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语丝(www.xys.org)(xys.dxiong.com)(xys1.dyndns.org)(xys888.dyndns.org)◇◇ 别问我是谁 废物点心 一 我是个早熟的女人。这是个耸人听闻的说法。人们提到早熟,总把它和男女之事联 系在一起,我没有和任何男人有过形体上的亲近,但是我知道,我是个女人,很早 就是,所以不愿意大言不惭地把自己叫“女孩”或者“女生”。有些人一生下来就 苍老了,我想我是那种人,尽管外表很幼稚,喜欢穿圆领的衣裳,扎两根撅辫,笑 起来有点傻。 我母亲是个美女,我姐姐也是,我不是。美女的意思就是不仅脸蛋漂亮,身段子也 要好,不管从哪个角度看去都要顺畅;美女的意思就是走到哪里都有人称赞说“呀, 长得可真漂亮。”当然,也有人嘴上不说,但眼睛会一刻不得闲地跟着,你要是横 穿那目光,说不定会摔交。 据说我是象我父亲的,五官尚算端正,但离漂亮比较远,身高一米六十,比我姐姐 矮半个脑袋,难以亭亭玉立。我姐姐是我们全家的骄傲。她上初一的时候就带领整 个地区的中学生代表参加省里举行的英语比赛,口语和笔试全部拿了第一,令高年 级的同学们颜面全无令无数英语老师感慨不已令我母亲在单位不好意思不昂胸抬头。 我们家的柜子上放着那个记录了这段辉煌故事的景泰蓝奖杯,只要有人来窜门,景 泰蓝奖杯就会成为必谈的话题。 我学习不太好,喜欢写作文,但是没有什么成绩可以炫耀,参加过几次作文比赛都 没有得过奖,原因是评委们觉得我的作文虽然文从字顺但中心思想不明确,世界观 和人生观跟不上时代的要求,还有就是描写的人物事迹缺乏教育意义。 今年我18岁,考上了济南一所不入流的大学,专科。我姐姐比我大两岁半,大三, 在北京一所著名高校,听说已经和某位名教授建立了联系,要考他的研究生。 我们学校参加高考的毕业生有200多人,45人榜上有名。发榜那天,红纸金字的喜报 贴在学校大门口,在阳光的照耀下让人看不了多久就眼睛发潮。45名中榜者的性别、 考分、录取院校一一罗列,录取工作本来分段进行,重点院校、非重点院校依次排 开,我不知道学校怎么做的保密工作,能把好几个时间段的招生结果统一公布。 看榜的人挺多,家里有没有人参加高考的都在看,边看边评头论足,没有人参加高 考的人家谈论得尤其热烈,又是感慨又是赞美忙个没完。也有沉默的,痴痴地盯着 那榜,好像打算用目光在合适的位置刻上合适的名字。 母亲在那榜上找了很久,终于在第25名处找到了腾美两个字,顺口说:“第25名, 再加个零就250了。不知道你到底怎么搞的。” 能听出来恨铁不成钢的愤怒。 三年前我姐姐那届高考发榜时,母亲很平静,当着围观的人群,满意地抚摸着我姐 姐的头:还行,比第二名多了30多分。 按照母亲的预计,我姐姐考了北京的著名高校,我怎么也得考个二流重点,“一个 天上一个地下叫我怎么跟别人解释?” 我不知道我母亲为什么要向别人解释,考大学的是我,又不是她,谁需要听解释来 问我啊,问我母亲干什么?不过我没有分辩,我不是一个善于解释的人。 说真的我对排名第25没有什么感觉,只要有人排队,一定要有先后,不过录取的院 校不是我自己挑的,有点遗憾。 我的志愿表上填的全是江浙一带的学校,因为那边有西湖。我很小的时候就听我姐 姐讲过西湖的故事,经常想象自己打一把油纸伞在雨中的断桥上徘徊徜徉。 后来学了白居易的《钱塘湖春行》,我决定要去体验一下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日子: 孤山寺北贾亭西/水面初平云脚低/几处早莺争暖树/谁家新燕啄春泥/乱花渐欲迷人 眼/浅草才能没马蹄/最爱湖东行不足/绿杨阴里白沙堤。 可惜,我就这样轻易地失去了靠近西湖的机会。我填在志愿表上那些学校都招了谁 去呢?说不定别人没填,倒叫他们去了。高考好像专门与人过不去似的,你想北上, 他们就叫你南下。填志愿表的时候老师特别强调一定要在“是否接受组织调节”一 栏填上“是”。老师说如果填“否”,会给人留下轻狂的印象,不便于录取。真烦。 我在学校里连团员都不是,不知道哪个组织这样霸道,胡乱把我发配到离家几千公 里的山东去了。 胡思乱想没用,我觉得。反正都这样了,我能怎么样呢?我母亲生气又能怎么样呢? 不过无论如何我想我应该拿出一副遗憾和后悔的表情才能获得我母亲的原谅,估计 是没拿出来,直到要北上那天,她还在不停地奇怪“一个妈养的,一口锅里吃饭, 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差别。” 为了惩罚自己,我打算拒绝父母送我去上学,让他们把路费省下来给我姐姐增加营 养。我姐姐现在很辛苦,放假都不舍得回家,在学校拼命看书学习。母亲说过,吃 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我姐姐就是那个人上人,踩在我们头顶上的那个人上人, 吃的苦越多,将来能踩的头才越多。 母亲同意了我的请求,认为我从小就喜欢自作主张,别人不可能把我怎么样。 “你知道自己错了也好,说明你还有希望。”这句话依然算不得她对我的安慰,我 还没有想好, 200多个人,我排在第25名都错了,剩下那些人,要不要挖个大坑全 部埋掉。如果不是,我觉得我错不到哪去。等通知的那些天我看了一则消息,好象 是说全中国能接受高等教育的人不到万分之四,就是说一万个人里面才有4个人能考 上大学。那么多人都该挖坑埋掉,活着的人一定忙不过来。 碰巧我们学校还有一个人也被录取到同一所学校,母亲带着我去找他们家,让我跟 他们一起走:“以后你们就是老乡了,好歹有个照应。” 老乡的母亲体形非常特殊,从后面看上去象一柄倒置的铁锹,从侧面看上去象一幅 等高图,从正面看去就成了漫画──她长了一张有趣的大嘴,嘴角总是向上弯着, 不用笑也可以让两只耳朵有见面的荣幸,再配上茶杯底一般厚实的眼镜,看上去说 不出的和蔼可亲。真应了那句古诗: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 两个母亲站在一起,有种难以言表的戏剧效果,我母亲像一只光鲜的苹果,老乡的 母亲像一具隔年的老南瓜。虽然是在她们的家里,我还是忍不住得意忘形,目光在 两位母亲的脸上身上来回扫描,恣意对比,恨不能开口大喊:我妈妈比你妈妈漂亮 多了! “国庆节有演出,最近我们要排练走不开,要不然我们就自己送腾美去了。”母亲 优雅地比画着双手,好象在跳舞一样。 我真担心老乡的母亲问:“腾美她爸爸也要排练吗?” 值得庆幸的是,她说的是这样的话:“没关系没关系,反正我们都要去的。哎呀你 们跳舞的人身材多好。” “不要说了,我才□慕你呢,多富态。”我母亲依旧姿态优雅。 两位母亲的谈话很快转移到胖瘦的优缺点上,喋喋不休而又违心地相互恭维,其他 人仿佛已经不存在。 老乡估计和我一样不耐烦,沉默着,一直望着窗外,我只能望着我自己的脚。还好 我母亲很快就恢复了拒人千里之外的傲然,她们找不到共同话题,我们大家得以获 救。 出发那天我们起了个大早。应该是凌晨四点左右,月朗星稀,我们走在我走了许多 年的连接学校与家的小马路上,母亲反复叮嘱在车上要小心,不吃陌生人的东西, 不和陌生人说话,不父亲象个应声虫,不停地重复着母亲的叮嘱,语气越发凝重。 我得承认我心里挺高兴,那是我第一次离开家,是我第一次坐火车,我真不知道该 如何设想即将发生的事情才好,只是本能地意识到一切都是新的,必然是新的,即 将开始新生活的这种喜悦,喜悦里夹带的这种淡淡的茫然,让我顾不上把他们的人 心险恶论当回事儿。 母亲经常说我对她的教导“左边耳朵进,右边耳朵出”,现在,这些教导,简直等 不到左进右出,不过在我耳朵周围匆匆晃了晃,自己就没了踪影。 到了站台,母亲依旧不停地告戒我坐火车应该注意哪些问题,把小马路上说过的道 理紧锣密鼓地灌输了一遍,并要求到了学校赶紧写信回家,好好学习将来准备考研 究生,最起码也要弄个本科文凭,千万不要急着谈恋爱。 我一个劲地点头称是,直到列车开动,母亲挥舞着手臂的倩影消失在视野。