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语丝(www.xys.org)(xys.dxiong.com)(xys1.dyndns.org)(xys888.dyndns.org)◇◇ 高高的十月 訾非 叙述人:赵 “我要讲的是许多年前的事。 “六、七年前,我曾经打算把当时发生的事情写下来——那阵子我想当个作家。 可是当年生活变化得很快,我几乎来不及写点什么。现在终于慢了下来,但在我已 经全然没有了当作家的冲动。我只想和你聊聊天,聊聊从前的事、从前的人.......。 “你或许能将这些汇集成一部小说,甚至添油加醋弄成面目全非,没关系—— 谁又能保证我的记忆是忠实可靠的呢?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记忆是个艺术家,而且 是个过分追求完美的艺术家;在我向你讲述的时候,这个艺术家也在顷刻万变地修 改着他的作品。这作品永远都不能完成,从底色、背景到意义都始终经历着流变。 “除了记忆这个艺术家的手脚,还有遗忘。有一种遗忘是最不可能弥补的,甚至 想象力也拿它没有办法,那就是对情绪的遗忘。比如这些天,我一直试图追忆一个 情绪:那是二十年前,我离开梅村的祖母,去涂门我父母身边继续我的小学。离开 梅村那天,我坐在一辆手扶拖拉机的后斗里,被乡间小路颠得六神无主。祖母立在 村口,并不挥手,而是站成一株枯瘦的老树。我想朝她招手,却不能——我得双手 抓牢跳荡摇摆的拖拉机以免被摔出去。就在这时,拖拉机忽然停了,我就拼命大哭 起来……。现在我试图重温那种悲伤,却不能成功。当时的情景历历在目,细节清 晰无比,可是那悲伤,却不能因此而被恢复。现在我只感到淡淡的忧愁,这忧愁聊 算悲伤的影子,却不是悲伤。那悲伤我已经丢了,我甚至担心它就此永远地丢掉了 ,尽管我确信它存在过,就像我确信我一度生长在另一个地方,活过另外一种生活 。我甚至还记得,就在几年前,那悲伤还招之即来,时而是在梦里;时而是在秋天 的雨中。一个人一旦丢失了那份悲伤,他就不能将那个悲伤故事原原本本地叙述给查 你,哪怕他对每个细节的记忆都准确无误。 “这样一种遗忘,每增加一个,就多了一层空虚,如同失掉一叶肺,你听到空空 的回声,感到自己正从里面一块块消失……。 “那么现在我想跟你聊聊我二十出头时的一段生活,主要是在高桥镇的那一段。 那些事件,尤其是事件所伴随的情绪,还没有被遗忘淹没,它们仍然清晰可辨。 我想趁那些五味杂陈的滋味尚未消失前将它们叙述出来,以拖延这种遗忘。我知道 这并不能阻止遗忘,充其量延缓遗忘罢了。和遗忘赛跑,谁都没有指望获胜。但是 ,每个接近三十岁的男人,大概都会试着和遗忘赛一回跑,将过去的事件重温一下 ,找个人聊聊,如同七岁上学前分送儿时的玩具,十七岁出门远行前遣去少时的书 籍。而这一次重温之后,他前面要走的路将会耗尽余生……。 “你和我有不少类似的经历,你也有你的农村童年、你的城市生活、你的教师 生涯,我猜想这正是我们能一见如故、并且聊起过去的原因。你要是把我所讲述的 写成一部小说,或许你能驾轻就熟。那些事件算不了什么,如果当我讲起我的生活, 你感到似曾相识,但愿你觉得这是有福……。 ——赵(一九九九年秋) 叙述人:赵 记录及改写: 訾非 第一章 毕业歌 1 配 一九九二年夏天,我二十出头,从江南N城的一所师范学院大专毕业,被系里 一脚踹回故乡B省的涂门市,再被分到离涂门四十几公里的高桥镇当了中学教师。 当年我是极不情愿地被踹回涂门的——我本打算赖在那个著名的N城。这有两 个原因:其一,我是个爱凑热闹的人,喜欢大城市,越大越好,我扎在人堆里就像 鱼儿落进水里。有人说我这个毛病是小时候在农村玩扎堆游戏落下的——我看差不 多。小时候我的确是在农村——真正的偏远的农村——长大的,九岁才回到我的出 生地,B省的涂门市。我们这一代人很多都有这样的经历,我是说小时候被投身“革 命工作” 的父母送到乡下抚养,长成个泥娃子又被送回城里,永远以家为敌却又极 爱凑热闹。 我喜欢大城市,比真正的城里人还喜欢。我喜欢人们熙熙攘攘在周围走动,喜 欢光鲜花哨的商业大街,喜欢经过音像商店门口时听到震耳欲聋的DISCO音乐或着 忧伤霏靡的流行歌曲。走在摩肩接踵的大街上,我总是一身轻松、喜气洋洋。 我巴望留在 N城还有另一个原因:我跟同班同学雅文已经相好一年多了,人家 是大城市的宝贝姑娘,要她随我去高桥镇是想都不用想的。雅文也说得很清楚:“ 要是你回B省,咱们就一刀两断!” 我被母校踹到了高桥镇中学,只因为我是 B省人,而 B省又恰好是一个穷省。 毕业分配时,学校的政策是:来自A、B、C三穷省的学生,统统回家;其他省人, 爱上哪儿上哪儿(双向选择)。依照这政策,我就得乖乖回B省。这狗屁政策被执行 得十分认真。你若是来自ABC省中的任何一个,除非你能另辟蹊径,走一些神奇 的门路,否则你只好听任 “分配”了。现在想来,“毕业分配” 这个词实在性感得紧 ——分而配之。XX师范学院,二流配种站。 直到毕业前我才知道分配政策,于是去找系主任。那天系主任大人正坐在系办 公室的一台老掉牙的286电脑前打字,听我说明来意,头也不抬地问我:“你是优秀 毕业生吗?你是学生会干部吗?” 屁!我心里想。我已经知道他下面要废话什么了,就没再跟他啰嗦,连招呼都 没打就走了,出门时听到他的针式打印机突然开始工作,吱吱--嘎嘎,吱吱--嘎嘎, 像一头无奈的老牛拉着破车;当时我有一股冲动,想回头把那破玩意儿砸了,或者 扔到窗外的马路上去。我讨厌系主任。我跟他无冤无仇,可我一见他就气不打一处 来。 据说系主任大人从前是匹千里马,去西天取了一趟经,回来就成了一头不孕的 骡子。镀金骡子,光芒四射,每根汗毛都是24K。这头骡子的职责是每年秋天新生 被骗进 XX 师范学院后在全系大会上发言,用蹄子敲打讲台,声称他是头金骡子, 敦促大家朝他瞄准,争取将来都进化成有蹄类。另一个职责是在每年夏天将毕业生 逐个踢出XX师范学院,只保留少许毛色纯正精力旺盛的优良品种进行近亲交配。除 此,系主任大人便成天坐在286前头,用一对毛绒绒的金蹄子马不停蹄地在键盘上 敲敲打打;一条蓬松的大尾巴搭在椅背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挥舞几下,赶走想像中 的苍蝇。除了浓稠的膻腥味,系办公室倒也宁静宜人,颇有乡村气息。可我一见系 主任就气不打一处来。在动物界,我最怕有蹄类。它们看起来温温顺顺斯斯文文, 但是冷不丁就踹你一脚,搞得你防不胜防。等你连滚带爬,它们悠哉游哉地收回蹄 子,仍旧还原成斯斯文文,一脸的无辜。“你是优秀毕业生吗?你是学生干部吗?” 呸!优秀毕业生,学生干部?C省的尤峒就是个优秀毕业生,埋头苦读,“名 属教坊第一部,”结果还是给踹回C省了。她在N城有个男朋友,所以也期望系主任 蹄下留情。尤峒去找系主任,不但碰了钉子,还被教训道:“别只顾埋头念书,要 多了解社会!” 放屁!以前系主任给尤峒一本本地发优秀生证书、奖学金证书的时候怎么从来 不提“了解社会”这类鬼话。 A省来的刘雄倒是留校了,他的确是个学生会干部,可这个人在92年春天那次 义务献血的验血前夜猛灌白酒,第二天取血化验的医生们从他胳膊里抽出来的全是 二锅头,这小子就这么躲过去了。这鬼主意可不是他一个人想出来的,它是学生会 内部流传的妙招。我了解内情,因为雅文也在学生会里混。这拨学生会干部流行一 句哲学:主观为自己,客观为他人。刘雄还专门就这个哲学在班上组织了一次讨论 。这讨论后来变成了刘雄的个人演讲,说来说去无非是:人是为自己活着的,人好 好地为自己活着,客观上也能给别人带来好处。没错,学生会干部们忙忙道道组织 活动,无非是为将来的分配之类的捞资本,但是客观上也算丰富了校园生活。在这 些事情上,哲学跟现实共度着蜜月,卿卿我我。要是碰到义务献血,或者宿舍着火 什么的,这哲学就露出真面目了,梁山伯摇身一变陈世美。 我不是说逃避献血就有多怎么地;那是一次所谓的义务献血,实际上没人征求 过我们的意愿,说验就验、说抽就抽,有如取熊胆割鹿茸宰一头猪。我们当年都像 猪一样老实,唯独学生会干部们猴子似的精明,这才最令人失望。 毕业分配期间,我一个人沿长江逆流而上去看三峡了。那一个多星期真是无忧 无虑。崇山峻岭、滔滔江水、日出月落、忽而强劲忽而阴柔的江风,这些都叫你神 不守舍。什么分配,什么前途,那时都去他妈的。这感觉很不坏,前所未有。 回到母校,同窗们都已走光;我沿着自己的档案走过的路线一路追到高桥镇, 在镇上的中心街来回走了两圈,决定暂时和我的档案呆在一块儿。 我卷铺盖走人那天,雅文看着我的眼神就像——嗯——对了,就像电影里女主 角瞅着男主角从船上落水,被大嘴鲨鱼“喀哧”一口咬两半时的那种。如果你不曾被 什么一口咬两半过,怕是永远都体验不到这种眼神,反正,嗯,——蛮性感。 总之,我跟雅文断了。她送我上了火车之后,一转身便奔赴美好前程去了。雅 文去了一家外资公司,从此改名“温妮·李”啦。我失魂落魄了好几天,但裤腰带并没 有变得更宽。也喝了几口酒,喝着喝着就觉着自己贼可笑——赶紧把剩下的酒扔了 ,该干什么还干什么。 真正的忧愁至渺至茫,并不是电影里的那类路数,那是做戏;诗人们举酒浇愁, 八成也是装疯卖傻——至少我是这样想。 2 崔威的哲学 我来到高桥镇中学,先在初一年级带两个班的数学课并且兼其中一个班的班 主任。这看起来不像是个有意思的职业,好在天底下的事都跟它表面看起来的样子 大相径庭,在高桥镇我只呆了两年多,可那段日子我至今难忘。 先从我的室友崔威说起吧。他是学哲学的,也是刚被踹回来,在初一年级教政 治。崔威是涂门市力新县人,而力新县又恰好属于我的家乡涂门市的郊县,因此我 们可以算作同乡。 崔威不是那种你初次谋面便有好感的人,猛一见你会觉得这人有点郁郁寡欢、 心事重重。但是后来不知为什么我们谈起农村,便突然有了不少共同语言。他小时 候也在农村呆过——大概是从两岁到五、六岁吧。我们都是由农村的祖父母带大的 ,从来没上过幼儿园,都上树骚扰过马蜂窝,房檐下掏过麻雀,地里偷过落花生, 场院里打过群架,五岁就跟鼻涕女孩出双入对成过无数次亲,又突然不知在哪天不 疼不痒地散伙了……。不过,我和崔威的农村经历还是很不一样的。于崔威而言, 农村生活永远朦胧浪漫,自由得像是天堂。他说,总有一天,他要回到那种生活里 去。他说这话的时候很是一本正经,那神情就像是在自己的遗嘱上签字。 而我在农村呆了七、八年,并且在一所只有一间教室、一个教师的民办小学读 到三年级,已经实实在在地变成了一个农村孩子。可以这么说,读小学前的日子, 生活的确有几份像天堂,但是上小学之后,便活得一天不如一天。功课压力倒是不 大;但是我们的老师是个怨气冲天的劳改释放犯,性情反复无常,有事没事就拿我 们当出气筒,张开血盆大口冲我们一通训斥,还动手动脚。他是我们乖戾的王,我 们惹不起也躲不起。至今我还记得那张阴郁的扁脸,他指着自己的鼻子:“我,XX X,山上呆过的……。”“山上”指的是山里的劳改农场。他说“山上”两个字时 总是神采飞扬,仿佛刚从井岗山上下来。我们的老师每天有三件大事。第一件事是 反复提醒我们一个真理:“少了你地球照转!”第二件是不辞劳苦地给每个学生更 改生肖。“你是属驴子的,将来只配去拉磨……你是属猪大肠的,扶不起来了…… 。”最后一件他最乐此不疲。他有教鞭一根,不吝赐教;大家经常被教得抱头鼠窜。 我说这些给崔威听,崔威说你们只不过是运气不好罢了。 就算我运气不好吧。那段经历可真是一段恶梦,在我的头脑中跟其他的恶梦共 存共荣。这些年,我不断改写它,为它增光添彩,使它变得可以接受。我把它编成 故事,《老师的故事》,在我的大脑皮层上发表,每周一期,月月改版。最近的一 个版本是这样开的头:我的老师,他有金箍棒一根,能大能小,平时它呆在耳朵眼 里。一旦谁犯了事儿,老师就面带兔死狐悲的微笑,踱着方步来到他面前,从耳朵 眼里掏出定海神针,吹口气变成狼牙大棒。好大一根棒!它先把房顶戳个窟窿,然 后朝他扑过来。砰!血光崩现,脑浆四溅。我念到三年级,同学们都让老师给灭掉 了,只剩我一个,像个孤臣孽子……。剩下我一个,孤单太寂寞,那根狼牙大棒也 成天在老师的耳朵眼里嗷嗷怪叫。老师不敢对我下手,他怕我父亲——据说他在城 里做官,帮玉皇大帝刷马桶。那根狼牙大棒从来都不曾落在我的脑袋上,但这更糟 糕,糟糕得无以复加。他灭掉三十个同学,我就给灭掉三十次,还得等着算总帐。 狼牙大棒成天嗷嗷怪叫:“让我跟他了断了吧!让我跟他了断了吧!”可老师不敢, 他怕马桶。于是那根狼牙大棒自个儿从耳朵眼里蹦将出来,就势先将老师灭掉了, 大脑皮层涂了满满一讲台,像打翻了一罐臭豆腐。“小赵!我们了断了吧!”……。 崔威生得五大三粗,还留着络腮胡子,尽管不长,却足够让你朝钟馗那个方向 去想。他也委实有点儿神神叨叨的。比如,一只苹果搁在桌子上,在灯光下自然会 有个影子,他却神秘兮兮地对你说:“瞧,一只苹果!一个影子!——阴和阳!” 崔威似乎能以小见大,从沙子里头看世界。人们的一蹙一笑,只言片语,他总 试图琢磨出几分深意来。用崔威的说法,这就是“看到一切事物的背后。” 不知道 崔威是否真看到了事物的背后,反正他对眼前的一切常常迟钝得不可思议。他能手 腕子上戴着手表却到处找表,手里握着眼镜却四下里找眼镜,备课的讲义明明搁在 桌子上他却连老鼠洞都掏过三遍而寻不得。崔威的肩膀上扛着的仿佛不是一颗脑袋, 而是一口锅,里头用文火焖煮着七七八八五味杂陈满满一锅,从外面看去平平静静, 只是偶尔冒点热气儿。一旦你揭开锅盖,才发现里面如沸如羹。崔威既迟钝又敏感, 需要用感官去把握的事情他一概不灵,而那些适于抽象的东西哪怕是街谈巷议婆媳 吵架他都砸摸得有滋有味。我和崔威一同在街上走,碰到有人在争吵,他就一定拉 上我凑过去看,而且多半要插进去劝劝。劝也就罢了,他还要给人家上课,批评人 家不懂“符号学,”滥用语言的魔术,搞得人家一愣一愣的,冲这个对牛弹琴的崔老 师大翻白眼。但他还是意犹未尽,向人们解释语气、概念、和词句是如何的密不可 分,为什么某些说话方式跟拦路抢劫别无二致“就如同在街上随便冲谁大喊一声‘你 欠我的,’”为什么君子动口跟小人动手是一码事,什么是“词语的暴政”……等等等 等。等他把这些话说完,往往发现那一对冤家早就退出圈外,正手拉着手挤在人堆 看热闹呢。而崔威自己被伸着舌头流着口水的众人团团围住,活像一头瞎了眼的山 羊。我把崔威拉出来,众人散去时,一个用口水浇出的巨大圆圈就在地面上凸显出 来。看着那个圆圈,你会相信刚才高桥镇遭到了外星人的光顾。 在高桥镇,有人说崔威是个天才,而另一些人说他是个疯子。但崔威认定自己 是个天才——就这一点来看,崔威更像个疯子。不过天才也罢,疯子也罢,反正总 都是些倒霉的角色,崔威也不例外。 崔威认为,古今中外的哲学,全是漏洞百出乏善可陈;只有两个理论勉强站得 住脚:在西方哲学而言,是二律背反;在东方哲学而言,是阴阳。前者是思维的宿 命,后者是行动的宿命。思维总也离不开概念,而概念是对存在的一次强奸,是刻 舟求剑,所以或迟或早,思维将遭到悖论的迎头痛击。行动离不开愿望,而愿望就 是虚妄,所以行动本身就是在酝酿失败。 我不懂什么二律背反,阴阳对我来说不过是黑色半圆里有个白圈圈、白色半圆 里有个黑圈圈——我指的是太极图。每次有人给我提起阴阳什么的,我想到的就是 一个太极图,仅此而已。我得承认,哲学这玩艺儿我不在行。 崔威说,这个世界是没有希望的,因为二律背反是解决不了的,阴阳也是解决 不了的。 我没有崔威那么悲观,或许是因为不读哲学。即便如此,我也算不上一个兴致 勃勃的人。在高桥镇这地方,要保持兴致勃勃可不容易。像我这样的普通教师,面 对一种可以预见的尴尬将来,难免会有点悲从中来。但我不认为悲从中来就是悲观。 保持兴致勃勃不容易,可一门心思地悲观也挺难,生活里总有点什么事让你忽然生 出一线希望,令你莫名其妙地高兴起来。况且,“悲从中来”这情绪本身不就隐含 着某种渴望和不死心吗? 但崔威是悲观的:二律背反是解决不了的,阴阳也是解决不了的,所以问题是 解决不了的。 关于苹果的影子问题,我向崔威讨教:“ 让一束光从桌子正上方照下来,桌上 的苹果不就没有影子没有什么‘阴阳’了吗?” “不对,” 他说,“ 那影子就在苹果底下,而且这样的影子,其实更黑暗一些 ——因为你看不到它。” 难道一只粘在桌子上的苹果也会有影子吗?那影子在哪里呢? “那么,”我说,“用两三盏灯,把苹果悬起来,让光从几个角度照向这只苹 果,总可以避免影子了吧。” “这样你反倒会搞出更多的影子,一盏较亮的灯,会在一盏弱灯的光域里投出 苹果影子来;一盏灯会挡住另一盏灯的光,在墙上留下自己的影子。如果没有光, 就不会有影子,而越是光明的地方,它的黑暗反而更深一些。” “要是这只苹果像太阳似的自己发光呢?” “它将给这个世界制造影子。” “……" 3 屋 我和崔威都是新分来的教师,自然不能指望什么象样的生活条件。我们的宿舍 离学校很远,实际上是在学校的北围墙外头,离学校后门还有上百米,处于高桥镇 和高桥西村的交界地带,孤零零地面对一片农田。这宿舍是一间平房,白墙黑瓦, 远远望去倒也小巧别致。实际上,这座房子已经摇摇欲坠。天花板上裂开一条缝。 裂缝由天花板的中心开始,斗折蛇行至一面墙,然后笔直地伸向墙根,浑如一道突 如其来的闪电。每次刮大风,我都担心这个砖头房子会“哗啦”一声塌下来。 校方给崔威和我每人发了一套铁床——就是那种学生宿舍用的,有上下铺的铁 架子。我们都睡在下铺,上铺放书和箱子。崔威认为,校方对这间宿舍肯定也是信 心不足,所以给我们提供了两套防震设备。崔威老把简单的事情往复杂里想,在我 看来,这两只铁架子不过是总务处让人从学生宿舍或学校的储藏室草草搬来的,并 没有什么特别的考虑。当然,我这种猜度也没多少依据。但可以肯定的是,上铺的 铁片床底儿一定能在紧急关头抵挡住几块砖头瓦片什么的。 崔威说,咱们还真不能妄自菲薄,要是给埋在这里,一准闹得全国都知道。这 倒是实话,做个教师,你不能让宿舍或者教室给砸死,那是件大事,如果让车撞死 ,就不成问题了。假如我们葬身瓦砾堆,我那张照得不错的毕业照说不定能在某张 报纸上登出来,届时雅文又要用那种眼神瞅着我了……。 这房子以前可能是一间堆放废旧教学用具的贮藏室。我们在墙角找到了一只完 整的试管,里面还有一小撮半白半蓝的粉末,用水一冲就成天蓝,大越是学生做化 学实验用的硫酸铜之类。还找到了一只断为两截的竹教鞭,攥在手里滑溜溜如泥鳅。 崔威拿起教鞭挥着舞着:“锵锵,你这鬼东西,是敲学生的脑门敲折的呢,还是学 生下课将你偷偷掰断的呢?!” 我们的宿舍没水没电,更没有厨房,远不如一间停尸房。我们去总务处问了一 个多月,要求接水电,但始终没有下文。一个月后我们把条件降低,只要求房子里 通电。水吗,离宿舍不远就有口井。厨房,反正我们都在食堂搭伙,有没有又有啥 关系?总务处的人信誓旦旦:要在“短时间内”解决问题。 结果我们又空等了一个月,电工老爷们跟果多似的总也等不来。我于是设法弄 了两根电线,接到宿舍后面的电线杆子上,把导线经窗户拉进屋内,在天花板上接 了一只六十瓦的白炽灯。我的专业是数学,可我知道怎么对付电;我打小就对电工 感兴趣,上中学时物理课的电学成绩格外的好。我在高中时就是个修理电器的行家 了,还因此耽误了念书。高中毕业我曾报考一个工科大学的电子工程系,但没考上 。考一个工科大学的电子工程系基本上就不考电子电工,而是要谙悉九阴真经吸星 大法独孤九剑金钟罩铁布衫六合刀降龙十八掌。 我从宿舍后头的电线杆子上引了电下来,居然惊动了校方。总务处终于派来两 名电工。他们检查了我的线路,在后墙上安了只电表,便一人叼了根我们敬上的香 烟走了。 在高桥镇中学,你要是沿着合情合理的路子走,就一定撞在南墙上。这个中学 虽然五脏俱全,可每一机构的运行,遵照的是特殊的高桥镇规则。