莹雪离开纪林是正大光明的. "   "好了, 好了, 霁光, 我不跟你争了. " 肖云突然捂住肚子, 向卫生间冲去: "我难受死了, 可能是吃多了. "   "你在宋云青家吃了什么东西? " 文霁光跟着追进了卫生间, 警惕地问.   肖云心急火撩打开马桶的盖子, 一屁股坐了上去, 她挥舞着双手, 气急吁吁 地嚷道: " 出去, 出去, 这儿臭死了. "   过了好半天, 肖云才从卫生间里一晃一晃地摇出来, 她叹了一口气, 说道: "我今儿真是吃多了, 本来在哥哥家里就吃饱了, 想不到在宋云青家里又把肚皮 胀成了一个球, 你看看我的皮带, 都快给绷断了. " 她说着还真把皮带从裤子上 拉下来, 在文霁光的眼前晃了晃被拉扯得四分五裂的皮带眼儿, 笑道"怎么样, 我还可以吧, 明天该去健身房减肥了, 否则我真的要变成一头乌克兰大白猪了. "   "云儿, 我还以为有了壮壮后你真的长大了, 想不到你还是个孩子. "文霁光 斜靠在床边, 手臂交叉抱在胸前, 无可奈何看着妻子: "你怎么又暴吃暴喝起来, 难道好了伤疤又忘了痛? "   "我当时确实知道不能多吃了, 但为了配合宋云青劝莹雪多吃点, 我也就舍 命陪君子. " 说到这里, 肖云嘻嘻一笑: "不过呢, 配合是一方面, 宋云青做的 菜还真好吃, 也就不能怪我控制不住自己了. "   "听你那口气, 好像还多欣赏宋云青似的. " 文霁光抬了抬下巴, 冷冷地笑 了一声道: "我只为莹雪感到可惜, 咱们走着瞧吧, 他对莹雪绝不可能是真心真 意的. "   "他对莹雪是真心的, 我看得出来. " 肖云忙说: "他非常爱莹雪, 因为一直 担心她没有食欲, 他为她做了好多可口的饭菜 ; 出门送我的时候, 他还记得帮 莹雪加件衣服, 这些事情, 虽说都是小事, 但是纪林肯定从来没有为莹雪想过. 再有, 当我离开他们上车的时候, 我从车上的反光镜里还看见宋云青一直牵着莹 雪的手......"   文霁光半天没有吭声, 过了好一阵子他才说: "算了吧, 人家的事, 谁知道呢, 我们还是少管些为好. " 他早就疲倦了, 勉强从床上支撑起来, 半眯着眼, 看了 看床头柜上的钟, "都快一点了, 肖云你也洗洗睡了吧, 明天我手头还有一大堆 的活儿要干. "   这是一个奇怪的天, 太阳的脸是黄绿黄绿的, 像是得了乙型肝炎; 而头顶上 的云却是暗红带紫, 好比生了冻疮. 文霁光在一片恍惚之中同肖云来到学校. 有 好多的人聚在一堆儿议论纷纷.好像全是中国人, 有花眼镜, 鲁明阳, 大张伟, 小张伟, 章露露, 黄樱子, 方亭...... 还有些仿佛很熟悉却又叫不出名字的脸孔.   "你们在谈论什么? " 文霁光上前去问鲁明阳, 这时候他发现人群中还有赵伟, 他吃惊地问: "你不是在上海吗? 怎么又来美国了. "   "听美国之音广播这儿出了件大事, 所以我就买了张机票又飞来了. " 赵伟 平静地说.   "唉, 唉, 怎么会出这种事情. " 鲁明阳摇头摆脑叹道: "这个世界乱套了. "   "不就是莹雪和宋云青的事吗? " 文霁光说: "你们也别瞎操心了, 听说宋云 青还是很爱莹雪的, 他也是个好人. "   "你相信吗? 你相信宋云青是个好人吗? " 花眼镜呲牙裂嘴地嚼着口香糖, 突然吐出一个又白又圆的泡泡来, 越来越大, 飘了起来, 像头会飞的牛, 这时只 见黄樱子在一旁拍手欢笑道: "花眼镜, 你真了不起, 不仅会造谣还会吹牛. " 她的话音还没有落, 只听"砰"的一声, 泡泡忽然爆了.   "你相信吗? 你相信宋云青是个好人吗? " 花眼镜"呸"的一声吐出了口中的 口香糖, 看着文霁光, 又问了一句, 神态奇怪极了.   "我绝不相信. " 文霁光坚定地摇了摇头: "只有弱智才相信他是个好人. "   "我相信, 我相信宋云青是个好人. " 肖云跳上一个石凳, 然后盘脚坐了下来, 她挥手高声叫道: "你们这样诋毁宋云青, 是因为你们嫉妒他, 你们中的任何一 个人都没有他聪明能干, 你们...... "   "肖云, 你给我闭嘴, 你有没有一点是非观点, 难道我还比不过宋云青. " 文霁光火了, 他冲上前去, 把肖云从石凳上拉下来, 死命地捂住她的嘴巴, 试图 阻止她不要在大庭广众下胡言乱语, 大放撅词.   这时候, 纪林不知道从哪儿冒了出来, 直直地向肖云奔了过来, 他边哭边喊: "肖云, 你是莹雪的好朋友, 我求求你了, 你能不能劝莹雪回到我的身边. "   "你不要太难过, 纪林, " 文霁光心里有些酸涩, 他拍了拍他的肩膀, 安慰道: "我们大家都知道你是个好人, 总有一天, 莹雪一定会回到你的身边. "   "莹雪绝对不会回到你的身边. " 肖云忽然哈哈大笑: "纪林你就死了这条心 吧, 命中注定, 你和莹雪的缘份已经走到了尽头. "   "但是没有了莹雪, 我该怎么办? " 纪林痛楚而认真地说.   "没有莹雪, 还有我呢. " 肖云嘻嘻笑道: "纪林, 你就不要太难过. "   "那你就帮我找找莹雪吧, 让他回家. 宋云青是个坏人, 他真的会害了莹雪的. " 纪林痛苦地说.   "不, 宋云青是个好人, 莹雪应该跟他走, 最好再也不要回来. " 肖云一直 笑个不停, 笑得地动山摇, 笑得树叶儿纷纷地从枝头上掉落了下来, 笑得池塘里 的水也迫不急待地跳了起来, 刹那间像洪水一般奔泻了过来.   "肖云, 肖云......" 文霁光惶恐地惊喊, 可是肖云依然在笑.   文霁光猛然睁开了双眼, 原来是南柯一梦! 黑沉沉的静夜里, 肖云裹在被子 里翻来滚去, "嘎嘎咕咕"的笑得像墨西哥跳豆(MEXICAN JUMPING BEAN).   "云儿, 你白天到底有什么喜事, 深更半夜的还笑个不停. " 文霁光忽地伸 过手去, 揭开被子, 将肖云的头亮了出来.   "霁光, 是不是我把你笑醒了? " 肖云的身体移了过去, 把头靠在他的胸前, 边笑边说: "你还记不记得我曾经给你讲过的一个笑话, 我读中学的时候, 有个 男生因为打了架, 不得不当作全校师生上台去作检查, 结果呢, 他小子把检查当 成了演讲......唉呀呀, 笑死了, 他是成心逗乐子, 自个儿不笑, 把我的肠子都 笑断了......我放学回家的时候, 跟我的好朋友万菊边说边笑, 我在的那学校是 所重点学校, 把我们管得很严, 我们好久都没有那么痛快地笑过了, 一直笑到家 门口."   "莫名其妙, " 文霁光皱起了眉头, 妻子深更半夜把他从睡梦中弄醒, 他并 不开心, 他不满地说: "你也不小了, 这值得你这么好笑的吗? "   "怎么不好笑, " 肖云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 这个世界小得像块溜冰场, 滑 来滑去都是熟人, 你知道那个人是谁吗? 你猜得出他吗? 他是......" 肖云打住 了, 想卖个关子.   "宋-- 云-- 青. " 文霁光冷冷地接过话, 脸上没有一丝笑意, 梦境中的一切, 像一幅暗黄色作底子的油画, 画中人物清晰澄亮. 背景的颜色却压抑得难受. 他 的喉咙像堵了一块纱布, 胀乎乎的, 极其不舒服.   "老公, 你真的好聪明! " 肖云朝文霁光的胸前锤了一拳, 欢喜地说: "我明 天要跟万菊打电话, 告诉她那个人如今就在我们学校, 我真的没想到是他啊, 宋 云青, 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 就觉得面熟耳熟, 如果不是他亲口承认, 我简直 不敢判定是他, 他现在长得这么高, 我哪里敢认! 你不知道他从前有多矮, 跟花 儿的个子差不多, 在他前面作检查的那个男生, 身高比他高一个半头, 还被他打 得头上捆满了绷带, 他身经百战, 在学校打架是出了名的, 真的英勇善战, 他, 他真是太可爱了! "   "你有完没完, 肖云! " 文霁光喷出来的话带着一星半点的火光, 还有股微 微烧焦的味道, 她顿时楞了-- 这"肖云"二字是他对她的称呼吗?   寒假故事(8)   文霁光被肖云半夜弄醒后, 一直没能重新入睡. 第二天清晨闹钟还没有响他 就下床了.   "霁光, 学校不是放假了吗? 你怎么还要去上班. " 肖云睁开惺松的睡眼, 嗡声嗡气地问, 她的一半思维还在梦里.   "学生是放假了, 但FACULTY 依然要上班. " 由于昨晚睡眠不足, 他的心情 也有些烦躁, 他低声地报怨道: "我哪像你有这么好的福气, 天天都可以睡到日 上三杆. "肖云浑然不知, 懒懒地转了个身子, 把头裹在被子里面, 像个怕冷的 宝宝, 继续梦周公去了.   由于惦念着工作, 文霁光早饭也没有心思吃, 下了楼来, 径直发动了汽车, 向大学的分校驶去, 也就是他新工作的地方. 分校离他的家有半个小时的高速. 为了避免早晨上班高峰期间的车多路堵, 他总是七点钟就出发, 一路畅通无阻, 风顺马快, 到了学校还可以集中精力干一些事情. 文霁光是个很精明强干的人, 不仅在学业上出类拔萃, 在人际关系上的处理上他也小心谨慎, 心中有数. 前几 天系主任分给他的任务一下来, 他立即就把自己一人负责的项目停下来, 一门心 思全在老板的工作上, 尽管系主任说下学期开学后一星期交出来就行了, 但他要 求自己在教职工放假前就得把它完成得乾净漂亮.   因为没有学生, 早晨九点左右的教学大楼安静得像座坟墓. 文霁光集中精力, 很快做完了今天的计划. 他喝了一口咖啡, 安然地抬起头来, 正好对着一面明净 的茶色大玻璃窗, 窗外是一片淡 褐色 的云天. 他微带惬意地环视办公室的上上 下下-- 雪白的墙壁, 黑色的书柜, 多而不乱的书和资料在架子上陈列得井然有序, 深咖啡色的大办公桌上, 一台电脑, 一部电话, 几部常翻的专业书和字典, 烘托 出一派简单而深沉的庄重. 他不太欣赏有些老美的习惯 -- 动不动就把家人的相 片放在桌上, 那些和妻子相吻, 和儿子一同骑马的纪念; 或把儿女的涂鸦大作挂 在墙上, 比如那些会飞的狗, 会跳舞的蚂蚁; 他的办公室没有牵牵绊绊的花花草 草, 更没有稀奇古怪的装饰品, 他认为家是家, 办公室是办公室, 家可以布置得 温馨多情, 而办公室就应该严谨有序, 只要心中有家, 就犯不着把家的味道也留 在办公室里.   咖啡里没有放糖也没有加牛奶, 饮完后有份浓郁的回苦. 这时候他发现肚子 饿了, 毕竟没有吃早饭, 他决定起身去办公楼附近的WENDY'S买一份早餐.   五分钟后, 他在WENDY'S 门口停下了车, 还没走出来, 就看见一个黑头发女 孩站在一辆银灰色的日本 三 菱小车旁, 东张西望, 正慌得手足无措.   "你......你是中国人吧? " 她一看见他, 仿佛看见了救星, 马上改用中文. 她穿着一件 湖水蓝的大翻领长大衣, 个子不高, 身段虽然纤瘦, 但也不显得过 于干薄; 小小的椭圆形窄   脸, 薄薄施了一点儿脂粉, 不太易察觉化妆的痕迹; 她皮肤不白, 却细洁光 柔, 额前的刘海疏笼笼地齐着眉毛, 眉毛浓淡正宜, 长而弯, 把 一对眼睛衬托 得清丽明媚, 她不笑的时候, 面部表情略嫌忧郁, 一旦有了微笑, 整个脸就甜了.   "我认识你, 你是薛玉. " 文霁光直直地看着她, 以肯定确认的口吻说.   "你是......你是文霁光, " 女孩先是困惑地眨了眨眼, 随即喜出望外地一笑, 马上改口上海话: "我想起了, 你是上海人, 你看我这记性...... "   "你出了什么事吗? " 他关切地用家乡话问她.   "你看我蠢不蠢, 我关掉了车门, 却没把车钥匙带出来. " 薛玉叹着气, 沮 丧地说.   " 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也常犯同样的错误." 常犯同样错误的是肖云, 而不 是他. 他只是想安慰这位同乡, 他笑了笑, 又问道: "你有备用车钥匙吗?"   "在家里. " 她无力而慌乱地说   "那我马上载你去家里取. "   "来不及了. " 薛玉半低着头, 前额的刘海微晃了一下, : "我十一点钟在教 育系有个 PRESENTATION, 是和我老板, 还有NAEYC (National Association for the Education of Young Children) 一起合作搞的一个项目, 说不定我老板现 在已经在学校的SPRING HALL等我了. "   " 你别慌, 这样吧. " 文霁光连忙安慰她: "我现在就送你去SPRING HALL, 等你的PRESENTATION完了, 我再送你回家取钥匙, 你看如何? "   "今天多亏遇见了你. " 薛玉红扑扑的小脸泛着光.   "都是中国人, " 他打开了自己车的车门, 作了个请的手势, 笑道: " 又是 老乡, 哪能不互相帮助. "   "是啊, 亲不亲, 故乡人. " 薛玉点头笑道, 一低身, 大大方方地坐进了文 霁光的汽车.   两个人先前都知道对方这个人, 但是彼此并不了解, 也从未面对面打过交道, 但是薛玉的情况, 文霁光多少还是知道一些. 谁让薛玉是年轻美丽的留学女生呢? 想不出名都要出名. 薛玉一来美国就是学的教育, 但她知道教育专业毕业后, 对 外国人来说不好找工作, 立刻改了教育统计, 因为成绩优秀, 一毕业就在市政府 所属的教育部(DEPARTMENT OF EDUCATION) 找到了一份年薪不错的工作. 要说薛 玉这女孩, 性格还真有点与众不同. 她刚来美国的时候, 是花眼镜去接的机, 花 眼镜见她生得年轻貌美, 免不了心生邪念, 先是殷勤地帮她找房子, 然后又用车 载着她四处购物, 薛玉一目了然花眼镜的想入非非, 但是对他的帮助照单全收. 日子久了, 花眼镜几次忍不住想吃薛玉的豆腐, 薛玉见机行事, 每次都精敏的挡 了过去. 最后逼急了, 不得不说: "我有男朋友了. " 但是私下里和女生们拉家常, 她还是实说实说自己依然是单身一人, 于是又惹来了一群前仆后继的单身汉, 她 对每一个人都笑脸相迎, 但从来没有答应过任何人.   窥视隐私 , 探听秘闻, 大概是每个人天生的爱好或需求. 薛玉人生得好, 平素又独来独往, 很少往中国人圈子打堆, 男人追不上她, 心中自然怀恨; 女人 见她独立而美丽, 心中肯定生出些怨怼, 但又不好明说, 免不了用闲言碎语来维 持自己的心理平衡 -- 其实受过高等教育的女人与乡野农妇又有多大的区别? 