据说我 将前往的是个美丽的城市,老舍曾经把济南的冬天描写得象一幅水墨山水,何况这 是我第一次坐火车第一次离开父母的视线,我心里实在有不了太多的忧伤。 老乡和她的父亲都很沉默,一路上不停地看着窗外。我跟着看了看窗外,还真是挺 美。葱绿的田垄白亮亮的河,平时熟视无睹的山峦也多了些妩媚,不再象柴火间披 头散发面孔黎黑的村妇。 看完窗外,我偷偷观察坐在我对面的老乡父女。这父女俩长的比较相象,五官和身 材很正常,跟唐诗宋词元曲全扯不上关系,老乡应该为此庆幸,城市里如果走动着太 多要用古诗来比喻的女性,有很多人都会觉得不恰当。母亲不在,我可以公证地评 价其他同性。老乡是一个白皙的女孩,眼睛很大,嘴唇有点薄,头发有点黄,自来 卷,说真的还可以算得上漂亮。 观察完他们父女俩,我开始观察车厢里的世界:打瞌睡的人张着嘴忽忽悠悠倒过来 倒过去,有人在看书,有人在嗑瓜子儿有一件事我实在想不明白,坐2个人的位置上 放着4个半屁股,茶几边倚的座位底下躺的,行礼架上挂的,全是人,车厢里挤得厉 害,用书上的话讲就是“挤得像沙丁鱼罐头”,为什么服务员能推着餐车来来回回 地走着?看来人的可塑性还真的很大,捏扁拉长并不艰难。 说到餐车,老乡她可爱的母亲一路对我真是照顾有加。无论我如何推辞列车员推来 的昂贵盒饭,她总是餐餐不落地替我买上。买了不吃自然太浪费,我总是一边道谢 一边艰难地将那些树根般的蒜苔化石般的豆腐吞下肚去。 后来我母亲写信骂我让她大丢其脸,“我又不是没给你钱,你干吗吃人家的白食? 每次问你要不要你都不要,别人买了你又吃”,这是后话,暂且不表。且说我们一 路跋涉到了济南,已经过了学校的接站时间。这个陌生的城市在黄昏里散发着一种 接近于凝固状态的苍凉美,虽然马路上落满了白杨树的叶子,天空弥漫着烟尘。从 那篇著名的文章里我知道济南是“一个老城,有山有水,全在天底下晒着阳光,暖 和安适地睡着,只等春风来把它们唤醒”,但是,老舍没有告诉我,天就快黑的时 候,如何能够尽快地从危机四伏的火车站抵达学校。所幸济南人是豪爽而热情的, 用方言把我们叫做“老师”(发音与“老舍儿”非常接近),知道我们从来没有到过 济南,找不到要去的学校,蹬三轮车的师傅说:“我带你们去。” 话音没落,我的行李卷已经到了三轮车上。在我的记忆中,三轮车是穿旗袍的女人 和她心爱的男人惯常使用的带有浓郁剥削气息的交通工具。据父亲教诲,我们家祖 宗三代都是贫农,我母亲的家庭背景相对复杂,但到了她这一辈,已经脱胎换骨, 成了当年的工宣队文艺骨干,专门以歌舞形式来揭露封建统治者的无耻与罪恶。现 在,他们不争气的女儿,小女儿,居然坐在三轮车上,享受着劳动人民用汗水换来 的安逸,我深为自己的腐化变质而羞愧。 我们很快找到学校。老师们已经下班,门卫把我们带到学生宿舍,让我们先住下来 再报名。 门卫是个退休老头,关切地问我们从哪里来,我说出我们省的名字,他很是伶爱地 拍了拍我的小肩膀说:“确实太远了啊.....” 好像准备老泪纵横似的。 我有点莫名其妙,嘴上却不好问什么,拖着行礼跟他们直奔宿舍。 宿舍里安了三张高低床,六个床位,规定住五人,留一个床位放行李。不知道为什 么其他人的床上都贴有名字,我和老乡的那张床上贴着XX1和XX2。XX是我们省的名 字。已经入住的三个人很热情,一边帮我们搬东西一边打听“你们叫什么名字”, 我才知道我老乡叫文婷。室友们决定亲切地叫她小文,我坚持让她们叫我滕美。这 个名字没有什么特殊意义,但我从小就被人们这样叫着,不愿意改成小滕或者小美 这一类听起来很婴儿化的称呼。 “哎呀你们俩的名字都这么好听啊,我们来的时候看见床上贴的条,还想,这两个 人多神秘呀,名字都不给透露。” “估计估计笔划多,他们懒得写吧。”我应付地笑。 小文理直气壮地跟她母亲说她要住上铺,她母亲表示反对,认为爬高上低太麻烦。 她父亲不发表意见,手里拎着小文随身背的那个小包,不知道里面放着什么宝贝。 “你懂么子?下铺果果坐,脏都脏死哒(你懂什么,下铺个个坐,脏都脏死了)。” 小文说的是湖南话,是毛主席他老人家的老乡,而不是我的,我母亲失算了。 最后小文还是住了上铺。她母亲用难以置信的轻捷攀上床去打扫收拾,不停地指挥 小文父亲搓抹布倒脏水。室友们热心肠地建议钉子钉在哪,台灯放在哪,洗脸盆放 在哪,小文父亲忙得团团转。我和小文插不上手,没心没肺地在一边站着,一会让 让你,一会让让她。 我一边忍受着老乡的古诗母亲腾起的灰尘一边隐隐地担心那副床板会不会象雷峰塔 一般轰然倒塌,一边有一眼没一眼地胡乱看着,某人的桌上放着一面镜子,我凑过 去照了照,顿时明白了门卫的多愁善感来自何处──-火车上污浊的空气、车外的风 沙尘土,连日的不眠,把我染成了刚果土著:黑黢黢的脸,细瘦的脖颈,结饼的头 发,满眼乌溜溜的好奇。 第二天我们去教务处报名。老师和蔼地问我:“你是陪哥哥还是姐姐来的?在一边 站着别挡了阿姨好吗?” 我已经洗干净,换了衣服,恢复了炎黄子孙真面目,不知道为什么依旧让老师觉得 和大家不太一样。 小文的母亲哈哈大笑:“她是自己来报名的!” 教务处挤着许多报名的家长和同学,笑声引起很多人侧目,小文母亲浑身颤动不已 的肉浪得到了应有的关注。老师估计是觉得被人这样爆笑很没面子,给小文办完入 学手续后忍不住翻了个小白眼说:“没什么事就赶紧回去吧,学校招待所可不是专 门为谁家开的。” 回头给我办手续的时候,老师和蔼地问:“自己来的?” 我猛点头,可能因为不太适应她的瞬间转变,我说不出话来,只能猛点头。 “看看人家!”老师又对小文她们翻了个小白眼儿,“孩子长大了,家长不要什么 都包办代替,你能管他一辈子吗?没什么事就赶紧回去吧,学校招待所可不是专门 为谁家开的。” 老师的话永远具有威慑能力,翻了白眼说的话尤甚,翻了两个白眼,简直如同“奉 天承运,皇帝诏曰”。中午的时候小文的父母就准备走了。临别前他们语重心长地 交代我要好好照顾小文,她在家是最小的,是他们的掌上明珠。 我在家也是最小的,虽然不是什么宝贝。 我还是很慷慨地答应了他们的请求,决定从晚上开始去食堂打饭的时候叫上小文, 要是她不想打水,我就准许她从我的暖瓶里倒一两杯,我的牙膏,也可以让她挤珍 珠霜就算了吧,我姐姐说过,那些东西,一定不能与别人合用,皮肤病是很容易传 染的。 送走父母以后,小文说话的声音变得很尖而发颤,我觉得挺奇怪,问她是不是难过 得太厉害所以举止失常。 那是个阳光明媚的午后,宽阔的马路和电线上悠闲的小鸟让人心旷神怡,看不出任 何要出事的征兆,我问得很放心。 “滕美!我们应该开始全新的生活!再也不用受那么多限制了!” 小文的声音固执地不肯停止颤抖,我甚至看见她说“限制”这两个字的时候牙关咬 得紧紧的,她的牙齿很白,可以在阳光下发出耀眼的光。 幼稚。你且谈你的恋爱去吧,你且参加所有的活动去吧,你且逃课去看电影吧反正 父母看不见。可是,为什么一定要这样迫不及待地颤抖着宣布一定要担心别人看不 出来不能听见?我傻傻地笑,在小文恨铁不成钢的落寞里实现了彼此的初次决裂。 1 鲁南山区。 X村里住着一户姓张的人家,张老汉为人正直性情随和,又会伺弄瓜菜果木,村里谁 家的棉花遭了虫,谁家的果树不挂果,都少不了要麻烦他去诊断诊断;张大娘乐善 好施,慈眉善目,也是村里出了名的好人,按说好人应该有好报,不知道为什么老 两口从来没有生过一男半女。绝后是天大的恶报,村里人都很替他们不平。 1986年冬天,60岁的张老汉终于有了一个孩子,一个带把的孩子。据说某天夜里, 张老汉起来上茅房,听见外面有动静,推门一看,门槛边上放着一个摇篮,一个满 月不久的孩子躺在摇篮里,襁褓中放着一封信,写着孩子的出生年月日和一句话: 好心人,请收留这个可伶的孩子吧。 张老汉乐得合不拢嘴:“多好的孩子,带把儿的,一分钱也不用我们掏,别人主动 送来的。” 全村上下都为老两口高兴。高兴完了又有人担心这是个圈套,好好的, 为什么突然就会有个孩子,一个带把的孩子。张大爷很不以为然:“孩子我养着, 上我们家的户头,到时候他凭什么说孩子是他的?” “那要是人贩子拐来的怎么办?”“我看不象,人贩子拐来还能不要钱?” “不是啊。要是人贩子拐来的,到时候破了案,你得还给人家,不还不行呢!公安 局要管的。” “再说吧。那你们说现在咋办?把孩子扔出去?不行。天寒地冻的,不行。”张大 爷觉得无论如何也要养这个孩子。 