在高桥镇,苹果 不是朝地上落而是朝天上飞,一加一等于二百五十六,母鸡打鸣公鸡下蛋。 比如学校的 “保卫处,” 你最好别把它理解成一个保卫人身财产安全的机构, 它的主要职能是修理犯了错的学生,大家称之为“修理处。”修理处的老爷们抵御 外侮的能力极差,反应也很迟钝,对从校外闯进来闹事的小流氓们无能为力;可是 一旦有学生因打架或别的什么原因被送进修理处,他们马上变成精神抖擞摩拳擦掌, 每一根交感神经都通了电,咝咝作响,电压足有三万六千伏特。 至于 “总务处,” 你更不能把它理解成 “总理大小事务的地方。” 例如教职工 分房这件大事,“总务处” 只起到一个调解机构的功能,并且没什么权威。我和崔 威来高桥镇之前,学校给一个姓张的教数学的老教师分了一套房子,结果教语文的 老刘却抢先搬了进去,于是“总务处”只好徒劳地斡旋于老张和老刘两家之间。你 在“总务处”的记录上能查到新住宅的A单元103室是分给老张的,可事实上老刘 一家住在里边。而老张呢?他和他老伴还住在旧宅B单元豆腐干大的一室一厅里, 而这间房学校本想安排新来的教师崔威和我住进去的。所以在总务处的记录上,我 们住在B单元,而那间白墙黑瓦摇摇欲坠的房子里住的两个人应该是不存在的,尽 管他们一度给那房子送去过两套铁架子。 我初来高桥镇中学的时候对教师抢房子的事很不理解更看不顺眼,后来发现这 才是教师们得到住房的通途。说书的人常讲:“硬的怕横的,横的怕楞的,楞的怕 不要命的。”高桥镇中学的生存规律就是如此。 当你看到胡子一大把的教师斯文扫地举家抢房鸠占鹊巢,尤其是看到两家人黑 压压地混战在一起,你不能不惊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我不是说当老师的就应该规 规矩矩礼让三先什么的,我的意思是:在高桥镇这地方活着可真不容易——到什么 时候我才能修炼出炉,具备率领一家老小攻占两室一厅的决心和勇气啊。按照高桥 镇的游戏规则,我和崔威应该直奔B单元,将老张夫妇赶出那一室一厅;或者趁他 们不在家,找一帮学生,把我们的家当径直搬进去;前一个方法可比照希特勒的闪 电战,后者可参考日本鬼子的“进驻”中原。但是这样的事我干不来,崔威也干不 来,崔威只会掰着手指头戏谑:“今天老张打老李,明天老刘打老张……。”我记 得这大约是一个国产电影里的台词,讲的是军阀混战。 我和崔威的生活用水是从高桥西村的一口水井里打来的。那口井离宿舍有一里 之遥,但比学生食堂的自来水龙头近得多。我们打水时,难免就和一些乡民唠磕, 由此得知我和崔威住的那间白墙黑瓦的平房竟然被叫作“鬼屋。” 大约是在一九六八年,高桥镇一带发生过一些著名的械斗。其中一次是这样收 场的:一小队某某派四十几个人得胜归来,列队从高桥上经过,可是高桥却突然塌 了,噗噗通通,转瞬间“落花犹似坠楼人,”其中二十多条好汉就这么下五洋捉鳖 去了。这帮人也真够熊的,居然大多是些旱鸭子。 想必你已经猜到了,那二十几条尸首被陆续打捞上岸,就搁在我和崔威住的那 间白墙黑瓦的平房里。 我们的宿舍现在已经没有尸首了,但是听了这事你没法不觉得后脊梁上毛绒绒 的,尤其是后来几个乡民煞有介事地讲述这屋子在七十年代闹的几桩鬼事,我小时 听聊斋的那种麻酥酥的悚然之感妖雾重来。这些鬼故事自然都是无稽之谈,根本不 值得在此一述,但是住进鬼屋的头一个月我的确神情恍惚,像个高考落榜生。 我一定不是个彻底的唯物主义者,彻底的唯物主义者是无所畏惧的。可是学辩 证唯物主义的崔威也一样失眠,经常深更半夜爬起来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悄没声地 抽烟;亮红的烟头在漆黑的屋里鬼鬼祟祟地飘忽游移。这可比鬼屋的传说更令人毛 骨悚然,于是我也爬起来,跟崔威要了烟坐在床上一根接一根地抽,我的烟瘾就是 那时候染上的。 在没有月光的深夜,我们那间孤伶独处的宿舍里有两个亮红的点,一个沿着近 似椭圆的轨迹飘忽游动,宛如一团绕坟起舞的鬼火;另一个在床头悠悠摇摆,像一 团潜生海底的磷光生物。这情景我至今回想起来还起鸡皮疙瘩。 更要命的是,有时崔威半夜里把我叫醒,神经兮兮地说:“小赵,你听听,你 听听,有声音,有人在哭!” 我支起耳朵,只能听到自己的右耳内像一盏用旧了的萤光灯咝咝作响,在这背 景噪声下,偶尔听得一两声鸡鸣犬吠从远处的村子飘来——哪有什么哭声。可崔威 不依不饶,坚持要我仔细听。于是两人都不出声,我屏住呼吸老僧入定,听见右耳 内的咝鸣渐渐变成轰鸣,有如夏天经过一株大柳树惹恼了一树夏蝉齐声鼓噪。这高 分贝高频率的声音由右耳钻进脑袋,在天灵盖下面扯天扯地嘶鸣,然后沿着喉咙爬 进五脏六俯,再窜向四肢,打通任督两脉大小周天,变成蓬蓬勃勃成千上万的鸡皮 疙瘩——可我还是没能听到什么哭声。 如是数夜,折腾得我神经衰弱走火入魔,于是没好气地对崔威说,要是真听见 谁在哭,你就冲他开骂,让他滚蛋;你要是再大半夜的把我叫醒,我就冲你开骂, 要你滚蛋。 后来崔威果然不来叼扰我了。过了几天,崔威颇有点大功告成地对我讲:“我 一骂娘,那女人就不哭了,走啦!”(原来是个女人。)我通常睡得很死,崔威到 底骂没骂娘,我不得而知。 崔威不打扰了,我却恶梦连连,老是梦见自己跟一大帮子人在高桥上头齐步走, 一~二~一,一~二~一,然后突然呼呼啦啦下饺子掉进涂河。我会游泳,可在梦里却 是个旱鸭子,石头似的往下沉。当我被水淹没,不能呼吸,便有一个声音说:“这 不是真的,这是在做梦。”于是我突然就醒过来了。这声音真是匪夷所思,它仿佛 超越阴阳两界,始终保持着无与伦比的清醒,在最关键的时刻出手相救,并且万无 一失。那段时间我甚至相信我是不死的,当大限时来,我朝什么地方沉下去,那声 音一定会出现,“这不是真的,这是在做梦,”然后我醒来,四周便是天堂:新鲜、 光亮、空气芬芳,一些天使们正在煮下午茶,另一拨天使在雪白的云堆里冲浪。 4 高校长 大约在听了鬼屋的传说两周之后,我和崔威终于撑不住了,便去找高校长。我 们的目标是换间清白一点的屋子。这可真是个下策,因为不但我们换房的企图未能 实现,鬼屋的传说反倒给证实了。我不是指闹鬼的事,而是指那间屋子曾经作为停 尸房的事实。 高校长有很多道貌岸然的理由,说明我们住在鬼屋里不但是合理的甚至是光荣 的。青年教师,高校长说,要带头破除封建迷信。在一个钟头的谈话之后,我们近 乎羞答答地溜出了高校长的家门。崔威虽然理论多得像出恭,但跟高校长过了一个 钟头的招,也成了残花败柳。 在这里我要和你谈谈高校长。高桥镇这个地方,高校长绝对算个人物。在高桥 镇的科举史上,高校长主持工作的这几年成绩斐然,每年都有二三十个高中生考取 大学或大专,这是历朝历代都不多见的;在高桥镇人和远近乡村的乡亲们眼里,假 若高校长不算能人,那就没人算能人了,就连将要荣升副县级的镇长(高桥镇即将升 格为副县级镇,不过至今我还没弄明白“副县级的镇”到底是什么意思)、刚发起 来的几个富翁也只能勉强跟他相提并论。 在过去的朝代里,高桥镇一带出过一个状元,这个状元后来在朝廷里一路爬到 宰相的位置;后来高桥镇又出了一个名人,虽然只是个举人,但是碰上农民起义, 在家乡招募乡勇,为扑灭起义立下汗马功劳,自然也爬上了很高的位置。这两人, 成了高桥镇一带妇孺皆知的神话人物,也是劝学的经久教材。你到高桥镇一带随便 走走聊聊,十个人有九个会在第一次和你聊天时就提到这两人。这两人开创了一种 将读书进学看作人生第一要义的风气。但这并不是说,在高桥镇做教师就与别处不 同。高桥镇人表面上对教师蛮尊敬,可是骨子里把教师看作失败者;在他们看来, 读书的目的是做官,就像娶老婆的目的是上床;如果不能“上去,”“下来”做了 教书匠,就如同修炼成仙又被贬下凡界,虽然沾了点仙气,但终究不是仙了。 而校长又有所不同,因为校长是个 “官。” 像个土地爷,虽然品低位贱,但终 究是人家玉皇大帝的人。高校长不但是个“官,”还是个能干的官,能渡人上青云, 就更得另眼相看啦。 高校长是一能人,而能人总是很有办法。比方说,他把成绩中上等的高桥镇头面 人物家的子弟和高中入学考试成绩拔尖的学生安在一处,单独组成一个优等班。这 样一来,就成了强—强合作;成绩拔尖的学生拢在一处形成了一种赶考的气氛;而 头面人家子弟,只要成绩尚可,高考时分数差得不太离谱,通常都能找到各种入学 门路。这两类“贵族”撮在一处,符合马太效应的原则,让有机会的人便更有机会。 在其他三个班一败涂地之时,这种优等班依然屡屡得胜。关于这件事,我和崔威都 曾很是不平,想找高校长去理论,但是后来不了了之。那时候我和崔威都刚毕业, 对世事炎凉总是大惊小怪。现在看来,如果那样的事也算不平的话,那么大多数人 的生活就只好看作一场不白之冤。 我在高桥镇教书那阵子高校长正是四十多岁,在官场里还有继续攀登的前景。 后来高校长被调到涂门市教育局,不久又当上了涂门市教育局的副局长,算是爬上 去了。这是后话,这里不提,以后也不会再提。 人们都说,高校长是一没有弱点的人,不抽烟,不喝酒,不赌博,不跟任何桃 色事件有染。做任何事,他都能平衡在不激进也不保守的中庸状态。甚至他的脾气 也是如此,人们从没见他大怒或大笑过。再有趣的幽默,再可笑的事情,到了他耳 朵里都变成波澜不兴。起初我怀疑他是装出来的,是故意非礼勿视非礼勿听,后来 发现,这是一种智力上的滞钝幽闭。机智敏感的人也可以故作矜持,但这种矜持很 容易露馅,反倒透出一股子沾沾自喜。高校长不是这种人,他说话做事,有板有眼 ,凡是跟主题无关的东西,不会进入他的意识。你跟他谈话,他不断地提出他的想 法,他的主张,他的决定,而你的观点,你的意见,根本就不能进他脑袋。在他的 脑袋和外界世界之间似乎有一块特殊的玻璃,只容许光从里面发出来,外面的却透 不进去。 我不是说高校长是专断的人,事实上,他的很多想法都不被人接受,也不被付 诸实施,对此他似乎也不甚介意,至少不至于勃然大怒。他更热衷于让这些观念在 头脑里不再自相矛盾,至于他的主意在现实中的下落如何,那是无所谓的。譬如我 和崔威去和他谈房子的事情,结果却演变成了他的谆谆教诲,大谈中学教师为什么 最应该是灵魂工程师的问题。他说,中学生正是世界观形成的时期,这个时候,教 育,尤其是品德教育,最为关键,他们的思想如果好东西不去占领,其他乌七八糟 的东西就会去占领。听了他这话,我很是惶然,我发现自己没什么好东西可以去占 领学生。我的东西除了数学公式,其他的都可归入乌七八糟之列。况且我也不想去 占领,“占领”这个词听起来真他妈肉麻,教人想起中世纪的地主,提着一根老二 到处去兑现初夜权。 我一直想知道高校长老二的尺寸。我巴望在学校的某间厕所里跟高校长不期而 遇,看他扒下裤子掏出老二,一江春水向东流,再抖上几抖,那样子肯定帅呆了。 高校长一定早有提防,绝不在校长办公室以外的任何厕所解决问题。平时高校长在 高桥镇中学里走动时总是行色庄重,像一枚等待发射的运载火箭。但有时这根运载 火箭突然听到上帝的召唤,要发射了,一溜烟,嗖地一声穿过大半个校园,二级点 火!噔噔噔噔一楼直奔顶楼,校长办公室,不,办公室对面厕所,放下起落架!稳 稳降落在半月形的火山口上了。这是高桥镇中学的一道风景线,在高桥镇中学不断 发射升空,发射了好些年。“噢,多么辉煌,灿烂的阳光,暴风雨过去后,天空一 片晴朗。”与这道风景线相得益彰的是高校长的整洁,一身深蓝西服干净笔挺到抽 象的程度,仿佛一个纯粹的思想。头发纹丝不乱,是用胶水固定了的,能抵御八级 台风和九级地震。一根笔直的银灰色领带插在胸前,在脖子低下打了个硬硬的结, 完美得如同一个乌托邦。一双大皮鞋闪烁金属光芒,连鞋底都是锃亮,抬脚走路时 像一对电熨斗在交替移动,仿佛要荡平整个地球。远远看去,高校长是一根派克金 笔,刚从铺着红绸子的玻璃柜台里取出来,精致得无可挑剔。跟高校长擦肩而过, 我老是闻到一股味儿,香水或者雪花膏的味儿,说不上来。在镇上摆摊的算命瞎子 说那是“雅致”牌护肤霜,这话我信——他算的命我不信,可这话我信,每次高校 长从瞎子摊前经过,瞎子都毕恭毕敬地点点头“校长好!”人家能闻香识校长!高 校长的办公室更是秩序井然,橱子里的书不是按内容而是按开本各从其类。木地板 被擦得亮晶晶,走上去如履薄冰。黑色塑料办公桌一尘不染,黑得像个无底洞,像 黑手党,像从八十万光年之外飞来的一块黑洞碎片。假如蜘蛛不小心掉在桌面上, 三年也爬不出一厘米开外;假如蚊子不留神停在上面,便会绝望地发现再也不能起 飞。高校长的磁化杯若非捧在手上,就一定是搁在桌子右上角的一个巴掌大的棕色 塑料垫子上。这垫子呈正方形,每条边都跟桌边完美地平行着。放待处理文件的塑 料盒摆在桌子的左上角,也跟桌子完美地平形,这些平行线纵使延伸到宇宙边缘也 不能相交。另有笔筒一个,亮银色,搁在文件盒右侧,在黑洞洞的桌子上烁烁放光, 那位置仿佛宇宙中心不得稍动。此外这张一米宽两米长的大桌子上除了日光灯的影 子别无其他。坐在这张桌前说话,唾沫星子落在上头清晰可辨,还叮咚作响,有如 大珠小珠落玉盘。所以办公室里招待客人的红色人造革沙发摆在离桌最远的位置。 你坐在沙发上听高校长说话,只有高校长一个人的唾沫星子在那张三贞九烈的办公 桌上大珠小珠落玉盘。而高校长的右手始终攥着一方纯白的手纸,在办公桌上擦擦 擦擦擦。 在高校长治下的高桥镇中学,各阶级的啄序( pecking order )可以粗略罗列如 下:校长(兼书记),高层领导(副校长,办公室主任,教导处主任,政教处主任, 总务处主任,等等),校工,普通行政人员(工人出身的要往前推),老教师,年轻 教师,新分来的教师,学生。当然也有例外,有些校工大哥要比校领导还神气实足; 有的老教师勇敢地投入江湖纷争,居然能越过行政人员和校工这两大阶级,跟学校 的高层领导平起平坐;而“修理处”主任从来都不敢正而八经地修理校工。工人阶 级的队伍也很独特,他们一部分跟校领导们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另一部分是本校教 工子弟,有好几个还是行伍出身,他们专政的铁拳时不时会落在排在其后的几个阶 级身上。一九九零年分到高桥镇中学的一个新教师就是被这只专政的铁拳打跑的。 当时那个教师被分到单身宿舍跟一个校工合住,两人话不投机,这校工就纠集了两 三个狗友,把那个新教师按在宿舍的床上狠揍了一顿。那个教师鼻青脸肿地跑到“修 理处”去报案,主任把肇事的校工请到办公室,训了几句就放了人。这个教师气得 七窍生烟,去“修理处”去理论,结果被主任一通训斥:“你怎么能跟这种人计较 呢?”“你干吗要惹这种人呢?”“一个巴掌拍不响……。”这个教师差点儿去投 了涂河,说什么也不跟在高桥镇中学呆下去了。 高校长能高踞在啄序的最顶端,并不是因为像校工大哥那样有一双铁拳,也不 是因为资历,甚至主要不是因为他善使权力的魔术。他的地位很有点“君权神授” 的意思,尤其是在校工眼里。本校的工人敢把教师打得稀烂,却没一个敢动高校长 半个手指头。校工们的这种心态真是饶有趣味,他们犹如蜜蜂王国里的工蜂,冲外 来者施以最猛烈的攻击,却总是对蜂王千柔百顺。这个蜂王对工蜂来说并不具体, 假如你拿掉这个蜂王,换上另一个,它们同样对这个新王千柔百顺。 如果说校工们对高校长是一种远远的尊敬,干部们则是紧紧围绕在高校长周 围,呈众星捧月之势。干部们在人数上略少于工人,远多于教师。即便把兼做教师 的干部不算在内,在人数上也跟教师不相上下。不过,谈这些干部的情况实在是一 件干瘪乏味的事,这里就略去不表了。 在高桥镇中学,教师的地位最为模糊。如果我勉强作一比喻,那么教师有点类 似蚂蚁王国里的蚜虫。这种蚜虫被蚂蚁饲养,是蚂蚁驯养的家畜。当蚂蚁需要吮吸 蚜虫的甜蜜分泌物时,就去拍拍它们的马屁。道金斯在《自私的基因》的第十章里 关于蚂蚁和蚜虫的关系写过一段叫人忍俊不禁的话: “有些蚂蚁会用触角或腿抚摩蚜虫的臀部来“挤奶”。蚜虫也作出积极的反 应,有时故意不排出汁液,等到蚂蚁抚摩时才让汁液滴下。如果那只蚂蚁 还没有准备好接受它的话,有时甚至把一滴汁液缩回体内。有人认为,一 些蚜虫为了更好地吸引蚂蚁,其臀部经过演化已取得与蚂蚁脸部相象的外 形,抚摩起来的感觉也和抚摩蚂蚁的脸部一样……。” 我把高桥镇中学教师的地位跟蚜虫类比,绝非不怀好意,我的教师同行们恐怕 不至于因此跟我翻脸吧。毕竟蚜虫在蚁穴中的地位,比臭老九在高桥镇中学的地位 要高得多,它们不用跟工蚁们去抢房子,也不用互相抢,它们生下来就理所当然地 拥有三室一厅,还有工蚁们轮流拍马屁,简直可以算是贵族,或者至少可以看作宠 物。不过这样做也有代价,它们的防御能力完全退化,已经不能自卫了,只能依靠 蚁民的保护。而高桥镇的老师们却雄风尤存,时不时干出攻占两室一厅之类的壮举 ,将进化论退化论性学三论狠狠揣上几脚,可歌可泣。 高桥镇中学的啄序,虽然错综复杂,有很多变数,但究其根本不外乎“权力,” “ 拳力,” 和 “资历” 的多寡与组合。“资历” 其实也是一种 “力,” 或许叫 “资力”更合 适一些。我不知道这三种力能不能统一成一个,就像爱因斯坦在物理学领域试图做 的。在高桥镇,“权力,” “拳力,” 和 “资力,” 的当量是不一样的,三者的差别有如 核能、水能、和体能。如果作一等价交换,一份权力大约相当于十份拳力和三十份 资力。我所作的折算是基于这样的假设:假如工人大哥有一件事要高校长办,十个 校工握紧拳头闯进校办准能办成(这样的事倒是从来没发生过)。假如教师们有件 事要高校长办,而他又死活不肯办,三十个中老年教师联名辞职或许能扭转乾坤。 这三种力也有通用程度的差别,有如黄金、现金、和支票。话说回来,人不应该吃 着碗里的想着锅里的,老以为别人的院子里满园春色;王侯将相皆有种也,你要是 不幸落到啄序的最底层,手里攥着空头支票,也只好量力而行,“好好学习,天天向 上,”狠狠地挖掘自己的潜力了。 5 我和崔威从高校长的家里出来,刚出门,就碰上了唐楚金。他是个高三的学生, 高桥镇人,那年高考没考上。他父亲开了个杂货店,他就一边帮忙一边复读。 唐楚金正骑着一只三轮车路过,轮斗里满满地装着成捆的啤酒。他看见我们, 立刻下了车跟我们搭讪。我们聊着聊着话题就转到啤酒的价格上了。后来我和崔威 就用了近乎成本价买了二十四瓶啤酒。 那天晚上,在鬼屋,崔威和我决定拼酒。我们将捆酒瓶子的绳子解开,将瓶子 一分为二,排成两排,立在桌子上;那阵势像是要打保龄球。我们对坐桌前,每人 面对十二只雄赳赳的啤酒瓶。 我们用桌沿磕开瓶盖(那张桌子就是那么被糟蹋掉的),开始对饮。用一条腊肉 作下酒菜,腊肉是崔威从力新县的姑姑家带来的。 我说:“啤酒!多么神圣!忠于职守!”崔威盯住酒瓶子光是傻笑。等一瓶酒 下肚,崔威话匣子便打开,开始谈他的哲学。“……历史就是剥夺史,剥夺是永恒 的,过去和现在相同,不同的是剥夺谁,谁来剥夺,剥夺什么,怎样剥夺,什么时 候剥夺,在哪儿剥夺,剥夺到什么程度……垄断,它横扫一切,坚壁清野,打断每 一条腿,给所有的鼻子穿孔,往每个脑袋里灌硅酸盐,在每一只屁股上打地基…… 就这么回事,谁也改变不了……没有建巴别塔这事,或者说,这个故事讲颠倒了。 人类使用同一语言那阵子,能力只够垒鸡窝……先是语言被扰乱了,跟着信仰不同 了,上帝不同了,然后打起来了,人类智力一路打上去,鸡窝,战壕,碉堡,城堡 ……巴别塔!……。” 崔威的这些高论我姑且听之,通常不作评论——其实我也是无从下嘴——只管 喝我的酒。 我得承认,喝酒我不是崔威的对手。在第四瓶喝了一半的时候,我就决定装熊 了。按说我还能再喝它一瓶,但是我不喝,我不想把那半块吃下去腊肉再吐出来。 那腊肉的味道真是好极了。在酒桌上我就是这样的人——别人说我狡猾也好、不爽 气也好,激将也好,我决不会强自己所难。我不是说我特别有节制,而是酒过三巡 我便对酒产生一种本能的厌恶,每一滴都成了苦药。崔威却不一样,对他来说,酒 是越喝越亲。他说过,人世间的关系,夫妻也好,朋友也好,同事也好,都经不住 时间的考验;只有人与酒,越喝越近,越喝越热,可以相依为命。