众 人齐心协力, 你一言, 我一句, 编造她的故事, 说什么故意脚踏无数船, 其实谁 都不想定, 她想要谁, 大家都清楚, 不是想找个有房有身份的, 就是想钓个老美 生洋娃娃...... 那些帮了她的忙, 又沾不了她丝毫便宜的男人也在一旁兴风作浪, 最可恶的是花眼镜, 说什么" 我就不相信她一个人守得住寂寞, 恐怕暗地里开发 了不少野生资源吧? "薛玉多少听到了一些, 虽然也气, 但她知道对这些无聊之 人的最大回击就是作出自己的成绩来, 她不再理风言风雨, 潜心苦读, 把 A 一 直保持到毕业.   "在学校的时候, 你好像很少参加中国学生会的活动? " 在车上, 文霁光问她.   "我怕有些人, 只好躲远点. " 两人同说上海话, 彼此的陌生感一下子缩短了, 平时言谈谨慎的她也少了拘束, 她说: " 高莹雪的事你也听说了吧, 你看那些人 是怎样编造她的. 如果她又老又丑又没有文化, 恐怕也没人对她感兴趣吧."   "人言是可畏, 特别像你这种漂亮女孩. " 文霁光笑道, 两人同时侧头看了 对方一眼, 他发现她的眸子是淡褐色的, 微微流动着琥珀一般透明的光泽. 他知 道她没有结婚, 在心中好奇她是否有了男友, 但又不好明问.   "什么漂亮, 早就老了. " 薛玉的表情有些落寞, 她淡淡一笑, 改了话题: " 说了这么多的话, 还不知道你从哪里来, 我家在徐汇区, 你呢? "   "我家也在徐汇区, 我中学是华师大二附中, 大学是交大. 现在该轮到你报 户口了."   "我的天, 世界真小. " 薛玉惊喜地睁大了双眼, "我们曾在同一个中学和大 学, 不过我读的是交大的走读. "   两个人谈兴正浓, 没料到SPRING HALL已经到了, 文霁光在门口停下车. 他 陪她进了大厅, 空荡荡的室内, 哪有人影, 看来是来得太早了.   "都是我的错, 我当时是慌糊涂了, " 薛玉抱歉地一笑, " 我们应该在WENDY 吃了饭再过来, 对不起, 我把你的早餐误了. "   "没关系, 我不饿. 你该饿了吧? "   "我也不饿. "   "你呆会儿要做PRESENTATION, 还是得吃点东西, SOLD MACHINE里有DONUTS, 我去给你买两个. "   "你回来, 我真的不饿. " 薛玉笑道: "我不吃DONUTS, 甜得腻人, 那东西一 看我就饱了. "   "那你想吃什么? " 他笑着问她: " 卤水鸭头, 香糟花生, 糟卤 鹅 爪, 或 是五香豆, 奶油话梅? -- 全是我姐姐爱吃的."   "你要有本领把这些都弄来, 我也有本领把它们吃得一干二净. "   "连壳带骨头一起吞下? "   "你别说了, 说得我胸口堵得难受. " 薛玉的头一偏, 脸微微一红, 淡褐色 的眸子像蒙上了一层轻雾,: " 昨晚做梦, 像是回到了小时候, 又去城隍庙买五 香豆和奶油话梅. "   文霁光知道她想家, 他欲言又止, 却不知道怎样安慰她, 过了一阵, 他才说: "我不能再跟你讲中文了, 你马上要做PRESENTATION, 你得准备一下, 把思路清 一清, 状态调整起来. 对了, 你什么时候结束, 我来接你. "   "十二点左右吧, 我说不清楚. "   "我十二点钟一定准时来接你, " 他口气坚定地说: "我得走了, 到时候见. "   "文霁光, 你......" 她忽然慌忙地喊他.   "怎么了? " 他吃惊地回过头来.   "你真的会来接我吗? " 她可怜兮兮地问, 淡 褐色 的眸子里充满了忧郁和 疑惑.   "怎么不会呢? " 他觉得有些好笑, 从未见过如此敏感多疑的女孩, "我就是 骗别人也不会骗同乡啊. "   文霁光开车回到自己的教学大楼, 一路上还在想: 薛玉这女孩真有点与众不 同, 为什么长得漂亮, 还没有男朋友, 是不是曾经受过伤, 才变得谨慎而疑惧? 他平时在学校也听人家议论过她, 众人的口气颇有不屑, 似乎她的所作所为, 都 是利用自己美貌为诱饵, 让男生们心甘情愿地帮助她, 从而达到自己的目的...... 她真的爱利用别人吗? 为什么她的眼睛那么忧郁.   走到自己办公室的门口, 文霁光还未来得及拿出钥匙, 就听见里面的电话铃 声一声声地唤个不停, 仿佛有什么紧急情况.   "霁光, 你老实交代, 去哪儿约会了, 我连着打了半小时你都不在, " 肖云 在电话那端笑个不止: "总不可能坐在马桶上研究那么长的时间吧? "   "我出去吃早饭了. " 他平静地说.   "那就好, 你现在吃饱了吧? " 肖云收了笑, 关心地问.   吃饱了吗? 他问自己, 他肚子空空荡荡, 却没有饿的感觉. 好长一阵子, 他 望着茶色玻璃窗外那片淡 褐色 的云天出神, 想起了那对淡 褐色 的眸子.   寒假故事(9)   宋云青的家里. 夜深了, 心事重重的两个人都没有睡意. "对了, 我们要结婚, 你现在必须抓紧时间办你的离婚. " 宋云青低声提醒怀中的莹雪: "还有你的CPT, 恐怕明天你也得去一趟学校. 你的ADVISOR是DR.DAVIS, 他挺NICE的,叫他给你签 字应该没有问题."   "他给我签字肯定没有问题, 他是系里最好说话的教授了. 我知道系里好多 读MASTER的办CPT都是找他签字, 甚至有些人的ADVISOR并不是他, 只要曾经选过 他的课, 他也帮忙.最后CPT结束的时候, 随便糊弄他一个PROJECT都可以过关. " 莹雪说着, 忽然感到胸口一阵空荡荡的慌, 像凄冷的夜风刮进阴暗的山洞, 她低 怯地问: "云青, 你明天能不能陪我去学校, 我......"   "对不起, 明天我不能陪你. " 宋云青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声气, 忧倦地说: " 你想象不出WILLIALMS那儿有好多的事儿, 我后天就要去S州, 可我连DOCUMENTS 都还没有翻一页, 我明天一早就得去办公室听差, 恐怕要深夜才回来, 你......"   他感到她在他的怀里微微颤抖.   "莹雪, 你明天哪儿都别去, 就在家里休息, 等我后天去了GOLDEN RIVER SIDE, 你再去办你的事. "   "为什么? "   "因为你没有车. " 说完这句话, 宋云青再也抵挡不住阵阵袭来的困意, 勉 强吻了她一下, 迷糊地说: "睡吧, 宝贝. "拥紧她的双臂慢慢地从她身上松懈下 来.   莹雪第二天哪儿也没去, 因为没车, 哪儿也去不了. 她靠在大树下, 眼睁睁 地看云青的车子越来越远, 拐了一个弯就倏然不见了. 他临别时的热吻还留在唇 齿间, 暖乎乎的, 很真切, 但是他这一走, 她的心是彻底虚空了, 像一张巨大的 轻浮浮的白纸, 在风中飘. 纪林的眼神荡悠悠地潜了进来, 印下了几抹暗淡朦胧 的影子.   "纪林, 他还好吗? " 恍惚有个声音隔着云层在问她. 她这一走, 已经六天了, 是再也没有见过他了, 六天, 很短, 仿佛眨眼的一瞬间, 看见一道星光在夜空划 过; 六天, 似乎也很长, 好像玉老田荒, 天上人间, 试着回望过去, 什么也看不 清楚, 仿佛有一团暗影曾印在时光无边无涯的虚幻之角.   "纪林应该还好吧, 肖云看过他了, 他精神状态挺好的. " 莹雪自我安慰道, 她微微叹了口气. 再过两周就是圣诞节了, 帕垂在走廊上放了一个高高大大的塑 料大雪人, 又在栏杆和廊檐间挂了几串缀有圣诞红结的松环, 松环之间牵着满天 星的灯, 到了晚上, 接通电源, 廊上栏下衽b闪烁烁, 节日的气氛也跟着跳出来了. 莹雪没有径直走进室内, 坐在前廊的木椅上.有心无心, 听小河哗哗的声音, 凝 神地看它从容不迫地向前流过. "过去的一切都如河水, 流走了, 再也不能回去. " 她模模糊糊地自言着, 起了身, 向室内走去.   莹雪哪会知道, 是肖云好心在欺骗她. 自她走后, 纪林一下沉进了悲痛的深 渊, 或许是太痛太悲了, 他已经麻木不堪. 感觉上似乎又回到了从前 -- 那份刻 骨铭心的身不由己....与玉如, 那是死别, 是一种彻底的悲观和绝望, 是一种无 法挽回的事实. 年来岁去, 时光如水, 是可以一点一滴冲走堆集在心的悲悼-- 这是他终于彻悟到的. 他清楚了, 当他猛地掉过头来, 莹雪呢? 他与她同在人世! 站在同样的土地上, 呼吸同样的空气, 却再也不能相逢相守了. 在莹雪离开他的 那一刻, 他才知道了他爱她有多沉多深 -- 就像两棵植在一起的大树, 共经了风 风雨雨, 同受了酷暑寒冬, 上面的枝叶相纵相横, 下面的根茎相盘相错, 两棵树 在一起的时候, 或许并不知道彼此的重要, 一旦拔起它们中的一棵树, 损枝伤根, 另一棵树会不痛吗?   "那我就......乾脆当她死了吧, 这辈子再也见不着她了. " 纪林颓然地说. 这一天, 面对前来相劝的好友鲁明阳, 他灰白的脸上挤出一个黯黄的微笑,眉端 似乎不堪重负, 皱折地朝下垂, 垂得一对眼睛走了形, 失了光-- 让鲁明阳想起 了快要烧断钨丝的电灯泡.   "纪林, 振作起来, 那种女人最好让她走吧. " 黄樱子说着, 递给了纪林一 杯水. 纪林怔怔地望着她, 黄樱子难道是同鲁明阳一块进来的? 他有点反应不过 来 -- 他不知道, 他到底晕晕昏昏了好长的时间?   "纪林, 你看看你这个房间, 还像个房间吗? " 黄樱子笑道, 她从一进门起 就帮她收拾房间, "乱七八糟的, 你恐怕也该, 该有个......."   "其它的先别提, 先还是招个ROOMMATE再说, 给你这个房间添点人气. " 鲁 明阳乾脆痛快地接过话.   "我不要ROOMMATE. " 纪林沉闷地摇了摇头, 他不能招ROOMMATE, 他的梦里 一直有莹雪秀丽飘逸的影子.   "纪林, 我知道你的心思. " 鲁明阳陪他叹了一口气, 摆头笑了笑: "她肯定 会离开宋云青的, 但是我告你, 她就是回来了, 你也不要收她. "   "你说她会离开他? " 纪林暗淡的眼睛一下子充满了电, 闪闪发光.   "宋云青那个变态, 跟谁都好不长, 追老美, 抢人家的老婆, " 黄樱子一只 手揉了揉脖子, 两眼望着天, 笑道: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大家还不清楚, 他找莹 雪完全是图个好奇和新鲜. 你看他找了那么多的老美, 有哪个长久的, 他绝不可 能对莹雪真心实意, 他这个花花公子, 是江山易改, 本性难移. "   "这么说, 莹雪有可能......" 纪林一激动, 话在嘴里团团转.   "莹雪自投罗网, 那是因为她的轻浮和不自重. " 鲁明阳唉了一声: "看不出 来啊, 高, 她比罗霞藏得深多了. "   "两个都差不多! " 黄樱子垂下眼帘, 哼了一声, 声音不大, 却锋利, 像寒 光四射的刀片. 当她把视线移到纪林的脸上, 眼睛里又有了灿烂的阳光, 她笑道: "纪林, 我们都知道, 你是个好人, 每个人都在关心你, 希望你快乐起来, 今晚 我们家里有个PARTY, 邀了好多朋友, 你也来吧. "   纪林摇了摇头, 心理寻思道: 你们邀我去作什么? 我还不清楚? 我需要你们 集体的同情和怜悯吗? 你们邀我去责骂莹雪, 挖苦莹雪, 缺席审判莹雪, 你们想 欣赏我心头的流血和伤痛, 想拿我的表情和怒骂作为你们饭后茶余的小菜, 做梦 去吧! 他爱莹雪爱得那么深, 只有他明白, 莹雪的离去他至今没有一丝的恨意, 有的只是对自己无尽的诘责和悔恨. 深夜, 他常从恶梦中惊醒, 手下意识地朝枕 边摸去: "莹雪! " 四面空空荡荡, 什么也没有, 他心如刀绞, 再也无法入睡, 脑子翻来覆去出现的是: 那一年在家里, 他为莹雪开门的一刹那, 他□ '7b在才 敢承认, 在他们四目相对的一瞬间, 他的心确确实实动了过 -- 是隐藏在心灵最 深处的颤栗 -- 是掩盖在大洋之下的海壑地震, 谁也不知道, 就当永远是个谜. 可是现在, 却越来越清晰, 越来越明切. 他是真的爱莹雪! 他曾经在脑中假设过, 如果玉如和莹雪同时出现在面前, 他会选谁? 他会毫不犹豫走向莹雪! 那他过去 对她的冷漠和怠慢又该作何解释? 那是因为母亲的强逼, 激起了他内心从未断过 的逆反心理? 或者是幸福的果子垂手得来, 太容易了, 从来就没懂得怎样去珍惜? 大概人在潜意识里, 都愿意为自己的错误开脱, 他想来思去 , 宁可多相信前面 的一个原因 -- 试想如果不是母亲当初不顾他的感情, 不顾他对玉如早逝的悲伤, 逼迫两人即刻成婚, 他一定会慢慢爱上莹雪, 然后心甘情愿地娶她, 疼她, 她快 乐了, 也不会离他而去...... 想到这里, 他对母亲的积怨化作了一团散不开的 浓雾, 弥漫在心底.   "纪林, 你怎么了, 为什么同你说话你老是心不在焉! " 鲁明阳忍不住朝他 高喊道: "为一个女人值得吗? 当初你是怎么劝我来着? 把工作搞定了, 天下何 愁无女人. 别愁眉苦脸的了, 我的兄弟, 来, 来, 来, 今晚来喝酒, 一醉方休."   "就是醉翻了, 我的心中还是只有莹雪. " 他心里在说, 却没有说出口, 他 和他们的心是走不到一起, 他明白, 他没有义务向他们展览心底的秘密, 所以他 依然沉默不语.   "那么, 纪林, 今晚我们的PARTY你要来吗? " 黄樱子微笑着向他征询意见, 她笑起来总是那样甜, 可惜表情太丰富了, 总显得有些不自然, 颇像日韩偶像据 中的女演员, 大概也是同她的两个日韩ROOMMATE相处久了, 潜移默化的结果. 她 对纪林说: "这还是我搬来秋谷后第一次遇上的请客呢. "   "你什么时候搬来的秋谷? " 纪林好容易听清了她说的一句话, 只好随口问道.   "唉, 我说老兄啊, 你这到底是怎么了? " 鲁明阳拍了拍纪林的肩膀: "我至 少告诉过你两次, 我, 樱子, 方亭还有花儿已经搬到秋谷的C楼. "   "你们, 你们四个都在C楼? 什么时候? " 纪林奇怪地问.   "到底是你有病还是我有病, 总之我们两个人当中有人患了失忆症. " 鲁明 阳的双手互击了一掌: "让我再告诉你一遍, 纪林, 我们四个现在住在一起, SHARE一套THREE BEDROOM. "   "原来如此. " 纪林恍然大悟.   "那你今晚来吗? " 黄樱子的笑容依然保持着与刚才同样的浓度.   "我不知道, 我看......" 