村长给出了个主意:反正老张家也没孩子,计划生育指标空着,先去落户,实在有 人来要孩子再说,没人来的话这孩子就归老张家。 张老汉于是给孩子落了户,取名来喜,张来喜。 来喜要吃奶,张大娘每天抱着他去找小媳妇们讨,从村头走到村尾。来喜在父母的 呵护和乡亲们的关照下一天一个模样地变化着,成长着。 转眼到了过年。□月二十八这天乡里唱大戏,张大娘抱着孩子去村口看热闹,来喜 看见一群老爷们儿摇着蒲扇踩高跷,一个劲儿地转着眼珠子,机灵可爱,惹得乡亲 们都想抱他,在他粉嘟嘟的小脸蛋上捏几下。给他喂过奶的小媳妇们都很有成就感, 竟相描述来喜吃奶的种种趣事,热闹劲不比高跷队里小。 除夕晚上,全村的人照例到村委去看联欢晚会。一个高得电线杆一样的男人,把头 发弄得晃晃悠悠跟麦垛子似的,在中央电视台伸胳膊甩腿扭屁股地唱什么“一把火”。 张老汉看得有些不自在,但是没有跟着大家议论起哄,夜里张老汉偷偷问张大娘: “这国家,该不是要变了吧?” 张大娘的回答很干脆:俺才不管它怎么变,不把俺来喜抢走就行。 张老汉点了点 头,没有再多说别的话。 这一年都没有什么人来过问来喜,张老汉老两口渐渐 放了心。乡亲们有了别的事情,也渐渐忘了来喜的来历,只当来喜本来就是张家的 孩子。 来喜一周岁这天,老两口带他去乡上照相留念。 照相的拿管口红在来喜脑门儿上点了一个红彤彤的圆点,长大爷问:“这是干啥?” “喜庆啊。你看墙上的,一样。” 张老汉顺着那人的手看过去,墙上贴着一张“年年有鱼”的年画,画上的抓髻娃娃 胖得叫人眼馋,脑门儿上确实有个红点点。 “能洗不?”张大娘担心地问。 “一擦就掉。”照相的有些不屑,“到我们这儿拍照片的小孩个个都往脑门儿上点 这。” 来喜看见满屋子的假山假水和玩具,惊喜而快乐,对着镜头不停地“吧吧”,口水 滴了一大串儿。张老汉起初是呆朱了半天反应不过来,等反应过来了,泪流满面: “儿子,俺儿子他知道叫爹了!俺儿子管俺叫爸爸了!” 当下在乡里买了许多烟和糖果分发给村民们,感谢大家对来喜的关心和照顾。又煮 了些鸡蛋给那些来喜吃过奶的人家送去,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晚上老两口不停地看着床上睡得小猪一样的来喜,看得眼珠子几乎要掉出来,一直不 肯关灯。 来喜快两岁的时候,张家来了一个年轻女人,二十二三岁的样子,拎着一包东西, 头发随意地束在脑后,穿着简单的衣服,很朴素,但怎么都能看出来不是这附近的 人。 经常有农业技术推广站的年轻人进出老张家,年轻女人的出现没有引起过多的关注。 张大娘以为县里的技术人员来找张老汉,热情地请她坐下、喝水:“闺女,你是来 找我们老头的?XX家的苹果梨说是出了点什么问题,快要收果子了,这时候要不赶 紧弄好,白忙活了一年。他去看去了,你先等一会儿,他一会儿就能回来。别看我 们老张没什么文化,侍弄果树地道着呢一大把年纪了整天往外跑。他一会儿就能回 来。” 年轻女人不明不白地哦了几声。可巧来喜睡完午觉,床太高自己下不来,在屋里奶 声奶气地喊:“娘,尿尿。” 张大娘眉开眼笑地跑进屋,小脚巅巅,发髻颤颤;边跑边问:“乖儿,你睡好了? 娘抱俺儿下来” 来喜长着一张肥嘟嘟的脸,眼睛很圆,两颊把嘴巴挤成了三角形,因为刚刚睡醒, 脸很红,红得像剥了皮的西红柿,晶莹而富有质感。 来喜搂着张大娘的脖子,把头温暖地贴着母亲的胸膛,乖乖地等她给自己穿鞋,不 时打个哈欠。 年轻女人端起桌上的水杯,一口接着一口地喝水。 “乖儿子,你是男子汉呢,自己去尿尿。” 来喜在院子里找了个角落撒尿:“娘,尿在裤子上了。” 张大娘说:“用手把着鸡鸡就不会了。” 手不够长,来喜无师自通地双手揪住小肚子往上提:“娘,尿到地上了。” 张大娘几乎笑出眼泪来,前仰后合地拍着手:“乖儿子你你怎这么聪明?” 张 大娘一边给来喜穿裤子一边不断地亲吻着他的额头、脸蛋,来喜咯咯笑着一边躲避 一边问:“娘,她是谁?” 手指定定地指着年轻的女人。 “叫阿姨。阿姨是县里的技术员,专门给苹果治病 的。” 来喜怯怯地叫了声“阿姨”。年轻女人愣了一下,伸出手:“宝宝真可爱,来给阿 姨抱抱。” 来喜并不认生,从母亲怀里转向年轻女人:“俺不是宝宝。俺是来喜。” 张大娘又是开心又是骄傲,给年轻女人讲来喜的故事:“俺这村里的人都可喜欢来 喜了,来喜可乖了,又听话又爱笑还愿意叫人,俺们来喜可聪明了你知道他手上这 块伤疤怎么来的?那是俺在炉子上烧开水呢,水烧开了,咕噜咕噜响,来喜用手捂 着水壶嘴儿,想不让水壶说话,结果就烫了一个疤。俺急得呀,哭都哭不出来。这 孩子好着呢,‘娘别哭了,别哭了’这么大点孩子就知道安慰人。闺女你问问来喜, 他手上长的这是啥?邻居们听完都笑。不过俺一想着来喜被烫着那会儿,就笑不出 来了。” 张大娘说着说着眼圈红了起来。 年轻女人抚摩着来喜手掌心里的烫伤,好半天才问:“这是什么啊?” “手表。”来喜说。 “手表?来喜你还戴手表啊?”年轻女人停顿了一下,接着问:“能看时间吗?” “能!”来喜理直气壮地回答。 “那现在几点了?” 来喜一本正经看了看手上的伤疤,抬头告诉年轻女人:“一点。” 往常来喜说完“一点”,一定是要引起听众的欢笑和称颂的,年轻女人似乎并不想 笑,来喜骄傲而期待地看着年轻女人:“你怎么不笑呢?” 没等年轻女人回答, 张老汉回来了,见了年轻女人,有些惊讶,很快又假装自然地招呼:“闺女,你来 了?” 年轻女人点点头,没有说话。 张大娘奇怪地看看张老汉看看年轻女 人,再看看来喜:“来喜,你还没叫爹呢。” 来喜并不急于从年轻女人的怀里挣脱,玩着她衣服上的纽扣喊了声:“爹。” “来喜乖。”张老汉答应完来喜,扭头对张大娘说:“你带来喜出去转转。俺和闺 女说点事儿。” 张大娘抱着儿子走出自家院子。知了在树上惊天动地地叫着,没有一丝丝风,张大 娘抱着来喜找个阴凉地歇了下来。来喜在地上发现几只蚂蚁,专心致志地看它们跑 来跑去,不去打搅张大娘,她有了片刻的空闲,心里开始琢磨老张和家里那个年轻 女人。 越琢磨越心里越不是滋味儿,想想年轻女人既没有拿本子也没有背工具,只拎着一 包东西,和往常来找张老汉的那些技术员不大一样,还有她对来喜那个疼爱劲儿, 看来喜的那种眼神张大娘抱着来喜折返头,奔回家去。 年轻女人已经离开,桌上放着她来时拎的那个口袋。 “那女人是谁?”张大娘看见桌上的东西就来了火,抖开袋子,是些吃的玩的,还 有几件小孩衣服。 “你别管了。”张老汉有些不耐烦。 “俺怎么能不管,家里平白无故地来了个年轻女人,还给来喜拿了这么多东西,俺 为什么不能管?”张大娘下意识地搂紧儿子。 来喜不知道大人们要干什么,眼 睛直直地盯着桌上的东西看,恨不能从眼里伸出小手去扯开那些彩色的塑料袋。 “叫你别管你就别管。”张老汉说完进屋去了。 张大娘没了主意,看看天色不早,把来喜放下地,准备做晚饭。来喜指着桌上的东 西:“娘,要。” 张大娘寻思一下,开了一包饼干给来喜:“吃吧。不吃可惜了。” 来喜并不管可惜不可惜,开心地在院子里来回跑。 饼干没抓牢,掉得满地都是,来喜蹲下去捡,结果袋子里全部漏了出来。 张大娘说:“来喜让开,别踩着了,娘给你捡。” 捡着捡着,张大娘有些控制不住自己,又把饼干扔在地上。 “娘。”来喜奇怪地看着张大娘。 “娘没事,没事。娘这就去给来喜做饭了。”张大娘看着儿子的可爱模样,重新捡 起地上的饼干。 晚饭吃得很沉默。张大娘欲言又止地看着张老汉,张老汉什么也不肯说,一个劲地 给孩子夹菜,让来喜多吃点。 孩子瞌睡多,吃过饭跟着母亲玩了一会儿就犯困,张大娘带他睡觉,讲着一些猫猫 狗狗的传说:“从前有一家人” “娘,从前是啥时候?” “就是就是比现在早的那些时候。娘说不明白,等俺儿” “长大了,读书了就啥都知道了。”来喜熟练地接过张大娘的话。 母子俩笑闹了一会儿,来喜本来正说着话,话音还没落定,已经没有任何过渡地熟 睡如泥,张大娘一点点回想着儿子刚才的表现,脸上满是笑意,笑着笑着,自己也 睡了过去。 等张大娘再醒来,张老汉在身边打着呼噜。回想起白天的事情,再看看儿子可爱的 样子,张大娘突然觉得孤立无援,心里一阵又一阵地发堵,翻来覆去难以入睡,眼 泪忍不住淌了下来。 张老汉被吵醒,问她:“你干嘛?” “那个女人是哪来的?”