在喝酒这一点上, 每个人有每个人的真理。崔威只喝啤酒,从没见他动过白酒或葡萄酒。他说啤酒是 灵感之水,而白酒火烧火燎的,会把脑子烧坏。 我记得很清楚,那天晚上崔威把他的酒全喝光了。他没有动我的酒——这是我 们拼酒时立的规矩,喝完他的酒,崔威便不谈哲学了,先是怔怔地坐了几分钟,冲 我抱怨了几句“你真是熊蛋,”“你真是熊蛋,” 然后出门,朝高桥西村的那口 井走过去了。 崔威这人,一跟人喝酒,就谈哲学,这是他在喝到第十一瓶啤酒之前的毛病。 当第十二瓶酒落肚,这家伙就会怔怔地坐上几分钟,然后“把酒问青天”——一个 人冲着天花板、有时出门冲天空吟诗或叫喊,就是亲娘老子在旁边也不理。如果第 十三瓶酒下肚,他就倒下昏昏睡去,天打雷、娘嫁人,都与他无干。这个酒桌三步 曲打那以后崔威演了无数次。 那天晚上我是第一次和崔威放开量喝酒,还不知道崔威的三部曲,所以我跟着 崔威出门,还真担心他去投井。他喝了酒,走起路来跌跌撞撞,但是速度奇快,而 且旁若无人,这教我毛骨悚然。他平时走路可是慢吞吞的,鹅行鸭步,像是在趟水。 我跟到井边,崔威已经趴在井沿上了,见我来,含混地说:“我要喝水,我要喝水!” 井边正好搁着一只铁桶。我把崔威扶到一边,打了一桶水上来,提到崔威眼前 让他喝,结果又发生了一件令人毛骨悚然的事: 崔威双手把着水桶边沿,俯下头,“咕冬、咕冬、咕冬,”喝得上气不接下气。 喝足之后,仰起头来,冲着头顶的月牙子“嗷—嗷—嗷......”。我的天,那声音 跟狼嚎如出一辙。当时是深夜,四周漆黑一团,你可以想象我身上的鸡皮疙瘩是如 何的繁茂茁壮。 那天晚上之后,镇子里和乡里又传开闹鬼的事了。于是傍晚之后老乡们大多不 敢去那口井打水。更操蛋的是,没几天,一个五、六岁的孩子大白天在井边玩,一 不小心“咕冬”一声掉进井里去了。幸好孩子的母亲在场,把水桶放下去,喊了几 个人把孩子拉了上来。发生了这事,大白天也没几个人敢到井台上来了。好在这口 井对高桥西村的乡亲们来说并非必不可少——他们已经用上自来水,来这里洗衣或 者担水,只是出于对井水的眷恋或者为省钱的小算计。 俗话说,纸里包不住火。崔威第二次把酒问青天是在一个多月后的晚上,这次 倒不用我打水,因为井边有个胆大的壮汉刚打了桶水上来,正坐在一边抽烟。高桥 一带的乡亲就这个毛病不好,干什么事都得抽袋烟、歇会儿。二十大几的壮汉也这 样。比方说,从家里出来打桶水,整个过程就不是起身——拿桶——出门——打水 ——回家——倒水入缸,而是抽袋烟——起身去厨房——在厨房抽袋烟——拿桶— —把桶翻过来坐在桶底上再抽袋烟——提桶出门——在井边抽袋烟——打水——再 坐井边抽袋烟——挑水回家——坐在厨房小板凳上抽袋烟——倒水入缸——抽袋 烟。 那个壮汉打上来一桶水,正坐在一旁抽烟。崔威上前,也不说话,抱着水桶就 喝。壮汉其实认得我们,我和崔威平日打水时老碰见他坐井边抽烟。见我们来,他 必恭必敬地说:“崔老师,赵老师——好......”。 崔老师喝完水,也让他毛骨悚然了一回。高桥附近的乡民挺尊师,崔威的把酒 问青天一定令他十分震惊尴尬。 既然我们住的那间屋子叫鬼屋,人们就有理由相信崔威是鬼魂附体,这也是没 办法的事,本来大家就纳着闷呢:鬼屋怎么好久没闹鬼了?但高校长不信——这证 明他是个彻底的唯物主义者,是坚不可摧无所畏惧的。既然他无所畏惧,我们就得 继续住在鬼屋里头。 在我们去找高校长谈房子的事之后的数周,开了一次教职工大会。高校长发了 言,把国事、家事、天下事细陈了一个多小时,并且没忘了抽空含沙射影来上几句: “……年轻人,要事业为重,不要老是计较生活待遇、个人得失……。”不用问, 这是冲我们来的。 那次大会的主题是要掀起一场竞赛,对手是临县的一所中学,她的高考升学率 比我们高出五个百分点,“我们要在两年内赶上并超过她。”当大会结束众人鼓掌 时,崔威一边把巴掌拍得山响一边冲我说:“一九三七年十二月,丙级战犯向井敏 明和野田岩在南京城竞赛,野田岩残杀了一百零六名中国人,向井敏明杀了一百零 五名。”崔威说话的声音比巴掌还响,此话一定会在不久的将来传到高校长耳朵里 的。 开完这个会,一切照旧。一场大会、几句教训并不能改变我们对生活工作的态 度,它只加剧了我们对高校长的嫌恶。这嫌恶里也混和着尴尬:高校长的每一句话 似乎都是对的,这是问题所在,我打小接受的教育、我自己的判断,都并不与这一 套观念相左。可是这些观念合在一处,再从高校长的嘴里说出来,我的每根神经都 负隅顽抗,并且更加沿着相反的方向思考。我越来越相信,事业是个混蛋,所有听 起来振振有词的道理都不过是捉弄人。 6 我在初一年级教了一年,到了93年秋天开学,我的学生上了初二,我也跟着 教初二。但是那一学年我又多干了一份工作,这与高桥镇中学在93年暑假的一件 丧事有关。张老师,那个教高中数学课的老教师,在执教三十年,油尽灯枯之后, 撒手归西了。 八月七号立秋那天早上,所有的教师都去火葬场参加葬礼,连他的老对头刘老 师也去了。张老师躺在一个反扣着的玻璃盒子里,身上还盖着一面通红的党旗。我 们乱哄哄围着他老人家干瘪的尸体转了一圈,火葬场的工人就把他草草送进一只烧 得鲜红豁亮的血盆大口里头去了。 张教师带的两个班的学生暑假后就是高三,到了临阵磨枪的关头; 谁来教高 三(1)班和高三(2)班的数学?那时高桥镇中学的高考升学率是百分之十几,对 于这种中学来说是相当高了,所以这一带的人对高桥镇中学的期望不小。然而这里 教师一直都短缺,每年走掉一、两个教师。尽管年年也都有新教师分来,但走的比 来的还多。 追魂爆竹在火葬场的院子里乒乓作响的时候,高校长把我拉到一边,叫我下午 到他的办公室里来,他要跟我“坐下来好好谈谈。”高校长这人,哪怕屁大一点小 事,都要找个时间到他办公室“坐下来好好谈谈。” 下午高校长一边用手纸擦着桌子一边向我宣布了一个决定:张老师的高三(1) 班和高三(2)班的数学课由执教高三(3)班和高三(4)班的数学教师孙老师兼 上,你小赵负责高三年级所有四个班的习题课和改作业任务,以便减轻孙老师的教 学负担。我一阵窃喜,以为可以把那个初中班主任的活儿交出去,再也不用跟学生 们斗智斗勇了。可是高校长并没有这个意思,初二两个班的数学我仍要教下去的、 初二(2)班的班主任我还是要干下去的。 然而我还是不死心,想把班主任的差使套在崔威身上——人家是学哲学,搞政 治工作的嘛!可是高校长否决了我对崔威的推荐。他没有明确说出原委,却转弯抹 角说了许多废话,但意思我听出来了,高校长要说的是:难道让崔威这个疯子来干? 最后高校长清了清嗓子,提高声调说,你初一的数学教得还不错,所以才交给 你这个任务,这样你很快就可以‘上来’教高中数学了。他的口气是:我在提拔你 呢,别不识抬举。高校长将攥着的手纸握成一团——形状像个鸭蛋——小心翼翼地 搁进桌子底下的字纸篓,这是谈话结束的信号,表示他决定不再浪费唾沫星子了。 字纸篓里装着半篓蛋,证明他半个下午已经处理了不少公务。我不知道他是打算将 这半篓蛋挑到农贸市场去卖呢,还是打算搂在被窝里孵出一群鸭子来。 我在初一教了一年,我的两个班学生的数学平均成绩还算好。其实那倒是我始料 未及的。 我的学生们别看人小,鬼大得很。一个新教师往讲台上一站,说上两句话,他们 就能咂摸出你的脾性你的斤两。起初,我不知道什么地方叫他们看出了破绽,在我 的课上他们嚣张得不行。 既然我在小学时碰上那么一位 “山上” 下来的老师,我在念师范的时候,不免 变得很理想主义。我设想,假如我真不济当上了教师,也一定跟我的学生平等相处 、其乐融融。等我真当上了教师,理想的肥皂泡就不攻自破了。 我当班主任的那个班是个 “差” 班,也就是说,这些学生初中毕了业,大部分 就永远地毕了业。所以学生们与其说在念书,不如说是在打发日子。加上我这么一 个和和气气的小伙子老师,课堂就迅速演变成茶馆。我上课时,学生们交头接耳, 谑戏调笑,乌烟瘴气。 我观察老教师上课,他们往课堂上一站,就像一盆凉水,学生们的气焰马上就 灭了。 看来我先要把架子端起来,一本正经地做一回老师了。我要挫挫他们的锐气 ——我倒吸了一口冷气,当年那个平等相处、其乐融融的理想这么快就玩蛋了? 上完 “用代入法解二元一次方程” 那天,我对学生们说,你们交头接耳,把我的 课当成耳旁风,原本我要出十道作业题,这次我要出二十道,明天交上来,少半题 我可不客气。 学生们面面相觑,却没敢说什么——我那些学生,你对他们和和气气,他们乱作 一团,千姿百态,百花齐放,仿佛蛮有个性;可一旦你在桌子上猛拍一巴掌,他们 就面面相觑,屁个性也没有了。不过话又说回来,其实我跟这帮学生都被关在一间 教室里,像一根线上拴着的蚂蚱,我有拍桌子的自由,却没有不拍桌子的自由,我 不得不拍桌子,所以我也一样屁个性都没有。 我定了个规矩,凡是课堂纪律混乱的课,课后的作业要比平时翻倍。 第二天作业交上来,却有一半学生没把作业完成。于是我在下午自习课后将这 些学生留下来,守着他们挨个过关,完成作业才准回家回宿舍。那天我一直奉陪到 晚上九点半,才让最后一个学生出了门。当然也少不了对一个又一个学生重新讲解 已经教过的内容。最后一个学生一直搞到九点多才补完作业,这学生早就饿得饥肠 辘辘,唉声叹气,我几乎想把自己那份由崔威代打的晚饭送给他了。 接下来的几天上课的情况就好得多,我开的作业量也恢复平常。后来情况一旦 反复,我就照方抓药。除此之外,我在下午的自习课和住校生的晚自习时间总是在 场,这给学生带来不少方便,也给老教师们留下“认真负责”的假象;其实我是没 处可去,鬼屋里有崔威这个酒鬼;镇上的录像厅这类地方又去不得——那里塞得满 满的全是学生,放的永远都是虚张声势的二流武打片;在教室扎进学生堆里,可以 聊解寂寞——尽管学生们除凑上来问问题之外,都跟我保持至少两张课桌的距离。 崔威曾说,这帮学生,打小就对权威既敬且怕,你要是真的一点架子没有,他 们反倒不习惯了。尽管有个道理安慰自己,我教了他们数学,挫了他们的锐气,也 并不能心安理得。其实我并不想教他们数学,我只是气不打一处来,对闹哄哄的教 室气不打一处来。假如他们安静一点,大家和和气气、同舟共济混过四十五分钟, 我决不至于像个白痴似的卖力气了。 我随便翻过崔威手头的一本书,大概是《魔鬼字典》之类,读到这么一句话:“ 观点像屁眼一样,每人都有一个。” 用这话来说世界观也同样切题, “世界观 跟屁眼一样,每人都有一个。”的确如此,一个人不一定知道粮食是怎么种出来的, 孩子是怎么养出来的,猫是怎么捉老鼠的,稻草是怎么变成黄金的,但是他对这个 世界作为整体却必有一个看法,对自己在这个世界中的位置也必有一个看法;世界 观这东西真是像屁眼一样每人都有一个。比如我的学生,他们每一个脑袋里都有个 金字塔。在这个金字塔上,老师比学生大,校长比老师大,县长比校长大,省长比 县长大,国家主席比省长大。碰到不同的“大,”他们的神经系统就提供相应的“怕,” 脸上就会堆出相应大小的笑容。不过,现在的学生大概与从前不同了。许多年前我 曾经从家父的书柜里翻出过一本七十年代的老画册,那上头有一张伟大领袖召见学 生们的彩色照片。在照片里,带着红袖章簇拥在领袖周围的的学生们个个露出如痴 如醉的屁眼般灿烂的笑容。如今这样的笑容的确并不多见,也没有那么灿烂,真是 可喜可贺。 “观点像屁眼一样,每人都有一个,”这话具有划时代的意义,它胜过读二百年的 圣贤书。它应该像“民主、”“自由”一样广为传播,应该印在小学一年级课本封面上, 应该贴在因特网每个论坛的首页上,应该刻在阿以冲突的谈判桌上;应该做个巨大 的广告牌,像哈伯望远镜似的发射上天,让全世界人民每夜轮流瞻望: “观·点·像·屁 ·眼·一·样,每·人·都·有·一·个!”应该向发明这话的人颁发诺贝尔文学奖和平奖哲学奖 幽默奖特殊贡献奖终身成就奖;应该奖给他二百吨猪头肉外加一根蘸了甜面酱的山 东大葱。 在高桥镇这种地方教书,除了要把自己培养成电工、典狱长,最好能会几招散 打格斗什么的。 但凡有学校的地方,她周围就有小流氓、街仔,高桥镇也不例外。学校周围的 小流氓和学校里的学生差不多年纪,有不少就是从学校辍学,或者被各种升学考试 给踢出门外的。所以活跃在高桥镇中学附近的小流氓和中学生的年龄保持着同步和 对等。而且往往是初中年纪的小流氓骚扰初中生,高中年纪的小流氓骚扰高中生。 学校和学生就像一对施虐—受虐的性伙伴,没有一点逆来顺受的品格,在学校 里也是混不下去的。“欲练此功,必先自宫。” 而高桥镇中学校外的这些小流氓是另一种人,他们对学校的敌意似乎不共戴天, 时不时地冲进高桥镇中学滋事。对此崔威也有他的理论。他说,学校是个不怀好 意的地方,它是对人的一次否定。而这些校外的小流氓,又是对学校的一次否定; 学校是个巨大的阴器,是“瓦加娜,” 小流氓就是阳,是 “磐泥斯。”这是一对暧昧关 系。 学生上晚自习,有时小流氓溜进学校,站在某个班的门口叫阵,要某个跟他结仇 的学生出来“单挑,”那帮熊包学生便都躲在教室里装傻。 在我带初一(3)班班主任的时候,就遇到过几次这样的情况。一般而言,我一旦应 声出门,那些小流氓就会匆匆溜走。他们的年纪毕竟还小,要真正大着胆儿作奸犯 科,还得再练几年。我通常比他们大上个七八岁,个头也高出一块,就凭这个差距 就能把他们吓跑,但是也有个把小毛孩子并不被这种实力的悬殊所震慑。 有个精瘦的、学生模样的小流氓给我的印象最深。一次他在外面叫阵,我出来, 走到他面前,他居然不动一动,在一刹间我发现不知该说什么好,尴尬得像患了失 语证。我并不是找不着话说,但是出现在脑袋里的词语统统不像那么回事。我差不 多要脱口而出的那句话是“操你妈的!滚!”可转念之下我又想说:“你有什么事?” 但是这话真他妈的泄气。 崔威倒没有这种尴尬,遇到这阵势,往往劈头就是一句 “操你的,” 或 “滚你的。” 有个别时候他会假装和气地先问一句“你有什么事?”不等对方回答完毕,接着就是 一句“滚你妈的”。 我遭遇那个精瘦的小流氓的尴尬是被他自己打破的,他居然文质彬彬地对我说, 他要李XX出来跟他“单挑。” 我说李XX正在自习,要单挑另找个时间。 “今晚十点半。” 李XX下晚自习的时候我通知他,说谁谁谁约你今晚十点半在河边那棵大柳树下头 单挑。“我跟你一块去,再叫上几个同学,”我说。 李XX像看外星人一样乜了我一眼,说:“我一个人够了。” 这事我已经通知了保卫处,那个值班的满口答应要 “管管,”可是我不太相信。我 回了宿舍,找了一把水果刀,就奔河边去了。当时崔威在鬼屋,正打开酒瓶子准备 喝酒,我就怂恿他一块去帮忙。他答应了,说十点半以前一准到场。 到了十点半,李XX并没有到阵,保卫处也没有来人,连崔威也没来。 那个小流氓倒是带了四五个同样精瘦的毛孩子来了。我说,不是要单挑吗,怎么 来这么多?他反倒义正词严:“赵老师,你不懂规矩。” “狗屁规矩……。” 那晚我并没有和那帮孩子交手,但从此和他们结了仇。有时我们在鬼屋里看书, 就会有颗石头从窗户扔进来,有次把我的台灯也砸烂了。学校他们反倒不怎么去了。 我对保卫处的失职没怎么感到意外,但我对崔威很失望。等我回到宿舍,他正坐 着喝酒呢。我挖苦地说,老崔,两瓶都下去了,英雄胆还没壮起来? 崔威似乎很尴尬,脸也红了。 别看你崔威有一副孔武有力的好身板,你胆子其实小得很,当时我这么想。 后来,崔威不知怎么认识了刘金祥。刘在高桥镇是个特殊人物,如果给他贴个标 签,应该叫 “黑社会老大” 什么的。这种人在电影里被描摹成各种怪形怪状,往往脱 不了作家的一厢情愿闭门造车。而刘金祥,是个活在高桥镇的活生生的人物,无论 出身、身份、面相、脾气,都没有特别与众不同之处。当你和他的利益没有直接冲 突的时候,他只不过是“在粮站工作的那个人。” 崔威不知怎么就认识了 “在粮站工作的那个人,” 从此,朝我们扔石头的小流氓就 在鬼屋附近突然消失了,犹如到了冬天苍蝇不知去向。 崔威认为学校是个阴气冲天的地方,他要跟另一种人另一个世界接触,消解一身 的阴气。“在粮站工作的那个人”是崔威的一剂壮阳药。 崔威跟黑社会的暧昧关系保持了半年多,此后他的抱怨逐渐取代了赞美,嫌恶代 替了敬佩。崔威说,如果这帮人是对学校和社会的一次否定的话,那也只不过是苍 蝇对臭肉的否定而已。况且,苍蝇,又何不能看作是对臭肉的一种肯定呢,“相克相 生”罢了。 7 如果你想当教师,一定别去当中学教师。你去教小学,或者去教大学,最好去 带研究生,可就是别去做中学教师。为什么?我的理由是:其一,中学生,一多半 都是些势利眼;其二,每个十几岁的少年,男的也好,女的也好,心里头都装着个 纳粹。 年纪大一点的教师告诉我这么一个经验:那些成绩不怎么样的学生,没考上学 的,毕业后再碰上,多半还能恭恭敬敬叫你一声老师。可是当年那些得意门生、掌 上明珠,一旦考上大学,远远见着你就绕道走了。这其实也算不上什么难解之迷, 所谓好学生,有几个不是老实巴交、忍气吞声同时又渴望着朝上爬的那种?别人不 过是他们临时一用的梯子罢了。教室是一个充满政治权谋的地方,尽是卧薪尝胆十 年磨剑仰天大笑出门去吾辈岂是蓬蒿人的主儿。这地方有压迫有反抗有暴乱有暗杀 有革命有行刑队有断头台有俾斯麦有罗伯斯庇尔。所有在更大的社会里将要发生的 事情都在这里预演。总有一天,学者们会将马基雅弗利式的学术目光投向教室,开 创个《教室政治学》之类的学问。 但是人一旦做了教师,难免期望自己的学生成绩优秀,考个大学什么的。这是 没有办法的事,这种念头固执得像一条在玄武纪岩石上切割出来的河流。不单我这 样的新手如此,那些胡子一大把,红尘看破不止一回的老教师们依然痴心不改—— 谁会讨厌一个既成绩优秀又老实听话的学生呢? 我舅舅一度是个中学教师,66年被他最得意的一个学生从二层楼上推下来, 摔断了腿,手骨也折了,右手小拇指成了残废,坠在手掌上像只掰折了的螃蟹爪。 那个学生平时是最听话最驯顺的一个,成绩也好,可就是他把我舅舅从楼上推下去 的。一周过后,舅舅举着一根螃蟹爪,他们逼着他唱:我是牛鬼蛇神哦,我是人民 敌人,我该死我有罪呦,人民将我砸烂打碎……。 后来我舅舅又当了二十多年的中学教师。他这人特贱,好了伤疤忘了痛,应该 把他从楼上推下去二十回,应该将他砸烂打碎。 以舅为鉴,可以知好歹,我曾经下决心这辈子不当教师,可是阴差阳错,考大 学的时候,我填在前头的几个志愿都落了空,却被一所师范学院录取了。 你一准会说,时代变了,现在的学生或许不至于像从前那么过分——对这种说 法我连半点信心都没有。我以为,有些事情是永远都不会改变的。 98年,我在国内一个城市的网吧里给同事发电子邮件的时候,两个女中学生就 坐在我旁边的电脑前上网。她们一直在嘀嘀咕咕:“爽!——够味!——爽——啧 啧……。”起初我还以为她们在流览黄色网站什么的,瞥头一看,是一堆血淋淋的 外科手术图片——她们在品味划开的肚皮、淌着血的内脏、锃亮的解剖刀、血迹斑 斑的乳胶手套。后来又进来几个孩子,大概是头两个的同学,也围到电脑前如痴如 醉地看……。后来这类事情司空见惯,我也不再大惊小怪。这群孩子,个个长得天 庭饱满地庭方圆,你要是在学校里碰到他们,说不定还冷不丁给你行个大礼:人民 的利益高于一切!他们还不时排演大型团体操,永远是和平鸽、鲜花、和……。他 们还抱着五颜六色的花朵迎接外国政要,欢迎欢迎,热烈欢迎! 有一个人们通常不大愿意相信或者熟视无睹的事实:对十多岁的少年而言,残忍 嗜血乃是一种本性,他/她们每一个细胞都渴望暴力;纵使这本性被包藏起来,它依 然存在。十几岁的少年,有人懦弱,有人乖张;有人直来直去,有人诡计多端,可 是每人心里都藏着个纳粹,即便最胆小怕事的那一个,也是一样。只要没有危险, 有人撑腰,碰上可以施展的环境,个个都会凶相毕露。我丝毫不是因为悲观才这么说 的,也不是想从道德的角度评价这类事,我自己脑壳里还驻扎着两个排的德国大兵呢。 在这个问题上,人们应该相信神经生理学家、心理学家的研究,而不是道德家的千古 废话。 