纪林摇了摇头: "我想起了, 我今晚还得给老板干 活, 他最近有份资料催得紧. "   "行吧, 纪林, 你多保重. " 鲁明阳站起身来, 把外套朝肩上一撂, "玩也好, 给老板干活也好, 只要你给我振作起来, 我就放心了. " 他拍了拍他的肩膀: " 今晚的PARTY , 你自个儿决定吧, 十二点钟以前来我们都欢迎. " 随后, 他朝黄 樱子点了点头, 说: " 我们也该回去了, 一大堆的事儿还得做, 你不是还想去中 国店SHOPPING吗? 我听说他们这次进了鳝鱼, 那是你最喜欢吃的, 要不去看看? "   纪林看他们要走, 内心求之不得, 一点挽留的假动作都没有. 关上门后, 他 还听到他们断断续续的对话从走廊上传来:   "我看纪林的精神是被她彻底弄垮了, 她也真够绝的. 大家都说, 平时看她 也装得像个贤妻似的, 想不到背地里还来这么一手, 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   "我们也别再说了. 其实, 莹雪也不是那么坏, 想当初她常提醒我要关心老婆, 也不是假心假意的. "   "什么? 你还帮着她说话......"   最后所有的声音渐渐远去, 纪林什么也听不见了, 他靠在沙发上, 闭上眼睛, 眼前红红的, 有像血一样的东西在跳跃, 逐渐地, 一阵尖锐的疼痛像惊涛巨浪般 地席卷了他, 吞噬了他, -- 全身每个细胞都在痛苦地呻吟. 他心里想着: 这大 概就是"凌迟处死"的感觉吧.   思念是刻骨的, 痛苦是无涯的, 但是纪林还是挣扎着站起来, 朝门外走去 . 老板给的任务他依然要努力干好-- 生存才是最重要的. 精神绝对不能垮, 精神 垮了, 什么都完了!   他走进了计算机系大楼. 在电梯处按下了按钮, 电梯"轰当轰当"地下来, 门 徐徐地打开了, 只有一个人, 他猛然震住, 全身的血液都烧沸了, 那个人, 他宁 可眼睛瞎了也不要再见到那个人!   寒假故事(10)   纪林的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眼前似乎有一股碳黑的浓烟在窒息着他的呼 吸, 他右手的拳头已经捏成了一块发烫的岩石 -- 他不知道自己似乎能控制住就 要一爆而出的愤怒.   宋云青的目光开始也还坦然, 但慢慢地, 也垂低了头 -- 毕竟他有错, 他应 该为此感到歉意和内疚. 多长的时间了, 他们也曾在系里的电梯或过道相遇, 他 坦然地对他微笑, 坦然地向他打招呼, 却在背地里坦然地偷他妻子的心和身. 事 到如今, 他还能坦然下去吗?   "钟纪林, 这样吧, " 他首先开口了, 目光下落, 回避了纪林的怒视: "我们 --可不可以-- 好好谈一下.   纪林眉头皱了一下, 没有吭声.   "你看着办吧, 两点钟的时候, 我愿意在大楼外的喷水池旁等你. " 三楼到了, 宋云青把住电梯的门, 话说完了才走出去.   两点钟的时候, 纪林还是准时出现在了喷水池旁. 池水四围由白石雕砌而成, 碧蓝的水面上, 一串串的水珠子, 莹白透亮, 喷起来, 又落下, 在太阳光里微微 地发抖.   "你好, " 宋云青见了他, 讪讪地一笑, 似乎也想不出更准确的话, 只好把 手里的烟递了上去. 他知道, 即使纪林一把将烟掠过去, 再狠狠扔在他的脸上, 他也得承受.   "对不起, 我不会. " 纪林的下巴微扬, 冷漠地把目光投向别处, 淡淡地问: "她还好吗? "   "还 -- 好吧. "他仰头望天, 一只红嘴蓝羽的鸟, 扑刺刺地从一棵松树萧疏 的枝隙里飞过来, 带着满翅膀的黄白色阳光, 轻纤的停在了草地上, 一会儿, 又 飞远了. 他的目光追寻着消失在远处的鸟影, 心里莫名其妙地有些慌乱, 他说: "她最近有点感冒, 不过也快好了. "   "她感冒了? " 心头像是被蓝色的火苗烤了一下, 纪林焦虑地说: "在我记忆 中, 她可是从来没生过病的啊, 怎么会突然感冒了? "   "她上学期选课太多, 可能是精神压力过重, 再加上一些突发的事情, 所以 考试一结束她就病倒了, 这也很正常. "   宋云青难道在暗示什么? 纪林寻思道: 莹雪选课太多, 精神压力过重, 突发 的事情, 说来说去好像是我的错, 我没有把她照顾好, 所以你抢走了她还挺有理 由.   "莹雪有你的帮忙, 压力应该不会大吧? " 纪林冷笑道.   "你别看扁了莹雪, 我并没有帮她什么, 她所得到的成绩全是她自己努力来的. " 宋云青忍不住提高了音量: "那么重的功课, 两个A, 三个B+, 她所努的力已经 到了极限! "   "那好吧, 只要她以后能幸福快乐, 我也就无所求了. " 纪林咬了咬唇, 脸 色晦暗,   心里一阵天翻地搅, 他深吸了一口气, 好像闻到了空气中窒闷的尘埃的味道, "家里还有她的东西和信, 看她什么时候方便来拿. " 他平心静气地说, 而心底 又何能安宁!   "我会转告她的. " 宋云青低头看喷水池底冰蓝如玉的瓷砖, 一束阳光正好 打在水中, 波光微漾, 他忽然发现池底一处不引人注目的裂缝, 像七零八落颤动 的蜘蛛网, 一片乾枯的树叶漂了过来, 正好浮在蜘蛛网的上面,   "你真的打算娶她? " 沉默了一会儿, 纪林问,   "她什么时候离婚我什么时候娶她. "   纪林冷笑道: "先前外面传你的那些事不会都是捕风捉影吧? 你东一个西一 个的女朋友, 你会真心......"   "我知道我配不上她, 但是......" 宋云青扬头笑了笑: "我希望我的婚姻只 有一次. "   "现在说这句话恐怕太早了点. " 纪林也笑了笑.   "那就先甭说, 我...... " 宋云青猛然打住, 目光如炬, 盯住两三米外的一 棵宝塔型松杉, 厉声喝道: "是谁? 还不快给我滚出来. "   纪林一下子也楞了, 连忙定睛朝前看去, 没多久, 只见花眼镜踅探出半个身 子, 像一条菜青虫, 从松树后面一歪一歪地爬了出来.   "花儿, 没想到是你. " 纪林惊奇地说.   "花儿, 是不是准备看好戏啊? " 宋云青两只胳膊环抱在胸前, 向他走了去, 他笑道: "想看拳击还是散打, 要看戏吗, 也该正大光明地站出来看啊, 贼眉鼠 眼地躲在后面像个什么东西, 当心被树上的毛虫落在你脖子里, 有你的好戏看. "   "嘿嘿, 误会, 误会. " 花眼镜缩头晃脑, 挤了挤细眼, 讨好地一笑: "我正 在看草地那边的两只白猫和一只灰狗打架, 听见有人在讲中文, 就忍不住转过头 来, 没想到......"   "没想到更有一场精彩的好戏, 好戏连台啊, 免费看不要钱啊, 要不然你这 个寂寞的寒假怎么打发. " 宋云青不依不饶地给他逼了回去.   花眼镜听了嘿嘿一笑, 并没有生气, 他说: "我没有本领当然寂寞了这么久, 你有本领永远都不愁寂寞. "   宋云青正要回话, 突然看见鲁明阳喊着纪林的名字跑过来, 他大声大气地说: "刚才还见你在办公室, 怎么转眼就不见了, 害得我到处找. "   "有什么事吗? " 纪林淡淡地问.   "方亭和樱子要求我今晚无论如何也要把你拉去PARTY, 绑也要绑去, 你知不 知道今晚谁要来. " 鲁明阳急切地说.   "谁要来. " 花眼镜迫不急待地问.   纪林才不在乎谁要来, . 他正准备找言辞谢绝鲁明阳过份的热情和关心, 这 时候鲁明阳开口了, 因为他突然发现了宋云青也在场:   "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你不是挺忙的一个人吗? 干吗还有闲情逸致站在此地 喝北风. " 他斜着一对眼睛看宋云青, 不冷不热地说. 自从莹雪和宋云青的秘密 在公众中流传以后, 他对宋云青就没有和颜悦色, 无论是当面还是背后. 他是一 个骨子里非常执拗的人, 少见的死心眼儿, 他认定纪林是他的铁杆哥们 -- 欺负 了纪林就是欺负他.   "你不是也在此地凑热闹吗? " 宋云青的双臂依然抱在胸前 -- 他对纪林心 中有愧, 但对你鲁明阳可没有丝毫的歉意.   鲁明阳一下子受不了宋云青挑衅的目光, 那里面含着一抹不易察觉的侮辱和 嘲弄   , 像利剑一般, 仿佛刺开了他过去和现在混在一起的痛苦, 他像一只受惊的 野兔跳了起来, 高喊道:   "宋云青, 你不要以为纪林是知识份子好欺负, 像你这种流氓就需要我这种 流氓来对付. "   "干吗?想打架? " 宋云青立在原地姿势未变, 只是稍微抬了抬下巴, 笑道: "约个地儿单练, 我陪你玩儿玩儿. "   "废话少说, 老子现在就陪你玩儿. " 鲁明阳大脑一阵充血, 奋力地冲上去, 捏紧拳头,扬起了臂膀就想杀   "你疯了! 还不给我住手. " 纪林眼快手疾, 怒喊着, 扑了上去, 死命地按 住鲁明阳的手臂, 无奈此时的鲁明阳已是一台疯狂发动了的汽车引擎, 只想拼命 朝前冲, 纪林的力气哪能制服他! 他一个不小心, 险些被鲁明阳推翻在地.   "花小雄, 你望什么望, 混蛋, 还不上来帮我的忙! " 纪林脚步踉跄, 一面 拼命地拉鲁明阳, 一面朝花眼镜高呼求助, 猛地一瞥眼, 恨不得上前踹他两脚, 这家伙居然在一旁双手捧脸, 看得津津有味, 根本没有劝架的意思, 两只原本拉 链一样的细眼睛, 像充了气, 点了光, 圆滚滚的, 变成了一枚新版的QUARTER .   "钟纪林, 你靠─边儿, 让我今天陪他玩儿, 就是玩到监狱我们还可以作伴儿. " 宋云青摆好了应架的准备.   "诸位, 诸位, 给我一个面子, 都不要动手了, " 花眼镜像泥鳅一样溜了过去, 横在二人的中间, 他点头哈腰地左右作揖: "别玩了, 别把警察叔叔给招了来, 玩到监狱大夥儿都完蛋了, 何苦嘛, 都是中国人, 人在美国容易吗?"   听了这番话, 鲁明阳颓丧地垂下了臂膀, 宋云青也黯然地低下了头.   "我们走! " 纪林抓住鲁明阳的衣袖朝前拖去, 走了两三步, 又猛地掉转头来, 他眼内出火, 咬牙切齿地说: "宋云青, 你要打人随你的便, 只是拜托你千万别 打女人! "   "别以为你干过的所有好事都可以瞒到永远, 老天会有眼的. " 鲁明阳跟着 也高嚷了一句.   宋云青凝固在原地, 呆了半天, 直到他们三个人的背影彻底消失在他的视线. 在那么一瞬间, 全身所有的血似乎都奔涌到大脑, 心在狂跳, 肉在颤抖, 他攥紧 了拳头 -- 真的想找人狂打一架! 发泄尽心中所有的愤和怨.   寒风一阵阵, 哗哗呜呜吹过他的耳边, 像无言的诅咒. 他咬了咬牙, 抬起头 来, 突然朝停车场奔去.   他驾着车, 一路狂开, 连着闯了两次红灯, 幸好没有警察, 他终于开回了家.   "莹雪, 莹雪! " 他跳下了车, 一径朝房子奔去, 还没有来得及敲门, 就开 始狂喊.   寒假故事(11)   冬日午后的的阳光, 懒慵慵的, 照在一栋敝旧的青灰色楼房上. 房前的草地 上种着一种叫greenery的灌木, 挨挨挤挤, 裁出一道墨绿色的矮墙, 叶子四季都 郁郁油碧. greenery在春天开满了纷繁的小白花, 总是嗡嗡地招来成群结队的蜜 蜂; 花一开完便结果, 开始是涩青色的, 等天气一冷, 雨打霜凝, 果子就给冻红 了. 特别是圣诞节前后, 一串串冷若冰霜的鲜艳, 衬着油绿的叶, 是越发得了意 的美丽.   帕垂的女朋友 -- 突拉达(TULATA), 用剪刀把一串红果子剪下来, 装进小篮 子里, 兴高采烈地进了屋.   "我要用这红果子装饰圣诞花环. " 她对莹雪说.   "我知道, 这就是你昨天对我说的 HOLLY BERRY. " 宋云青走了, 莹雪坐在 客厅的沙发上, 一搭没一搭地同突拉达聊天. 她的手里拿着针线, 怀里抱着一件 绚丽多彩的大裙子, 颜色花花绿绿闹成一团, 刺激得眼累, 一会儿, 她就把裙子 前襟的一排暗金红的纽扣全部缝好了. "你看, 这不就好了. " 她咬断了线头, 把裙子递给了突拉达, 她笑道: "这么漂亮的一件裙子, 就因为几颗纽扣松了要丢, 是不是太可惜了? "   突拉达来自非洲的象牙海岸(IVORY COAST), 如今正在学校的商学院读国际 金融. 突拉达的父亲作为一名总裁, 任职于象牙海岸首都的某大银行, 想必家境 是不错的, 突拉达的两个弟弟如今都在法国读大学, 一个读艺术, 一个读建筑, 这样算来, 家庭开销一定很大.   突拉达欣喜地从莹雪手中接过裙子, 就着客厅音响柜的玻璃当镜子, 前比后 照, 满脸窃窃的喜悦, 像顺手捡了一个天大的便宜: "谢谢你, SNOW (因为他们 发不好"莹雪"两字, 于是宋云青乾脆取了个SNOW, 专给他们叫), 我又得了一条 裙子, 难怪人们都说你们中国人超级聪明. "   "这真算不了什么, 你要安心学, 也不难的. " 莹雪笑着打量她, 她穿着一 件珊瑚红丝织紧身弹力衫, 过于丰满的身体被雕镂得凸的更凸, 凹的更凹; 漆黑 的头发一股脑地朝后梳, 编成了一缕缕细小的长辫, 辫子下端垂着晶莹玲珑的珠 子, 大都是透明莹亮的, 也点缀着几颗湖蓝色和云紫色, 一闪一闪, 似星星; 她 一低头, 一转身, 满头的珠子随之"哗当当"地响, 像风中的音乐.   "你这发型挺好看的, 是在美发院(BEAUTY SHOP)做的吗? " 莹雪又问: "多 少钱. "   突拉达点了点头, 随即又伸出八个手指头.   "八十块? 这么贵? " 莹雪忍不住眉毛上扬, 八十块美元, 对于一对中国学 生夫妇而言, 一周的生活费绰绰有余. 她想起在国内的时候, 常在报上读到非洲 一些国家的报导, 尽管饥饿的贫民比比皆是, 但是上层官员贪污腐化现像却非常 严重. 不知道突拉达的父亲有没有类似的嫌疑.   "八十块不算贵, 我是因为是常客, 他们才给我打折, 不过算上小费也差不 多一百块钱. " 突拉达漫不经心地说, 她说话的神态在告诉莹雪, 钱对她根本不 是问题. 莹雪看她圆中带尖的脸盘儿, 黝暗细腻的皮肤, 长长密密的睫毛底下, 双眼皮深厚得起了三层沟壑, 一对大得惊人的眼睛, 接近四边形, 像璀灿发光的 黑宝石-- 那种亮度和尺寸都是东方人望尘莫及的奢望; 嘴唇很大也很有轮廓, 好像有刻刀走过的痕迹; 唇上汪着一抹油亮亮的, 可以照人的口红 -- 艳丽之中 带了几分犷悍. 唯一不足的是鼻子, 高是高, 却没有西方人的挺拔和细致, 明显 地遗传了非洲黑人的宽厚和肥硕, 但和眉眼儿的搭配也算协调 -- 并不显得特别 冲突. "你母亲是白人吧? " 莹雪忽然问, 看她那张有轮有廓的脸, 她忍不住心 中的好奇. 想想也是, 突拉达家境不错, 父亲一定是个能干的黑人, 一般有钱有 势的黑人都能娶上漂亮的白人. 莹雪自然而然想起了球王贝利, 还有联合国秘书 长安南   "我同姗丽娅一样, 母亲都是白人. " 突拉达边说边把裙子放进客厅的一个 壁柜中.   "姗丽娅? " 莹雪由不得惊了一下, 肉像是被银环蛇咬了一口, 痛得紧, 银 环蛇?   "姗丽娅是SONG原来的女朋友, 你不知道? " 突拉达大大方方地说: "她跟我 背景太像了, 都有一个非洲父亲, 欧洲母亲, 她母亲是法国人, 我母亲是比利时 人, 她从小在扎伊尔长大, 扎伊尔同象牙海岸一样, 都是说法语的非洲国家, 但 我们象牙海岸绝对比扎伊尔好, 因为象牙海岸是非洲的经济和金融中心. "   莹雪的内心早已是电闪雷鸣, 但表面上依然装得风和日丽, 她笑了笑, 很随 意地说: "那个姗丽娅我见过, 很漂亮很性感的模样. "   "什么性感? " 突拉达颇不屑地哼了一声: "她成天花枝招展, 就是想找个男 人留在美国. 她自己说过的, 她恨死了法国和扎伊尔, 再也不想回家. 她也去试 过美国绿卡抽签, 那么低的概率, 哪可能中, 我就没有跟着去瞎碰撞...... "   同等条件的美人总是难以容纳对方, 女人天性的嫉妒是不分种族, 肤色和国 籍, 但是她这番明显含着妒意的怨话挺让莹雪解气舒心, 莹雪于是大胆地问: " 你知道她和SONG是怎样分手的吗? "   "她私下对我说过, SONG虽然有能力, 但不是美国人, 不能马上解决身份. 她和他是闹着玩玩再说, 但不管怎样, SONG让她很快乐也很满足, 她有段时间也 感到离不开SONG了. "   莹雪听得心都紧了, 咽了一口气, 她不动声色地继续套突拉达的话, 她问: "这么说来,姗丽娅并没有真心想嫁给SONG ? "   "她后来突然后悔了, "突拉达笑道: "她感恩节去了一趟纽约, 会了她姨妈 一家, 姨妈的小女儿是个漂亮的白女孩, 要嫁给一个中国的电气工程师, 她姨爹 说'OK', 大女儿曾经想嫁给一个搞流行音乐的黑人, 她姨爹说'NO'. "   "还有这种事? " 莹雪奇怪地问.   "姗丽娅有些不明白, 去问她姨妈, 她知道姨妈一家是非常保守的法国移民, 不同意黑人倒也罢了, 怎么会同意了中国人呢? 姨妈说: 那中国人聪明能干, 本 本份份, 会找钱又不乱花, 把女儿嫁给他我们也放心, 但是美国黑人......唉, 如果大女儿非要嫁, 我也只好说OK, 但她父亲是无论如何也不同意的. " 突拉达 说完, 歪在沙发上, 长长地伸了个懒腰, 唉声叹气地说: "如果我要嫁给帕垂, 我父母也会不同意. "   "怎么会呢? " 莹雪问, 心里却暗自揣度: "你父亲自己都是个黑人, 怎么还 会反对女儿嫁黑人. " "美国黑人不能嫁, 他们和我们非洲的完全不同. " 突拉 达低头看着手表说: "时间不早了, 我得去学校体育中心打网球. "   "你先别急, 吃了水果再走. " 莹雪说着, 从冰箱里端出一盘暗红丰硕的荔 枝 -- 她希望从突拉达口中知道更多的信息. 那荔枝还是她前些天生病的时候, 宋云青特意从泰国店买来给她吃的, 一磅就要十多块, 比起其他进口水果要贵上 好几倍.   "那个姗丽娅, 她最后想来想去, 可能发现SONG还是不错的? " 莹雪递给了 她一颗最大的荔枝.   "但是她晚了, 当她最后决定要嫁给SONG的时候, SONG并没答应, 当时我们 都不明白, 直到后来见到了你 -- 姗丽娅肯定是气疯了." 突拉达的两只手麻利 地剥开了荔枝壳儿, 一口吞下了莹白丰厚的果肉, "真甜. " 她赞道, 露出一排 洁白的牙齿, 比荔枝的肉还要雪亮.   "SONG本人 一定很喜欢姗丽娅吧? " 莹雪拼命地按住自己狂跳的心, 把一颗 荔枝拿在手中看来看去, 小心地问: "否则, 姗丽娅也不会想到和他结婚的事. "   " SONG当然很喜欢姗丽娅, 我听帕垂说过, SONG曾经称赞姗丽娅是天生的尤 物, 身体性感无比, 他愿意变成一滩水融在她的身上, 就是死了也值得. "   莹雪的身子抖了一下, 她感到捏在手中的荔枝忽然间长满了尖锐的刺, 直直 刺痛了她的手心, 随着她"啊'的一声, 荔枝滚到了地上, 她没有马上去捡, 就像 不愿去碰惹她心痛的事. 心痛吗? 难道荔枝会惹她心痛 -- 他为她买的荔枝. 前 些天, 她正病着, 在床上睡得个晕晕沉沉, 他在她的耳畔轻柔地唤她: "莹雪, 你想吃什么? " 她朦胧地从梦里醒过来, 因为梦里有荔枝的芳香, 便说了一声" 荔枝", "那你等着, 我马上就买回来. " 他的话一完, 转眼人就不见了. 她挣扎 着从床上坐起来, 听见窗外的雨声滴沥滴沥地响个不停, 她忽然后悔了--这么冷 的天, 怎么会有荔枝? 两个多小时后, 他回来了, 还真带来了一大袋新鲜的荔枝 --他辗转去了中国店, 韩国店, 日本店, 越南店, 终于在泰国店买回了荔枝...... 想到这里, 莹雪的心潮乎乎的热, 她弯下腰, 准备拾起那枚掉在地上的荔枝, 他 是爱我的, 她翻来覆去盯着那枚荔枝看, 可是......她前前后后有这么多的女朋 友, 归 根究底, 我是他的最爱吗? 刚才突拉达说什么来着? "天生的尤物, 身体 性感无比, 他愿意变成一滩水融在她的身上......" 银环蛇! 莹雪无意识地咬紧 了牙齿, 谁又知道呢? 他能冒雨为她买过荔枝, 说不定冒雪为银环蛇买过水蜜桃. 水蜜桃? 怎么会想起水蜜桃? 对了, 花眼镜不是说她就像一颗熟透了的水蜜桃 吗......莹雪透不过气来, 手一软, 荔枝滑了, 再次掉了下去, 这次滚在了沙发 上.   "莹雪, 莹雪, 你在哪里? " 窗外突然传来急促的狂喊声, 惊醒了莹雪的胡 思乱想. 那是宋云青的声音吗? 声音里仿佛有狂风暴雨, 莫非出了什么大事, 莹 雪回过神来, 连忙冲上前去打开了大门, "砰!"的一下, 她和宋云青撞了个满怀.   "谢天谢地, 莹雪, 你真的在家里. " 宋云青一把将她搂入怀中, 他喘着气, 声音像断了线的木珠, 东一颗, 西一颗, 从他的口中乱吐出来, 零零落落, 根本 联不到一块儿, "我终于见到你了.......我担心死了......你不要离开我, 莹 雪......我绝对不会打你的......我这一辈子都没有打过女人."   "好好的, 怎么提起打女人? " 她看着他, 用手轻轻拍打他的后背, 像是在 安慰一个走投无路的迷路小孩.   " SONG , 说英文好不好, 你大声嚷嚷的, 在说什么啊? 我听不懂. " 突拉 达抬眼看了看他, 一双手在忙着剥荔枝, 嘴也没有闲着, 舔唇咂舌, 正有滋有味 地享受呢.   "莹雪, 你怎么把荔枝全部拿出来给她吃? 那是我特意买来给你的! " 看见 突拉达面前一大堆荔枝壳儿和核儿堆得像小山似的, 盘中的荔枝稀稀拉拉, 所剩 无几, 宋云青气不打一处来: "他们是从来不知道客气礼让的, 什么东西都可以 吃得个底朝天. "   "云青, 我们进去吧. " 莹雪小声地说, 唯恐宋云青发火的表情被突拉达看见, 惹她多了心, 生了气, 其实突拉达才不会多心呢, 她和帕垂的态度一贯都是不吃 白不吃, 吃了还想吃. 前些天, 宋云青买了荔枝放进冰箱, 两个人一见就嚷着要 吃, 要是换上平时他也就爽快答应了, 这次因为有了莹雪, 他才死活没有点头.   两人进了卧室, 相拥着躺在床上, "云青, 到底怎么了, 你没在外面打架 吧?" 她柔声地问他, 他把脸深深埋在她的怀里, 久久没有抬头, 久久也没有说话, 慢慢地, 莹雪感到自己的胸前变得温润濡湿了......   寒假故事(12)   "到底出了什么事? " 她的双手伸进他浓密的黑发之中, 轻轻地来回抚摸, " 云青, 你一定要告诉我. " 她感到自己的胸前越来越温湿, 他压抑不住的, 轻微 的哽咽声, 从她的怀里飘了出来.   "莹雪, 你能原谅我吗? " 他的头离开了她的身体, 却仍然低着 -- 不愿让 她看到他满脸的泪.   "你做错了什么吗? " 她低柔地问他, 声音慈祥得像位母亲. 她微低着头, 目光恰好落在他黑发中 的头旋, 眼前忽然银光一闪, 头旋中恍惚游来一条蛇, 她不由得吸了一口冷气.   "莹雪, 我真的......真的是个坏人, 坏透了.......我不配娶你, 但 是......" 他突然用力搂紧了她, 恨不得将她融入自己的血肉中, "但是我已经 离不开你了......" 慢慢地, 他终于抬起了头, 满含泪光的眸子里映出了她困惑 而震惊的一张脸.   "能告诉我吗? 到底发生过什么事? " 她试着平静地一笑, 内心早已是狂风 暴雨.   "我告诉你. " 他艰难地说, 脸色逐渐转为灰白, 他的嘴唇和舌头轻微地发抖, 似乎开不了口, 过去的事, 像一条河, 在他的眼前和心头流过. 说吧, 说吧, 豁 出去了! 告诉莹雪一个真实的我 -- 那些阴暗角落曾有过的肮脏, 总有一天都会 暴露在光天化日中.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是墙总要漏风的, 鸟儿飞过了也 会留个影儿 -- 这世上没有永远瞒得住的秘密, 她迟早都会知道事实的真相, 还 不如我坦白告诉她吧, 前前后后那些无耻的, 可恶的, 荒唐的 ......可是会不 会忽然吓着了她, 吓得她转身而逃, 无影无踪, 我今生今世再也见不着她了...... 他额头冒出了颗颗的冷汗, 目光定了, 话含在口中像长了利刺, 扎痛了舌头, 却 又吐不出来.   "真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吗? " 她轻轻地抚摸了一下他的头, 心"咚咚"地一 直在狂跳乱蹦, 仿佛要冲出胸膛, "一句话. "   "如果真有一句话, 那就是我-- 爱 --你, 莹雪." 他费劲地说, 苍凉而无奈 的尾音绕在她的耳边.   "我也爱你, 云青. " 她被他的神情震住了, 潜意识地感到害怕, 突然扑进 他的怀里, 颤声地哽咽道: "如果你不敢说, 那就别说了, 不仅是你一个人怕, 我也怕, 怕失去了你, 再也见不到你了. 那些事情, 你认为会伤害我的事情, 就 别想了, 永远也别在我面前提起, 只要我是你最爱的一个人, 其他的我还能有什 么苛求呢? 你说我是不是你最爱的一个人? 云青?"   "你百分之百是我最爱的一个人, 莹雪, 无论是过去现在还是未来. " 他为 她擦去眼角的泪水, 一脸诚然地说: "我从小到大就没有为任何事害怕过, 可是 太爱你了, 才尝到了害怕的滋味, 但是无论如何, 我还是得对你坦白......"   "我爱你, 云青, 我只要你的现在. " 她用唇堵住了他颤抖的嘴, 也堵住了 那些即将流出来, 会让她心惊肉跳的真实过去. 她不愿去面对, 她脆弱的心灵暂 时承受不了过重的惊悸, 等以后吧, 等以后他们共同生活的基础逐渐牢靠...... 她现在只要爱和温暖 -- 他的吻是那样震人心弦, 她听见他强劲有力的心跳, 他 的心里只装有一个她, 从现在到永远 -- 那就足够了.   他慢慢地褪去了她的衣服......他们的身体又透心渗魂地融在了一起, 真切 而甜美地. 莹雪的心境恬静了, 不再有银环蛇晃动的影子, 她的眼前是初春时阳 光下的融雪, 雪化了, 变成一条安宁的小河, 潺潺地流, 会把她带向幸福平安的 未来.   "莹雪, 答应我, 今天哪儿都别去, 就陪在我的身边. " 他满含柔情地吻她. "云青, 你不是说你今天会很忙吗? " 莹雪突然想起了, 连忙说: "你还告诉我 WILLIAMS要你干很多活儿, 你要深夜才回得了家. "   "我的妈啊! 我都忘到天外去了. " 宋云青这才醒了, 猛地拍了一下后脑勺, 焦急地说: "我得马上走, 他恐怕在到处找我, 我的手机也放在办公室了......" 他心急火撩地穿好了衣服, 拿起钥匙就准备出门, 又突然跑回来, 吻了一下满脸 忧虑的莹雪: "别担心我, 宝贝, 没什么大不了的, 天垮下来我也撑得住, 只要 你在家里等我, 我就会一切平安. " 他话一完, 掉头而去, 只听见"砰"的一下关 门声, 人就彻底不见了.   莹雪靠在床栏, 听见窗外的汽车轰鸣声渐渐远去, 心在患得患失的情绪中起 起伏伏. "云青, 他是爱我的, 这是毫无疑问的. " 她对自己说: "我不要再去胡 思乱想了, 管它什么银环蛇, 金发猫,都是过去的事了. 都是过去的吗? " 莹雪 忍不住再次问自己: "金发猫可以不管, 太久了, 但云青和银环蛇是什么时候开 始的? 那之前云青和我......或许那时候我和云青的关系并没有明朗, 他才同了 蛇......" 莹雪心中含酸, 摇了摇头, 苦笑道: "别想了, 别想了, 永远都想不 通的. 只想想云青在百忙之中都要跑回来安慰我, 那份真心也够让我宽慰的了, 是他要主动向我坦白的, 但我阻止了他, 我干吗要阻止他说下去呢, 我难道不愿 追根究底吗? 今天到底出了什么事, 把他慌成那个样子, 他可真曾做过什么黑心 的事? 不行! 我今晚非得弄明白. "   她的身体还残留着他的体温和味道 -- 他们刚才水乳交 融, 契合无间, 可 她真的了解他吗? 他的一切? 她慢慢地一件件穿好衣服, 怅然若失地走进了客厅.   帕垂已经回来了, 半靠在沙发后背, 与突拉达嘻哈玩笑, 突拉达把一只腿放 在帕垂的肩上, 说正好可以同他一起跳芭蕾舞, 帕垂笑着警告她快点放下, 否则 把她的大腿当作鸡大腿给啃了, 说是迟, 那是快, 还真的朝她的腿上啃去, 突拉 达故意扯着喉咙尖叫了一声, 一脚朝他踢去, 帕垂顺势将她举起来, 突拉达在半 空中四脚朝天, 又摆又动, 像个手舞足蹈的大木偶, 帕垂笑走了劲, 没能抓稳她, 她一头栽向沙发 , 脚"啪搭"一声打在了茶几上.莹雪望了一眼茶几 -- 除了一大 堆的荔枝壳儿, 什么都没有了.   "他们还真行, 一颗都不给我留. " 她心里苦笑道.   "SNOW, 你吃了晚饭吗? " 帕垂问莹雪.   "还没有呢, " 莹雪说: "真不知道吃什么好. " 她发现自己根本没有一点食 欲.   "那我们一块儿去'东方红'吧, 他们的炒饭和鸡翅膀特棒, 晚上有特价, 去吗? " 突拉达问莹雪.   "他们的'蜜糖柠檬鸡'才叫绝呢, 我从来就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我兄弟 每次来看我的时候, 回家前都要去买两盒呢. " 帕垂边说边添唇, 两只手也情不 自禁地挥在空中, 身体摆来摇去像跳舞, 仿佛有摇滚音乐在为他伴奏.   "HONEY LEMON CHICKEN , 不就是蜜糖柠檬鸡吗? " 莹雪心里暗笑: "看帕垂 说的这么香甜, 不知情的还以为是什么美味佳馐, 不就是骗老黑的玩艺吗? "在 餐馆的时候她是从来不碰这类食物, 那是什么东西 -- 炸得半熟的鸡块, 裹上一 层糖, 不是蜂蜜, 再回锅炸, 最后同蔬菜一起炒, 伙同酱油和甜酸酱, 糊浆浆地, 一起搅得个乱七八糟, 也亏老黑欣赏 -- 据说这道菜还是专门发明给老黑吃的.   "我不想去'东方红'. " 莹雪摇了摇头, 她一是不喜欢里面的饭菜, 二是也 不愿碰见那些熟人, 小鱼儿不是在哪儿上班吗? 还有纪美 -- 她那厉害的小姑子, 碰见了, 又能说些什么......她想着想着, 心里暗淡了下去, 她问突拉达: "你 去'东方红'的时候, 可曾看见一个中国女孩, 个子跟我差不多, 模样挺漂亮的. "   "是不是那个英语听不明白, 看人总是斜着一双眼的女人. " 突拉达把脸一拉, 表情丰富地比了一个斜眼, 那爱理不理的神态完全是纪美的翻版, 莹雪噗哧一下 笑出声来, 心里明白了, 她问道: "她怎么样啊? "   "我说什么她都听不懂, 有一次我明明点的是鸡翅膀, 她却给了我一盒虾炒饭, 我说她听错了, 她却说我点错了, 我能说错吗? 我在点菜的时候, 怕她听不明白, 还特地张开手臂, 给她比了个鸟儿飞舞的动作 -- 就是CHICKEN WING 的意思 , 她明明错了, 还凶得个不得了, 眼睛瞪着看我, 像是要把我吃了. "   "后来呢? " 莹雪笑问, 心想纪美的脾气还一点没变.   "后来一个小男孩进了厨房, 重新包给了我一盒鸡翅膀才了事, 他的态度很好, 英文讲得也流利. "   莹雪心想, 那可能是小鱼儿.   帕垂二人, 推着搓着, 一路叽里拉呱出了门. 莹雪凭在厨房的窗前凝了一会 子神, 几树还没落光叶的Bradford, 呆立在窗外, 恰好遮住了她远眺的视线.也 不知道该吃什么, 她打开了冰箱的门, 有几份昨夜的剩菜, 太油腻了, 她不想碰. 她又从急冻室里取出了一包速冻元宵 , 皱了皱眉 -- 太甜了, 又放了回去. "我 该吃什么呢? 我应该做一顿晚饭." 她心里想着, 可是面对他的油盐酱醋, 菜刀 菜板, 她竟然生出一种手足无措, 无从下手的感觉; 她还发现冰箱里的食品早就 应该添置了, 而她却迟迟不好意思向他开口, 为什么不呢? 他和她之间难道不是 亲密无间吗? 她猛然间心绪纷乱, 怅然若失, 竟然生出了一种作客的感觉-- 这 算得上是她的家吗?   寒假故事(13)   大门"恍荡"一声推开了, 暗沉沉的客厅突然迎来一屋子火红的夕阳, 帕垂与 突拉达的高呼大笑声, 像一群刚放出笼子的鸽子, 忽喇喇地扑了进来.   "SNOW, 快, 快, 快, 今晚SONG要请我们吃日本饭. " 突拉达笑歪了嘴, 是 什么喜事让她这么快乐? 难道刚从大街上捡回了一块大黄金? 她喜滋滋地说: " 我得去换一件衣服, 那地方高档. "   "怎么可能是SONG 请客? " 莹雪楞了, 一边说, 一边跑了出去. 果然看见宋 云青满面春风, 从自己的车上走了出来.   "云青,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不是去WILLIAMS那儿了吗? "   "我都没想到有这么好的事儿. " 宋云青走过去一把将莹雪搂入怀中, "WILLIAMS给我找了半个替死鬼. "   "什么意思? " 她吃惊地问.   "WILLIAMS左思右想, 感觉派我一个中国人去那地儿有些不妥, 给一个老美 PH.D做思想工作, 他原来死活不去的, 编故事说是与他哥哥的婚礼日子有冲突, 想不到他今天居然同意去了. 这下好了, 我和他一起去, 我搞程序, 他搞NETWORK, 两个人一分工, 事情自然简单得多. 我们也不用急吼吼地赶, 明天开到目的地, 再商量怎么干也来得及. "   "所以你就回来了. " 她轻微一笑, 懂了.   "是啊, 我满脑子都是你, 一想到你, 莹雪, 我就恨不得我的车生出一对翅 膀来. " 他边说边低下头去吻她.   "啪, 啪, 啪, " 前方传来热切的掌声, 莹雪看见帕垂与突拉达站在走廊上, 正齐心协力, 使劲地冲他二人又是鼓掌又是欢呼. 突拉达穿红戴绿, 金碧辉煌, 耳环, 项链, 和手镯 叮叮当当的挂了一身.莹雪一看这阵式, 猛然推开了云青, 不觉连腮带耳羞得满面通红.   "笑什么笑, " 宋云青高声朝他俩喊道: "还不给我快上车, 要不你们就别去. "   "来了, 来了. " 二人齐声高呼, 如刚下山的饿虎, 朝宋云青的车扑来.   "我们这是要去哪儿? 云青. " 莹雪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去日本餐馆吃SHUSHI. " 宋云青已经替她打开了车门, 他一只手臂拥着她 的肩膀, 半推半求地说: "上车吧, 莹雪. "   "为什么突然要去日本餐馆呢? 还叫上帕垂他们, " 莹雪困惑不解. 车发动了, 她低声地说: "云青, 你明天就要走了, 我想......" 不知为什么, 本来想好的 话突然胶冻在舌头上, 没能吐出来, 她的脸又红了.   "你想和我在一起. " 他把头扭向她, 微微一笑, 眼神里那层朦胧而深长的 意思她读懂了, 她的脸更红了. "哪里, 哪里, " 她越辩脸越红, "我只是想日本 店的东西太贵了, 我们不如换一个店, 比如去韩国店或是泰国店. "   "你们是不是在骂我是个超级笨蛋? " 突拉塔在后面大声提抗议了: " 大家 说英文好不好,否则我也要用我的土话骂人了. "   "你要骂谁尽管骂, 这儿没人听得懂你的牛屎话. " 帕垂的一声怪腔怪调把 大夥儿都逗乐了.   车继续奔驰, 向市区一家新开张的高档日本料理店开去.   "莹雪, 别担心钱的问题, 只要我们快乐就行了. " 他的右手从驾驶盘上移开, 温柔地握住了她的左手, 轻轻地放在了她的大腿上. "我今天真的很高兴, 那个 PROJECT, 只要两个人一配合, 用不了多少时间. 一想到我会很快完成任务再回 到你的身边, 太兴奋了, 心血来潮就请了帕垂, 既然答应了, 就乾脆玩个痛快. "   莹雪不再作声, 沉静地低下头,她在他偶尔回瞥的眼神里, 明白了他的深情, 感受他那眸子里的柔情温热地传遍了她的全身. 但是这一切发生得太突然了, 她 还是不可能想明白 -- 怎么会突然邀请帕垂二人去日本店呢? 为什么要把时间耗 费在毫无意义的谈笑风生中? 他们寸金般的光阴 -- 他明天就要出发, 他难道不 愿意与她单独多呆一会儿吗?   宋云青并没有骗莹雪, 他确实找到了一个技术上的搭档, 但是他省略了故事 中最关键的一回. 当宋云青开车回家的路上经过"东方红", 恰好看见帕垂二人, 他本想对他俩挥挥手就开走的, 没料到突拉达突然冲过来, 拦在他的车前面, 又 是舞又是喊, 非逼他下车不可. 他无可奈何, 只好下车, 看突拉达到底在耍什么 花招, 他的双脚还没在地上站稳, 一股强烈而温热的肉风迎面扑来, 带着刺鼻的 香水和脂粉气息, 一下子堵住了他正常的呼吸, 他怔了两下, 头皮发麻发热, 还 没有彻底反应过来的时候, 一个丰满柔软的肉体早已溺陷在他的怀里.   "SONG, 我爱你, 我爱你, 你为什么不理我了, 我们今晚去喝咖啡, 好不好? "   是姗丽娅! 他反应过来了, 她红唇似火, 黛眉含春, 瞳眸里有昏眩而迷乱的 光, 怎么会是她? 难道是他们联合起来设的计? 不可能吧? 他抬头看了一眼"东 方红" 咄咄逼目的红色招牌, 心里才安静了些, 他知道姗丽娅特爱"东方红"的鸡 翅膀, 她来买鸡翅膀, 她和他只不过正好巧遇而已.   他侧过头去, 一眼看见帕垂二人正在一旁偷笑着, 乐不可支. 姗丽娅瘫在他 的怀中, 两只手臂像蛇一般, 慢慢地环紧了他的脖子. "SONG, 我知道你有了新 女朋友, 我不会再打扰你了, 但是有些话我必须要对你说, 我现在正是我最困难 的时候, 我需要你的帮助......" 她的声音是那样可怜兮兮, 像弱不禁风的花骨 朵儿, 宋云青本想立即推开她的身体, 突然之间手也松软无力了.   "宋大哥, 你好啊! 好久都没见你了. "   宋云青的大脑嗡了一声, 头条件反射朝后转, 原来是小鱼儿! 看他满脸含笑, 挥动手臂, 正站在东方红的门口向他打招呼.   "小鱼儿, 是你? " 宋云青不再犹豫, 终于用力推开了姗丽娅, 向小鱼儿大 步走去: "怎么, 你还在这儿上班? "   "不上班我喝西北风去啊. " 小鱼儿眼珠子骨碌碌几转, 使劲地盯了两下姗 丽娅, 嘻嘻一笑道: "不能给你再聊了, 宋大哥, 我是刚才在里面看见了你才出 来给你打声招呼, 现在正是最忙的时候, 我得进去了, 你看这里里外外的全是老 黑的队伍, 像一群黑色的盲流, 流来流去, 我们就是专管盲流肚皮的炊事员. " 小鱼儿边说边进去了, 宋云青刚准备转身往回走, 只听见一个尖利的声音, 像一 枝突如其来的银镖, 嗖地一下朝他的耳朵飞来: "赫, 他就是宋云青啊! "   宋云青猛地一个回头, "宋云青就这个样儿? " 这是什么话? 他看见一个年 青的中国女子, 懒洋洋的, 双手环抱在胸前, 正斜靠在"东方红"朱红的门柱上打 量他, 满不在乎的目光含着几分挑衅. 她脸上抹着浓丽的妆, 身上穿着一件红底 金花缎面滚边袄, 艳得像一只耀眼夺目的五彩锦鸡.这女人是谁? 莫不是"东方红 "的新老板娘?何苦用这种口吻和眼光来招惹他? 以为他好惹吗? 宋云青心里咕噜 着, 两眼直直地瞅了她两眼, 确信自己并不认识她, 也绝对不曾得罪过她. 神经 病一个! 他笑了笑, 本想回骂她一句, 看她的脸蛋还算漂亮, 身段也性感迷人, 那就饶了她吧, 管她是谁呢, 他得快点回家, 家里有个人一直还兜在他的心里.   主意已定, 他必须设法快速摆脱姗丽娅. 他一边向帕垂走去一边递眼色: " 帕垂, 你该不会忘了吧, 你答应我的, 今天带我去见一个律师. 没有多少时间了, 还不快走! " 然后站在他的面前, 压低了喉咙说: " 我今晚请你们吃饭! 还不快 帮我的忙. " 帕垂一听这喜事, 哪还有不积极配合的道理, 顿时眉开眼笑地抓住 突拉达的手往车拉: "还不快走, 还不快走, 来不及了. " 他故意抬高了声音, 是嚷给姗丽娅听的.   "你发疯啊, " 突拉达一脸的莫名其妙, 她喊道: "你们在搞什么鬼, 谁说的 要去见律师, 我怎么一点不知道? "   "小声点, " 帕垂冲她神秘地一笑: "今晚咱们又有不要钱的白吃白喝. "   就在帕垂把突拉达哄进车的时候, 宋云青也在抓紧时间摆脱姗丽娅, 他说: "姗丽娅, 实在很抱歉, 我出了一点事儿, 今晚必须要见律师, 等我的事了结后, 我们再说吧. "   "你出了什么事? " 姗丽娅焦急地问.   "没什么大不了的. " 他说着打开了车门, 一副急忙要走的模样.   "我能跟你们一块儿去吗? " 姗丽亚哀求道.   "不行! " 他一口回绝.   "那......" 姗丽亚忽然冲了上去, 双臂紧紧地缠住他的脖子, 一连在他的 脸上狠狠地亲了几口, 连同牙齿和舌头也拼足了劲, 恨不得把胸中所有的恼恨岔 怨都随着这一系列的强吻倾泻出来, 她咬牙切齿地说: "SONG, 你走吧, 我不缠 你了, 但是等事你办完后我还是会找你的. "   宋云青埋下头, 终于发动了引擎, 他视线的余光中有一抹浓艳的光影. 他忍 不住扭头看了一眼车窗外, 原来是那个艳丽的东方女子! 她依然在看他, 怎么了? 有什么毛病? 他一点都不在乎她, 可不知为什么, 他的心慢慢涌上一丝难以察觉 的恐慌和虚浮, 以至于车还开在半路, 他就突然大按喇叭, 示意开在前面的帕垂 停下车来.   "出了什么事? SONG." 帕垂下了车, 跑过来问.   "今天发生在东方红门口的事千万别向SNOW提起. " 宋云青神色严峻, 认真 地说: "特别是姗丽亚, 就当她从来也没有出现过. "   "那你拿什么来感谢我们呢? " 突拉塔忙问, 她扭动双手腕儿, 十个指头交 叉着舞来舞去.宋云青知道她是最爱免费的午餐, 也最擅长这方面的敲榨勒索, 活该他倒霉, 今晚只好伸出脖子挨刀.   "去日本店吧, 你知道DOWNTOWN的那家...... " 突拉达咧开嘴大笑, 全身都 在晃动, 仿佛全身都在笑.   寒假故事(14)   这果然是家高档的日本料理店. 满月洞型的大门入口处, 迎面即见一个巨大 的冰蓝色玻璃水缸, 婀娜曼舞的水草和玲珑有致的珊瑚之间, 游动着一条条五彩 斑斓的热带鱼, 会让人联想起大海深处的神秘和美丽. 他们四人被领到一个被廊 柱隔断了的小区域, 原木质的桌椅, 和式的纸灯笼, 造就了典雅而古朴的就餐环 境. 餐桌上一盆亭亭的水仙花吐着芬芳, 穿着和服的女侍者, 声音温柔如水. 悠 扬而缠绵的日本小调在大厅里低回浅旋, 配合着朦胧的柔光, 流照在墙上画中的 樱花, 更酝酿了一种温馨的氛围, 却酝酿不了温馨的价格.   热气腾腾的绿茶被侍者恭恭敬敬地端了上来.   突拉达坐稳后, 哗地一下翻开桌上的菜单, 大大方方问了侍者几个问题后, 便开始点菜, 她点的是: "SASHIMI DINNER", 莹雪顺着她的声音, 同时看自己手 中的菜单, 菜单上的每一份菜都配有彩色的图片, 我的天, 她在心底已经叫出声 来, 那一盘 "SASHIMI DINNER" 就要二十五美元.   紧接着, 帕垂也开始点菜, 他点的是"TEMPURA DINNER", 这道菜的价格比突 拉达点的还贵出两块钱. 点完后, 他对莹雪眨了眨眼, 吐了吐舌头, 说他点这道 菜是因为他最爱EEL.   "这儿的EEL是日本鳝鱼, 肉质很嫩, 味道同我们国内的黄鳝差不多, 你要不 要试试. " 宋云青耐心地同莹雪解释, 他看着莹雪一筹莫展地捧着菜单, 前翻后 找,知道她的心思, 他低柔地说: "既然来了, 就乾脆玩个痛快, 少胡思乱想, 管 它什么浪费不浪费的, 钱是让人快乐的, 又不是让人成为奴隶的. "   莹雪听了这话, 脸一下子红了, 胡乱地翻了菜单两页, 她半怨半笑地说: " 你怎么知道我要给你节约钱, 我凭什么要为你节约, 你既然有钱, 我就点个最贵 的. "   "最贵的是 COMBINATION NO. 8, " 宋云青笑指着菜单上一副彩色图片: "看 看吧, 这就是相片, 什么都有, SUSHI 和LOBSTER SASHIMI, 对了, 他们还有 SEABASS的SHUSHI, 味道相当棒. "   莹雪定睛朝相片看去, 那些橙黄的, 粉白的, 暗红的生鱼片, 红通通的龙虾, 用白萝卜雕成的玫瑰花蕾, 在盘子里排列有致, 造型精美, 像栩栩如生的艺术品. 