没有光,张大娘看不见张老汉的脸,比白天多了些勇气。 “你烦不烦?问了好几遍了。”张老汉翻了个身。 “来喜是不是你和她的孩子?”这句话一出口,张大娘哭得几乎背过气去。 “你怎么这么能搀和?能跟她生孩子,头几十年俺闲着干吗?人家一个年轻轻的城 里人为啥跟个老农民生孩子?老得泥都埋脖子了你还这么糊涂。”张老汉生气地坐 了起来,把张大娘好一顿数落,却还是不肯解释年轻女人的来历。 张大娘知道再追问下去也不会有结果,几十年的夫妻,她对他很了解,他如果不肯 说,拿刀架在脖子上也没有用。一想到他居然有秘密瞒着自己,张大娘拿不准要不 要要怀疑从前的了解可靠不可靠,难道真被他欺骗了几十年?“头几十年闲着干吗” 这话让她多少有些安慰,看看枕边的来喜,张大娘饭了几个身以后半轻松半疑惑地 接着睡去了。 A从下午三点多接到那个电话开始,张梅一直陷在低矮的单人沙发里。 客厅的布置很简单,传统的水磨石地板,白石灰粉刷过的墙壁,没有再做任何处理; 淡绿的窗帘占去一整面墙,一套麻黄格子的布艺沙发,一张铺着同质地台布的藤编 茶几,墙角有一台老旧的电话机,然后就是那台开着的彩电。 某地方卫星电视在重播一个综艺节目,主持人卖力地上窜下跳。 那个电话打进来之前,张梅刚从电视台演播室回来。 育英中学率先开设了“性知识教育”讲座,作为校长的张梅受到了媒体和市民的普 遍关注,电视台为此做了一个专题访谈节目。 终于,张梅从沙发里拔出自己,洗干净脸上的脂粉,给印明打电话。 “姐姐,你深更半夜打老夫的电话干什么?把我老婆大人惹急了怎么办?有事快说, 她在洗澡。” “印明,恐怕我真的把你给害了。张震的事情上了内参。今天下午三点多钟一个朋 友通知我的。” 印明半天没有反应。 “你在吗?”张梅问。 “想办法把那份内参发给我,越快越好。”印明说完就把电话挂了。张梅放下话筒, 下意识地往卫生间走去,想借墙上的镜子看看现在的自己是什么模样。走了两步, 电话铃响了。 “喂?” “老婆快来救我。要不明天上了电视你也脸上无光。” 丈夫陈平在发廊被便衣抓住,打电话回来求救。 “告诉我确切位置。” 张梅对着浴镜梳好头发,往脸上拍了点粉底,抹好淡淡的口红,出门搭救丈夫。 在派出所接待室,张梅看见陈平和几对男女抱着头蹲在地上,女人们的衣服一律 紧身而短小,有几个漏出了裤衩;男人一律邋遢、猥琐。见了张梅,陈平精神振奋, 冲着一个穿制服的年轻人讨好地说:“X首长,有人来领我了。我老婆来领我了!” 被称做首长的年轻人抬头看了张梅一眼,怔了一下,把张梅让到旁边的办公室,迟 疑地问:“您是” “我是这个人,陈平,的妻子。我叫张梅。”张梅满脸恭顺。 “张老师。我是赵杰。您认不出我了。” 年轻人的话音里有种浅淡的惋惜,张梅可 以感觉得到,那惋惜和张梅能不能认出他没有太大关联。 张梅抬起头,仔细 辨认了一会儿:“真是赵杰?” “是我。” 张梅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老师想拜托你帮帮忙,罚点款让我带他回去了事。真的 上了扫黄打非新闻很难看。” 赵杰望着张梅,心里很不是滋味:“张老师” “老师先道歉。不好意思干扰了你的工作,可是你知道上了电视很难看。这个城市 不大,大家整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您别说了。” 10年前,赵杰还是个初中生的时候,同学们都觉得张梅对他的偏心有些不可理喻。 上课铃已经响了10多分钟,他玩得象泥猴一样站在门口,她不责备他反而微笑着叫 他快到座位上坐好;他和另外一个同学发生冲突,她不问青红皂白就命令那个同学 向他道歉;他参加长跑比赛,她到场加油 “我去跟领导说一下。”赵杰到值班室去交涉了一阵,领陈平签了个字,放了。 “谢谢你。”张梅说。 “张老师您别这样,弄得我挺难过的。这么晚了,我送您回去。”赵杰说着又进了 值班室。 接待室的其他男女表情复杂地看着张梅陈平上了赵杰的军用吉普车。 陈平有些挑衅地回望了一眼。 张梅没有催促陈平,由着他将接待室里的男女看得不想看了,才对赵杰说:“咱们 走吧。” “张老师您和10年前没太大变化。”赵杰说。 “老了。怎么会没有变化呢?你的变化也很大,不过嘴角那颗痣让老师很快就把你 想了起来。” “哦。我妈老说这颗痣长得不好,看着就觉得嘴馋,说了好几回要我去医院用激光 弄掉,我一直没时间去弄,再说一个大男人,没事整什么容啊。没想到还派上用场 了。” 张梅笑了笑,没说什么。 “张老师您这几年还好吧?大学四年我都没怎么回家,在外面勤工俭学,参加学校 的公益活动什么的,分配也在外地,跟大家的联系也基本上断了。” “我还好。你在外地不好吗?为什么要回来。这里好些人都想法设法地出去。” 赵杰依旧和从前一样开朗健谈。 “我结婚了。不能老在外面跑,家里人整天担惊受怕。想来想去,就回来了,这边 有些关系,能把两个人的事全解决,外面不行。单枪匹马的,反正跟读书那阵子不 一样。靠自己,不行。” “你还挺有责任心。”陈平突然插了一句嘴。 赵杰和张梅都有些意外,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尴尬在车内缓缓流动着,经过赵杰到张梅再到陈平。 过了一会儿,赵杰重新找了个话题:“您还记得那堂观摩课吗?您当时让我们惊讶 得不得了。后来我们班同学在一起老说起您说你那堂课。” 1988年秋天。育英中学初一(一)班的教室。十多名权威,三十多个孩子,总共四 十双眼睛看着张梅。她穿着白衬衣,头发用手绢认真地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 “按照常规,我应该先介绍一下自己。可是我突然觉得很紧张,请允许我先擦擦汗 好吗?”张梅的开场白有些奇怪。 胆大的孩子哈哈大笑,教室里的气氛一下子活跃起来。 张梅当众擦完汗,平静下来,说:“我叫张梅,去年从学校毕业以后在工厂里摆弄 设备,我们厂规定要工作五年以后才能休假,所以我想当老师,每年有两个假期。 说实话我对教书真的一窍不通。我想,语文课在很大程度上是教我们学会阅读,通 过阅读体会书中的道理,感悟世界和人生,当然,还要学会一些技巧,来应付考试 我发现昨晚按照大纲要求备的这堂课实在是讲不下去了,我现在太激动,满心希望 你们接纳我。” 张梅的“讲课”突然中断,离下课时间还有将近半小时,教室里出现短暂的寂静, 台下的四十多个人都没有过类似的经历,从来没有人设想过讲台上可以这样说话。 不知道谁打破寂静开始鼓掌,教室里响起经久不息的掌声 后来张梅还是成了育英中学的老师。 “当时我太紧张,所以有点语无伦次。”张梅说。 “不,我们觉得您优秀极了智慧极了。” 赵杰由衷地赞叹。 张梅看了坐在身边的丈夫一眼,没有回应赵杰的称颂,只把目光调向窗外漆黑的夜。 一到家,陈平马上就活了回来,一边换鞋一边阴阴地笑:“ 张校长挺能啊,前 两回罚了5000多还求爷爷告奶奶地跟人说了许多好话,这次一个子儿没掏,还让人 用车送了回来。那小子叫什么来着?赵杰是吧?以后我再要遇到麻烦就报他的名儿, 他们都一起的,不会不认识” 张梅只当他不存在一样安静地做着临睡前的准备。明天或者后天,无论哪一天,总 该找个时间去看张震的母亲,那个患了痴呆症的老太太,向她解释有可能发生的一 切,用老人所能理解的表达方式。 张震被警察带走的那天,老人捧着他曾经得过的那些奖状和证书,哭得象迷路的孩 子一样绝望而惊恐。许多天以后,当她意识到张震确实做了坏事,把一腔的愤怒抛 洒在张梅身上:“都怪你!你这个烂娘们!俺儿在家多乖多听话,你要叫我们进城, 你害俺儿给人抓走了!婊子!” 张梅无从解释,她不怕挨骂,只担心老太太万一想不开出什么状况。老太太的精神 状态时好时坏,好的时候是对张梅感恩戴德,不知道如何表达才好,坏起来,骂得 张梅张口结舌。还好老太太对家里的保姆一直很客气而友好,总算让张梅省心许多。 第二天天一亮张梅就醒了,按部就班地铺床叠被洗脸刷牙,脑子里盘算着怎么约吴 亮,找他要那份内参。 吴亮原来也是育英中学的语文老师,和张梅有业务上的往来。那时候男未婚女未嫁, “年轻但很有深度”的张梅曾是许多人渴望进一步交往的对象,奇怪的是无论别人 介绍还是男方自行进攻,她一律回绝,温宛却很彻底:“对不起,我不想考虑这个 问题。