有人说社会是个臭水缸,学校里的纯真少年一旦毕业,踏进社会,便一天比一天 污浊了。这是瞎说,和学校比起来,社会这口缸并不更臭一些,只是臭的方式不同 而已。一个社会中人见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不会送礼,便以为这是老实,是纯洁。 可这不是纯洁,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送罢了。 我的学生大部分是些明哲保身的熊包,对自己的一条条小命都爱惜得很。除了 明哲保身,学校这修理铺还免费为你配上一双势利眼,安个大号虚荣心,装上“攀 比”牌火花塞,灌满“刻薄”牌汽油,倒上冷漠剂。你出了学校,你毕了业,你就装备 齐全了,你时速一百二十公里。 学校,这是人类迄今为止最为精彩的创造,人类文明的化粪池,豆腐坊,中药铺。 学校一方面或多或少地教学生一些有用没用的知识,为 “社会” 这架机器制造部件; 同时又挫了学生的锐气,吓破了他们的苦胆,为社会降低了犯罪率;真是两全其美。 学校们委实可以洋洋自得一下子的,像个沾沾自喜的老太婆,孙子是自个儿的好。 说到老太婆,我想到了半年前观察到的一件趣事。有个邻居老太,帮儿子媳妇看 孩子。她的这个孙子长得还算健康壮实。可这老太太有个怪僻,只要她孙子跟同样 年龄的其他孩子在一块儿玩,她总要走过去把人家的孩子拎起来,约一约,再拎一 拎自己的孙子,看看是不是比人家重;或者在人家胳臂上握一把,再握握孙子的胳 臂,看看是否比人家肥;再有就是用手瞄一瞄别个孩子的额头,再瞄一瞄她孙子, 看看是不是比人家高。假如比别的孩子重了、肥了、高了,老太太就会美滋滋合不 拢嘴。这强迫行为没完没了,不能自已,渐渐成为四邻的笑柄。不过谁也不会指望 老太太戒掉这强迫行为。人老了,无论什么样的怪僻,怕都只能带进棺材里了。 一个学生从学校里毕业进入社会,自然要学会干很多臭烘烘的事,可在学校里也 有很多臭烘烘的事。或者说,人类本身就是臭烘烘的,从学校到社会,不过是从一 个小号化粪池送进了大号化粪池。 一九九三年上半年,有个姓肖的学生从别处转来高桥镇,插进我的班里。这是个 瘦瘦小小、老实巴交、很不起眼的学生。但是一到班上就被李XX一伙盯上了。 有一天下午自习课后,轮到肖XX那一组学生值日。李XX和其他三个学生不知从 哪里冒出来,将肖XX捉住,按在课桌上,当着几个男值日生和女值日生的面,伸手 去肖的裤裆里摸弄。 我听说这事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就找来当天值日的几个女生挨个问(我没找男 生,他们拉帮结伙,你永远从他们嘴里套不出真相;而且他们说起慌来比喘气还自 然。)她们虽然扭扭捏捏,可还是如实说了。 别看当年那个街仔找李XX单挑时李XX做了缩头乌龟,他在班上却是为非作歹的 头号高手,还有另外两三个同学跟他沆瀣一气,凑成了个小小的恐怖组织。 当天下午自习课结束后,我把肖XX、李XX和三个学生一起叫到了数学教研室。 李XX还是那副桀骜不驯的样子,矢口否认。肖XX居然也一言不发。 我给李XX和另外三个学生停了一天学,可是不到一个星期,他们故态复萌,在一 个下午的自习课后,又把肖按在课桌上,扒了肖的裤子。肖反抗,抓破了李XX的胳 膊。李XX恼羞成怒,和其他三个学生轮流抽肖的耳光。 李XX又是以那副其奈我何的神气进了我的教研室。 “你想怎么样吧……。”我还没说话,他倒先开口了。 “你想怎么样,”我压着一肚子火。这时另外三个学生也陆续来了。 “没想怎么样,”他望望刚进门的三个狗友,脸上堆起一层越来越厚的得意之色。 “放屁!”我冷不丁一拍桌子,四个学生一哆嗦。我自己手腕子也震得生痛。 “小赵,你吓唬不了我!” “滚你妈的!”我站起来,一把拉过李XX,将他推搡到门口,从后面一脚踹在腰 上,把他踢到门外去了。 第二章 武老师 1 一九九三年秋天,高桥镇中学还有一个比较大的变动。这变动和省城的一个工 科大学有关。 那个大学像当时的很多高校一样,正在想办法自谋出路。一九九三年九月,省 城的XX工学院在高桥镇中学设了一个大专班。这个班虽然叫XX工学院高桥分校, 实际上只招收四十五个学生,在高桥镇中学借了一间教室和几间宿舍,别无其他。 这些学生都是高考的落榜生,他们进这个高桥分校,每学期还要交几千块的学费。 高桥分校的学制是两年,专业是工业电器自动化之类,据说毕业后学生也能拿到 这个工学院的文凭。 省城离高桥镇有一百多公里。通常那个工学院每两个月派两个教师同来高桥镇 授课,吃住都在高桥镇中学。这样一来,高桥分校的上课方式也和一般的大学很不 相同。两个教师分上下午轮流上阵,每人连续上四节课,也就是半天。 那年九月十五日 XX工学院向高桥分校派来了一个男教师和一个女教师。那个 男教师是高桥镇人,教高等数学,每天上完课就回他父母家里。女教师姓武,教电 路原理。 武老师的电路原理课上到第四天就出了事。那天下午第一节课后,武老师的学 生们正在课间休息,一个流氓溜进了学校,找其中的一个学生打架。 当时武老师不在教室里,班长唐楚金 (就是曾经卖给我和崔威二十四瓶啤酒的 那位) 冲上去干预。那个街仔拔出一把刀,扔了冤家,把唐楚金逼到了墙角,在他 脸上划了个不大不小的口子。那情景据说很操蛋,四十多个大专生桩在那里束手无 策。 武老师回到教室,看了这情景,就上前叫那个流氓住手。那人当然不听她的,挥 了挥刀子吓退了武老师。 这事惊动了校方,大家交头接耳,有人认为保卫处该好好地整顿一下了,更多的 人认为这种事在高桥镇中学隔三叉五就会出一次,就像感冒,防不胜防的,不如顺 其自然。不过大家都认为,大专班也算给高桥镇中学增光添彩,使这个中学开始朝 高等学府的地位冉冉升去,说不定二十年后咱们脚底下站的就是“高桥大学”哩。所 以这种事可以出在其他地方,却不能出在大专班。 这件事的解决出人意料。保卫处依旧无所作为,而高校长居然把崔威派到武老师 课上当保镖去了。高校长大概认为崔威长得五大三粗,课又少,又是光棍,应该当 仁不让。而更有说服力的理由是:高校长可能已经知道崔威跟“在粮站工作的那人” 有瓜葛了——这很可能,只有这个解释最合理。可是高校长并没有对崔威多说什么, 只是轻描淡写地要求崔威在没课的时候去武老师的班上看看,去 “压压阵。” 高校长 高就高在这儿,明明是他求你帮忙,却能搞得像是对你委以重任似的。 据武老师后来说,崔威是个一本正经的家伙,上课时从来不朝她看,总低着头看 书;那些书都是她一辈子都不会去翻一眼的。 有时候崔威推托有事,叫我去顶替。我拗不过,带上我要批改的作业和课本就去 了。 在武老师班上,我坐在靠近后门的最后一排,有时埋头改作业,有时也托着下巴 听课——我盯着武老师看,并且浮想联翩。武老师长得实在是不难看。 有些女人到了三十多岁,却出落得像十八、九岁,武老师就是这样的女人。假如 她不跟你说她已经三十四岁了,你一定以为她还是个妙龄少女。 武老师癯腴适中,稍微偏瘦一些,没一星半点要发福的迹象。臀部并不丰满,仍 保持着少女青春期发育即将完成前一霎那的状态——这可尤其叫人惊心动魄。乳房 不大,从侧面看过去,胸部勉强高过小腹。从这些你可以看出武老师的体形还没有 完全发育成女人;不知道为什么,很多知识女性都是这么一种体形。严格地说,在 生理上她们还只能算是女孩,不是女人,而且永远是女孩。有时她们的性格也始终 停留在那种青春期的阶段,虽然经历难免增添其老成,却不失天真烂漫。 从武老师的脸蛋上倒可以看出一点衰老的迹象来,当然这必须是在她告诉你实际 年龄之后,再经你仔细观察才可以察觉。她的面孔略有点发黄,而不是少女的那种 光润白晰。然而少女也有面色蜡黄的,我的一些女学生面色比武老师还差得远,所 以单从武老师的长相你确实很难判断年龄。 武老师讲起课来轻声细语,但清楚明了,有条有理。那些学生也一个个规规矩 矩,从不迟到早退乱说乱动,比起我教的那帮初中生,真是大相径庭。武老师后来 也承认,这些学生跟省城的大学生也是不一样的,省城的学生上课绝没有这么老实 安静,而且通常上课总是晚五六分钟才拖拖拉拉到齐。看得出来,这学生们对省城 来的大学老师有几分敬畏。假如他们去省城住校上课,情况一定不一样。武老师还 是武老师,大学生还是大学生,可是她是打省城来的,而他们在一个镇上自费念书, 无形中就拉开了距离和档次。 武老师的电路原理课也确实有值得一听得地方。既然我曾经是个无线电爱好者, 听武老师讲起电阻、电容、电感之类,备感亲切,如同别人跟我提起一个失散多年 的老朋友似的。有时候,武老师也超越平常知识的界限,把课讲得别开生面。她说, 虽然我们在电路里大量使用线性元件,其实,没有任何一只现实的元件是真正线性 的。所谓“一欧姆的电阻,”“两微法的电容”等等诸如此类的概念,只在我们的脑袋 里存在,在现实的世界里是没有的。每个线性元件在它的适用功率之下工作时,只 不过是近似地被看作线性罢了。 在一次下午课上,有个学生提了个问题:为什么所有的电路都必须有电源? “很好,”武老师说,“谁能讲讲?” 有个学生似乎找到了答案:“拿收音机来说,接收信号,放大,输出,变成空气震 动——声音。因为输出了能量,根据能量守恒,就需要电源提供能量。” 武老师说,不单是因为许多电路要输出能量,即使收音机没有接受和输出信号, 电路同样要消耗电能,并且这部分能量的耗散是必须的,有些电路的主要能量都消 耗在这上面。一个电路必须处在一种准备状态,每一个零件都在工作,才能在信号 输入时进行有效处理,这个“准备”状态,由电源产生的适当的电势差造成,它保 证每个元件和整个电路都被“激活。”这就是所谓“耗散结构、”“动态平衡、” “协同”状态,否则一个电路不过是一堆僵死的零件而已;正如人,首先要“活着,” 然后才有各种各样的追求;电源首先是用来“糊口”的,其次才是用来“工作”的。 云云。 下了课,我去找武老师。我想弄明白,这“耗散结构”到底是怎么回事。当年念大 专的时候我听过一个关于耗散结构的讲座。“吃饭就是吃进负熵”之类的说法也听说 过不少,可是除了最初的惊奇,对这“耗散结构”我始终就如同雾里看花。并且,我 印象里似乎是,耗散结构必须是跟外界既交换能量,又交换物质的开放系统。一个 尚未收到电台信号的收音机电路,与外界只有能量的交换,也可算作耗散结构吗? 这些问题,搅得我脑袋里混混沌沌的。 其实武老师关于耗散结构的理解也仅限于她课上讲的那些。她坦言,“耗散结构” 这个说法,是她来高桥镇之前不久才在一个讲座上听到的,现学现卖;“系统,” “结构,”“协同”这些概念实际上她也搞不太清楚,也许这辈子都搞不清楚了;思考 这些问题脑子都不够使,多想一会儿就喝醉酒似的犯晕。 我是在武老师办公室里跟她谈“耗散结构”的。那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跟武 老师谈这类话题。其后每次上完课,武老师都会请我去她办公室喝杯“感谢茶,” 我再也没提“耗散结构”之类——让耗散结构见鬼去吧。 聊一会儿天。我就问她,武老师,你看起来这么年轻,是研究生刚毕业吗?武老 师并不讳言,说已经三十四岁啦,老啦。她说她没念过研究生,要不怎么给发配到 这里来了呢? 我相信武老师的确有三十四岁了,这从她的谈吐可以判断出来——我不是说高 雅之类,武老师并非阳春白雪——她和崔威不同,崔威谈哲学时像是一百岁,你会 觉得他的络腮胡子都是白的,可说些别的、或做起事来,就只有十几岁了;武老师 只谈些家长里短,而且谈得很从容。二十多岁的女教师不是跟你聊歌星就是跟你一 本正经地谈弗洛伊德。而四十岁以上的女教师对你说话总是一副语重心长的神气。 2 听一个三十多岁的女教师聊家长里短不一定是件可怕的事。对我这个二十出头的 人来说,武老师的家长里短听起来蛮新奇,甚至妙趣横生。尤其是她用那种几分天 真的少女语气说起妇女的事儿。她说她送五岁的女儿上幼儿园,过马路的时候女儿 摇摇摆摆、东张西望,像只小企鹅——这个说法给我留下很深的印象。 倘若当初我跟武老师只谈孩子和企鹅,我现在就不会跟你提起武老师这个人了。 我们还谈别的,确切地说,我们还谈婚姻和家庭——你别觉得肉麻,我们确实是在 谈婚姻和家庭,而且,还挺严肃。 我记得最清楚的一次谈话发生在一个周五的下午。武老师上完了课,见我也没什 么急事要做,便请我去她那间既做办公室又当卧室的房间里坐坐。武老师的宿舍本 来是一间教研室,里头的桌子被搬走了,只留下一张,又支起了一张单人床。在宿 舍的隔壁,便是一间大教室,可以容纳四五十个学生。那就是武老师的学生们上课 的地方。 武老师坐在床上,我坐在一把靠背椅子上,中间隔着一张黑乎乎的办公桌。我们 东拉西扯地聊开了。当时我身上正好有包烟,摸出一根来就抽,抽了两口,忽然觉 得不妥,就准备出门灭掉它。但武老师说,抽吧,早就熏陶出来了,而后不知从哪 儿模出个空汽水瓶子来,要我把那当烟灰缸。汽水瓶口儿只有樱桃小嘴那么大,朝 里头弹烟灰十分费力,一不小心整根烟掉进去并且在里面焖烧,瓶口也袅袅升起白 烟,使整个瓶子看起来像酒厂的大烟囱。武老师又拿了茶杯朝瓶内灌水灭火。武老 师说,她在大学教研室里,那帮子男老师都是旁若无人地猛抽,时间一长,没人在 周围抽烟反倒不自在了。 于是我就一根接一根地抽烟;她一杯接一杯地喝茶,中间还上了两次厕所。我 记得武老师兴致很高地谈她的女儿,这是谈话的磐泥斯,阳的一面。那次谈话的阴 的一面是关于她的婚姻生活的。大致的印象是,白天工作;中午、傍晚按时回家为 孩子做饭;晚上陪女儿玩,教女儿识字;女儿睡觉后,武老师和丈夫把家里收拾一 遍,然后“各睡各的”。 武老师的丈夫是个经理,从前也是个教师,但是早早地发现了前途不妙,辞了 职做生意,虽然不算特别成功,经济上也十分过得去了。他一直撺掇武老师辞职回 家带孩子给他打下手。但是武老师不肯,她说她喜欢当老师,每次她站在讲台上, 就特别高兴,烦恼也忘掉了。 “他说我瞎积极,说我虚荣好为人师,可是他那生意在我看来也没劲透了,” 武老师说。 武老师的丈夫开的是一家广告公司,其实主要的业务是打字输入、复印、偶尔 也能揽到几个设计广告画册的业务。 “我的学生有些家里很穷,我就对他说,收我几个学生帮着你打字好不好?懂电 脑的大学生总比你的临时工能干吧。他说,‘此言差矣’,干这个,最好什么都不懂, 脑子一张白纸,就会一个五笔字型,速度才快。他说他公司里打字最快的那个一分 钟能打——我也忘了——反正快得吓人,我学一辈子也打不了这么快。” “呵,这老板做得蛮到位。” “他雇了四个农村出来打工的姑娘,就是四台打字机,让她们成天闷着头打字,除 了五笔字型什么都不教。” “你们因为这个吵架?” “我们才不吵架呢,都找不到能在一块儿吵的话题。” 回想起来,武老师算是跟我开诚布公地谈婚姻生活的第一个女人了。假如武老师 的生活真是如她讲的那样,其实倒没什么大不了的。我父母亲的婚姻生活才算真正 的悲壮。我对武老师说,从我九岁回涂门到离家念书这七、八年时间,是在父母三 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鸡犬不宁的环境里长大的,假如一个人可以自由选择家庭 的话,我早就拾掇一下搬走了。 “吵有吵的难处,不吵有不吵的难处——他们为什么要吵?” “我想了十多年,也没搞明白。记得我十岁那年,他们吵过最厉害的一架。那天 他们吵着吵着,父亲转身就走,母亲追到院子里,从地上抄起一块砖头——是那种 盖房子用的红砖——朝父亲后脑勺就扔过去了……。” “后来……?” “母亲离父亲有一丈多远,那块红砖落在父亲脚跟的位置,没砸到他。母亲手无扶 鸡之力,能把砖头扔出一丈开外也算难为她了,给她一个及格吧。然后街坊四邻不 知怎么一下子突然全冒了出来,满院子沸沸扬扬;母亲被拉住了,她向街坊们一把 鼻涕一把眼泪控诉。父亲就走掉了。” “到底为什么?” “说出来你肯定不信,是为了打油的事,好像那时要用个粮油本子什么的,记不 清了,反正母亲要父亲把粮油本子揣在身上,下班的时候顺便打油回来,可这本子 在父亲身上揣了三天,也没把油打回来。就这么回事。父亲是个小官僚,成天忙于 事务,我或许在他心里占有一个位置,却不能在现实中占用他的时间;母亲也是在 单位和家里两头瞎忙,从一个有几分才气的女大学毕业生一天天变成个敏感多疑的 小市民,什么事都朝最坏处设想,一点点小事就闹得天翻地覆。这些年,那块砖头 天天在我脑袋里飞来飞去,寻找一只后脑勺。我老觉得一块砖头正朝我的后脑勺飞 来。我总是低着头,试图躲开那块砖头,我的背驼了。我是一场灾难的幸存者。” 武老师说:“看来你还是个问题儿童!” 我是个问题儿童?我是个问题儿童吗?我有问题吗?你看出来了? 武老师说,其实家里吵架,也是常有的事,别把这事看得太重了。 “男人都像四季豆,不进油盐,你对他再好,也是白费劲,”武老师又在说她男人, “……当年他还教书的时候,有次下雨,我跑到他教研室去给他送伞,当着那么多 老师的面,他说,你,没事儿干了?——他觉得丢人——你说,送伞有什么好丢人 的?” 我说不上来,我说,我有女朋友的时候,都是我给人家送伞,当护花使者,没 有反过来的体验,不敢乱说。 于是武老师就追问起我和雅文的事来了,“是N城的姑娘吗?”“长得漂亮吗?” “认识多久了?” “现在还联系吗?”一个劲地问,问了一堆,像个媒婆。最后她 又变成个算命先生,掐着指头说,不出一年,你们会重归于好的。她的理由是,当 年她跟她老公也断了一年多,后来不也破镜重圆了吗?这就是生活,她说。 “即便破镜重圆,过后还不是落个‘各睡各的,’ ——”我说得太放肆,很后悔,赶 忙加了一句,“你们女人,老容易把个别的经历看成普遍的真理。”但是这一句还是 不伦不类。 适才听到“各睡各的,”武老师正要脸红,却因我后面这一句转而争辩:“女人有 女人的直觉!” 前面说了,当年一切都发生地很快,虽然那时候想当个作家,却来不及写点什 么。现在想来,当时我还是写过一点什么,如果不是跟你提起武老师,我大概也 不会记起来。 我写过一个小说,是短篇的。写一个男人,干什么都不成,老输。后来他觉得 事业上实在没什么指望,便随便找了个女人结了婚。新婚之夜,他的避孕措施又 失败了,这令他十分心酸,也很惶恐。但是正如西方人说,每块黑云彩还镶着一 道金边呢,当他老婆的肚子日渐壮大起来,他忽然发现自己是喜欢孩子的,于是 心满意足地照料老婆,等着孩子出世,为孩子筹划了美好前程。 不幸的是,那个胎儿在第七个月早产死了。他实在受不了啦,自杀了。 武老师读我的小说,先是乐不可支,继而一本正经,读完结尾,武老师居然眼 泪汪汪的。 我的小说并没有发表,杂志社连稿都没退。不过,现在我也并不认为那是篇好 小说,当年我认定只有悲剧才有意义,于是让主人公一波三折地倒霉,把所有的 路都堵死,把希望统统毁掉;现在想来,那不过是赚人眼泪罢了。 现在我不打算写小说了。作家毕竟是个哗众取宠的行当。在真实的生活中陷得 越深,离写作也就越远。如今我相信,一个作家,只不过是把一些事情写得更耐 看一些而已。崔威曾跟我说过一个有关尼采的故事:这个自以为给德国奉上了最 好哲学的“超人,”这个动不动就高屋建瓴的作家,有次乘火车去意大利的都灵, 在中途一个城市换错了车。结果“超人”被这么一个微不足道的挫折搞得气急败坏 ,发誓再也不出门旅行了。 3 高桥镇这地方有两座山,一南一北,分别叫北山和南山。涂河从两山之间由西 向东穿过,绕南山朝东南方向弯折,再流十几公里,便汇入长江。在那个汇入点 的南岸,有个大城市——就是那个南方的N城,当年我念大专的地方。 高桥镇座落在北山向阳的山坡上,面对涂河。一条公路由山坡上穿过,由西向 东,与涂河平行,在镇的东侧也像涂河一样向东南弯折,沿着涂河的北岸直抵长江, 再穿过一座桥便达N城。公路在高桥镇西郊也像涂河那样绕着北山折向西北方,落 入巨大的丘陵地带。高桥镇中学座落在高桥镇的最西端、公路北侧、北山西北部一 块平缓的坡上,几乎落在镇外,只是近来来公路上来往车辆颇多,不少镇人沿着公 路开了店铺,从镇里一直延伸到镇外,已经接近中学南大门,这么以来,学校附近 才热闹了起来。