可怎么也值不了四十二块钱. 这简直就像在吃钱. 她心里正左右掂量的时候, 宋 云青已经替她点了.   "这样吧, 云青, 这盘菜挺大的, 既然什么都有, 我们两个就乾脆SHARE吧. " 莹雪说.   "真的会够吗? 我们两个人? " 宋云青问.   "不够再点吧, 没有必要浪费. " 莹雪认真地说.   "莹雪, 别为我节约钱, 今晚这一顿吃不穷我的. " 宋云青笑了笑, 在桌下 轻轻地捏了捏她的手. 想不到莹雪扭过头去, 低眉垂眼, 根本不愿答理他. "好了, 别生气, 我的宝贝. " 他低声地求她: "今天就让我说了算, 等以后我们结了婚, 我把钱全部交给你管, 所有的开销全部听你的安排, 好不好? "   "随稀罕你的钱, 我才不想管你呢. " 莹雪一下把他的手甩开, 但脸上的表 情柔和多了.   宋云青果然为自己再点了一道与莹雪相同的菜, 他告诉她, 相片上的菜看上 去很多, 但真实的份量却很少, 况且生鱼片并不撑肚子, 不管你吃多少, 所以老 美爱说这是"JAPANESE TRICK".   紧接着, 突拉达忽然要了一杯墨西哥混合酒 -- MIGRATE. 她兴奋地对大家说: "这儿的MIGRATE调得非常好, 一点也不比墨西哥餐馆逊色. "   "那给我也来一杯. " 帕垂立刻呼应.   "也跟我们两人各来一杯. " 宋云青对侍者说.   "云青, 你要开车, 绝对不能喝酒! " 莹雪连忙阻止他.   "放心, 莹雪, 这点酒醉不倒我. "宋云青笑道: " MIGRATE的味道非常好, 等你一喝就会喜欢上的. "   "我才不喜欢当酒鬼. " 莹雪哼了一声, 抬起头对侍者说: "我们两人的酒就 免了. "   "莹雪, 你好凶! " 宋云青故意愁眉苦脸, 低叹着气说: "唉哟!我看来命中 注定是要当气管炎的. "   "谁稀罕管你. " 莹雪"扑拉"一声合上了菜单, 心里腾起一股逆反情绪, 她 立刻重新吩咐侍者: "给这位先生来杯大号的MIGRATE. "   侍者去了, 宋云青微转过身, 拉了拉莹雪的手臂, 他笑道: "还在生我的气呀, 你刚才安心点LARGE SIZE 的MIGRATE, 是不是有意想把我灌醉? 让我当众出丑? "   "我成全你一醉方休啊. " 莹雪气鼓鼓地说.   "我不能醉, 莹雪. " 他的手轻轻地往下, 环住了她的腰, 并渐渐加重了力, 他收住了笑, 郑重地说: "我今晚还有好多话要对你说. "   "云青, " 她感到了他手中的热力和柔情, 声音也慢慢地轻柔了, "我也有好 多的话要对你说. "   " 怎么又说中文了, 你们两个在搞什么阴谋诡计. " 帕垂和突拉达对他们说 中文的言行大为不满, 嚷道: "肯定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   "对, 是核机密, 想不想听. " 宋云青一脸的神秘, 故意小声地说: "中国今 晚要发射原子弹了. "   "准备打美国? " 帕垂拉长了眉, 睁圆了眼, 张大了嘴.   "打在什么地方? " 突拉达边笑边问, 一口气饮干了杯中的热茶. 她的一只 手好像患了多动症, 一直没有闲下来, 不断地在帕垂身上游走, 从头顶抚摸到背 部, 锤了两下, 又朝上捏了捏他没有刮乾净胡子的脸, 然后再抓了两下他的头发.   "打在东方红, " 宋云青的伸出两根手指在空中划了个圈儿, 又突然冲下来, 直指餐桌上的酱油瓶子, 他笑道: "主要目标锁定在鸡翅膀和虾炒饭上."   "这下你们绝对完蛋, 再也没有鸡翅膀可啃了. " 莹雪含笑点头附和道: "没 有了鸡翅膀, 我看帕垂怎么活. "   "只要有MIGRATE, 鸡翅膀又算得了什么. " 突拉达笑道. 就在此时, MIGRATE恰到好处地被侍者端上了桌, 她抓揉帕垂的头发的手终于停了下来, 高 高举起了酒杯.   "这就是MIGRATE? " 莹雪笑问. 在她的面前, 是一个大圆敞口形的酒杯, 像 拼命张大了的鱼嘴, 里面盛满了青黄色的液体和冰快.   "尝一口吧, 赛过活神仙. " 宋云青把一根吸管插入了酒中, 再放到莹雪的 面前.她喝了一口, 甜甜的, 酸酸的, 又携着一股清清凉凉的薄荷的芳香, 没有 酒的涩味, 却比饮料还要幽馨爽口.   "真好喝. " 莹雪含笑抬面, 情不自禁地赞道, 又忍不住低头多吸了两口, " 我最喜欢薄荷的清香了. "   "那不是薄荷味, 是LIME的汁液混合了进去. " 宋云青笑道, 指了指酒杯边 缘点缀   的一小片淡绿泛黄的, 类似柠檬一样的水果, "这就是LIME, 大概是柠檬的 表亲. "   "我在'中华村'打工的时候也曾看过LIME, 第一次见到的时候还以为是没有 熟透的青柠檬, 做沙拉的时候就把它当柠檬切了, 邓太太看见了, 心疼得要死, 但是她并没有骂我, 还安慰我说没事. " 莹雪说着, 忍不住又想起了邓太太, 大 脑里有片云雾在飘飘浮浮 , 云遮雾绕的后面还有更长的景致 -- 那仿佛已经是 很遥远而朦胧的往事了, 何苦要去回头追望呢, 人生毕竟是朝前走的. 她笑了笑, 猛饮了一大口, 然后把酒杯挪到宋云青的面前, "云青, 你快喝吧, 别让我一人 喝光了. "   "你真健忘, 忘了你刚才怎样批评我吗? 我听你的话, 我要开车, 还是别喝了. " 宋云青看她目含春雾, 靥带落霞, 知道她微醉薄醺, 已经不胜酒力, "莹雪, 你也少喝酒, 多吃点东西, 别把自己灌醉了. " 这时候, 他们所点的菜已经陆陆 续续端上来了.   "那这么容易就醉了. " 莹雪吃吃地笑道, "这酒一点也不醉人, 就像果汁一 样, 比果汁还好喝. " 她星眼微饧, 其实已有几分醉态, 只不过自己不承认罢了. 酒杯里的酒已经去了三分之二, 剩下来的只不过是冰块虚装出来的几分气势."她 还真能喝啊. " 宋云青心里暗叹. 他顺便抬头环顾四周, 帕垂和突拉达一阵希里 滑啦, 喝得正好, 吃得正欢, 连说闲话的功夫都没有, 哪有精力去抗议宋云青和 莹雪讲的是中文.   "来, 莹雪, 别喝酒了, 吃点SUSHI. " 宋云青把莹雪的酒杯移开, "你看这 橙黄带条纹的鱼片是SALMON, 暗红色的是TUNA, 最好吃的就是这种SEABASS, 你 尝尝, 比龙虾的味道好多了. " 他给莹雪倒了一碟酱油, 再拌上一点碧绿的芥末 (WASABE), 用筷子夹起一片SEABASS蘸上佐料后, 送入她的口中, "怎么样, 好吃 吧? "   "你别说, 还真好吃. " 莹雪吃了一片后, 果然觉得肉质鲜嫩滑爽, 满口余香, 她笑道: "在国内的时候从来就没注意到日本菜有多好吃, 可能是国内好吃的东 西太多了. " 她边吃边喝酒, 那一大杯的MIGRATE已经被她个人独吞完了, 现在 只剩下几块碎冰在空杯中"嗤嗤嗤"地抱怨.   "云青, 我还想喝一杯. " 莹雪今晚非同寻常, 似乎上了酒瘾, 宋云青只有 依她. 那酒中仿佛放了迷魂药, 她喝得越多, 话也就越多, 最后简直没有宋云青 插嘴的地儿. 于是只好听她一个人地高谈阔论. 她边笑边说: "我从来就没有像 今晚这样痛快过, 可能我从来就没有为自己活过, 你知不知道, 我从四五岁起就 知道怎样取悦我的父母和身边的长辈, 所有的人都喜欢我. 因为我在说任何一句 话之前, 都经过了大脑, 想了又想. "   " 才四五岁的小孩子就想这么多, 你累不累? " 宋云青顺口问道.   "我累, 我怎么不累, 为了维护人们心中的我的好形像, 我就必须努力累下去. 按照传统的观念, 去当一个好女儿, 好妹妹, 好学生, 好人, 还有好妻 子......" 莹雪还在笑: "累又怎么样呢? 只要得到人们的赞同和承认, 我也就 心满意足了. 我就是一个以累为乐的一个人. 好比一个人, 辛苦惯了, 一旦叫他 停下来, 他反而会感到空虚无聊. 但是忽然有一天, 我发现我所付出的心血并不 能让我得到我想要的, 我开始困惑我所做的一切是不是错了? 直到有一天, 我爱 上了一个人, 我也有大脑发热的时候, 去它妈的什么礼教, 我也不想当淑女了, 礼教还不是人自己订出来的? 我要痛痛快快的爱, 我要痛痛快快的找回真实的 我......但是过了这么久, 我还是不知道, 究竟谁是真实的我? " 她拍了一下桌 子, 把面前的一碟酱油差点打翻.   "别说了, 莹雪, " 宋云青听得心里一阵热, 一阵冷, 看她两眼发光, 神情 逐渐怪异, 像是有鬼进了她的魂魄, 动作和行为越来越不像她自己. 他劈手夺过 她的酒杯, "莹雪, 别喝了, 把你的菜快点吃完, 我们该回家了, 我今晚还有话 对你说. "   宋云青看帕垂二人也吃得差不多了, 便招呼侍者结账, 税后的总金额是一百 六十八美元.宋云青在签卡的时候, 顺便问莹雪该留多少小费在上面. 莹雪忽然 俯靠在椅子后背上, 笑得上气不接: "这么简单的问题你怎么也问起了我, 你难 道不知道留小费的规矩吗? 这样吧, 反正你有的是钱, 又大方, 就乾脆给百分之 二十吧, 那就是......"   "三十四块. " 他说着, 已经把数字写了上去.   "你真笨, 应该是三十三块零六毛. " 莹雪依然笑个不停, 不知道有什么值 得她开怀大笑的道理, "云青, 你还好意思说我喝醉了, 我喝醉的脑子比你清醒 的脑子还管用呢. "   宋云青心里明白, 莹雪是彻底醉了.   寒假故事(15)   进屋的时候, 宋云青顺手带上了门, 把帕垂和突拉达的喧哗声关在了门外.   "莹雪, 你听我认真说, 不要再笑了. " 宋云青摇了摇她的下巴, 严肃地说. 没想到平时极少沾酒的莹雪今晚会醉得如此不堪. 从餐馆出来, 在回家的路上, 她在车上又说又笑, 兴奋异常. 她还同突拉达开玩笑, 说人只要有胆子, 什么事 儿都能做, 她现在浑身都是胆, 让她在街上跳脱衣舞她也敢. 突拉达当时也喝得 大脑发麻, 说起话来也是又唱又笑, 她高叫道: "这好啊, 我们现在就下去跳, 我现在就敢脱, 我浑身上下到处都在发热. " 帕垂一听, 一只手把她的脖子架在 座椅后背上, 一只手去拉扯她裤子上的皮带, 他嘻嘻笑道: "你不是想脱吗? 我 马上就帮你脱了凉快凉快. "   "快来救我啊, 救我啊, 有人要强暴我. " 突拉达的身子七倒八歪, 左摇右晃, 她发辫上的装饰珠子时不时撞在车玻璃上, 巴拉巴拉地响个不停, 她一边笑得" 嗝吱嗝吱", 一边高呼求救, 宋云青只听见后座一阵山动地摇的乱响.   "地震了, 地震了. 快报警啊. " 莹雪哈哈大笑, 笑得前扑后倒, 如果不是 安全带捆住了她, 她恐怕要滚出车窗外.   "要干回家去干, 别在我车上乱搞. " 场中之人, 唯有宋云青还保持清醒, 他扭头向后, 一本正经地喊: "我告诉你们二位, 我这车可是刚买没多久的新车, 给我弄得个乌七八糟, 看我饶不饶你们. "   "云青, 你急什么急. " 莹雪斜着身子, 歪着头, 笑道: "管你什么事啊? 你 就当不要钱的免费电影. "   "你还是莹雪吗? 疯颠颠的, 你给我少说两句行不行. " 宋云青狠狠地盯了 她一眼, 大声喝道, 感觉似乎从来就没有认识过她. 他踩紧了油门, 把车开得飞 快.   "你少在我面前装正经, 说我疯颠颠的, 你疯颠颠的事还干少了吗? "莹雪哼 哼嚷嚷, 笑道: "你还当我不知道呢, 小心我一脚踩疼你的大 -- 尾 -- 巴. "   匆忙开车回家后, 眼看着莹雪醉得神智不清, 满嘴的胡说八道, 他心里直后 悔不该让她在席间喝酒. 不是最初她还劝他少喝酒吗, 怎么她自己倒把自己灌得 个一塌糊涂.   "云青, 我没醉, 我真的没醉. " 在宋云青的强迫下, 她先洗了一帕冷水脸, 然后不得不喝下了一杯热茶, "我虽然说话费劲, 但是我脑子还是清楚的. "   "脑子清楚就行. " 宋云青叹了一口气, 把她搂入怀里, 和她一起躺在了床上, 他温柔地抚摸她的头发和后背, 渐渐地, 她安静多了, 不再疯话连篇, 静默无言 地靠在他的胸前, 听他说: "莹雪, 我明天就要走了, 你能照顾好你自己吗? "   "你明天要走哪儿去? " 莹雪忽然愁从心来, 悲切地低语, 两只手臂紧紧地 搂住了他的脖子, 仿佛他马上就要离她而去了.   "我不是早告诉了你吗? 是WILLIAMS在外面的一个PROJECT."   "WILLIAMS在外面的一个PROJECT? " 她想了想, 好像明白了, 又突然疑惑地 问: "不会是你在外面的一个女朋友吧? "   "莹雪, 你想到哪儿去了. " 他半是温柔半是责怪地看着她的眼睛, "明天跟 我一块儿去的还有一个老美, 他叫THOMAS. "   "你不会骗我要出去干什么坏事吧? "   "我怎么可能呢? " 他郑重地说: "你应该明白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和我们 的未来. " 他轻轻拍了一下她的后脑, "莹雪, 你现在头还晕吗? "   "我好些了, 刚才喝了那杯柠檬茶. " 她无力地说: "云青, 你要对我说什么 话你快说, 我想睡了. " 大概是酒精已经发挥威力, 她目光朦胧, 眼皮也抬不起 了.   "你知道我明天要走了. " 他似乎不忍心弄醒她, 但是满肚子凝滞许久的话 忽然像解了冻的冰河非流出来不可. 他想起她酒醉后一系列的疯话, 酸甜苦麻在 他心底交融着滚来荡去, 算了, 别想它们, 反正都是一堆疯话! 疯话吗? 疯话会 令他忧心重重? 莫非都是真话? 酒醉后的莹雪还算是莹雪吗? 归根究底, 到底谁 是真正的莹雪? 温柔解人是她, 辛辣刻薄是她, 疯言狂语也是她......   "可是......莹雪! " 他好像下定了决心, 非把话说出来不可, "别怨我, 莹 雪, 有些话我必须对你说. " 他清b在后悔莫及, 叹道: "都是我的错, 不该让你 喝酒, 其实今天我们哪儿也不该去, 就呆在家里. "   "云青, 那你还不快告诉我, 到底想说什么. " 他沉重的神态让她的醉意和 睡意都去了一大半, 她烦扰地抓住他的肩膀, 隐约感到一丝不安.   "我想说, 莹雪, 我真的不是一个好人. " 他的眼前忽然划过姗丽亚的一对 眼睛, 像两口深幽幽的井......