请不要浪费您的时间。” 吴亮是众多追求者中最为坚持也是被公认的最优秀的一个,给张梅写了很多信,她 一封也没拆开过,原封不动地还给他,令他大惑不解,终于找到机会直接找她表达: “你最起码给个机会了解一下我再拒绝也不迟。” 张梅的回答不留半点余地:“对不起,我知道这容易被认为是一种欲擒故纵的伎俩, 我向你保证我没有这么虚伪。” 曾经的追求者们慢慢有了女朋友,张梅依旧没有和任何男人扯上瓜葛,学校一度风 传张梅在等某个苦恋以久的白马王子,两年后,张梅让所有人放弃了所有猜测。 这一年年轻人对做人都有了不同程度的厌倦,满街都是“茉莉头”,男女通行。会 不会唱歌的人都喜欢跟着满脸落寞的齐秦长啸:“我是一匹来自北方的狼” 市文工团下到厂矿进行慰问演出的时候,某人在台上一声长啸,不见任何野兽的踪 影,厂房顶上掉了东西下来,当场把演唱者击到倒在地 事后地方电视台报道新闻:该男子输精管受损,丧失生育能力。新闻提醒各演出单 位再赴现场演出时一定要注意安全,避免发生类似的悲剧。 再后来张梅嫁给了陈平──那个因工负伤,丧失生育能力的男中音独唱演员。 育英中学就此事议论了一阵,赞美张梅心灵美者有之,说她不愿意生孩子专等残疾 男人现世者有之,难以统一,最后被归为两个字:缘分。 吴亮以为张梅眼光高, 看不上自己,待参加完她的婚礼,看陈平普普通通,甚至有浅薄嫌疑,很是懊恼, 一度在走廊里看见张梅就转身走掉。一年后吴亮经人介绍认识了某领导的千金,度 完蜜月回来就调入市委任秘书,平步青云,给育英中学的老师们创造了大量茶余饭 后的谈资。 “哟。张校长,大星期六的起这么早,干吗去啊?约会?”陈平起来上厕所,看见 张梅已经化好妆,穿戴整齐,有些奇怪。 “出去有点事儿。”张梅与陈平分居多年,无论丈夫如何挑衅,她始终心平气和。 陈平上完厕所,接着睡觉。关门前对张梅说:“回来时去狗肉馆买点狗肉回来。 昨天哥哥我太累,要补一补。” 张梅没说什么,回自己的房间里坐着等时间过 去。 磨蹭到九点半,张梅拨通了吴亮的手机。 “你好。” “是我。张梅。中午一起吃顿饭吧。有空吗?” “您老命令,小的哪敢不听。” 说着约好去一个小时后见。那是一家广东人开的餐厅,二十四小时营业,什么时候 去都不会觉得突然。 张梅打了辆的士过去,离约定时间还差十分钟,深呼吸一下,从容地走进餐厅。 吴亮在一个临街的座位上坐着,见了张梅,礼貌地起来迎接。握着她的手,吴亮心 里打了个激灵。正是百花盛开的五月,张梅的手却僵硬冰凉。 “张梅你越来越有味道了。” “过奖。怎么能和你比呢?男人四十一枝花,我已经跨入豆腐渣行列。” 客套完毕,两个人都觉得有些无聊,吴亮说:“今天不上班,咱们把台词放一放行 吗?” 张梅点点头,叫服务员上了两盏茶,说:“先清清肠胃,等一下好吃饭。” “怎么样?节目录得还行吧?”吴亮问。 “应该还行。反正台词是预先准备好的,我也没有觉得太紧张。不过在街上遇到了 一点麻烦。” “干吗?崇拜者找你签名?” “真这样我倒不认为是什么麻烦。一个学生家长指着我破口大骂,说学校是教孩子 读书识字的地方,我竟然把床上的事情拿到课堂上来讲,简直不要脸。她要到教育 处去告状。” “你小心点。愚昧的人勇敢起来很可怕。” “没事儿。当街被人骂不要脸,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我要是害怕,不会折腾了这 么多年还是坚持要把那个讲座弄成必修内容。” 吴亮叹了一口气,递给张梅一个信封:“我知道你昨晚没睡好。现在别看。聊聊天, 喝点茶,放松一下,绷得太紧容易出问题。” 张梅接过信封放进手袋里,沉吟了一下,抬头看着吴亮的眼睛:“嫂子知道你跟我 在一起吗?” “不知道。知道了早拿刀砍了,还让我在这坐着喝茶。” “那可抬举我呢。” “不说这个。”“说什么呢?” “你能不能跟我说你到底有什么隐痛?藏了这么多年。我看见材料说育英中学校长 张梅如何如何,觉得简直莫名其妙。”“我很抱歉。不能说。” “我越来越相信你年轻时受到过巨大创伤。” “怎么了?我很变态?”“不是。过早地心灰意冷,而且一直坚持着,不太常见。” 张梅笑了笑:“也没什么。” “我知道你关心的是内参。” “真是很抱歉,我” “要说还真得感谢那个记者,要不你哪有闲心单独约我吃饭。我们认识这么多年, 你这是第二次约我吃饭,第一次是去年春天,为了育英中学的事情。” 去年春天,育英中学食堂发生一起食物中毒事件,经查是因为食用有毒大米所致。 事发后张梅第一个反应就是去找负责采购的总务处主任。 一个体面的男人,出门之前一定要照照镜子整理衣领的体面男人,两年前与妻子离 了婚,带着12岁的女儿单独过。 “给我一个解释。” 总务处主任犹豫了一下,告诉张梅他买了一批从广东来的大米,比粮油中心卖的便 宜一半价钱。 “买了多少?” “1000斤。” “赚了多少钱?” “600多块。女儿过生日的时候给她买了一双耐克鞋。要了好几回了。我不知道广东 人这么丧心病狂为了钱居然会把发霉的大米抛光打□来卖啊张校长我” 张梅望着面前的男人,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校长,你不要这样看我你不会辞退我吧?我女儿才读初中,我不能没有工作啊” “我刚从医院回来。还好,没有人出意外。” 当地媒体给予育英中学的集体食物中毒事件相当的关注,张梅找到吴亮,希望他出 面协调,按下所有报道,理由是育英中学集中了个企事业单位分流的下岗女工,筹 建“下岗食品”加工厂,马上就要开始运营,一旦负面新闻见报,所有人的努力都 会付之东流。吴亮权衡再三,决定帮助张梅。 “下岗食品”投入生产以后,以物美价廉在市民心中留下了良好印象,市政府门前 排队上访的人数大幅度减少,育英中学因此获得“再就业示范单位”称号。总务处 主任成了“自救标兵”。 “你这不是骂我吗”张梅浅浅地笑了笑。 吴亮说这个记者在南方一家比较有影响的报社做社会新闻,今年受到排挤,正努力 反抗;挖到这样的题材,一定不会轻易罢休。 “挺奇怪,按说这样的事情像他们那样的大报纸应该不会感兴趣的。”吴亮说。 “潜意识在起作用。早先我做兼职记者的时候有过类似的经历。大家都觉得很普通 的东西,你偏偏相信后面有内幕,偏要给予关注,有时候果然就挖出东西来了。” 张梅很平静。 “不谈他的潜意识了。现在是严打期间,市里不会轻易不理的。不过不至于死罪。 你不要太绝望,但是也不容乐观。” “生不如死更难受。” 吴亮听了这句话,一直没有再说什么。 张梅打破沉默:“很谢谢你,让我知道消息。” “这次我帮不了你。你能理解的。” “我能理解。你不用解释。” “张梅。听我一句,不要太为难自己,该妥协的一定要妥协。” “我觉得已经妥协得很彻底了。” “没看出来。” “那是你没好好看。” 午饭吃得象一场外交仪式。分手的时候吴亮要为张梅叫车:“我就不送你了,你知 道,我们的车太显眼,这城市又小敬请体谅。” “谢谢。你不用管我。一会我要去给陈平买点东西。” 吴亮有些用意不明地笑了笑,再次握张梅的手,依旧彻骨的冰凉。 吴亮准备转身走开,想起什么似的看了张梅一眼:“你还跟他在一起?” 张梅愣了一下,摇头。 “为什么不离婚呢?怕人家说你吗?现在提倡离婚自由。你已经40岁了,耗不起。” 张梅接着摇头:“别象小报记者似的。” 吴亮讪讪地钻进车内。 等吴亮的车消失,张梅叫了一辆出租车去给陈平买狗肉。 刚刚运来的活狗用铁笼子装了摞在路边,不远处屠夫在宰杀一条黑色的本地狗,不 知道为什么不用刀,用铁锤击打它的头盖骨,狗血喷洒了一地,那狗命大,死不去, 挣扎着嗷嗷哀号,攒住一口气,抬起头抗争一下,气力用尽,趴在地上休息等待再 攒足一口气,再抬头抗争。凄厉而不甘心,周而复始。笼子里的同类不在知道是不 是被这血腥的场面吓着了,发出“呜呜”的声音,象哭。 “能不能麻烦你稍微快一点?”张梅底气不足地恳求服务员。 “已经很快了。”服务员好脾气地回答,菜刀继续翻飞。小伙子戴着已经洗得看不 出颜色的帽子,几绺染成金黄色的头发从软沓沓的帽子里漏出,随着菜刀挥舞的节 奏来回颤动着。 张梅自嘲地笑了笑,专心看着某个莫须有的远方。 