我和崔威住的鬼屋在中学的后门外,又偏西北,是在高桥镇和高桥 西村的交界处,离学校后门有上百米,离那些热闹的店铺就更远了。 在北山和南山之间,有一座桥,叫高桥,人说高桥镇就是因为这座建在北山和 南山之间,高高地端踞在涂河上的桥而得名。但是六八年塌掉的那座老桥并没现在 这么高——这从涂河两岸废弃的旧桥基就可以判断出来——而是矮敦敦地趴在涂河 上。另一个说法是,这里的人大多姓高,而且又恰好有座桥,所以叫高桥。还有的 说,这地方原来叫高家庄,后来发展成了高家镇,再后来建了座桥,起名为高家桥, 贯通了涂河两岸。随后很多外地人来此定居;这些外地人认为不能什么都是高家的, 就鼓动把高家桥改名为高桥,再改高家镇为高桥镇。 虽然高桥镇人对高桥镇的来历各执一词,但有一点是肯定的:这个镇上高姓人 极多。高桥镇中学的校长姓高、高桥镇镇长姓高、计划生育办公室主任也姓高,连 这里的公鸡,破晓打鸣也是“高高——高噢——高高——高噢……。” 高桥镇只有一个权倾一时却不姓高的人——当时的黑社会头儿刘金祥;但他几 年后被抓起来枪毙了。 高桥镇的那座桥并不很重要。穿过高桥镇的公路只从涂河北岸擦边而过,并没 有向南穿过高桥。因此高桥尽管一桥飞架南北,却算不上要道通衢。穿过高桥向南, 你只能抵达几个平庸的小镇和一个小县城,其余全是小乡村。有人说,既然高桥曾 经垮掉过一回,大家心有余悸,它便像个失足青年似的没人肯信任,也就不会有太 多的人斗胆过桥去南岸,这导致了涂河南岸一带发展的停滞。不过,这些说法都真 真假假,不能算数的。 南山仍旧是一座完整的山,高桥镇那些年的高速发展、大兴土木并未越过高桥 而波及南山。但是高桥镇的南山并不“开遍红牡丹,”[1]那里算得上好看的植物 只有野蔷薇、雏菊、蒲公英、马尾松等几种。夏初野蔷薇开放时,这一丛,那一丛, 粉红一片,漂亮极了,比城里卖的大朵的玫瑰、月季之类要动人得多——我可不是 矫情,它们委实要比城里的玫瑰月季动人得多。南山上还有一些野板栗树。在夏末 秋初,板栗还没有成熟之前,就被孩子们摘光了。 [1]河南民歌《编花篮》:编、编、编花篮,编个花篮上南山,南山开遍了红牡丹, 朵朵花儿开得艳……。 武老师对南山开始感兴趣的时候已是中秋之后。那是十月上旬,南山上盛开的 野蔷薇早就凋谢,野板栗也被摘光了,许多树和灌木都在纷纷往下掉叶子,只有马 尾松还矜持着,偶尔吝啬地丢下几个空空的松球。 我对武老师说,南山上现在什么都没有,只有落叶。可武老师还是坚持要上南 山。这可以理解,我初到任何一个地方,倘若那里有座山,而且我有时间,我总会 上那里看看。于是我就陪着武老师上山。 尽管山风一吹,树叶子就呼呼啦啦地往下掉,武老师的兴致还是很高。她穿着 高跟的深棕色皮鞋,紧绷绷的天蓝色牛仔裤,纯白的女式衬衫(衬衫的领子上还镶 着棕黑色的花边),在铺满乱石的山道上一拐一拐地、花枝乱颤地走着。彼时艳阳 高照、昱光流彩,正是下午一、两点钟,我体内的荷尔蒙和周遭的温度都达到最高 值。 我们回头朝北山望去,密密茬茬的树和灌木,金黄、暗绿、赭红……,这些色 彩流动不羁,相互渗透,相互亲近,但是又恰到好处,并不相互僭越混合。 南山不是一座很高的山,我们走走停停,花了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就到了山顶。 山顶是一个平台,因为长着茂密的树木,看不出到底有多大。我们分坐在两块石头 上,武老师的那块石头有圆桌那么大,我的只比洗脸盆稍稍大些。 休息一会儿,我们就站在山顶上四下里看:从高处望去,涂河是一条青白色缎 带,从远处丘陵的蒙蒙雾气中伸出来,绕山转流,穿过一座桥,然后沿南山脚下折 身,朝东南蜿蜒而去,又消失在雾气中。一条公路,与河平行,像一把灰色的折尺, 弯折两度,丈量着这条缎带。回身朝南山东南坡望过去,山腰里有一小片碧绿色的 湖水,在一片秋色之中,犹如一块失落的玉。武老师说那块玉真美,要到那里看看。 我告诉她,那湖后的树林掩映之中是一块墓地。“前有明湖,后有暗山。” 后来武老师在南山的山顶上发现了一只躺在碎石间的椭圆形带刺的东西,她坚 持说那是一只死掉的刺猬。我对她说那是一只栗子。她不信,她说如果那是栗子, 她就是埃及妖后克里奥裴特拉。我用一块石头敲开了那个刺猬似的东西,里头随即 蹦出一小把光滑油亮的野栗子。 原来栗子是长在刺猬里的啊,武老师兴奋起来,开始满山遍野地找栗子。 这山上的栗子比武老师所期望的要少得多,确切地说,除了武老师无意中发现 的那个,我们简直就没有找到第二个。 栗树我还是认得的,我建议改为在树上找。找了很久,我们才在山南坡的一棵 栗树上发现了一只栗子。它悬在树冠中央的一根枝条上,就算我伸长手臂,垫起脚, 离它还有一里多远。我决定放弃,我跟武老师说我不会爬树——其实我会,只是当 时我突然就没了兴趣。 可武老师是个兴致勃勃的人,她果断地甩掉她那双棕色皮鞋(那两只女式皮鞋像 两只山兔,“倏”地一下窜进半枯半绿的草丛里去了),挽起袖子,开始上树。 武老师双手抓住最矮的一根枝桠,朝后退去,然后双脚一蹬,微微蜷起身子朝前 荡去,荡到最高点,身子一斜,用双脚钩在树枝和树干交接的部位,一转身便神奇 地蹲在树枝靠近树干的部位。 “武老师,当年练过体操?” “练过几天。” 武老师抓住更高的枝条,扶着它站起身来,尽量伸出手去,腿打着颤,够着了长 着栗子的细枝。她折下细枝,把栗子撂下来,那个生满硬刺的东西砸在石头上立刻 爆裂开来,野栗子们在跌地上东逃西窜。 “小赵,快把它们捉住!” “哪儿捉去?都跑光了,”我打趣道。 武老师自己却下不来了。她狼狈地蹲在最下边的那个枝条上,不知如何是好。那 根枝条离地面只有一、两米高,武老师是荡着它上树的,按说也能荡下来。可是树 下全是大大小小形状古怪的乱石,她要是从树上荡下来说不定就不能保持身子骨的 完整。原来武老师并不会爬树,她只会荡树。 看着武老师上得去下不来,我不禁幸灾乐祸起来:“ 小老鼠,上灯台;偷油吃, 下不来。” 武老师红着脸,气急败坏地朝树下说,男孩子,就会幸灾乐祸。 我要武老师趴在那根树枝上,手抓紧,放开脚吊下来。可她不干,她说那会刮坏 她的衣服。也对,武老师要是敝衣烂衫地下到高桥镇,真说不准人们会怎么想。可 她上树的时候就没考虑过刮坏衣服的问题。 我对武老师说,那你就在上头蹲着吧,我到镇上去给你拿个梯子来,转身就往山 下走。她急了,别走,小赵,你不就是梯子么? 武老师当然不能像个猴子似的蹲在树上等着我去拿梯子,倘若她在树上给人撞见, 一定非常尴尬。看来只能另打主意。武老师踩着的那根树枝不到两米高,我伸手上 去就可以够着她。我同时想出了两个办法,一个是双手攫住她的两腋,她一跃而下 。我以前把我的小外甥女——我表姐的女儿——从树上弄下来,就是这样做的。当 然,她人小体轻,甚至不用她跳,我就掐住她的胳肢窝,把她像猴子一样从树上搬 下来了。但是掐住武老师的胳肢窝好象有点不成体统。另一个方法是我攥住武老师 的腰,让她扶着我的肩膀跳下来。可是……。 我正犹豫着,武老师说了,小赵,来吧,抓住我这里。她指指自己的腰。 我就去双手攥住武老师的腰,心里头敲响了十面架子鼓,嗓子眼里堵着棉花。武 老师生的是杨柳细腰,我两手几乎能合拢。她抓紧我的双肩,还是迟疑不敢往下跳, 屏着气,哆嗦着,全没了上树时的风采。 后来她鼓了鼓勇气,跳下来,重得像块石头,朝我怀里一冲而下。我们。 我们就在南山上接起吻来。 4 我和武老师大约在黄昏前后下山,下山的时候我们一言不发。彼时红彤彤的太阳 正朝远处的山峦迅速跌落下去。一大片一大片的云彩被高天上的风撕扯着沿东西方 向极尽伸展,并且被涂染得色彩纷呈,橙红、酱紫、浅灰、土黄......。山风初起, 每阵风涌动之时,漫山的乔木便像落败的军队,丢盔弃甲打着哆嗦一路奔逃。而风 止时,在某个瞬间,万树静默、纤毫不动,一片叶子也不落下来,只听到我们自己 的呼吸和从疏枝密叶的缝隙传来的秋蝉干巴巴的嘶鸣。 这是一九九三年十月的事情。我和武老师下了山,便几乎没再见面。 实际上,下山之后的第三天,我到武老师的班上听了一次课。我还是那样支着下 巴想入非非,但武老师像没见到我似的,只顾轻声地讲她的课,上完课也不跟我打 招呼。我觉得很没意思,就不再去了。其实武老师的班上早就不需要我和崔威去轮 流 “压阵” 了,崔威已经从 “在粮站工作的那个人” 那里借了把伞,将大专班罩住了。 高校长的目的已经达到,他灵机一动的念头变成了现实,可以安心地擦他的桌子了。 一切恢复原状,只有南北二山上的树叶子继续往下掉,在变成秃顶。 武老师十月底回省城也没跟我道别。 我再次见到武老师已是一九九四年春天,大概是清明前后的样子,因为我记得那 阵子老是下雨,清明前后是高桥镇的绵绵雨季。那天我正坐在数学教研室里打瞌睡 ——头天晚上我跟崔威聊天,一夜未睡。但我打瞌睡不仅仅是因为一夜没睡,其实 我能够连续四十八个小时保持精神抖擞——假如真有什么事令我振奋——这是我上 大学时练出来的本事。可是数学教研室没什么能叫我振奋的。我刚来的时候,跟我 同在一个教研室的另外三个教师还一本正经地谈教学和天下大事。当我们一天天熟 悉起来,他们的话题也就朝家长里短回归了。 他们的家长里短肯定比武老师的要乏味的多,我和他们共事两年有余,现在却根 本记不起几个有趣的话题。只有一个话题,多年后还能从我记忆中信手拈来。那是 关于学校办公主楼前的那条石板路的。这条路在一九九二年我来高桥镇时正在被翻 修,据说要修成一条水泥路。但是从我到高桥镇的头一天起直到我离开那里,这条 路反复被翻修着,总也不能完工,像个屡试不第的复读生。茶余课后、政治学习, 但凡有谁提起那条路,大家就热火朝天地讨论一番,从校长的领导能力到工头的诚 信度到民工的劳动素养再到高桥镇的世风民俗,大家统统加以剖纤析微和冷嘲热讽, 个个露出自作聪明的神色,摆出玩世不恭的腔调。这些剖纤析微归在一块儿足够出 一期学报,而冷嘲热讽汇齐了足够让一个文学月刊连载半年以上。与此同时,一群 附近乡村来的民工,在一玻璃之隔的窗外西西弗斯般地瞎忙活着。窗里窗外,动嘴 动手的两拨人全都不屈不挠,我几乎要由此悟出“耗散结构”的题中之意了。崔威把 这条路定名为“西西弗斯小道,”并且嚷嚷着要去订一块路牌插在那里。 武老师的到来一点戏剧性都没有,她热情地向每个数学教师问好,跟我从容地握 手,就像我们之间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似的。 那时我的高三学生一天天临近高考,晚自习的时候我经常要去看看。武老师的教 室离高中部不远,我便常常拐到武老师的宿舍小坐。我经常九点钟左右来拜访武老 师,彼时她的学生大多离开了教室。而高三学生通常要秉烛夜读至午夜以后。 那阵子天气不好,经常下雨,但是到了傍晚时分通常会转晴,晚上甚至可以看到 月亮,听见一些昆虫爽朗的鸣叫。武老师的窗户是东西方向的,风顺顺当当地穿过 室内,像个不速之客,吹得教科书沙沙作响;武老师会忙不迭地找个茶杯压住。在 我的记忆中,那风并不是“和煦的春风,”而是稍有些寒冷。它们一阵阵透进衣内, 像护士用酒精药棉一下一下地擦着你,每一下都在你冷得无法承受前一瞬间突然收 止住。这风使人神清气爽心旷神怡,甚至让你对生活和未来也生出些许幻想。武老 师把窗子全都打开,有时让门也大开着,我就更不客气地在里面抽烟了。四月份我 自己有不少事要忙,所以我在武老师那里并不坐很久,随便聊一回儿就走了。 五月中旬,我的时间稍微宽裕一点。有两个周末,我跟着武老师去了省城。我以 前从来没去过那儿,省城对我来说很神秘。在我当时的那个年纪,每一座我不曾去 过的城市都是神秘的,她们的名字激起我无穷的想象,这些想象五花八门,但都是 光鲜、明亮、热闹、甜美的,我每在电视上看到一个自己神往的城市的名字,就做 一个深呼吸,仿佛能把一种活力注入体内。 我和武老师每次都是在早上搭车进省城。然后武老师领着我在一些街区溜达。下 午武老师去看女儿,我就更是漫无目的,四处闲逛。 那个城市的东部有一大片漂亮的别墅,是新富裕起来的阶级住的地方。也有机关 干部住的那种小区,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武老师的XX工学院座落在那个城市东 部的学院区。学院区是城东最寒酸的地方,但是那一块也被看作这个城市最文明的 地方,而城西则是汽车站、火车站、工厂区和职工宿舍。那一带,尤其是火车站附 近,老是兵荒马乱的:沸沸扬扬的建筑工地、人头攒动的候车大厅、随便摆在人行 道上的小摊,横冲直撞的出租车、自行车,卖水果的板车和丢弃在人行道上的果皮, 油乎乎的小饭店,神秘的发廊……。 对了,那些发廊,你只要一经过,坐在门口的浓艳女人便朝你热情地招呼。有时 我停下来和她们搭讪,武老师总是红着脸把我拉走。 有一个周末我邀武老师去了N城,N城离高桥镇很近,坐公共汽车只消半个小时就 到了。毕业快两年了,我还是头一次回N城。我带着武老师在最繁华的商业街上晃荡 。鱼儿又回到水里。 我和武老师看起来倒还般配。我比武老师高半个头,瘦削结实,长得不算难看, 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武老师长得很好看,十八九岁的样子,一望便是一良家妇女。 武老师像所有的女人一样,对一些亮晶晶的小玩艺儿极感兴趣。她在街头每一 个卖玻璃佩饰之类的摊子前流连,挑挑拣拣却啥都不买,有时我掏钱要给她买,她 很坚决地制止了。在一家百货商场的底层,她在那些钻石、金银、宝石等等劳什子 首饰柜台前兢兢业业地研究着、大惊小怪地赞叹着,鼻子都快粘在玻璃柜台上了。 这种玻璃柜台的高度都很混帐——倘若再高半尺,女人们观察起首饰来会更方 便,就不用弯腰伏身了。这柜台故意设计得低低矮矮,让武老师伏着身,保持着那 么性感的姿势。你想想,如果你旁边有个漂亮女人,以那么煽情的姿势伏身在熠熠 闪亮的珠宝之间,你能不动心,能不想给她买点什么吗? 当时我口袋里只有两百来块钱,银行帐号上只有一块钱(我企图把那一块钱也取 出来,可是银行不让),假如我给她买一只哪怕最小的铂金戒指,我也一定破产。 看着武老师煽情地、大惊小怪地趴在那儿,我忽然觉得欠她点什么,于是决心让自 己破产了。 当柜台小姐灵巧地伸手去取一只铂金戒指时,武老师立刻发现了我的企图。她 对小姐说,不要这个,那个吧。她指的是一根细小的银项链。 出了商场,几步远就是冷食店,武老师说,好了,这回该我请客了。我说我早 就下了破产的决心,你就让我破产好了。 武老师要了两份蛋筒冰激凌,毅然附了钱。她那只粘在柜台玻璃上的小巧鼻子 又粘在洁白的奶油上了。 5 在南方的那个城市,我和武老师走在街上。她左手拿着一只蛋筒冰激凌,右肩 背着一只乳白色坤包,顾盼神飞。我则一副很放松的样子,吊儿郎当地走路。其实 我对逛街可没什么兴趣。我喜欢热闹,却并不喜欢在街上漫无目的地溜答,假如不 是陪着武老师,我一定找个大排档去喝酒、抽烟、看来来往往的姑娘。 武老师却不知疲倦,领着我走街串巷,把百货商场逛遍,劳什子摊子看了,吃 了一堆的冰激凌和炸肉串,最后又在一家电影院门前张望。武老师很容易地让电影 海报的广告词给打动了,于是要请我去看电影。我不怎么喜欢看电影,可是喜欢武 老师,几乎毫不迟疑地同意了。 在电影院里,我们坐得很近,周围又是漆黑一片。武老师坐在我的右边。我有 一只右手,搁在扶手上;她有一只左手,也搁在扶手上,它们也靠得那么近……。 “……她用一片叶子把你粘住/藤子就越想越长/藤子伸过旷野朝花哭 去......" (李亚伟:《塔》) 藤子伸过旷野,朝花哭过去了。 电影是个很有名的好莱坞老片,讲的是:有个年青英俊的男剧作家,在一九八零 年的某一天忽然遇到了一个老太婆。那个老太婆把一块怀表交到这个剧作家手里, 用幽灵般悚然的声音说:“回来吧——”,过后便消失了。这个男剧作家四处访查, 发现这女人就是刚刚死去的一位著名女演员。于是他来到了一个旅馆的一个神秘的 房间,在那里自我催眠,穿越时空,回到了六十八年前,也就是一九一二年,和 正青春妙龄的那位女演员相识相爱——那块怀表便是他们的定情之物。正当他们海 誓山盟、尤云殢雨的时候,男主角不幸从衣兜里摸出了一枚一九八零年的钱币—— 这下坏了,他被无情的时间立即送回一九八零年,留下女主角在一九一二年绝望地 哭泣……。 当时我三心二意,电影的情节只能记得个大概。说实话,我着实被打动了。在这 部片子里,导演反复配上拉赫曼尼诺夫的那首《帕格尼尼狂想曲》。此曲原本浪漫 奔放,颇有田园风味,令我联想到原野、海浪、月光、乌托邦、罗伯特 · 欧文;但 是看了电影,它便和那桩倒霉的爱情联在一起了,以后每次听它,都不由得黯然 ,仿佛看到时间——这爱情的最大敌人——正把世上每一对有情人生生拆散。 武老师看了电影,又是哭哭啼啼的,于是我便努力地把它说得一无是处。我说, 这电影该叫《黄粱一梦》才对;写这个剧本的人准是个潦倒作家,长得也肯定跟多 数作家一样是臭八怪。我还说,有五种常用毒品:大麻、鸦片、可卡因、海洛因、 好莱坞。可武老师还是哭哭啼啼。 6 那天看完电影太晚了,当我们来到位于N城北郊的汽车北站,发现最后一班开 往高桥镇方向的车已经开走。我们只好住进北郊的一个大学的招待所。我们“各住 各的;”我住在一个三人间里,里面只有我一个人;武老师住在一个两人间里,里 面也只有她一个人。 我们都住在二楼,我在二零四房间,她在二零三或二零五号房间。我揣测整个 招待所可能只有我们两个客人,因为一楼的楼道口有一大帮子服务员围着桌子在 打麻将,吵闹声和麻将的呼啦声在二楼都历历可闻却没人提意见。 我睡不着,但不是因为他们打麻将。我在读大专时已经习惯了这种吵闹,你就 是拿面铜锣在我耳边猛敲,我照样能酣然入梦。我睡不着是因为窗外的月亮。那 天月亮高高地挂在中天,像半块摔烂的细瓷碗。 月亮是最教人发愁的星球,尤其是在她只有一半的时候。这么想很傻——月亮 就是月亮,上头是千疮百孔的环形山,甚至连那冷森森的月光都不是她自己的。 可那又怎样?假如哪天我上了月球,在那里烟尘滚滚地走上几个来回,回来后我 望着它肯定还是会神往。“一百个秋天我望着,你柔弱的圆;一百个秋天我望着, 你岛屿之上的弯……。” “去年元夜时,花市灯如昼,月上柳梢头......。 有一天雅文对我说,在英文里,垂柳是“weeping willow,”也就是“正在掉泪的柳。 ”那是夏天,我和雅文正从N城西郊公园的一株垂柳下经过,我抬头望望葱绿茂盛 的枝条,觉得这说法毫无道理。等我们走出很远,我回头又瞅了一眼那棵柳—— 坦白地说——我心里一哆嗦。 我们中国人的柳要明丽得多,至多不过“郁郁园中柳。”我见到的柳,从不会悲 伤哭泣,直到那天雅文对我说,垂柳是“weeping willow。” 草木到了浓郁极盛的时 候,就容易给人一种沉郁甚至忧郁的印象,不单垂柳如此,这是我后来的发现。 那天在公园里我们呆到很晚。在完成初恋情人所有的规定动作之后,我莽撞地 犯了规——我并没有走得太远,只稍稍犯了规,雅文却哭起来,搞得我不知所措。 我正胡思乱想,忽然听到敲门声。我打开门,是武老师。 武老师一边进门一边说:“他们真吵。” 我说,是啊,这家店简直遭透了。 我给武老师也给自己沏了杯茶,便一人坐在一张床上,隔着一只土黄色的床头柜 聊天。起初我们都有些尴尬,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我甚至有几分忐忑不安,一个劲 地喝茶。 “武老师,你的学生好对付吗?” “还好,挺老实的。” “老实,他们鬼着呢,你要是露一丁点怯,他们立马就爬你头上去了。” “你的学生不也服你吗?” “他们服老教师、年轻但厉害的男老师、和漂亮的女老师。” “我老啦?” “我可不是这个意思,您刚来的时候,我还以为您是个小姑娘呢。” “你奉承我。” “没有。” “老了、老了,”武老师摇头,“老了——那些学生也蛮可怜的,说是上大学,可窝在 中学里和一堆小孩子混在一起,还要交那么多学费。