他的唇抖了一下, 随后把头沉沉地低了下去, 不 敢抬头看她的眼睛.   "云-- 青. " 她的手从他的肩上跳起来, 她猛然感到她前方的路有团浓黑的 云, 越来越近地逼向她, 但她什么也看不清楚, 什么也想不明白 -- 一阵细微而 尖锐的痛在她的脑子里闪来跳去. 我绝对不能糊涂, 在这个关键时刻 -- 她下意 识拼足了力气鼓励自己. 她的理智一旦逐渐复苏, 她就清楚了她目前应该采取什 么样的行动.   "云青, 你家里有风油精或是清凉油之类的东西吗? " 她的声音虽然微弱却 异常的清晰. 宋云青楞了一下, 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 "你先等一下, 我马上就 回来. " 他的话一完就向外面奔去. 随即传来他叮叮咚咚敲门的声音, 还有帕垂 极不耐烦的回应声......   "试一下这个, 这是他们非洲的超级清凉油, 劲可强了, 不过来得快也去得快, " 宋云青兴匆匆回来的时候, 他的手上多了一个宝蓝色的磨沙玻璃瓶, 他打开盖 子后, 用小指沾了一点里面泥黄色的药膏, 敷在了她两边的太阳穴, "突拉达吹 牛说, 这曾经是他们象牙海岸皇室里的玩艺儿, 在过去只有ROYAL FAMILY 才能用. "   "她怎么不说是他们象牙海岸皇太后的专用物. " 莹雪笑道: "这世道都喜欢 攀龙附凤, 就像我们爱说什么皇室秘方 , 宫廷御制之类的......"她停了停, 摸 了摸额头, 刹那间, 只感到一股凉幽幽的清爽透骨侵肤, "嗨, 你别说, 可能还 真是宫廷秘方, 我现在大脑已经不晕了. "   "那就好, " 他微笑着看她: "感觉舒服多了吧? "   "舒服多了, " 她的脸叩在他的肩上, 一只手在他的胸前缓缓地, 上下游移, 表情和声音在尽量放松:"现在你该告诉我了吧, 你曾经干过什么坏事? "   宋云青的脸一阵红来一阵白, 他的手指头滑过莹雪的肌肤开始变得焦热, " 我说, 我告诉你......"他闻到了她身体所散发出来的淡淡幽香, 一时不知从何 说起.   夜深人静, 窗外一轮金黄的弯月游进了苍白的浮云之中, 开始还有个朦胧的 影儿, 后来就彻底不见了. 夜风飒飒地吹过树枝, 嘁嘁喳喳的响个不停, 难道有 什么窝不住的秘密非要诉个不休?   "说吧, 云青. " 莹雪善解人意地关上了灯, 灯光下的那份无言的尴尬和忧虑, 已经掩饰在沉寂的漆黑之中.   "如果你发现我很坏, 你会不会离开我, 莹雪. " 他拉紧了她的手, 神魂不定, 心脏扑通扑通地乱跳起来.   "你杀过人吗? "   "没有. "   "抢过银行吗? "   "没有."   "放过火吗? "   "没有. "   "那......" 她的牙齿不自觉地咬住了她的舌尖, 痛而麻, 所以她说出来的 话也不利索: "难道......你强奸过......."   "呸, 你把我想成了什么东西, " 他狠狠地甩开了她的手, "我再怎么坏, 也 不是那种下三滥的货色. "   "那我就放心了. " 她长舒了一口气, 重新去握他的手, "云青, 你就乾脆直 说吧, 你到底干过什么坏事, 只要不是前面提过的, 我都能原谅你. "   "我曾经进过监狱, 也曾经和其他的女人有过乱七八糟的关系, 你让我怎么 说呢? 在一些正直人的眼中我肯定不是个好人. 我原先也不在乎, 可是我现在因 为有你......"   "云青, " 莹雪低缓地说, 声音并不激动, " 我哥哥现在也在监狱, 我依然 想他挂念他, 因为他是我的亲人. 你虽然曾经进过监狱, 但你是我最爱的人, 所 以我完全能够原谅你, 至于你以前的那些女人, 我想都是发生在我们相识以前, 我为什么非要寻根刨底呢? 只是你能不能够告诉我, 你到底为什么进的监狱?"   "我读研的时候跟人打架, 失手把对方打成了重伤....."   "不是争风吃醋把对方打成了重伤吧? " 莹雪突然冷笑道.   "不是, 绝不是, 我有一个哥们儿, 做生意被人陷害了, 我气不过, 去帮他 追款, 一直追到东北, 后来因为打架惊动了当地派出所, " 宋云青忙着解释: " 我进了监狱, 他反而没事, 过后也并不怎么帮我, 算我看走了眼. "   "那你后来......"   "好在我命不该绝, 逢凶化吉. 学校也帮着保我, 最后我出了些钱与对方私了, 在看守所关了一个星期也就出来了, 并没有被判刑. "   "那就好了. " 莹雪跟着松了一口气.   "可我毕竟犯了罪, 学校也不敢再收容我, 最后把我给开除了. " 宋云青沮 丧地说, 过去的旧事牵扯了心灵深处的点点隐痛, 他陡然感到浑身冰冷, 一下子 搂紧了莹雪, "我妈因为我的事差点哭瞎了眼睛, 我一直都想改好, 不要让父母 为我的担心, 可我一直改不好, 来到美国后, 我又干了许多坏事, 太坏了, 说都 说不出口. "   "云青, 你让我想起了我的哥哥. " 莹雪的心事触动了, 她百感交集, 不知 说什么为好, 她轻轻地拍了拍他的后背, 柔声地说: "如果我哥哥很早以前遇到 个懂事的好女孩, 恐怕今天也不在监狱里接受劳动改造. "   "如果我早些年遇上你, 莹雪, 我的历史也不会这样污秽不堪. " 宋云青叹道: "那些事又怎样向你说得出口...... "   "我真的不会怪你, 云青, 你慢慢告诉我吧...... " 莹雪坚持着, 勉强地说 着, 倦意一阵阵向她袭来, 像大海的波涛, 一浪高过一浪, 渐渐地, 她的音色模 糊了, 身体软了, 大脑晕沉了, 双眼合上了, 云青的声音飘飘拂拂, 像是梦里的 萤火虫, 明明闪着光在她的眼前扑腾, 却怎么也抓不住, 她只好跟着那片朦朦胧 胧, 星星点点的微光朝前走, 最后彻底堕入了一个昏沉而黢黑的世界 -- 什么也 不知道了.   寒假故事(16)   莹雪醒过来的时候, 太阳已经染亮了帘子, 窗外一两枝树影, 参差清澈地映 在墙角.她半睁睡眼, 下意识地摸了摸枕边, 空空荡荡, 什么也没有了."云青! " 她的心仿佛掏空了, 感到一种虚无飘渺的恐怖, 她"腾"的一下坐了起来, 跳进眼 帘的是一张放在床头柜上的便条 --   莹雪:   我马上就要走了. 看你睡得那么熟, 实在又不忍心叫醒你. 昨晚一直想告诉 你的话还没有说到一半你就睡着了, 想来想去, 心里总感到有些不放心.   你就相信我吧, 无论这世上出了多大的事, 你都是我心中最重要的一个人. 我现在唯一能想起的就是留下我的一张信用卡给你, 卡压在白雪公主石膏像下面, 你拿去用好了, 你用的时候可以模仿我后面的签字. 我不能跟你多说了, 莹雪, 我......   最后几个字龙飞凤舞, 扭缠在一堆, 由于写得太潦草, 莹雪费了好大的劲才 辨认出来, 原来是"真的爱你" 四个字 . 看来宋云青出门的时候急急忙忙, 提笔 如飞, 慌得连自己的名字都没有落. 她哪会知道, 他在凌晨五点的时候已经离她 而去.莹雪的头微微有些涨, 昨夜的一切朦朦胧胧, 似有非有, 好像发生了很多事, 她抱着头拼命地想, 想整理出一条清晰的思路, 慢慢地, 她想起了帕垂的笑, 突 拉答的叫, 还有日本餐馆可口的SUSHI, 醉死人的美酒...... 他们开车回家后, 云青对她说过的话, 渐渐地由远及近, 在空中飘, 对了, 他说了什么来着, 他的 过去, 对, 慢点, 再慢点......突然间, 莹雪大脑一黑, 什么都没有了 --- 仿 佛舞台上突然降下来的帷幕 -- 一下子关住了里面缤纷的场景和精彩的对话.   "他好像还要对我说过什么, 好像还有什么没有告诉过我. " 莹雪的一双眼 睛楞楞地瞪着那急如风雨, 快如飞马的字迹, 不觉发了一阵子的神. 她靠在床栏 边, 手里翻来覆去地摆弄着那张银灰色的MASTERCARD -- 他留给她的信用卡, 卡 后面是他神气而潇洒的签名 -- YUNQING SONG . "他让我用他的卡, " 她想着, 禁不住会心地一笑, "还居然让我模仿他的签名, 他的胆子也够大的了, 看他平 时行事, 大的方面也能谨小慎微, 怎么......看来, 他对我确实是真心实意...... "   她一阵胡思乱想, 去卫生间梳洗完毕后走进客厅. 突拉塔刚好打完了个电话, 她笑问莹雪: "SONG还没有起床吗? 他真是太懒了, 像一条冬眠的懒蛇."   莹雪一听这话, 心里又羞又急, 涩涩酸酸的不舒服, "他早走了, 这几天都 不会在家. "   "他走了? 去哪儿? 他怎么能够把你一个人留在家里. " 突拉达身子仰卧在 沙发上, 两只手交叠着枕在脑后, 一双腿直直长长地摆在茶几上.   "他有他的工作, " 莹雪淡淡地说: "反正过两天就回来了. " 其实她的心是 虚空的, 云青连自己都不知道回来的确切时间, 一切都得取决于他什么时候能够 完成任务. 她低头看了一下手上的表, 都快十二点了 -- 他到了目的地吗? 也就 五个多小时的车程. 他总该来个电话, 报个平安吧? " 她心神不定地想. 视线自 然地落到了电话上 -- 突拉达又开始抱着它啃个不停, 连带着手舞足蹈.   "云青肯定会给我发EMAIL的. "她想着, 疾步走回卧室, 打开了电脑, 突然 沮丧地苦笑: "她占着电话, 我怎么又上得了网呢? "她立即出门, 想去学校的图 书馆查看EMAIL, 猛然意识到自己根本没有车 -- 哪行得了一步路!   "突拉达, 今天你会开车去学校吗? " 莹雪问, 她指望能搭上突拉达的顺风车, 她明白她还有好多事情要办, 戏剧系的交接工作, 去学校国际学生办公室办理 CPT -- 云青已经把公司聘用她的传真件给她准备好了; 还有纪林那边 -- 她和 他之间总不可能连话都不说, 面都不见, 就会把一切弄得妥妥善善吧?   "等吃了午饭后再去学校. " 突拉达说: "我刚在'东方红'叫了一个外卖. "   这时候, 门铃叮铛叮铛地响个不停. "是帕垂回家了吧? 反正不会是云青. " 莹雪正在胡思乱想之际, 突拉达飞奔过去打开了门, 风风火火冲进来一团红光, 莹雪"啊"的一声后, 突然凝住了, 呆瞪瞪望着对方, 来者居然是纪美!   纪美恰好是来给突拉达送外卖的. 当她看见室内的莹雪, 她也吃惊极了, 两 只眼睛滴溜滴溜的, 忽上忽下把她扫了一遍, 愕然地喊道: "我的老天大爷, 还 真是你? 莹雪, 你居然跑出来住在这个黑窝里面, 如果不是我亲眼所见, 打死我 也不相信外面的遥言. "   "我也没想到会是你. " 莹雪强行压住了满怀的惊疑和不安, 勉强一笑: "你 现在是在送外卖? 纪美. "   纪美撇了撇嘴, 把外卖盒朝桌上使劲地一放, "叭塌"的一声, 配合着她不满 的声音:"本是刘二送外卖的, 今天厨房有个老墨突然罢工, 刘二只好去炒菜, 忙 得起火, 哪脱得了身, 这不就叫我过来了吗. "   "你们认识? " 突拉达并没在乎纪美有些不恭的行为, 她好奇地走过来, 睁 大了她那双已经不能再大的眼睛.   "我们当然认识, " 纪美冷笑着用英文回答她, 同时又把眼睛转向莹雪, "是 不是啊? 莹雪. "   "那还用说吗? " 莹雪淡淡一笑, "没想到你来美还不到半年, 英文说得还挺 溜的嘛. "   "成天到晚在餐馆跟死黑鬼吵不完的架, 就是结巴也给培训出来了. " 纪美 扭了扭脖子, 嗤笑道: 什么时候有人把我给包了, 也就不受这份罪了."   莹雪听出了她声东击西, 话里有刺, 笑了笑, 冷静地说: "人还是靠自己的好, 谁又能包谁一辈子, 你现在来了美国, 更应该明白这个道理. "   "我说, 莹雪, 都什么时候了, 你还在给我讲大道理. " 纪美歪着头, 一脸 揶揄的神态, "我妈昨晚来了电话, 你知道她在教育我什么吗? 要向莹雪学习! 你说我向你学什么好呢. 可怜的老太婆, 你说我到底给她讲不讲真话? "   "随你的便! 这样简单的问题你犯得着问我吗? " 莹雪的声音像冰渣子, 她 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 浑身的肉跟着紧张了起来, 表情也僵硬得像块冷石头.   "别, 别这个样子, " 纪美忙摆手道: "我又不是跑来跟你吵架的, 轻松活泼 点, 别搞得紧张兮兮西的, 不管你和我哥怎么样, 我们还是朋友, 对不对. " 她 走过去, 拥了拥莹雪的肩膀, 笑道: "莹雪, 我知道你曾经对我也是真心的, 不 像我哥, 从来就没有给我过好眼色, 只不过我和他是一个娘肚子里生出来的, 所 以有时候我也不得不站在他的一边为他着想. "   "你不愧是个好妹妹, 我没有看错你. " 莹雪点头笑道.   "我其实理解你, 莹雪, 你走到这一步也主要是因为我哥的原因, 他待你并 不怎么样. " 纪美叹了口气, 说道: "我只是有个地方想不明白. "   "你有什么地方想不明白? " 莹雪笑道.   "你看人家罗霞, 她长得也强不了你多少, 怎么她就能傍上一个大款, 现在 住的那个房子, 漂亮得像宫殿. 刘麻子把别墅的整个山头都买下来了, 从山下到 山上的车道也是他们私人修的, 你知道那条私人车道叫什么吗? 罗霞路(LUO XIA DRIVE), 刘二说下一版的城市交通图就能看见她的名字命名的道路, 你说她有多 牛. 小鱼儿说, 这世道谁要有钱, 谁的名字就能流传百世."   "罗霞和刘麻子结婚了吗? " 提及罗霞, 莹雪竟生出一种生疏陌生的感觉 -- 是那种"天上一日, 下界一年"的滋味. 最后一次同她见面是在什么时候? 她们仿 佛已经隔离得很遥远了. "罗霞恐怕也知道我的事了." 莹雪在心里胡乱地东揣西 度.   "嗨, 你不知道吧, 罗霞的肚皮都被刘麻子搞大了, 哪有不准备结婚的道理. " 纪美把手臂抱在胸前, 有些不屑地转了转眼珠子.   "罗霞曾经告诉过我, 她和刘麻子订婚了. " 莹雪想起来了, 那好像是发生 上学期的事, 当时纪美和邓太太一家正闹得天翻地覆.   "出了问题当然就要订婚. 刘二说, 别看罗霞表面上嘻嘻哈哈, 没心没肺的 样儿, 心里面可清楚了, 否则能把他叔叔搞得俯首听耳, 像贵妃一样宠她. 好在 她的肚皮也算争气, 一怀就怀上了个男孩, B超早查出来了. 她到时候一生, 哈, 就是生子定江山. "   "生子定江山? " 莹雪忍不住笑起来: "你们当刘麻子是皇帝啊? "   "刘麻子也算是个土皇帝了. " 纪美转过头来, 半笑半讥地看着莹雪: " 我 还在想你呢, 离开我哥也应该找刘麻子那样的级别啊. 