服务员终于把张梅要的狗肉切好拌好打包,张梅飞一般逃走,年轻人坏坏地冲着屠 夫笑:“我还想问她要不要狗鞭呢,跑得这么快。” 二 新生入校以后,学校通常会举行座谈会,让师兄师姐传授种种知识,顺便挖掘所谓 的人才补充到学生会各部。 本年度新生城乡搭配比例相对失调。百分之六十五的同学来自广大农村,我和小文 居住的城市不大,还是让辅导员看出了这两个城镇居民的与众不同之处,恳谈会上 我和小文成了新生代表。小文的新生活开始得比较保守,整个过程她不断地微笑着 不说话,只把目光绕过长发的遮掩,机敏而不动声色地在会场里扫视。大有国母风 范。不知道是不是故意要和小文的成熟区别开来,我眼里的世界仿佛变得格外有趣, 整个会谈的过程中我都在哈哈笑,笑得全场的人都不好意思不看我。 等到“庆国庆,迎新生”晚会开始,“象孩子一样的滕美”已经小有名气,辅导员 给我安了许多头衔:学习委员、文娱委员、英语科代表,沿袭的是中学时的“干部 任免制度”;(这所学校沿袭了很多中学制度,比如上晚自习比如派班主任,就差 个早读了。)系学生会文艺部部长演唱“在水一方”的时候甚至邀请滕美同学扎了 两只明黄色的蝴蝶结在间奏处奶声奶气地道白: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 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说到表演,晚会上有一个诗朗诵节目比较有意思。娇小的女生长着一张肥美而富有 光泽的脸,男生很高,总是脉脉含情地看着她的脸,不知道是不是想问她什么时候 把身体长得与脸庞匹配。诗的名字叫“潮起潮落”,好象是表达了一种送别和思念 的意境。当女生在结尾处深情而意犹未尽地说出那四个字,男生的眼里泪光闪动。 后来我们断定他一定喜欢她,一定是触景生情,要不为什么哭呢?以后再要谈论某 男和某女怎么怎么,就有了一个名为“潮起潮落”的典故,男生简称潮起,女生叫 做潮落。 表演结束后是舞会。我虽然对新生活充满向往,要在完全不知道进退的前提下与陌 生人拥舞还是有一定的难度,所以整个舞会我都显得很安静,牵着几个彩色气球, 有一眼没一眼地看着人们转过来走过去。场地不大,摆了一些盆景,学生会不知道 从哪里借来一个旋转彩灯,灯光明明灭灭地,一会儿照着花草一会儿照着大家的笑 脸,把个舞池弄得有些虚幻。 小文变得很抢手。男生约她共舞,女生请她指教。那一夜济南下起了小雨,据说入 秋以后下雨被看成伤感的事情,我们学校的礼堂歌舞升平,对所谓“一场秋雨一场 寒”给予了极大的蔑视。 做了一夜舞会皇后的小文用独特的方式咂摸着她的欣慰与喜悦,挨个评价舞伴的舞 姿。其中有个叫印明的人被大家难以忘怀,因为小文提起他的时候总是不屑地说 “他是在跳舞吗?简直是在拎麻袋。” 我们对麻袋都不陌生,我们对小文说起麻袋时翻的那个高难度白眼□慕不已,我们 对把跳舞这样优美的事情比喻成“拎麻袋”深感意外,有人好奇地去打听那个“拎 麻袋”的印明的来头,才知道他是校长的公子,听说祖上是北京的旗人。这个发现 让小文大吃一惊,迅速停止了对“拎麻袋”运动的讨论。 那晚我一支舞也没有跳,也还是被人注意了。不几日我收到一封信。负责分信的生 活委员大惊小怪地说:“怎么没有寄信的地址啊?到时候你怎么写回信啊?” 小文老练地说:“滕美的爱情就要开始了。” 室友们看着信封右下角的“内详”两个字,恍然大悟地跟着小文起哄。 这是我收到的第一封情书,字迹潦草,表达混乱,看了好几遍才明白国庆那晚, “手拿气球的小女孩”令某人感到意外亲切乃至熟悉和一见钟情,想和她相识相知 并相爱。在信里,那人还详细地描述了那天我头上那两只明黄色的蝴蝶结如何令他 心里柔软地疼痛着。“我对你的爱情就象趵突泉的泉水一样奔涌不息”。 “厥突泉在哪?” 山东籍的女同学哈哈大笑:“什么厥突泉那是BAO,趵突泉,现在根本没有水。早就 干了,干了好几年了吧。” “哦。真奇怪为什么要叫趵突泉呢?我觉得那个字怎么看都不象要读成BAO,后面又 跟了个‘突’字,突厥,厥突” “干吗?约你去趵突泉见面吗?是不是手拿《读者文摘》,要不就一个裤腿挽着一 个裤腿不挽?像地下党接头一样。”小文讥诮地问。 “没有。”我不再理她们,接着看信。 信末的署名叫“山风”。这两个字彻底败坏了我的胃口,一个连真名都不敢留下的 人,我想我不太打算给他机会跟我发生什么故事。我说过我是个早熟的女人,从来 没有和任何男人有过肌肤之亲,但不妨碍我渴望一场刻骨铭心的爱情,象火山爆发 那样猛烈那样气势恢弘。我喜欢写作文,可以忽略他不能用恰当的词汇来形容我的 智慧,容貌,气质或者别的,却不能容忍他如此胆怯。从来没有一场轰轰烈烈的恋 爱发生在胆小鬼身上。 还有一点我很不能理解,他怎么知道我看了这信一定会去赴约呢?“这个周末晚上 8点我在操场的第二个篮球架下等你。” 那就慢慢等吧。生活委员说得对,连个地址都不留,就算我不想让“山风”白等, 也没办法通知他。 小文不理解我为什么不肯前去约会:“你见都没见着,怎么知道合不合适?” 爱情只有喜不喜欢,婚姻才谈合不合适。我想这样的道理,讲给一般十七、八岁的 孩子听,显得过于晦涩,而我们现在的年龄和世俗的惯例,都不允许谁把爱情与婚 姻分开,谁要敢从一开始打算和某人恋爱而不跟他一起生活,连自己也不好意思饶 恕自己。所以我回答得很简单:“连名字都不留,太不勇敢了。” 说完这句话,我把床头的小镜子拿过来照了照,滕美的娃娃脸上并没有出现沧桑两 个字,但我能感觉到心里有些隐隐的失望。 通过不断的传播和扩大,“勇敢”成为一种界限,从此以后凡我认识的男生,再写 信给某人表达仰慕之情的时候,大多认真签上自己的大名。 我一直无心去打听那个“山风”有没有在约定的时间里到学校操场的第二个篮球架 下去等“象孩子一样的滕美”,我发现我对这个学校已经开始厌倦。 我们学校百分之六十的人都曾经当过高考落榜生。单从这一点,我算是对祖国的地 大物博有了些感性认识。山东省的高考录取分数线比我们家那里高将近100分左右, 就是说我们那儿能上重点大学的人要是来山东参加高考,最多也只能是个大专。像 我这样的简直连预考资格都拿不到。惭愧。 我现在的同学们普遍比我和小文大两到三岁,我们这一届最大的居然比我姐还大两 岁,考了四年才考上。 因为这大学考得太费劲,他们对自己的成功简直不好意思不张扬,纷纷在黑板报上、 校园杂志夸张着成为天之骄子的喜悦。这让我很不适应,我没有看出他们杰出在哪 里,没有感受到一点点电影上看到的那种校园氛围。我曾经无数次地设想过我的大 学生活,对电影片断里那种整天在小河边树林里跑跑跳跳,同学们进了教室就高谈 阔论字字珠玑的场景格外向往。 我觉得我现在的大学生活更象高三补习集锦,十几本16开32开不等,薄厚有异的教 材比高三发的资料还重。无论是宿舍里的室友还是阶梯教室的老师或者学校门口那 个卖烙饼的老太太,他们身上都散发着一股类似于霉烂和发酵的浑浊味道,令我昏 昏沉沉手足无措。当然,没有人会同意我的观点,宿舍里的女生,不过就是一餐吃 下我三天的口粮且喜欢将天下大任往自己肩上撂罢了,我不能因为自己胸无大志就 讨厌别人谈他的理想;那些教授讲师,能用方言表达他们对定理、常识的理解,我 听不懂,是我语言能力太差;至于门口卖烙饼的老太太为什么要把摊子摆在公共厕 所附近、上完厕所洗不洗手,更是和我没有半点关系从来可以分享的都只是快乐,所 以我一直没有与任何人讲述我的厌倦,象孩子一样的滕美开始热衷于去抢占阶梯教 室的最后一排座位,盼过年一样等着老师点名,然后于课间休息时偷偷溜走。 济南的街道有一种广泛的亲和力,坦坦荡荡经纬分明,不容易迷路。我常常把学生 证、饭菜票和钱背在一个包里,漫无目的地四处游荡。 这个城市对葱蒜有非常特殊的感情,据说离济南不远有个叫章丘的地方,靠种大葱 养活了无数人,先别说菜场上章丘大葱堆积如山,看看我们食堂,炒鸡蛋□白菜拌 黄瓜烩土豆,大盆子里无不赫赫然铺以柴禾似的葱段,直径超过索马里难民儿童的 手腕平均尺寸;至于大蒜,虽然没有听说哪个县市靠它养活,也同样深受欢迎,街 头巷尾有桌子的地方就有免费蒜瓣赠送。 公共汽车里总是弥漫着那种让人头晕的葱蒜味道,我几乎从不坐车,走哪算哪,实 在找不到路了,可以去岗亭问警察叔叔。