要是在省城,这些孩子都该成双 成对逛大街看电影了。” 武老师的学生在那次小流氓骚扰之后又出了一件事。那是去年武老师回省城后发生 的。武老师说“那些学生也蛮可怜,”我以为她知道这事,一问才知道她全然不曾听说。 武老师要我赶快讲讲。 那是93年元旦,xx工学院高桥分校的四十几个学生搞了个元旦晚会。他们将教室里 的课桌搬到四周,不知从哪儿借来一套音响、一台彩电、几只麦克风,搞起演唱会来 了。给他们代课的两个教师都回省城过元旦去了,只有这些学生在自娱自乐。我经过 他们的教室去照看高三学生晚自习的路上,还见他们兴致高昂地在唱卡拉OK。 我在高三的几个教室里呆了一个多钟头,就听见外面人声鼎沸,还夹着哭声。我的 学生和我都坐不住了,涌出门去。我看到络绎不绝的中学生朝大专班那边汇集。大专 班门口和窗外已经围拢了一大群人。门是关着的,我来到窗口,朝里一看:一个钟头 前还兴趣盎然地卡拉OK的大学生——三四十个男生和五六个女生——现在正围成一 圈,放声大哭呢。 我正犹豫该不该去敲门,教导主任来了,砰砰砰敲了一阵,见无人搭理,就来到窗 口,冲里面吼:“唐楚金!你出来!”——唐楚金是这个班的班长。 里头的哭声骤然停止了,教室外看热闹的交头接耳的声音顿时被放大了几个分贝, 把说话的人自己都吓了一跳。大家也顿时噤了声。一时间整个教学区安静地像放了假。 唐楚金开了门,教导主任进了门,我也跟了进去,日光灯下看到一群眼泪汪汪的大 学生。 唐楚金说他们正在举行大哭比赛。 教导主任问,唐楚金,谁出的主意,谁带的头,你? 唐楚金答道:“不知道是谁,有人一说出来,大家就响应了……。” 我看到我的学生还趴在窗口看,就出门将他们撵走了,自己也回了宿舍,教导主任 如何教导或者开导,我不得而知。几天后,校方就在“学生十不守则”里加了一条:“不 在校园内举行不健康的比赛。”为了仍然凑成“十不守则,”就把原来的第十条“不戴首 饰不化妆”拿掉了。 武老师听了我的讲述,又是长吁短叹。 我告诉武老师:“其实 ‘大哭比赛’ 的点子就是唐楚金出的。那天晚会开到中间,高校 长应邀到场讲了几句话,坐了五分钟,还唱了一曲《我的太阳》,‘噢,多么辉煌......。 ’ 等高校长走了人,大家一致认为高校长唱得比哭得还难听,但听到高校长唱歌,也算 开天辟地头一次。于是大家学着高校长的调门,东一声西一声地唱,‘噢,噢,噢,多 么......。’ 唐楚金灵机一动,说干脆咱们来个大哭比赛得了。 “唐楚金这人的确有点与众不同......我和崔威经常光顾他家的小杂货店,跟唐楚金一 来二去就熟了,有时还顺便坐店门口的茶摊上喝杯茶,跟小唐或老唐聊天。我刚来高 桥镇的时候唐楚金高中刚毕业,没考上,在家补习了半年,坐不住,就跟几个同学下 广东去了。干了几个月,几个人又陆陆续续回来了,赶上九三年高考,还是没上线, 就读了你们的自费班。 “唐楚金是第一个从广东回来的,变得垂头丧气,比崔威还愤世嫉俗。他在一玩具工 厂里找了份工,老板像只猫天天在四周转悠。有一次厂里丢了东西,老板叫人将厂房 门关了,挨个搜身,搜到他这里,他不肯,老板就呵他下跪,不下跪就打。后来东西 在另一个人身上找到了,老板不但没道歉,还把他开除了。 “他说当时连想死的念头都有。” “更觉得他们可怜了,”武老师说。 “武老师,小流氓闹事那次,据说当时唐楚金抱住那人胳膊,冲同学喊 ‘上!’ 结果三 十几个男生没一个敢动的,真这样么?” “真这样。” 到后半夜,招待所一楼传来的麻将声和喧哗声渐次稀落最后消失,服务员们一定是 去睡觉了。窗外寂静得很,抬头已看不到月亮。武老师和我都喝了很多的茶,半点睡 意都没有。 “小赵,你跟雅文是怎么认识的?” 7 1991年的元旦前,我们系也操办过元旦晚会。那时我们大专入学不到半年,是我 们的第一个元旦。彼时雅文是“文体委员,”到处撺掇大家出节目。她也不能自外, 提出要和一男生跳“双人舞。” 我们班的艺术细胞本来就不多,就是有也多半发育不良。要搞什么双人舞更是没 门儿,要一个理科男生在众目睽睽下翩翩起舞扭腰送臀,这心理压力重于泰山—— 我们周末在校食堂改成的舞厅的昏暗灯光下还不敢请女同学跳舞呐。 那天雅文来男生宿舍收集节目,起初大家还挺合作。雅文身穿粉红连衣服裙端坐 一间寝室中央;我们东一个西一个或坐或站将她团团围住,挨个向她表白,说自己 的艺术细胞不够上台表演,只够丢人现眼。有时也互相揭发,说谁谁爱在厕所里吼 两嗓子,谁谁谁会变魔术,谁谁学马三立像着呢。 后来雅文问大家谁愿意跟她跳“双人舞,”我们就嘻嘻哈哈起来。雅文用直勾勾的 目光朝每个男生脸上扫射一遍,大家就四散奔逃了。 班长刘雄也跟大家一起往外逃,不幸被雅文喊住了;大家灵机一动,又纷纷凑拢 过来,七嘴八舌地把刘雄描绘成我们班最好的“搬运夫。” “搬运夫”是我们给经常出没于各大学的周末舞会、并且经常更换女朋友的男生起 的雅号。 一般来说大学生到了两年级才开始吊二郎当,可是刘雄才念几个月的大专,就成 了搬运夫,进步未免过于迅速。刘雄有一次透了底,说当年读高中的时候他就开始 搬运啦;他们A省的少数民族人口多,高考分数线低,他成天搬运还差点儿考上本科 。大家听了都羡慕得要死。 我们还有一个跟“搬运夫”类似的词,叫“码头工人。”“码头工人”的特征是:他们动 不动就跑到公交车站台上去等女朋友,风雨无阻。 刘雄嘟嘟囔囔推辞,最后还是答应了。“跳就跳,咳,谁让俺是搬运夫呢!”大家 都一脸坏笑,心里却嫉妒着呢——雅文长的不难看,真便宜了这小子。 元旦临近,雅文天天跑到我们男生寝室来跟刘雄练舞,还带来个双卡录音机。这 双人舞是雅文自己编的,雅文录了一首歌,是谭咏麟的《爱在深秋》。 雅文和刘雄练舞,我们就围成一圈幸灾乐祸地看。当谭咏麟开始唱“如果,命里早 注定分手,”面对面站着的雅文和刘雄就抬起手向对方伸过去,同时各自朝后退去, 手指对着手指,姿势仿佛米开郎基罗《亚当的诞生》(The Creation of Adam)里的上 帝和亚当。接着,两人停步,谭咏麟唱“无须,为我假意挽留,”刘雄便朝前走上一步 拉住雅文的手腕,而雅文假装挣脱。接着,两人将手收回,捂住胸口,转体三百六 十度,这时谭咏麟刚好唱到“如果,情是永恒不朽”……。 他们两个一遍又一遍地练,磁带也一遍又一遍地放,那几天大家满脑子都是《爱 在深秋》《爱在深秋》。一天下午,我在水房洗衣服,洗着洗着就哼起这首歌来了。 “如~果~命里早注定分手……。”水房是几个寝室合用的,有两间寝室那么大,除了 几个水笼头,空无一物,音响效果特好,天生它才必有用,大家洗衣服的时候都禁 不住要喊几嗓子。 等我唱到“回忆,在记忆中的你,”雅文正好经过——练舞来了。她说,赵,你没跑 了,你伴唱。不成,我半心半意地推脱。 你,雅文朝我走过来说,给个面子吧。在说 “给个面子” 的时候,她握住我的拳头 ,摇了两下。当时,大冬天的,我的拳头已经被冷水冻得像两只铁做的门把手,被她 刚从衣兜掏出来的暖手一握,“咯噔”一声,一扇门就打开了——我同意了——尽管我 对那肉麻的“双人舞”反感得要死。 后来演出的时候我有好几次看着雅文跟刘雄的动作忍不住要笑,歌也差点儿唱跑了 调。再后来,1992年元旦,雅文依旧是如法炮制,搞她的双人舞。这次雅文要我伴唱 的是当时最流行的《让我欢喜让我忧》。 还是雅文和刘雄面对面朝对方伸出手去,然后朝相反的地方后退、后退,还是《亚 当的诞生》——“爱到尽头,覆水难收。” 两个人各摸着自己的胸口转体一百八十度——“爱悠悠、恨悠悠;” “为何要到无法挽留”——抓住手腕子——挣脱。 “才又想起你的温柔”——右手按住额头表示“想起”……。 “......”...... “付出~我,所~~有~~~~”——刘雄双手捧向前,做乞讨状 元旦过后是春天,春天过了是夏天。91年的暑假是我离家念书的第一个暑假,我 没有回家。在暑假里,雅文要我教她学游泳。我并不是因为这个原因留在N城的, 我是不想回家。世界上有两个地方最难过,一个是车站的侯车室,另一个是家。在 车站,倘若你早到了两个小时,你就得等两个小时,你一点办法也没有,你不能指 望车会早开半分钟;在家里,如果你跟父母话不投机,你也只能忍着,无可奈何, 你不能指望像在学校一样跟谁打一架,或者扭头就走。家、候车室,这两个地方都 让你彻头彻尾地受制与人,无法解脱。 我和雅文在N城西郊公园内的湖里游泳,那是个大湖,浅水的部分用一串栏杆拦 住就成了一个游泳池。我要求雅文抓住栏杆,将自己浮起来,学着用双腿蹬水—— 我认为这是学游泳的第一步。雅文蹬了一会儿水,觉得无聊,就套上游泳圈在水上 扑腾。我看雅文并不像块学游泳的料,就一个人攀过栏杆,朝湖中心游过去了。 跟雅文在一起,我老是觉得无话可说,她的世界属于明星绯闻、名牌衣饰、托福 考试、健美操和外企工资。我的世界却是模糊不清、无所谓、漫无目的;上了大专 之后,我几乎从来不想两年以后、甚至一年之后我将做什么。 打小以来,我的每一个目标都成了一次失败:小学四年级的时候我想做个三好 学生什么的,我的成绩那时很不错,最后一关——同学们的举手投票我也通过了, 但是班主任把我拿掉了,她并没有向我们解释,也许她有足够的理由,可是我觉得 她挺卑鄙,装模作样搞“民主”。后来我不在乎“三好学生”什么的了,我渴望考上重 点中学,但我没考上,这是我的错,那时我已经开始东想西想,不误正业了。初中 时我企望考上重点高中,高考时我想去读电子工程,所有这些都不曾实现,我从来 没有好好听过一堂课,但凡老师一进教室,我的脑袋就开始跑马。整个高中,一个 想法经常缠着我:宇宙是有限的吗?如果是有限的,那有限之外又是什么?如果宇 宙是无限的——想到这一点都觉得痛苦;有无限多个“宇宙,”有无限多个星球,或 者无限大的空间,这是什么意思?无限本身是无法理解的。可是,有限,不也是叫 人琢磨不透吗?有人说在大爆炸之前“宇宙”只是一个点,这个说法更让我受不了, 这个“点”在无穷无尽的虚无中?什么是无穷无尽的虚无?“无”不是一个很奇怪的东西 吗?那么由“无”中生出的“有”也变得不可思议了;我们的世界,为什么要是这个样子 的呢?为什么不是别的样子呢?一想起这些问题,就搞得我心神不宁。存在与不存 在都令人生畏。 “得到”使人幼稚,“未得”使人成长,我的每一个目标都失去了,但是我却长得很大 ——也许只是我自己这么认为。现在回想当年要当三好学生之类的念头,就觉得十 分可笑,十分肉麻,可是当年那追求着实是一本正经的。人生每经过一个阶段,回 头一看,从前看得最重的东西往往变成最可笑最让你脸红,犹如文人的悔其少作。 这个经验本身就很泄气,你会慢慢变得老于世故不轻易对任何来自内在的或外界的 看似美好的目标所打动。 很多年后我知道,早在这个世纪二十年代,德国数学家希尔伯特就探讨过有限 与无限的问题,他认为无限在任何意义上都是不存在的,对无限的任何涉及都是不 可靠的。由此,数学可以区分成只包含有限的成分的真实数学以及包含非有限成分 的理想数学。希尔伯特认为包含非有限成分的理想数学中的所有理论都是纯形式的 系统。他试图证明这些纯形式的系统既是相容的又是完备的,从而将数学从悖论的 威胁中一劳永逸地解脱出来。然而十年后,奥地利的哥德尔就证明,形式系统不可 能既是相容的又是完备的。 关于有限与无限的思考能引出如此众多精彩丰富深刻的东西,这些是我成长的那 个环境不可指望的。假如我拿无限和有限这类东西去麻烦我的老师,他们会先问“你 是优秀生吗?”如果你不是,那就是你的脑袋有毛病。如果你是,他们会模棱两可, 不着边际地说上一通,最后劝你好好读书,考上清华什么的,别东想西想,别成绩 一好就傲气实足,钻牛角尖。总之,他们总认为你拿这类问题来,是在冒傻气或者 不怀好意,你的神经系统或者道德系统大有问题。最后你就干脆怀疑自己的道德或 者神经了。直到有一天,你在图书馆或在一个旧书摊上翻到一页,赫然发现那个你 一直思考的问题早就有很多人琢磨过,并且已经走出百步千步开外,顿时觉得五味 杂陈百感交集。那些琢磨过这些问题,并写下弘深巨著的人说不定早就作古,而你 却还在怀疑自己的神经是否正常。 就我成长的那个环境而言,真正的学问有如“丁香一样的”姑娘。那姑娘在高山上, 在神秘的山洞里。你要经过一道道关口,过每一道关口的代价是阉割你一次,最后 你终于来到洞口,芝麻开门,可你已经被净了身,去了势,你“干干净净”了。 游到湖中心,我听到雅文的呼喊,就折了回来。雅文远远地埋怨,说我不该违反 公共规定,越过栏杆朝深水处游。 我返回栏杆以内,站在齐胸深的水里发愣。这时一股冷流从水下涌来,绕着双腿 打转,上升,将周身包裹在酒精里;过了一会儿,是一阵暖流——如此平静的湖面 下居然也有冷暖变幻。那股冷流把雅文撵上了岸。她站在鹅卵石铺就的岸上,背对 着我,也背对着下午明亮的阳光,伸手理弄一头秀发,柳腰微微扭向左边,站成一 个“K”字形。湿露露的黑发粘在她的脸上,使脸蛋儿看起来更为小巧妩媚;举起的 右臂,腋窝下露出一小丛细软的东西,阳光透过它们,被折射得五彩缤纷;淡紫色 泳衣和光洁润滑的四肢浑然一体,看上去柔泽如玉。 我就这样爱上了雅文,爱上了她的背影,心甘情愿做了她的码头工人。 8 一九八一年,武老师从省城的一所大学毕业,那时她二十二岁,她哥哥二十八 岁,她的男朋友、也就是现在的丈夫当时是二十四岁。那个暑假他们三个人结伴 乘汽车回R市。他们都是R市考进省城的。武老师毕业了,被分回R市,她的男朋 友也毕业了,留了校。而她的哥哥却刚读完二年级(是妹妹先考上大学。) 回家路上,只抢到一个座位,自然是武老师坐。哥哥一路护着武老师,挡住了 她的男友。后来她的丈夫抱怨:“那时候令兄把我当个贼似的,动不动就挡在你我 之间。” 武老师没告诉他,实际上直到现在,她哥哥仍把他当作一个贼。一个把他妹妹 用花言巧语骗走了的贼。 她毫不怀疑,那时他委实爱她。他为她写诗:如果你是洁白沙滩/我要用爱/将 您浸润/如果你是一汪秋水/我愿做你岸边蒿莱/伴您整整一生/如果你是瞬息万变的 天空/我会凝望着您/直到/目不转睛。 这样的感情你抗拒不了,武老师说,况且,一个女人要是拒绝这些,那她到底 要找什么呢? 看了这诗,哥哥撇着嘴说,别信这个,一时冲动,假的,男人都这样。 她当然不相信这是假的,她现在也不相信,尽管现在他已不再目不转睛—— 任何一个打他身边走过的漂亮的陌生女人所获得的注意,都比她一个月所得加起来 还要多。再没有激情,再没有战栗狂乱的性,再没有滚烫的诗——那些诗,即便是 平庸之作,却篇篇将纸页烧透,唤起武老师猩红热一般的激情。如今这激情耗尽, 只剩了灰一般的冷淡。 但她承认那是短暂的,她说她的错是把短暂当成永恒,甚至都不能算是错,难 道还有其他的路可走吗?没有。倘若回头再来,恐怕还是一样。她有时认为是上大 学时看得那些电影和小说向她兜售了太多的幻想,那一桩又一桩的爱情故事,喜剧 也好,悲剧也好,总是那么轰轰烈烈荡气回肠。可真实的生活,每一桩感情左不过 是一盆水,被突然地或着缓缓地烧到沸腾,然后便釜底抽薪,不可逆转地冷下去。 但是她照旧喜欢那些电影、小说、幻想。这个三十多岁的女人,走到哪儿都在提 包里揣上一只随身听,一打磁带,张学友、刘德华、郭富城......。 我跟武老师一直聊到凌晨。凌晨之后天色开始放亮,但是亮得拖泥带水。窗外 雾蒙蒙的,湿气飘进窗内,在荧光灯照耀下冉冉浮动,像细小的灰尘。当朝雾慢慢 褪去,我们发现外面的景致居然十分优美:远处有几座秀丽的山峰,它们渐次清晰; 霞光洒在上面,使它们朝阳的一面裸现羞怯的橙红色;背阴的部分则是略显寒冷的 暗绿色。从最靠近我们的山峰上,我们可以辨认毛绒绒的树和灌木,它们由散去的 雾气中凸显出来,仿佛伸手可及。在旅馆和最近的山峰之间,有一道深涧;初涨起 来的春水在涧底悄悄流淌,偶尔从两岸密茬茬的树丛和灌木丛中探出些许,像细碎 的玻璃片一般反射闪烁着锐利而纷乱的光芒。 我和武老师都趴在窗前,傻乎乎地瞧着那些群山,呼吸着清冷的晨空气。忽而 我听见武老师极轻微的喟叹,弄得我也惆怅起来。 结帐的时候,那个看起来像个老妈子的、该有五十多岁的女职员竟然问武老师, 昨晚你是睡自己的房里吗?武老师很客气地答道,你们太吵了,我们一夜都没睡着。 那个老妈子迷起一双老眼,喜滋滋地看了我一眼,我的脸便像窗外初升的太阳一般 偷偷热了起来。我们走出门外,武老师跟我抱怨说,真莫名其妙,关她什么事! 我们离开旅店,却没有立刻回高桥镇,而是沿着一条碎石铺就的小路下到旅馆 后的那个山涧里。涧水莹澈清冷,像一汪流动的玻璃,我们不能不把鞋脱下来,把 光脚丫子浸在水里。武老师坐在上游,用一只白生生脚丫子拍打着涧水,仿佛一头 白鲢时时越出水面,把水弄得很混浊。混浊的涧水像一片云朝我悠悠飘来,漫过我 的脚面;我也用脚击水,把它搅得更混。涧水的寒冷沿着小腿向上悄然蔓延,而日 光蛮横地贯顶而下,笼罩全身,也笼罩涧水。我看见武老师停住脚的拍打,等涧水 恢复澄净,便伏身用双手掬水洗脸,而后将衬衫的袖子挽得更高,用水浇洗双臂; 她说那使她凉爽,可以抵御阳光热辣的袭击。太阳朝中天一寸一寸地移过去,涧水 也一点一点地温暖起来。 我们回到高桥镇中学已是晚上,武老师的学生们的教室里黑灯瞎火的,武老师 的宿舍里也黑灯瞎火的。武老师打开她的门;我抱着大大小小的纸盒子进了门,摸 黑把它们搁在桌子上。过后我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屋子里摸索桌上的台灯,碰翻了茶 杯、碰倒了一摞书也没有摸着,最后却摸着了武老师温暖的胳膊。只一瞬间,我们 就拥在一起了。 9 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于人体而言,似乎没有一个器官,是专为性而设的。性, 附着在最基本的新陈代谢器官之上,它的存在依违两可,仿佛只是造物拾遗补缺, 临时搭凑出来的。在这一点上,人和一头牛、一匹马、一只北美火鸡并没有太大区 别。这种处境,使性一方面备受一种低劣自卑的情绪所累;另一方面它也确乎不可 救药地朝着颟顸鄙俗的方向挺进。前一种情绪我们称之为古典。读小说,你会发现 一个古典作家,碰到性的问题,或者支支吾吾语焉不详,或者笔锋一转,思绪飞到 月光、海浪、和花朵上去了。而后一方面,我们称之为现代、后现代,这我们知道 的已经很多,我们就生活在这时代,无论生活还是文学,性都跟吃喝拉撒混同一处 自暴自弃。无论如何,我们至今也未找到一个理直气壮的解决办法。这个问题,当 和衰老、忘却、厌倦一样,是无法轻易解决的千古难题。性的处境好比文人的处境, 从来就有,无处不在,却不曾有个真正的居所,它只有“精神家园,”在现实中却 只是飘蓬断梗。 有谁在惊鸿一瞥的一瞬,会逆料到将来,在时间和空间的某处,一个断层将要 出现,一场雪崩将要发生,暴雨过后的一切将坠入虚空,一场美梦会突然醒来,你 会闻到黄粱刺鼻的焦味?突然的改变你不能适应。 自然界的风雨雷电,尽管它们也带来突然的改变,却更容易被我们接受。你在 黄昏雨后的泥泞村路上走,深一脚浅一脚地被围困在一大片麦田之中,你未必觉到 特别的不安与焦虑。突然到来的秋天,未曾预料的冰雹,返回冬去的春天,这些都 没有把我们拖入像遭遇一场性事之后那样的尴尬和虚无。甚至一场大火之后的废墟 都比这更为充实。一个真正的佛教徒,对性甚至比对死亡还要惧怕,着实不是无缘 无故。 性,也使道德家和小说家成了一对冤家对头,让人们两头为难,站在哪一边都觉 别扭。性与非性这两个反向力,将世界这张大弓满满地拉开,把人类的想象力嗖嗖 嗖嗖射向月球,就算组织一百次登月计划也不能破除这些神话。道德家与小说家有 某种相似之处。这相似之处就是如醉如痴,陶醉。但是一种陶醉总是跟另一种陶醉 水火不容。它们是从同一个井里汲水,在同一个乳头上吸取营养,天生的冤家对头 有你没我。陶醉有孩子的性情,固执,虚妄。