要说那个宋云青, 他不可 能比刘麻子有钱吧? 再说他的样子, 我也见过, 也比不上我哥帅啊, 你到底图他 的哪一头啊? 你跟了他, 如今住在这个黑窝里, 我都替你可惜, 莹雪! "   一席话说得莹雪好半天没有出声, 她无奈而尴尬地低头笑了笑, 只是压根儿 就没有打算要与纪美倾诉衷肠, 她抬手拢了拢头发, 笑道: " 那当初你和我哥呢? 我哥的条件你也是知道, 要样儿没有样儿, 要钱也没有几个钱, 那时候你不是口 口声声要等他出狱吗? 怎么...... "   "赫, 你少拿这个话来堵我. " 纪美气急心跳, 脸陡然绯红, 像熟透了的色果, 她手挥脚跺, 气势汹汹地打断她的话: "我当初是一心一意要等他下山的, 是他 自己托人给我带了一封信出来, 莫名其妙要和我一刀两断, 还说些没心没肝的话, 气死我了, 好像我还欠了他似的, 他妈的没良心的东西. "   "我哥写那封断交信是在什么时候? 他说了什么? " 一缕流光在莹雪的心底 回旋闪过, 她小心而期待地望着纪美那张因激动而变形的脸.   寒假故事(17)   "记它妈的不清了. " 纪美没好气地说.   "那你妈没说什么吗? " 莹雪沉静地问, 心底哗然涌动着狐疑的暗波, 但是 表面上依然风平浪静.   "她高兴还来不及呢. 她说这种结果她早就预料到了, 还说分手对我们两人 都有好处. "   " 我哥为什么要提出和你分手? 你还记得他在信里说了些什么吗?"   "我记得个球啊! 那家伙要分手就分手吧, 何必说那么多又酸又臭的歪歪道理, 明知道我最讨厌这类货. 你说他是不是在监狱接受教育多了, 脑子给洗邪门了, 说出来的话也不是人话, 像猪在放屁. "   "我都明白了. " 莹雪若有所悟, 暗暗点了一下头, 细声道: "还是你妈说得 不错, 分手对你们两个人都有好处. "   "什么好处? "   "你还不明白这个道理吗? " 莹雪笑道: "她迟早都会把你送出来, 单身漂亮 的女孩子在美国会有多少机会. "   "切! 谁稀罕, 机会? 遍地的死老黑, 伸手就可抓一大把, 你要不要? " 纪 美两眼望上, 开始翻白眼, 黑珠子"刷"的一下不见了, 两只眼眶一片死白, " 呵, 给她生个黑外孙, 看她要不要! "   "你比谁都厉害. "莹雪忍不住低头大笑, 心里有一股说不出的痛快, 她缓了 一口气说: "你也不要这样说话, 你妈也是为你好. 对了, 你爸妈最近都好吗? "   "我爸可能快退休了, 我妈过些日子就要来美国. " 纪美仰了仰头, 有气无 力地说.   "你妈就要来美国? " 莹雪感得自己的身子不自觉地沉了一沉.   "我爸如果一退休, 我妈也就没啥机会了, 她这次找了个公差, 跟随国内企 业的考察团来美国, 不过她不会随团考察, 一到美国就直接飞我们这儿, 只不过 公家给她报销来回飞机票罢了. " 纪美眼珠子一转, 觑了觑莹雪, 似笑非笑道: "我妈来了如果问起你, 你说我该怎样说话呢. "   "怎么说, 实话实说吧. " 她的笑容明显僵硬, 像胶水糨在脸上. 她低下头, 又抬起了头, 看见墙上的石英钟, 连忙说: "纪美, 你呆会儿还要送其他外卖吗? "   "我的妈啊! 我都忘乾净了, 刘二非把我骂得像蝙蝠一样倒挂起来. " 纪美 尖叫一声, 赶忙朝门口奔去, 又回过头来对莹雪喊: "我现在一周六天都在'东方 红'上班, 你若有什么事可以去那儿找我. "   门"荡"的一声关上了, 紧接着是汽车的轰鸣声, 越来越远. "你认识刚才那 个送外卖的吗? " 突拉达一摇一摆, 从厨房出来, 向莹雪走了过来, 她手里还拿 着根肥肥的鸡翅膀, 满手满嘴的油, 她牙嚼舌舔, 一脸的笑, 那是因吃饱而满足 的笑, "就是她, 在'东方红'作CASHIER, 对顾客凶得不得了. 所以我见了她也怕, 只好躲了起来. "   "你如果给了她小费, 她就不凶了,你刚才没给她小费吧? " 莹雪笑问图拉达. 按美国的规矩 , 送外卖是应该给小费的(外卖店的CASHIER 是不用给小费) , 但 是在'东方红'附近的老黑区送外卖, 谁也不指望把小费打进收入里.   "我是忘了, 我看你们两人忙着谈话, 只好去了厨房. " 突拉达的解释矛盾 百出, 莹雪心知肚明: 她纯粹就是在给自己找借口. 莹雪想着她平时几十块钱的 发型都舍得做, 但是一两块钱的小费都不肯给, 心里多少有些看法. 又想着她平 时爱占小便宜, 便有心给她开个玩笑, 她盯着突拉达手上的鸡翅膀, 装着很饿的 样子, 笑道: "你还有多余的鸡翅膀吗? 给我两根好不好? "   "不行, 不行, 那是我的晚餐. " 她一脸的惶恐, 反应得比机关枪还快.   莹雪暗想, 昨晚云青请你们, 那么贵的日本餐, 你点起来眉毛都不动一下, 大有不吃白不吃的衽d式, 我今天吃你两根鸡翅膀就像要吃了你的肉. 看她平时 的开销, 也知道其经济条件不差, 可见她不仅吝啬而且贪婪. 莹雪心里不服, 存 心要作弄她, 她笑道: "我真的很饿, 你能不能给我一条, 真的, 就一条, 鸡翅 膀嘛, 又不是SUSHI, 不贵的, 大不了再去买一份. "   莹雪话里有话, 不知道突拉达听出了另一层意思没有, 总之, 她犹豫了一下, 进了厨房, 回来的时候, 满脸都是阴云霾雾, 极不情愿地把半盒鸡翅膀递到莹雪 面前.   "算了吧, 我还是吃我的方便面. " 莹雪笑着把鸡翅膀送了回去, "这油腻腻 的东西我看着都不舒服. "   "那就太好了! " 突拉达兴高采烈地把盒子抱在胸前, 一点没有察觉莹雪是 在故意作弄她, 云开雾散, 她一脸的阳光灿烂, "那你还不快点吃, 你不是要搭 我的车去学校吗? "   一个小时后, 莹雪已经在系里DR.DAVIS的办公室了. 总之, 她的事情办得出 乎意料的顺利. 当她把教授签了字的INDEPENDENT STUDY 文件, 连同公司聘任的 传真件交给国际学生办公室的ADVISOR后, ADVISOR在她的I20文件背面上写下了 几行有关此学生用CPT的简要情况.   "你准备用多少个学分完成你的INDEPENDENT STUDY(也就是CPT) ? " ADVISOR是个带着老花眼镜, 满头银发的老太太, 她口气温和, 眉眼慈祥, 一边 写一边问莹雪: "等CPT用完了, 就准备毕业了吗? "   "我准备注册六个学分的INDEPENDENT STUDY. " 莹雪平静地回答道: "再注 册三个学分的论文, 这样五月份我就可以毕业了. "   "恭喜你. " 老太太把写好的I20表复印完了一份后, 将正本还给莹雪, 她笑 道: "你清b在就可以开始你的 INDEPENDENT STUDY, 但是如果对方要付你的工资, 请从明年一月份开始, 这样比较符合规定."   莹雪道了谢, 出了国际学生办公大楼, 迫不急待地赶到学校图书馆的LAB, 打开电脑又开始检查EMAIL. 没有, 还是没有, 怎么还是没有 -- 云青的EMAIL! 其实她在与突拉达出发前, 已经在家里的电脑检查过了, 那份失望涩滞而沉重地 赌塞了她的胸口. "那他肯定是给我挂了电话, 而我又来了学校, 阴差阳错地给 耽误了. " 她呆呆地看着监视器, 心里东牵西扯地胡想连篇: "那我现在又该怎 么办呢? 想回家又没有车, 突拉达要五点半才能在图书馆门口接我; 去戏剧系交 接工作吗? 算了, 还是等云青回来再说...... "   "莹雪, 是你吗? "   一个声音不高不低, 突然响在莹雪的耳畔, 她忙抬头看是谁.   "嗨, 原来还真是你! 还记得我吗? 我们一起在'金中国' 餐馆干过一天的活 儿. " 对方甜甜的笑容, 甜甜的声音, 像浓得化不开的蜂蜜水.   "刘慧! 我当然记得你. " 莹雪定睛地望了望她, 笑道: " 除了在餐馆打过工, 有一次我们还在国际学生联谊会吃过饭, 对不对? " 那次吃饭的时候, 刘慧曾悄 悄地指着宋云青问莹雪: "他是不是你的先生? " 一想到此处, 莹雪的脸顿时发 热了, 忙找其他的话来问: "你读的是教育系, 是不是快毕业了? "   "不毕业也得毕业, 父母天天都在催我回台湾结婚, 所以明年五月无论如何 也得毕业. " 刘慧有些无可奈何地苦笑了一下, 又问她: "那你呢, 准备什么时 候毕业? "   "也是明年五月. "   "明年五月? " 刘慧惊奇地瞪大了眼, 张大了嘴, 道: "我记得你学的是电脑, 才进学校没有多久, 怎么会读得这么快? " 不等莹雪回答, 她立即点头赞道: " 你们大陆来的女孩子真的好了不起, 个个都优秀聪明. 我昨天还在跟我的朋友谈, 大陆女生就是比台湾女生强嘛, 不管你服不服, 她们无论是工作还是学习一点都 不逊色男生. "   "你过奖了. 莹雪老实地说: " 因为我们大多数人还是想毕业留在这里工作, 所以都比较努力. "   "那倒也是, " 刘慧说: "台湾学生大多数都无所谓, 对于美国, 能留就留, 留不下来就回家, 台湾现在也不比美国差. 我知道学计算机的留下来蛮容易的, 像我这个教育专业门都没有. 但是我有个大陆同学就改了教育统计, 最后在政府 的教育部门找到了工作, 能干吧? 你们大陆的女生! 她叫薛玉."   "那你也可以改教育统计啊. " 莹雪顺着她的话说, 她知道她提及的薛玉. 莹雪曾经听方亭讲过薛玉的情况: "她单身来美, 虽说谈不上漂亮迷人, 但也有 几分清秀之处. 据说她刚一来到学校, 就被众多男生七围八堵, 当面直追者有, 暗中传情者有, 百折不挠者有, 最后还不知道名花落在谁家的手. "   "不敢改, " 刘慧摇了摇头: "我一听见那些统计还有高等数学什么的, 头都 大成了气球, 还是让我乾脆回台湾简单. "   "你当初在台湾也是念的教育专业吗? " 莹雪只是顺口一问, 心里记挂着云 青的电话, 只觉得怅然如有所失.   "我本科读的是国文专业. " 刘慧兴致正高, 不知不觉地打开了话匣子: "我 在台湾读大学的那阵子, 台湾对大陆的图书还没有开禁, 好多三四十年代左翼作 家的书都不能买到, 但是有时候遇到有关的研究问题又必须去读. "   "那怎么办呢? " 莹雪口里问着, 眼睛暗暗扫了一眼墙上的时钟.   "正规书店买不到, 我们就只有自己动脑筋. 学校门口那些卖水果的, 卖菜的, 或是卖豆浆油条的小商小贩都能帮我们想到办法. " 昔日往事浮现眼前, 刘慧红 朴朴的脸上流着兴奋的光, "当时真像当贼一样, 偷偷摸摸的, 唯恐被抓住.   莹雪听她描述大学的光景, 推算她的年龄应该不小了, 但是看她娇小玲珑的 身子, 天真无邪的神色和脸蛋, 怎么也不可能超过二十八岁, 但是她又不好明问, 只好说: " 你读大学的时候是不是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 否则你也不可能偷偷 摸摸买禁书. "   "你说对了, 我是八一年大学毕业. " 刘慧点头道.   "那些小商小贩能帮你买到你想看的书吗? " 莹雪又问.   "他们还真行, 你开个书单子, 先付一半的钱, 他们什么样的书都能帮你搞到. " 刘慧说: "鲁迅的书, 丁玲的书, 还有矛盾的书, 我都是从他们手中买来后才 读到的, 那么多的好文章, 我们先前也没有机会读. 不过台湾现在倒是自由民主 多了, 比美国也差不了多少...... "   刘慧越说越兴奋, 莹雪却越听越没有了心情, 看着眼前眉飞色舞的刘慧, 莹 雪不知怎么的居然联想到了玉如 -- 玉如和刘慧一样, 曾读中国文学专业, 如果 她当初没有早逝, 也恐怕跟纪林结婚来到了美国, 那么现在同刘慧聊天的不是我 而是玉如了, 想必她们更有共同的语言和兴趣, 玉如肯定不会像我, 听刘慧的高 谈阔论听得想昏昏欲睡......是啊, 纪林和玉如, 他们本该就是天生的一对, 我 和纪林的结合或许本身就是个错误...... 唉, 纪林, 我还是不可能彻底忘掉他, 为什么一提起这个名字我的胸口又开始酸楚难受?   "莹雪, 你先生也准备五月份毕业吗? 他叫什么名字? " 刘慧突然发问.   "我先生? " 莹雪定了定神, 从胡思乱想中惊醒了过来.   寒假故事(18)   莹雪终于找了个借口同刘慧告了别, 出了LAB, 下楼去了图书馆的一楼大厅, 那里有几部公用电话可供学生免费使用.   那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电话号码, 她屏住呼吸拨了过去, 铃声响了四五声, 没有回应, "纪林一定不在家吧! " 她对自己说, 怅然地, 正准备放下电话, 留 言机响了, 请她留言, 留言机传出的声音 -- 居然是她过去的声音, 苍白地回旋 在她的耳边, 像一串没有颜色的符号.   她没有在她过去的声音后面留下她现在的声音. 她放下电话, 又试着给他办 公室挂去电话, 依然没有人! "他会去哪儿呢? " 她默想一阵, 突然间竟没有了 主见. 每个人都有慌乱无措的时候, 她想起了肖云, 还有肖云对她的承诺 -- 她 一定会帮助她的, 她深信.   这一次, 电话铃响了两声就被对方提了起来, 莹雪希望是肖云悦耳而豪爽的 声音, 但她听到的却是文霁光的一声"HELLO."   "肖云在家吗? " 她硬着头皮问, 也没有自报家门.   "肖云不在家, 你是莹雪吧? " 文霁光听出来了, 忙问: "你有什么事吗? 需 不需要我转告肖云? "   "我......我没事, 什么也不用转告肖云. " 莹雪慌忙地说, 想立刻挂掉电话. 没事还打什么电话? 她觉得自己的回答荒谬透了. 她知道对方的心里一定有无数 的问号, 只不过出于礼貌才没有追问她, 于是她也出于礼貌, 问了问壮壮的近况:   "壮壮还好吗? "   "他现在挺好的, 长得又肥又壮, 每天吃得可多了, 吃了就睡, 睡了就吃, 也不爱哭爱闹, 逢人就笑, 可爱得要命. 莹雪, 你要不要过来看看他? " 一提起 儿子, 文霁光喜气盈腮, 脸上无不有自豪之状, 他热情地邀请她: "肖云说她很 快就回来, 你乾脆来我家吃晚饭吧. "   莹雪犹豫了一下, 还是答应了, 好在文霁光的公寓在校内, 她步行就可以走 到.   壮壮果然可爱极了, 一对圆溜溜的眼睛比黑宝石还要明亮. 莹雪抱起他的时 候, 他一点也不避疏, 靠在莹雪的胸前, "呵呵"地笑个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