有一次我不小心闯了红灯,叔叔生气地抓 住我的胳膊:“谁家的孩子?不好好读书到处溜达什么?” 我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耳朵,示意他我听不见他的声音。叔叔感性地红了眼睛,在路 口买了一个烤地瓜给我,在香烟壳上写了一行字:孩子,快回家吧,一个人在街上 走着危险。 那天我往学校走的时候心情一直不好,觉得自己挺委屈,想哭,又好象找不到借口, 就是很闷很烦,看谁都不象好人,晚上甚至把撅辫解开,象小文那样披散着,对着 小镜子发了很久的呆。不过第二天我还是继续四处溜达去了,披肩发走了一会儿被 风吹得乱七八糟,我又拿皮筋给捆成原来的模样。 北方的季节变换来得比较快,我一双鞋子还没走烂,济南的冬天来了。据说某个重 工业企业是建在济南的风口处,起风时厂里的烟尘会盖去城市四分之三的蓝天。济 南的冬天没有风,天于是毫无心计地蔚蓝,路边的杨树和法国梧桐掉光了叶子,象 卸了妆的武生,朴素而沉默地站着,还是可以看出全副武装时的飒爽英姿。只要有 人敲起鼓点,他们必定跃跃欲试。日子在整个冬季成为不再流淌的河,温吞吞慢悠 悠,说不出的舒缓安逸。 而考试,是这个季节最大的败笔。学校有明文规定,一门功课不及格,可以补考一 次,两门以上不及格,勒令退学。考上末流大学已经有失体面,再被末流大学开除, 估计该找根老鼠尾巴将自己鞭挞至死了吧。 再没有自尊心的人到了停课复习阶 段都会变得勤奋好学。小文平时就很用功,这时候可以充分体现对老乡的照顾与关 怀──帮我猜题,借笔记给我看。我在这一个月的突围挣扎中显得前所未有的温顺 乖觉,每日挑灯夜战,甚至常常忘记吃饭睡觉,更错过了无数欣赏旭日和夕阳的大 好时光。 宿舍里有人从街上买回来“心里美”(一种萝卜)切了放在暖气片上晾萝卜干,乍 一闻去,屋子里好象装满了臭屁,睡觉是对这种怪味道最有效的逃避,而我,因为 忙着要为十数门功课配备“六零炮”,只好命令鼻子习惯于这“熏陶”。 有时候困得实在厉害,就嚼生大蒜提神,蒜味和萝卜味混在一起,经常弄得我泪流 满面,不知道是生理还是心理反应。还好都是发生在夜深人静时,没有遭到笑话。 放假回到家,我母亲看见滕美神情恍惚面黄肌瘦,叹了口气:“实在学不了就算了。 总不能让所有的中国人都出国深造” 我虽深感龙恩浩荡,表面上还是万分歉疚:“对不起,妈,我也想象我姐那样的, 就是脑子不太好使” 冬天来了,春天确实已经不远。我姐爱上一个年轻有为的硕士,单等毕业就会被公 派到美利坚继续深造,而她自己,就算不努力,只要和他结了婚,也可以出去陪读, 他们可以在那里生孩子,那孩子将轻易获得绿卡而轻易改变命运。 除夕的年饭吃得很是兴高采烈。我母亲仿佛已经看见了她的美国外孙(女)正在纽 约的中央公园晒太阳。父亲破例没有跟着母亲兴高采烈却似乎有些不以为然:“走 那么远有什么好,想见个面都见不着。” 这种小农意识被母亲和我姐姐果断地否决了,鉴于对未来的遐想更令母亲着迷,两 个美女对我父亲的镇压不是很彻底,以至于他借着酒劲问“大家都去美国了谁来搞 建设”时,她们只是不屑地笑了笑,不予深究。 小文的春天也来了。还没到返校时间,她让我跟她提前回学校。校长的公子,那个 拎麻袋的印明,已经被小文弄得五迷三道,写信告诉小文说他连洗澡的时候都在想 念她。 我跟我母亲告别的时候,她再次宽慰我:“如果实在学不进去,能及格就行了,反 正有你姐,我们家也不用指望你了。” 2 转眼间来喜长到四五岁,这中间张大娘每天战战兢兢地提防着年轻女人再来抢她的 儿子,终是没来;张老汉照样是东家出西家进地照顾着苹果、梨、桃子等等,日子 似乎从来没有发生过任何改变。张大娘慢慢地放了心,只在看见来喜没来得及穿已 经小了的那几件衣服时,会回想起那天的情景。 清明前后正是小麦拔节、孕穗关键生长期,应加强麦田水肥管理,及时追肥,适宜 浇水,既保证充足的养料和水分,又不致于造成节间徒长倒伏;梨、苹果进入开花 座果期,要注意追肥浇水地里的活很多,来喜每天跟着爹娘往地里跑,乡亲们都夸 来喜这孩子听话懂事,张大爷只觉得来喜没有兄弟姐妹跟他玩、太寂寞,才整天这 样跟前赶后。 碰巧赶集时见有人卖八哥,张老汉把那八哥买了回来给来喜做伴。八哥通体黑色, 泛着金属光泽,只在尾巴尽头有些白色,黄嘴黄脚,精神抖擞。村里有个会训鸟的 老人,看出这鸟成色不错,告诉张大爷可以教八哥说话,不过要先对八哥的舌头进 行“改造”。 “改造是干啥?”来喜很奇怪。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驯鸟师回答。 “改造”当天,张大爷按照指点握住鸟,驯鸟师点燃一支香火,吹掉外边的香灰, 左手将鸟嘴办开,右手持香火,对准鸟的舌尖硬皮烧烤,八哥疼得发颤。 “爹,咱别烧它了吧,真可伶哩。”来喜看得胆战心惊。仿佛被捏的是自己的嘴, 被烤的是自己的舌头。 “没事。过几天,硬皮掉了,就可以教八哥说话了。”驯鸟师告诉张大爷一家, “它疼一下,就能说话了,多好啊。” 来喜给八哥取名叫小宝,央求母亲“赶紧教小宝喊来喜的名哩”。 张大娘很奇怪:“为啥不教他喊爹喊娘?” “好多爹好多娘呢哪知道叫谁?” “俺儿子真聪明。”张大爷赞不绝口。 “到时候你就不用去地里送饭了,你叫八哥去地里叫俺,俺就和爹回来吃饭啊。” 这个建议迅速被采用,接下来的时间,张大娘在驯鸟师傅的指导下教八哥说话。 八哥会说话以后,张大爷带着来喜在地里干活,张大娘在家做饭,做得差不多了, 差八哥去地里叫人。 父子俩回到家,饭也好了,什么都不耽误。村里的孩子很是□慕,见了来喜就问: “你家小宝” 来喜很开心,好象真的多了个兄弟一样自豪,跟孩子们说八哥小宝的种种趣事,如 何吃饭喝水如何在屋子里飞来飞去:“俺娘和小宝待在一个屋子里天天说话天天说 话,别人不准进去。好多天呢,我差点都登不及了” 一天中午,张大娘做好饭, 让八哥去地里叫人。八哥快到目的地的时候被老鹰抓住,在半空中撕心裂肺地喊着 “来喜──来喜──” 老鹰很快带着八哥飞得无影无踪。 来喜被这阵势吓坏了,望着空中飘飞的羽毛号啕大哭。张大爷安慰他:“别哭了, 爹再给你买一只。”“不买了,再买又叫老鹰抓去坏老鹰” 晚上张大娘和张老汉说起训练小宝说话所吃的苦头,对那只被老鹰抓走的八哥煞是 怀念,“听驯鸟的说要找只成色好的八哥也不容易呢,很多八哥都学不了人说话。 真可惜,咱这八哥才学会说话没几天。” 张老汉看了床上的来喜一眼:“还以为给来喜找了个伴儿,又没了。是挺可惜的。 咱这孩子心可真好啊。在地里的时候我跟他说再给他买一只八哥,他说不要了,免 得又给老鹰抓去” “孩子孝顺就好啊,咱以后可就指望他了。这老鹰也不长眼,还不如抓只母鸡呢, 比八哥大多了,还不惹孩子伤心。”张大娘叹气。 “又瞎说话了。老鹰是你亲戚啊,还按照你的要求,你叫它抓什么它给你抓什么。 要不咱再给来喜买只小狗?我那天在城里看见有人卖小狗了,毛挺长,挺好看。” 张大娘反对:“我看不行。咱儿子太老实,给狗欺负了怎么好?” “瞎说什么呢,我说的是城里的狗,城里的狗不咬人,个挺小,毛挺长,给人做伴 用的。” “那城里的小狗也只会嗷嗷叫,又不会说话咱来喜主要是喜欢八哥会说话” 正说着,来喜突然在梦里哭了起来,嘴里叽里咕噜不知道说什么。张大娘不停地拍 着他的背不停地安抚着,终于还是让来喜安静下来。 接连两三天,来喜不知道是没有从恐惧中解脱还是想念那只叫小宝的八哥,有点迷 迷糊糊,不肯吃饭,晚上常常惊醒。 眼看着来喜的胖脸蛋儿一圈圈瘦下去,老两口着急得厉害,张大爷带着来喜去镇上 的医院看病,医生也检查不出什么毛病,开了一些药回来,严格按照医生的吩咐喂 给来喜吃,来喜还是没有好转。 村里人出主意:“是不是魂叫鹰给抓去了?不如找个跳大神儿的给看看。” 张老汉有些迟疑:“能行啊?那可都是迷信” 张老汉从来不信鬼神,有时候张大娘从村里听来谁家出了什么希奇事,张老汉总要 叫她“别整天听那群老娘们儿瞎说”。 “迷信迷信,有时候还真不能不信。”提建议的人很执著。 村里住着一位半仙,据说新近有某神灵附体,谁家有个大事小情都去找她,连村长 遇到难题都去求她帮忙。 “村长家的牛没了,到处找,找不着,去问了X半仙。