可是除了陶醉,什么能让我们从现实 的平庸与无聊中暂时脱身? 以道德家的身份出现的小说家更像是一些魔鬼,像刽子手进化成的慈善家,两 个脑袋的婴儿。读《罪与罚》,觉得那结尾十分突兀,那救赎过于廉价,典型的俄 罗斯式的败笔,有如千针万孔的补丁,补在屁股上。 我不知道陶醉与神圣是否有某种关联;如果有,它们又是如何暗通心曲的?小 时候在梅村,看到人们在一张高桌上放上一只碗,里面放上一个馒头,再点上一柱 香,一种神圣感就油然而生。于是那块诱人的馒头突然拥有了魔力,我不敢擅动, 它成了一块神圣的馒头。神圣,真是一种不可思议的现象,它会瞬间改变人对一种 外物的感受,只要一柱香,一张高高的桌子,一只碗,那馒头就成了神圣的馒头, 一缕光辉朝它射去,大幕拉开了,音乐在空中飘渺,它使你彻头彻尾地感到寒冷。 人的头脑中,一定有一种原生状态的神圣,与生俱来,就像恐惧。这原生态的神圣, 我曾经将它投射在人和物上,投射在老师、父母、成功者、名人、旗帜、旋律、和 一块馒头上,可是现在他们都黯淡无光。世间万物,渐渐地都在我的头脑中黯淡无 光,都在褪色。我主动地将这些光抹去了;我津津有味地做着这件事,像个肆无忌 惮的汪达尔人。但是我也由此扫清了头脑中的黑暗。我看到了一个灰色的世界,亮 灰色,而不是崔威的那种灰黑色。世界本无色,但你却不能不在头脑中为它选择一 个底色。我的世界是亮灰色的,有时甚至也会闪闪发光,但那是嘲讽的光芒,是打 着灯笼四处游荡、漫无目的的萤火虫。如果我必须做一条虫,我愿做一条萤火虫, 死在露水上,死在粪堆上也好,千万不要被人捉了去,装在瓶子里照亮他们昏黄的 典籍。 10 墓地 在高桥镇的时候,我经常一个人去南山的东南坡,那里有一片坟地,面朝一泓 碧绿的湖水。 提起坟地,有人认为那是令人惊惧不安的地方,教人想起干瘪的尸首,腐烂的 木板,破旧的祭器,和老态龙钟的鬼魂。但是南山的那片坟对我来说就一点儿也不 阴森可怕。 前面说过,涂河在高桥镇转弯向南,不过十几公里便汇入长江。在半个世纪前 的抗日战争中,长江两岸发生了许多大大小小的战斗,埋在南山东南坡的都是在这 些战役中牺牲的中国军人,他们是我们这个民族的忠勇之士。 那是一座烈士陵园,一个阳气十足的地方。花岗岩的墓碑耸立着,像一些精壮的, 十八九岁二十出头的汉子。他们和我年纪相仿,但是永远停留在一个个断层上,永 远是年轻的十八九岁二十出头,而我正逐个越过他们老去。 当年日本军队所向披靡,像一根巨大的阳具,深入中国腹地;而这些人不断袭击 他们,反过来插入这巨大的征服者。他们是阳中之阳,是太阳。我头脑中惟一一块 神话的位置是留给他们的。 在一座半个多世纪前的墓地里,在石头和墓碑之下,除了白骨和泥土,别无其他。 纵然掘地三尺,怕也找不到半点历史。而我坐在墓碑的一侧默默抽烟,历史却不请 自来。坟茔和墓碑,这些生了锈的符号,它们与心内的某种东西神秘地暗合了,我 屏息默坐,感到一股巨大浑厚的力量充盈在空气里。 说起历史,我们不免想到发黄的纸页、褪了色的照片、黑白记录电影、失真的录 音和有头有尾的故事,好像过去的人都生活在苦难、破败、苍白、宿命的世界,跟 我们这个世界全然不同。可是这个 “历史” 只是旁观者眼中的历史,是形而上的历史 ,是一只只安在木头架子上的鸟类标本。没有人能回到过去,你不能通过几张纸, 几块瓦片,几幅斑驳的壁画去体验过去人的动机。你只能用自己去体验历史,用所 有的胆怯、勇气、绝望、爱憎、彷徨去体验历史。你就是历史。 我透过墓碑所虚构的太阳的神话,或许比墓碑本身的阴暗更为可信。用逻辑伪造 出来的历史,用破衣烂衫勾唤出的 “历史感,” 多像一座故居,斯人已逝,斯人的锅 碗瓢勺烟斗夜壶都插上了神圣的翅膀。这翅膀黑暗、破旧、呆滞、平庸,但却是神 圣的,神圣的乌鸦。我想拥有一种鲜活的历史感,亮灰色的历史感,让过去像现在 一样栩栩如生,让我像过去的人一样无辜。我要借着墓碑,回到没有墓碑的时代。 一切尚在开始,大地上百草丰茂,石头尚未获得一个命名,铁矿尚未被开采,错误 还不曾被纠正,人们用眼神说话,自由地移动身体,想奔跑随时就可以奔跑,什么 歌都可以唱,可以随时唱......。 在那个陵园,我经常坐在石阶上或靠在墓碑上抽烟,消磨掉半个下午。那里是南 山最为幽静的地方,谁也不会打扰你,连捡拾野果的孩子们也不会跑这里来。 我抽烟,看着淡淡的青烟在空气中极缓慢地袅袅上升、弯曲、分叉、纠缠,消失。 扩散开来的宁静将我完全占据,就像一缕晨光透过铁窗缝隙占据了整整一间牢房。 我灵台清明、了无牵挂。 如果在那里呆得晚一些,如果月亮升起来,这种宁静里又掺合着莫可名状的神秘。 月光洒在墓碑上,你可以听到细雨般的沙沙声扯天扯地。你踏着石阶走下山去,会 感到它被月光润湿后的光滑;你必须将脚步落在草、树和灌木的阴影上以免被月光 滑倒。你路过那一小片湖水,水是一面镜子,你几乎要走上去,坐在上面举头望月。 一阵冲动你近乎相信:走上去,你不会下沉,你会平安无事地踏在一块厚厚的玻璃 上;你缺少的只是信心。 好几次,我路过湖边,几乎就要抬脚走上湖去,却在举步的一瞬停住了,似乎有 一只手在拉着你,这只手很陌生。 有时在雨后到这片墓地来,在树下找一块湿漉漉的石头,铺上几片衬了锡纸的烟 壳坐下,点上一只烟,你可以默听叶梢上的雨点不期而落,敲打草丛、灌木、山石、 黑土、墓碑、坟头、水洼、石阶,发出千变万化的声音。偶尔你抬头发现一只灰喜 鹊,或乌鸦,或者你根本不认识的鸟儿,被雨水淋透,在枝桠间悄无声息地梳理羽 毛,狼狈中透出令人嫉妒的自信和了无牵挂。山泉朝山下汇聚,有几股顺势跌入不 远处的湖中,仔细听去,颇有几分激越喧嚣。这喧嚣驱走你的寂寞,却不消弱你的 宁静。 这时你对生的看法也会暂时改变。那些树,固然都是你争我夺不可开交,可它们 没有大叫大嚷,没有哭天抢地,没有一唱三叹。争夺、扭曲、挣扎和死亡在公开和 无声中进行。平心静气、楚楚有致,这是它们的风度。 维特根斯坦死前曾说:我度过了美好的一生。此话尽管矫情,但总算从容不迫无 怨无悔;在生命的终结点面对死亡,有此态度也差强人意了。而战死者生命的终结 点与死亡合二为一,他们大概没有时间去想是否度过了美好的一生。这个问题他们 也无需作答,只有不得不在生命的终结处面对死亡的人,才可能被它困扰,有如站 在桥上的人被自己对高度的恐惧所困扰。 谁也无法知道,张老师,可曾面对这个问题。从突发脑溢血到死亡,只有二十几 个小时;这二十几个小时,据说他全是在昏迷中度过。 张老师的坟在另一个地方。那天早上开完追悼会,我们分乘几辆从各处凑借来的 杂七杂八的汽车,编成一路不伦不类的纵队,护送张老师的骨灰从火葬场回高桥镇 ,穿过高桥,来到涂河南岸的大柳村,把张老师的骨灰葬在他父母的坟头旁边。 张老师没有儿女,是他的一个侄儿,站在一辆堆满花圈的解放牌卡车的后斗里, 趴在车头上,扶着他的遗像,一路开去。我们坐的是一辆大巴,高桥镇的教师和张 老师的亲戚朋友塞了满满一车。我和张老师的一个表弟、一个也姓赵的老头儿挤在 一个位子上;他说他从北方的一个城市刚刚赶来。 车过中心街,好几个店铺和住家在门口燃起成串的爆竹。窜动的火舌、幽蓝的烟 雾、急如骤雨的爆炸声,此景此声毫不留情地印在你脑子里。姓赵的老头儿对我感 慨:“看来,在高桥镇,张老师挺受人尊敬的嘛。” 我说,是啊。 我没有告诉他,这是追魂爆竹,是这里的旧俗,人们在灵车经过时燃放它们,目 的是驱赶鬼魂,迫使它随着骨灰去往墓地,以免那魂儿眷恋尘世,呆在他们的周围 徘徊不去,给他们带来灾难。 从大柳村往坟地这一段乡间小路不能开车,大家下车步行,队伍长长地走了一串。 操办葬礼的是张老师的堂妹,一个板板六十四的高桥镇人,沿用了很多旧俗:七八 个人打起招魂幡走在最前头;张老师的侄儿抱着骨灰盒紧跟其后;人们也按亲疏被 安排在据骨灰盒远近不等的位置上;压阵的几个人,走一段路就放一通鞭炮,郑重 其事地驱赶着鬼魂。所幸的是,吹吹打打被省掉了——那些由铜器时代遗传下来的 乐器听起来总是不伦不类,会把一场严肃的丧事搞得滑稽不堪。 我们走过一家村人的院门前,猛然从院中冲出一个老太婆,拦住队首,又嫌恶又 急切地说:“赶紧放[鞭]炮!赶紧放[鞭]炮!”张老师的堂妹过去与她争执,说适才已 经放过,需再走些步数才可以,不能乱了规矩。而那老太婆坚决不答应,拉住一根 招魂幡,一定要等我们放了炮才肯放行。后来不知是谁擅自点燃了一串爆竹,扔在 院门口,火舌嗖嗖窜进院子,将院内的一条狗吓了出来,在原野上狂奔。 张老师的坟是用水泥和红砖砌成,高高的,形状像扣着的窝头,表面涂了一层灰 色水泥,看起来还算浑圆平整。坟的前端开着枕头大小的方口;人们将裹着红布的 骨灰盒送进去,而后放入一只瓷碗,搁了几只红枣、还有其他的干果——现在我已 经记不清那些是什么,满满一碗。放了这些,里面还有荡荡的大空间,那是为张师 母将来预备的。口被砖封上,抹了水泥,一个浑圆的坟便做成了。有人在坟前烧纸, 我们鞠躬,张老师的亲戚们磕头,张师母又是长长的一阵痛哭。 坟前一块方桌大小的土地被修得平平整整,并且抹上了水泥。在这块水泥平台上, 正对着墓门,有一只用水泥浮雕出来的五角星,有脸盆那么大。这是张老师的坟与 附近其他的坟最为不同的地方。那片坟地,光秃秃没有半棵树,只有几株芒草,稀 疏疏散布坟间,高举着黄白的穗状花絮。艳阳高照,没有一丝风。 整个程序并不复杂,到了中午,这些都结束了,大家把张老师的魂留在那片光秃 秃的墓地,留给明晃晃的八月大太阳。接下来是回到学校食堂里聚餐。这顿饭是必 不可少的。 在张老师的家里,张师母做了红糖和鸡蛋,象征张老师的血和肉,拿出来与众 亲戚们分食……。 第三章 崔威、什月 1 九四年春天崔威成了个大忙人。他开始做起了生意。这全然出乎我的意料。在此 之前崔威并没有显露半点投笔从商的迹象,而是埋头苦写小说,并且鼓动我一起写。 我的作家梦,想来一定与崔威的怂恿有关。不过我并没和崔威一块儿写——写作又 不是作案,没法一块儿干。 崔威来高桥镇最初的一年半时间写了三部小说,据他号称统共有二百万字。小说 大多写在空白试卷的背面,堆在一起足有半尺厚。我这辈子还没见过谁这么能写的。 崔威有时一夜下来能写洋洋数万言,把空白试卷耗尽,将卫生手纸用了。好几个早 上我醒过来准备去上课时,发现头晚写的备课讲义的背面密密麻麻写着小说。崔威 说自己写小说如同上茅房,一泻千里,在酣畅淋漓的节骨眼上抓你的讲义救急实在 是万般无奈迫不得已。 为了对付崔威的这个恶习,我去镇上买了瓶香水,晚上睡觉前就滴些在讲义上。 如此一来,崔威便不敢染指。他曾说,一闻见女人的香水味儿,脑子里就翻江倒海, 什么灵感都没有了。他说他对那种东西过敏,闻到了就心虚气短。我起初以为这“心 虚气短” 是性欲亢进什么的,后来才知道他是真的过敏,症状类似涕泗横流的花粉 病人。不过涕泗横流跟性欲亢奋什么的也难保毫无瓜葛,人欲本来就有如倏忽的泥 鳅,从空谷幽兰青石小溪一个猛子扎下去,蛙声十里出山泉,说不定在一潭死水枯 枝败叶中探出身来。我不是精神分析师,何况连自己脑袋里的那个泥鳅尚且见首不 见尾,关于崔威的涕泗横流我就不废话多说了。 我拿了香气四溢的讲义去上课,学生们下课的时候闻到了,男生们的脸上全挂了 嘲讽之色,女生都鬼鬼祟祟地笑。真是丢人现眼,我只好另想办法。 其实有个很简单的办法:备课的时候在讲义纸的两面全写上字,倘若剩有空白, 就随便写画点什么,这样一来,崔威就无处下笔了。我怎么早没想到呢? 后来崔威在夜里写完了试卷纸,在我的讲义夹子里找,找不着就在墙上写。鬼屋 的墙在我们入住之前被粉刷过,虽然很白,用手摸摸却往下掉粉,一般的钢笔圆珠 笔没法在上头写,崔威用的是那种大舌头的蘸水钢笔。 崔威写东西本来就不肯修改,更谈不上重誊了,所以写在墙上的就留在墙上,写 在讲义背后的就留在讲义背后。你读完第一章,第二章可能就要到墙上去找,而第 三章说不定就在我的讲义夹子里,第四章也许就写在桌面上。有的文字写在一堆烂 糟糟的手纸、包装纸上,用木头夹子夹在一处,塞了满满一抽屉,像小饭馆夜半结 帐时的一大堆发票收据和欠条。 崔威的最初两部小说都是拉拉杂杂、东扯葫芦西扯瓢,通篇都是自造的佶屈聱牙 的词汇,读了常令你怒不可遏,想找谁打一架——我不是开玩笑,记得在念大专的 时候我读了半本《尤利西斯》,就跟人打了两架。 崔威对他的小说从来都不作修改——除了标点符号。我往往跟他争得几乎打架, 他也决不肯撤换一个字,哪怕那是个错别字,仿佛那些字全是跟他枪林弹雨出生 入死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的铁哥儿们。崔威的第一部小说是这么开头的:“大乌朝西 天漾下去了,涂河的杨柳耸动在黄昏的盈洁的暮气中,鸟声卓绝,黑即将来,…… 。”我读到“大乌、”“漾下去、”“耸动、”“卓绝,”脑袋里就开始嗡嗡作响。崔威当然 不至于连“太阳朝西天落下去了”这样的句子都写不出来,他要的不是通畅的语句, 而是与众不同。 崔威跟我争辩说,他眼中的太阳,就是一漾一漾地落下去的,暮气中的杨柳,也 是一耸一耸,像一些在河边行走的人。 我嘲讽道,那一定是醉鬼眼中的太阳和柳。 你不懂!你琢磨过凡高的《柏树》吗?你知道什么是表现主义吗?你不懂! “你不懂” 三个字是崔威最后的防线。我们之间的大部分争论都以他的一句 “你不 懂” 告终。一个人对你说 “你不懂,” 你多半会气不打一处来。但是这样的争论发生 多了,我也见怪不怪,在他说“你不懂”之前我就主动投降了。 是啊,杨柳为什么不能在暮色中耸动呢?太阳为什么不能朝西天漾下去呢?鸟声 为什么不能卓绝呢?崔威的小说我硬着头皮翻几回,其中的怪词呓语倒让我嚼出滋 味来了。你想想,“大乌朝西天漾下去了” 这样的句子你每天念它几遍,坚持半个月 ,你一定能念成顺顺溜溜,并且慢慢感到它们还挺有诗意呢。至于 “鸟声卓绝,”你 甚至只消念上两遍它就变得诗意盎然。 崔威还没出名,却过早地有了大师风范;他的小说找不到读者是肯定的了。我挖 苦崔威,说他该去学佛,用他的手笔写经文,善男信女们准能念出微言大义。而崔 威一本正经地回道:“所谓思潮,不过是新谎言战胜老谎言的过程,别无其他。” 这 个似乎文不对题的回应弄得我摸不着头脑,当时他或许心不在焉,正想着别的什么 。或者确实是在针对我的嘲讽进行回应,只是不屑于对脑中一闪而过的念头进行言 语上的加工罢了。既然崔威不是名人大家,我把他的这种特征权当作一种与人交流 的困难;故弄玄虚也好,心不在焉也好,用“障碍”两个字一言以蔽之;倘若崔威出 了名,我再改口也不迟。 崔威的头两部小说我翻了几遍,也不知写的什么。虽然 “大乌……” 之类的句子 咂摸久了有点儿滋味,可是通篇都是这些东西,读起来叫人心惊胆战,犹如进了 八路军的地雷阵。这种小说对自主神经系统是巨大的挑战,非常有助于让身体健 康精神正常的人患上偏头痛咽喉炎食欲不振胃溃疡,有助于加速这些症状朝癌症 升华。 崔威的第三部小说名为《夜》,是个准自传的东西。夜是主人公的名字。在这 部小说里崔威一改往日风格,叙述平淡冷峻。他在第一章《蛊》的开篇写道:“我 长到八岁的时候,父亲把我叫去,要我去劝妈:跟爸离了吧,这么拖着……。" “父亲又在吼,在摔碗;妈又在哭,在骂……这是世界末日,我只望这一切快 块毁灭,希望爸冲进我的屋子,砸碎我的脑袋……。 “等我长到十二岁,天天想的是:砸碎父亲的脑袋。斧头准备好了,就藏在门 背后,枣木的柄,黑铁的头,亮如白昼的刃。有时我把它拿在手里,下定决心;可 是我却知道,全是假的,我下决心的决心是假的……。 “继母很漂亮,对我很好,我不恨她。我应该恨她,可我并不恨;我恨自己的 不恨……。 “因为继母,父亲丢了官,也毁了我的前程……我长到十八岁,父亲又要离婚 ——跟继母,他看上了更年轻的……我拿出斧头——它已在门后生锈六年——父亲 一见,便朝我跪下了。他是个胆小鬼,孬种!我也是——假如他呵斥,先跪下来的 就是我。那是我此生为数不多的胜利,这胜利,建立在他的错觉之上,一个懦夫的 错觉……。 “在个别春风得意的时刻,父亲会热皮热脸地对我说,你是我的独子,我们该 像朋友一样啊,连上帝和他的独子,不也是平等的吗?——多教人感动。起初,我 诚惶诚恐,简直要下跪——万岁! “可当我提出要离开他,离开力新县,去和母亲生活,这平等马上漏了馅,他 大吼起来——这是狼和羊的平等游戏,这游戏源于狼的寂寞、无聊、和无耻……。 “这游戏最终也玩成无聊,狼便要重整朝纲,老故事也重新上演……。 “我的失败他甘之如饴,我的成功是他的酸葡萄,我必须对他俯首称臣……我 是他战胜死亡的一个替身,只能在他死后出现……我是他的尸……在他眼前,我是 他的眼中钉,他的一个对手……。 “所谓无罪,乃是犯了无法判罪的罪;所谓有罪,不过是犯了便于判罪的罪。 所谓判罪,只是针对一桩便于取证的罪行。父亲有罪,却无人来判;父亲有大罪, 无人能管……。” 崔威写到第二章《家庭》,感性的成份慢慢淡化,他的文字滑向思辩和说理: “人世所有的罪恶都来自家庭这个渊薮。先有家庭,而后有了皇朝,接踵而来 的便是兴衰之交替,周期性地堕入人造的灾难。如果说这个灾难至今尚未停止的话, 那是因为,一方面,家庭这最后的罪恶堡垒至今尚且没有被攻克,而另一方面,整 个世界也正迅速堕落成一个大家庭……。 “当我们朝家庭这最后的堡垒进攻之时,这个行动本身又促使一个无所不在, 涵盖一切的巨大家庭的形成;或者说,我们打着红旗反红旗……但这是不可避免的, 这个问题是解决不了的……。 “托尔斯泰写道:‘幸福的家庭都是一样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 胡扯!幸福的家庭都是一样的吗?老托当真见过幸福的家庭吗?——反正我没见 过。 “就算咱们把条件放宽,把‘幸福’二字放进浑水里好好泡上两三个月,然后 ——有些家庭总算可以浪得“幸福”之名了。即便如此,‘幸福的家庭’都是一样 的吗?不!既然咱们不能不把条件放宽,不得不给‘幸福’这概念灌足水份以确保 其存在,这本身就说明,‘幸福的家庭’并不是一样的,而是各种各样的虚张声势。 “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老生常谈!中国人早说了: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老托要表达的不过如此而已,却偏用‘幸福的家庭都是一样的’这屁话来与之烘托 对称,一如用‘好人不长寿’来对仗‘祸害一千年,’[1]幼稚的对称思维!老托 就是幼稚的对称思维大师,他的书,厚厚的文字垃圾,就是善与恶,好与坏,堕落 与救赎,战争与和平的苍白虚假对称……。” 注[1]:涂门一带有“好人不长寿,祸害一千年”的谚语,“祸害”在这里是名词,作“坏人” 解,意思是好人都不长寿,坏蛋却能长命百岁,一直祸害下去。 等崔威的小说写到第三章《迟迟吾行》,“大乌……”之类的辞句又在文中神 出鬼没地出现了。崔威也变得沉不住气,心急火燎的,像个国事垂危的君王。鬼屋 里的啤酒瓶子又堆成一座山。 要想从《迟迟吾行》这一章里读出点意思来,必须压住不耐烦的情绪,在字里 行间寻找,就像在一片被大火毁掉的秋田里捡拾几束烧焦的麦穗。 “……十八岁我识尼采,我被封酒神……我站在我的峰上,看我脚下旋转的 国……大鹰如夜,天籁复生……漫淼红尘,一个幽灵,一个古老的幽灵在深渊绯 徊……水音凋落,激越的,穿透一切生命极限的回声……混沌初开,跳跃着一句来 自永恒的呼喊:‘人世间只有唯一公理:剥夺剥夺者!’……” 从这一章你明白崔威十八岁已成了个酒徒,那句“永恒的呼喊”是一个长期被 剥夺,最后变成酒徒的人的癔语。整整一章,都是癔语,适于让心理分析大师去读。 我说崔威“像个国事垂危的君王,”这是从我的角度去看崔威写作——我认为 他控制不了局面,难以保持细腻流畅的风格甚至思维的完整,是在走下坡路。但崔 威有自己的另一套解释。 “颠覆胜过创造,创造胜过建设,建设胜过完善,”崔威说,“颠覆最令人心 醉神迷。我们虽然嘴里赞颂着创造者和建设者,可骨子里恨不得来个底朝天。当我 压住性子,低眉顺眼地写第一章,你在旁边叫好,就像农夫在夸一头老实耕作的牛, 可我知道那时我正堕落成一个创造者。当我按捺不住颠覆的欲望,你硬说我是‘国 事垂危的君王。’不错,我是个君王,但我是乐观罗马城燃起大火的君王。想怎么 写就怎么写,想怎么谴词就怎么谴词,才是真正的写。甚至,故弄玄虚、煞有介事、 坑蒙拐骗,在我这里都不是贬义。效用解释手段,结果解释原因。人们就好这一口, 越是闹不明白,就越是按捺不住,扔掉又捡起来,一定要琢磨出奥义深言,生怕错 过了‘好东西,’担心落伍。而流畅好懂的文字,尽管也会赢得他们一时的青睐, 甚至让他们受益良多,可是要不了多久,他们就弃之如敝屣,像一个承人恩惠的婆 娘最终把感恩之情酿造成忘恩负义的流言蜚语。正如肉包子多了毫不稀罕,空骨头 却让一条狗视若珍宝。人们需要被欺骗,需要冲着他们完全搞不明白的东西顶礼膜 拜。面对偏见傲慢、居高临下、喋喋说教、高声恫喝、低声规劝,人们总是争先恐 后地奔过去磕头。” 这一通话说得我目瞪口呆。我搞不清他想否定什么,想肯定什么,正在跟谁过 不去,打算跟谁一伙。但是从崔威的讲述中,我至少可以察觉,他心内有股熊熊燃 烧的渴望之火——渴望受人顶礼膜拜。 后来当我翻读过崔威手头的多本名著,对崔威的写作姿态变得更不以为然—— 原来如此,颠覆本身居然也已经成了传统的一部分。颠覆如今也完全可以用来诠释 驯服。 小丑尼禄看完罗马大火,去巴黎写了几本小说,难道他一溜小跑,来高桥镇继 续他的文学生涯了吗?不会的,崔威不属于那盘棋上的子儿。 《夜》的第四章是《去日苦多》,这个不祥的题目,在崔威写《迟迟吾行》的 时候就拟好了,但他却没有写。如果说在第三章里还能捡拾几束烧焦的麦穗的话, 这一章却只落得“白茫茫一片大地真干净。” 也是在我翻读过崔威手头的一些名著之后,这空白的一章,部分地赢回了我对 崔威写作的尊重。假如一个人成了乔依斯、亨利·米勒或托马斯·品钦的小学徒还 自诩为颠覆,你不能不觉得他矫揉造作弄虚作假攀龙附凤自作多情什么的。一张白 纸,总算将文学踩在脚底下了。“秋水共长天一色”——野鸭与白鹭齐飞——白纸 一张不口罗唣。好。下一步该玩点什么呢? 九四年清明节,高桥镇人都在出门踏青、烧纸;南山上狼烟四起,宛如一座座 烽火台。整个高桥镇都笼罩在呛鼻的焦糊气味中。鬼魂和人群在高桥镇上摩肩接踵。 上午还在张罗做生意的崔威(他在学校开学前后就停止了写作,开始筹备生意。)下 午,崔威喝了几瓶酒,站在鬼屋门前怅望南山,若有所悟,转身进屋抱出他的三部 小说,堆在鬼屋门前,放把火烧掉了。随着崔威的小说一起灰飞烟灭的还有我的一 部分数学讲义。 我当时正在鬼屋里备课,发现一股浓烟夹着纸灰灌进屋里,把屋子里弄得伸手不 见五指,我以为鬼屋直接掉到阴曹地府里去了。出门看时,崔威的小说已烧了一半。 我冲进屋里舀了一瓢水出来要灭火,崔威不让。我们便在门口拉拉扯扯,引得许多 闲人凑过来看热闹,还有人从火堆里刨出纸片儿偷偷揣进口袋,以为拣了宝贝。我 不知道那些人把这些碎片拿回去读时会作何感想,比如这一段:“……沉重街路, 粉蝶飘开的花朵一般的神气将思考折断;一米之遥,中间是十万年压在一处的云母, 破解不完。放大镜笑弯腰,忘乎所以。危险!毛骨皆悚。他有一种身在曹营心在汉 的仓皇……。”这些碎片下场不会妙,它们会变成笑料、疯子的自白、在雾气中燃 烧的自制烟卷。我突然觉得十分懊悔。没错,崔威的文字不但跟我的胃过不去,还 跟他自己的头脑过不去,他掌管语言的布罗卡区被酒精烧成了蜘蛛网,蝙蝠飞进飞 出,巫婆骑着扫帚在上空盘旋。他把自己大卸八块涂在稿纸上了,把脑浆子灌进了 自来水笔;但是这些文字毕竟是个有血有肉的人写出来的,尽管它们在我的胃上钻 了孔,却并不让我肉麻。这就不坏!我宁愿患上一百次胃穿孔也不愿体验一次肉麻。 可是现在崔威焚稿的举动着实让我肉麻了。一位凄凄惨惨的林妹妹在临时搭起的台 子上演着戏,蚂蚁们纷纷爬进汗毛孔。 肉麻是一种状态——肉麻态。这状态意味着人的某种更为老道狡猾、但是通常 躲在幕后的自我在向他发出警告:小心啦,我嗅出弄虚作假的味道了! 肉麻态是人生百态的一种。在我听到系主任说“你是优秀毕业生吗?你是学生 会干部吗?”的时候,在看雅文和刘雄排练双人舞的时候,在高校长对我晓以大义 的时候,我就进入肉麻态了。崔威焚稿,我把它看成是和“把酒问青天”同属一类 的表演,但是,这表演又似乎是和他内心某种无法理解的强烈的自毁冲动相呼应。 倘若仅仅是表演,他决不至于那么干脆地将心血付之一炬。或许崔威读的那些书冥 冥中给崔威不少暗示?书中那些悲壮角色或狷狂举动,或许与崔威有某种秉性上的 暗合。我百思不解。 崔威不喝酒的时候,其实是挺古板的一个人,讲话做事规规矩矩。你永远不能 从他嘴里听到黄笑话荤段子之类——在这一点上他跟高校长倒是像极。崔威在性这 方面的古板也保持到醉酒以后,那时你也一样不能从他嘴里听到任何与性有关的主 题。性是崔威在醉醒两态都能保持“严肃”的惟一方面。你能从他嘴里听到的仅有 的一个与性沾边的词是“强奸。”可是这词被他用在诸如“政治强奸教育,”“法 律强奸人性,”“黑格尔强奸辩证法,”诸如此类的高论里,给它赋予了一种抽象 的,大致是“粗暴的主动”的涵义,弄得它一点性暗示都没有了。 “崔威,你把‘强奸’这词也强奸了,”我说。 “你不懂。” “什么强奸文学?嗯?” “宗教、伦理、哲学、政治、心理学、科学、艺术、语言、生活、窥癖、征服 欲、性,等等等等,文学是被轮奸了的。呃,文学原本就是个婊子,离开这些,她 反倒无依无靠无所适从了。” “怕是你临阵脱逃,对文学怀恨在心吧。” “此言差矣,我跟她两不欠了——活又说回来,对文学怀恨在心,正可以成为 从文的理由,最好的理由。” 崔威写小说那阵子除了喝酒,还干过另一件事。他不知从哪儿弄来一本厚厚的 《气功修练大集》,医儒释道武各门各派一应俱全,厚如城墙重比泰山。隔三叉五, 通常是午后,崔威扛着那本大集,出门不知到哪儿修练去了。每每练完回来,没有 半点儿仙风道骨,却是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 “大仙回来了?” “酒!喝酒!”崔威把扛在肩膀上的大集扔在床上,转脸又精神了。 没练出仙风道骨,倒也并未走火入魔,幸哉幸哉。崔威练了仨四个月就金盆洗 手退出江湖了。崔威练功目的非常特别——他是要练成一具永不“雄起”的老二。 崔威认为家庭是罪恶渊薮,那么老二就是罪恶的源头了;冤有头,债有主,假 如老二不再“雄起,” 问题便可一揽子解决。但是,根据崔威的小说,崔威的老爸八 成有一根永不安分的老二,而且崔威又长得五大三粗,各种器官都超常发育借题发 挥,他的老二没有理由不是气冲霄汉的那种,崔威要立地成佛恐怕绝非易事,他需 要跟DNA RNA TNT作斗争。 “娘的,什么鬼功,不争气的老二,越练它越长脸,跟 ‘伟大旗帜’ 似的老是‘高举’ 着,……娘的,” 每次练完功,喝上两口酒,崔威便劈头盖脸地数落起老二来了, 就差没逼它写检查写保证书了。我揣测,彼时崔威的老二一定在裤裆里羞愧难当, 恨不得悬梁自尽服毒自杀离家出走。“什么鬼功,还不如酒……。” 崔威承认,他的 老二跟他一样嗜酒如命,几杯落肚,它就变得萎靡不振偃旗息鼓了。 “现在练童子功,不会太晚了吧,呵呵,”我幸灾乐祸。 “你不懂!——欲望不应反对,但欲望必须纯粹——话又说回来,纯粹的欲望 真是可望不可及。” “呵呵,你也打着红旗反红旗?” “你不懂!你不懂!” 2 94年开春的时候,崔威停止了写作,声称要做生意。我以为他不过说说而已, 没想到他果然动了手。 崔威要做的是茶叶生意。涂门一带出产一种绿茶,虽然比不上黄山毛峰、浙江 龙井那么鼎鼎有名,但在离高桥镇十几公里的江南N城,还算比较畅销的。N城的 普通家庭日常酌饮待客、小吃摊子煮茶叶蛋,食品厂里做茶香点心,用的就是这种 便宜的涂门绿茶。我们在高桥镇教书,每天也跟涂门绿茶相依为命。 这种绿茶既没有名茶的色泽,又没有名茶的品味和形状。你只要把几片槐蚕般 的涂门绿茶搁进茶杯,用开水一冲,那茶叶便急不可奈地伸胳膊伸腿,把水染成浓 绿色;喝一口,粗老焦涩,有股烟熏火燎的味儿。沏到第二遍水,这茶就成强弩之 末,变成淡而无味。沏到第三遍时,茶水就彻底无色无嗅,茶叶暗淡无光了无生气, 像几片枯树叶子。 但是不管怎样,这茶还不算特别讨人嫌,尤其那烟熏火燎的味儿喝惯之后,你 会觉得那味道也算得上独树一帜。N城、高桥镇、涂门的许多男人成天一手夹着劣 制烟卷,一手端着茶杯,跟这涂门绿茶难分难舍。我做教师的那些年,每次进教研 室或回到宿舍,第一个冲动就是去沏一杯绿茶,这冲动变得越来越不可遏止。对我 来说,茶的好坏、品位,根本就无所谓,关键是够不够浓,咖啡因的含量够不够高。 咖啡因会让你一反常态,变得爽朗明快,让你觉得低郁沉闷的生活有了某种依靠。 酒之于崔威,恐怕也是如此。什么都没改变,仅仅是看不见摸不着的一小撮化学物 质溜进了你的血管,一切就立马焕然一新。幸福有时真是只需举手之劳;我当真像 “博学君子们打瞌睡时从他们桌子底下偷吃面包屑的老鼠那样幸福。” 一杯浓茶落肚,还有另外一种奇妙效果:你会突然觉得周围的人都变得和蔼可 亲。你禁不住要跟人开个玩笑,说两句无关紧要的废话。倘若这时一切顺遂,再有 个把人热情地回应几句,你就会觉得自己已经生活在天堂了,你变得跃跃欲试,你 的血管里跑开了一匹野马,哒哒哒哒,你想拥抱每一个人,你想把自己拉出去遛遛 ,你想在雪地上狂奔。难怪涂门和N城的居民串门办事,见面不由分说先泡上一壶 茶。咖啡因是好东西,未来世界的人类或许能进化出一两个分泌咖啡因的腺体,在 适当的时候开始工作,将人迹关系搞得其乐融融。 让世界充满咖啡因。 涂门一带的农人历来就有种茶制茶的传统。虽然这一带已经有了几个大规模的 茶场,农人小规模的手工炒茶从来就没消失。每年到了春茶收获的季节,便有不少 茶贩到农村沿户扣门收购,集中在一起送到N城或涂门市的批发市场去卖。这里的 农人给茶叶贩起了个响当当的名字:茶老板。 崔威在九四年春天当起了茶老板。他也撺掇我跟他一起干,并向我展望了这门 生意的美好前景。他说,涂门绿茶虽无名气,却有市场;从某种意义上说,涂门绿 茶的寂寂无名正是个机遇,为咱们将来打造新品牌省了很多气力。绿茶的品质不是 粗糙吗?没事,谁能说这不是个优点哪?现在粗粮、粗人不也时髦嘛!况且,将来 公司一旦有实力,还可以立项目,研制新产品,质量自然也就上去了……。干吧! 涂门一带正缺两位茶叶大王,千载难逢的机遇——这是个长远的事业! 好家伙,听了崔威高屋建瓴的分析、高瞻远瞩的计划,我也不禁蠢蠢欲动、飘 飘欲仙了。雅文啊雅文,等着瞧吧,你是有眼不识泰山! 崔威的不烂之舌也说服了三个高桥镇中学的高中生,他们也满腔热忱地要跟着 崔威跑生意了。钱是崔威从他继母那里借来的,统共一万元。一辆卡车是崔威托一 个朋友从镇上食品厂借来的。 有人有车有钱,万事具备,只欠折腾,这生意不做也得做了。 然而在这个节骨眼上我打了退堂鼓。不是我对崔威的经营能力起了怀疑,也不 是忽然看清了自己有几把刷子,纯粹因为那个春天我的事情太多,根本没有时间跟 崔威一起折腾。 崔威鼓动起来的那三个学生虽然还没到升学的时候,但也不能随便逃课,否则 崔威吃不了也要兜着走了,所以平时崔威没课的时候,就一个人开着那辆东风卡车, 在七乡八里转悠。那三个学生在周末,有时候在放学以后跟他凑在一块儿干。 干茶老板这行虽然不一定赚大钱,可干赔本也是少见的。崔老板的那场生意却 结结实实地赔了本。而且崔威的这次赔本,也是为他今后在生意场上接连不断地赔 本拉开了序幕;他那些高瞻远瞩的哲学帮不上他的忙,或者也许帮了倒忙。 涂门的茶老板们,除了崔威,大抵是些粗人,就算识几个字,凑合起来也不够 一茶筐,但是他们的生意却做得红红火火;崔威有那么多宏大理论,在课堂上能把 学生们唬得一愣一愣的,却落得如此下场,这叫人越想越不是滋味。 一开始我把崔威的失败归因为没有经验。涂门的茶老板,经过数年的捣鼓,都 专业得了得。什么季节,什么地点,什么品质的茶应出什么样的价钱他们都了然于 心;虽然少不得讨价还价,但不至于太离谱。而崔威开着那辆东风卡车在涂门乡间 转悠时,脑袋里除了政治经济学的理论,剩下的就全是发财的梦想了。 这梦想的气球越吹越大,装了满满一卡车。崔老师纵横捭阖,宛如巴顿将军挺 进欧洲战场。梦想号东风卡车奔驰在广阔的原野上,的!驾!崔威真该带上一根教 鞭。 一九九四年的四五月间,涂门一带的乡亲们经常可以看到一个生着络腮胡子, 表情像梦游人,说话文邹邹,一身酒气的怪人在乡间出没,有时身边还跟着几个毛 头大孩子。此人的东风卡车往往尾随在其他茶老板的卡车、手扶拖拉机或者摩托车 后头。在别的茶老板与茶农讨价时也熄了车凑上来,当人家谈判僵持不下正在锱铢 必较时,这个络腮胡子拊掌而呼:“老乡,我买,我买,依你的价!” 这样的茶老板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天上掉过吗哪,掉过林妹妹,现在又掉下 来个崔老师。 崔威结束这次生意上的冒险大概是在五月中旬。他把卖出去的茶叶的单据收拢 一块,经过加法运算,然后宣布他卖了一万四千块。而实际上,他承认,彼时他腰 里只有七、八千块钱。 “赔了两千大洋?还好,学费不高,再接再励,”我说。 “什么?你会不会算帐,借了一万,卖了一万四,赔了?” “你手里只有七千多块啊!” “你脑子怎么转不过弯,投入一万,收入一万四……。” 我不跟他争了,反正最后还是落个 “你不懂。” 我偷偷给他算了个帐。单是汽 油费,租车费,车胎打气换机油,过桥费,货物运输中的折损就是一大比费用。除 此而外,学生的劳务费,跟茶商扯皮耽误回程在外面吃饭住宿的费用,交警罚款, 甚至于收了假钞,乞丐乞讨等等等等,这些费用也要算入成本。我相信崔威不至于 连交易成本之类的概念都不知道。但崔威的思考方式是独特的,当他想到第一次做 生意,就让手头的一万块变成帐目上的一万四千,他的思维就停转在这个良好感觉 上了。在一些事不关己的事上,崔威的思维尚能保持客观和理性;但是一旦事关自 尊,他的头脑总能切换成一种有利于自己的思考方式。崔威的脑袋里有个勤勤恳恳 的搬道工,将思维的火车及时导向光明大道。悲观的崔威变成了悲喜交集的崔威。 “希望”溜进了血管,他要把自己拉出去遛遛。 在崔威看来,他带着几个学生在N城卖茶,同时也酒食征逐,逍遥了一回,又 见了世面,这不就是利润的回报吗。语言和思维的催眠术,崔威靠着它,每每找到 良好的自我感觉。 这些就是崔威第一次做生意的情况。如果你现在碰到崔威,他还是不会承认他 第一次做生意就赔了本。他会告诉你,他确实赚了钱,只是——开销太大了。 跟着崔威干的几个学生也是白忙活一场。起初,崔威和他们打得火热,对他们 许下诺言无数,把将来描绘得天花乱坠。但是渐渐地,大家发现崔威说一不二,旁 人的建议如东风射马耳,而他自己的那些主意又都是些馊主意。崔威描绘的未来, 像颗未受精的鸭蛋,看上去好大一个,但是不管送去多少温暖,总也不能破壳而出。 崔威独自掌管经济大权,不论赔赚,几个学生都跟着他挥霍,钱固然花了不少,可 是学生们混了几个月还是两手空空,便像跟着摩西出了埃及的以色列人似的抱怨起 来了。崔威倒觉得冤枉,他说他在几个学生身上花的钱早就超出了当初允诺的工钱。 这是什么逻辑?一个哲学专业的毕业生,其领导行为却像个丐帮帮主。 我跟崔威打趣:“你把涂门乡亲的茶叶送进N城,使N城人民有了茶喝,涂门 乡亲也有了钱花;你折腾了一场,也算完成了一个经济人的使命;而且还倒贴一些, 算是扶贫;总地来看,你的功劳大大的,连经济杠杆那只看不见的大手也奈何你不 得。” 崔威听了,又是那句:“你不懂!”崔威这人有个大优点:如果他认为你是他的 朋友,不管你拿他怎么讽刺挖苦,他都不急不恼,说不定还会来个自我解嘲,冒出 几句让你拍案叫绝的话。不过,这好脾气是在崔威清醒的时候,假如喝了几瓶酒, 就很难说了。 一打啤酒落肚后的崔威,进入一种非同寻常的高峰状态,双手打颤, 两眼发直,青筋蹦跳,老想找人打架,有时却扑通一声冲你跪下来,眼神凄切悲伤, 活像一条被主人踹了一脚的狗。在这种状态,他的各种想法也喷薄而出,脑袋里发 生了大错位,概念各自为政捉对厮杀,欧亚版块撞在南极上,高速公路发生了连环 车祸,火车出轨了,飞机掉下去了,政权被颠覆了,皇朝垮台了,国会纵火案,断 头台嚓嚓作响,死人吐着舌头,蝗虫漫天飞舞,瘟疫笼罩沼泽,大厦将倾,刺猬骑 在莲花上,胡狼、蝎子、蜈蚣、响尾蛇、鬣狗、土拨鼠、臭虫、章鱼、苍蝇等等一 齐从地下钻出来黑压压一片,抑郁、悲愤,诡谲、惶恐、喧嚣,紊乱,分裂、偏执, 骚动,癫狂,死亡,黑夜,绝望……。 可是平时他至多也就一句“你不懂!” 从清醒到微醉再到烂醉,崔威的生存状态有如博斯的那幅举世无双的三联画《 欢乐之园》,人间天堂,乐园,地狱。在这一幅图景中搁进去一个“交易成本”是不 可想像的,不成体统的,有如阎王爷揣着生死簿从阴曹地府跳槽去地狱当上了总经 理。 得了,这事就说到这儿,让交易成本也见鬼去吧。谁能保证交易成本机会成本 资本成本运营成本管理成本之类的不是骗人的把戏? 崔威的茶老板只做了一届,他的茶叶大王梦就断了。他有了更大的梦。他要离开 B省,去东南方的一个特大城市去发展,去开一家公司,去孵一粒更大的蛋。做了 这个决定之后,崔威的失败就像推倒了的多米诺骨牌,一桩接一桩,势不可挡。和 他的大胡子给人的印象相反,他做事全凭一种孩子气的异想天开,而且也像孩子一 样见异思迁、半途而废。这个纵论古今、粪土先哲、豪气冲天的人,却在现实的事 情上每每不堪一击,频频改弦易辙。崔威讲述的那个尼采搭错车的故事,竟成了一 种折射和预言。不过,我这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先打住了。 3 94年寒假以后,一纸通知从省城飘来:省教育学院94级专科升本科进修班的入学 考试报名开始了。这考试将在五月初进行,如果能通过,就可以去省城的教育学院 进修两年,毕业时拿本科文凭。 我听到消息时已是三月底。我怂恿崔威一起试试运气,但是崔威却兴致阙如,他 正张罗着茶叶生意,那时涂门一代的新茶已经开始采摘了。 后来我才知道,当年高考崔威考上的是个本科,在两年级的时候停了学,一年后 ——90年秋天又复学,而后自己要求转成政教类的专科,草草毕业了。所以崔威是 个以专科毕业的本科生。我问他为何停学,他死活也不肯说。问他为什么草草毕业 。他说:“受够啦!” 我对“省城”这两个字的兴趣远胜过 “本科文凭。” “省城” 这两字盘踞在我脑袋里, 重于南北二山,压得我头重脚轻。当我琢磨着考教育学院的时候,崔威想的是停薪 留职,好一心一意地去孵蛋。他去找高校长,又碰了钉子回来,额头上有一排钉子 眼儿,仿佛刚被猪八戒的九齿钉耙修理过。这结果也在意料之中,只要高校长往道 德的制高点上一趴,一个团的崔威也攻不下来。让一个准备逃离教职的中学教师自 惭形秽,只需一句话就够了: “假如每个教师都像你这样,我们的教育事业岂不是 要垮掉了吗?” 崔威牢骚满腹地回了鬼屋,随身又带了一捆啤酒,不过那天晚上他并没有去“把 酒问青天,”当他十二瓶酒落肚,正坐着发愣,准备出门的时候,我赶忙又给他开 了一瓶,这瓶酒将他放倒了。 第二天我也去找了高校长,为进修的事。我是准备去碰钉子的,所以出门前在自 己脑袋上缠了六十圈白布,把自己打扮得像个印度人。我没有钢盔,假如有钢盔我 宁愿将自己打扮得像个德国大兵。想想看,德国大兵!屁股上挂着手雷,腰里别着 手枪,眼窝里插着手电筒,行动,行动,行动!高校长一定立马从座位上爬起来, 扔了手纸,啪地一个立正,将亮闪闪的地板砸个窟窿。 我头顶六十圈白布和南北二山攀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