人家X半仙跟他说,你回家怎 么怎么地,牛自己准能回来。村长照X半仙的话做了,没过两天,真回来了。你想想, 一头牛多少钱?你给X半仙才多少钱?” 张老汉情急无奈,最后还是包了点钱去找半仙。 来喜的招魂仪式非常隆重。 院子里灯火通明,边上围了许多乡亲,像看社戏一样热闹。 几根木条扎住一端,另一端散散地支在地上,成了一个锥形的藩□,藩□顶上放着 一个土碗,碗里装满了香灰。在父母的再三恳求与说服之下,来喜战战兢兢地钻进 藩□,蹲下,等待着仪式的开始。 主持仪式的神婆高大而健壮,脸膛黎黑目光游移,兔唇显得淘气而诡异;穿着黑色 的大襟衣裳,缠足,在院子里一步三摇地来回走动着,口中念念有词,纸钱被东一 堆一堆烧得遍地都是;无数毛钱串在铁丝上当作铃铛,不时□弹21879啷□弹21879啷 摇晃几下。 铃铛每摇一下,围观的乡亲与来喜都不由自主地打个冷战。 张大娘急得直掉眼泪,恨不能冲过去把来喜救出来,被乡亲们劝住,张老汉连看都 不敢看,自己躲在屋子里抽烟,不停地抽烟。 一摞纸钱差不多烧完之后,神婆突然大喊一声:“站住!”没等围观的人反应过来, 神婆颠着小脚颤巍巍地向村口奔去,一整把香烧成火把,在夜里明明灭灭。大家正 懵懂着,神婆突然又掉头跑了回来。一阵风似的赶到藩□旁边,这次大喊的是“回 来吧”!用毛钱串铃铛击碎藩□上的土碗,香灰撒得来喜满头满脸满身斑斑驳驳, 来喜又惊又怕,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张大娘再也忍不住,跑过去一把将来喜揽在怀里,不停地哄劝安慰,两个人哭成一 片。 “好了,以后就没什么事了。”神婆信心十足。 张老汉夫妇再三感谢,表示等来喜痊愈后再登门谢恩。 谁知道从第二天开始来喜不但不见好转,反而更加沉默和无精打采。张老汉夫妇大 惊失色,放下地里的庄稼,带着来喜去济南看病。 一大早出门,下午到了济南, 来不及看看省会的繁华热闹,一家三口直接去了那所在全省都很有名气的医院。医 生诊断认为来喜是受了惊吓,没有别的毛病,建议张老汉带孩子回家静养。 听完医生的诊断,张老汉不动,低着头站在大大的“静”字下面若有所思。 医生问:“怎么了?” “哦”张老汉领着张大娘和来喜走出医院的大门,看看四周果真安静了,才低头对 张大娘说:“咱去找他叔吧,医生会不会嫌俺们从乡下来,不肯好好看你没事吧?” “行,赶紧去找他叔。我没事。我还能走。” 很快找到住在济南城里的表亲,叔家的房子和乡下有很大的区别。没有院子,没有 高大的门窗,一格一格,象个鸟笼。 鸟笼开了一道门,门里站着老张家高大威武的表亲。 张老汉对来喜说:“这是你叔快叫人” 来喜望着面前这个几乎与门楣一样高的人,突然很紧张,不肯开口,满脸惊恐地拽 着张老汉的衣角。 “俺来喜原来可聪明,可爱叫人了这回是给吓的”张大娘深为儿子的怠慢而愧疚, 赶紧解释。 被称为“叔”的男人点点头,伸大手在来喜头上不停地摩挲着,将张老汉一家三口 让进屋内,仔细地向张老汉夫妇询问来喜的情况。 对面的房间走出来一个微胖的女人,烫着满脑袋卷发。 叔对张老汉介绍说:“这是我媳妇儿。” 张老汉和张大娘赶紧从沙发上起身,恭顺地招呼:“婶儿。” 来喜奇怪地看着大家,不知道该起来还是继续坐着,不知道该如何称呼爹和娘的 “婶儿”。 “我带宝宝睡觉呢。孩子这几天不太舒服,终于睡着了。你们先坐,我去洗洗脸。” 婶洗完脸出来,赶紧张罗着给大家倒水,拿点心,来喜在张老汉的敦促下也喊了声: “婶儿。” 捏着婶给他的糖果不再说话。 大人们热烈地讨论著来喜的病情,问了些村里的事,来喜渐渐回过神来,开始打量 叔的鸟笼。 墙上贴着许多画报,画着来喜看不懂的内容,小孩坐在铁壳子里,铁壳子金光闪闪, 好像还冒着烟,还有一些奇怪的动物,长着巨大的尾巴,没有趴在地上,而是像人 一样站着来喜觉得眼睛有些不够用,迟迟疑疑地转着脑袋,看也看不够地看。墙脚 放了一辆彩色的小自行车,──这个来喜认识,跟爹的那辆长得很象。只是颜色花 些尺寸小些。应该是小孩用的吧,这么小的车。 婶听着来喜的八哥和神婆的招魂,痛心疾首:“城乡差别真的太大了你们怎么能搞 迷信呢?还好还好,你们还知道要来医院看。我的天呐” 张老汉夫妇战战兢兢, 不敢再说话。 来喜听不懂什么叫城乡差别,眼睛直钩钩地看着小房间里正在睡觉的小孩,拽了拽 母亲的衣脚:“娘,他的床” 那张小床的四周挂满了小猫小狗小猴子模样的玩 具,睡觉的孩子一翻身,床上的小铃铛忍不住就错错落落地响起来。 叔说:“咱们就不要再去医院了。医生还巴不得你住院治疗呢,他看你们憨厚老实, 才没把来喜的病说得很严重。你们要是不担心就让他在我这住几天,正好这几天我 媳妇儿休假。我儿子比来喜小两岁,两个人可以做伴。” 来喜于是被留在亲戚家里,张老汉夫妇俩万般牵挂地回到乡下。晚上来喜被尿憋醒: “娘。尿尿。” 来抱他的却是叔。 来喜撒完尿,不肯再睡:“叔,俺娘呢?” “来喜乖。过几天咱们病好了就回家找你娘去。现在先睡觉,多睡觉病才能早点好, 知道吗?” “叔。俺的魂儿叫老鹰给抓走了,去看小宝去了。” “那是骗人的话,别听他们的。你是被吓坏了。休息几天,带弟弟去楼下玩玩就好 了。院子里有很多小朋友。” 来喜不太能听明白叔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还是听话地躺回床上,希望自己多睡觉, 早早养好病,回家去找爹和娘。 B 印明收到张梅发过去的传真,给她回了个电话:“除了因果报应,我暂时想不出什 么别的说法。” 印明一向反对神秘主义,这次主动提出因果报应,让张梅很有些 难为情,尽管她能听出他这话有点黑色幽默的意思。 张梅再次因为“我可能把你给害了”而不知道该如何表达自己的感受,印明安慰她: “算了。走一步看一步,现在已经没招了,你也别急着内疚,可能上天自有安排。” 张梅放下电话,仔细打量着校长办公室。五年前,老校长当着全校师生的面把育英 中学交给了她:“我相信你的能力,不要叫我失望。” 那一年,张梅执教的初三(二)班,在全省模拟会考中拿了语文科目的三个第一: 及格率第一、 总分第一、平均分第一。 十五年前老校长因为与当时任职的学校领导发生重大分歧,愤然退休,召集一班志 同道合的新老同志创办了全省第一所民办中学。张梅下班看见平时张贴各种治安公 告、布告的张贴栏上贴着一张“招聘启示”,记下了上面的地址。 星期天不用上班,张梅找到招聘负责人的办公地点,表达了自己想当老师的意愿。 许多人对招聘老师的说法和做法同样充满疑惑,校长办公室访客寥寥。 老校长问:“有经验吗?” 张梅回答:“没有。在厂里与设备打交道的,大学学的是电器自动化,专科。” “那为什么会想到要改行?教师不好当,收入也比较低。” “有所了解。‘纸上升天,实际靠边’。”张梅回答得不卑不亢。 1984年12月9日,北京师范大学教授王梓坤天早上一起床就忽然想到老师应该有自 己的节日,当天便把这个想法告诉了《北京晚报》。第二天,《北京晚报》刊出文 章 《王梓坤校长建议开展尊师重教月活动》,引起了读者强烈反响。1985年1月21日, 第六届全国人大常委会第九次会议作出决议,将每年的9月10日定为教师节。这一项 决议并没有迅速给全体执教鞭者的生活带来质的飞跃。 老校长听了“纸上升天,实际靠边”这句话,抬头意味深长地看了张梅一眼,张梅 接着说:“我需要假期。厂里规定要工作满五年以上才可以休假,而且每四年才能 休一回。” “能不能告诉我假期为什么对你那么重要?”校长若有所思。 “对不起,校长。不能说,请您原谅。不过我保证决不会影响平时的工作。”张梅 坦然而坚决地回答。 “那你想教什么?物理?好象也只有物理跟你学的专业比较对口。” “我想教语文。确实很不对口。您可以给我一个机会试讲一次,不行我就回去。” 校长意味深长地点点头,决定给张梅一个机会,让这个学电器自动化的人给学生们 上语文课。 母亲知道张梅要去应聘育英中学的老师,很是不以为然:“你再高风亮节也不用拿 自己的饭碗开玩笑。你是大学生,不用我告诉你民办教师的工作是什么性质。你能 和那些老东西比吗?他们拿着教育处的退休工资,反聘过来挣外快,学校办好了是 发挥余热,学校办不下去了人家也饿不着。” 最后张梅还是放弃了“电器自动化技术员”的铁饭碗被国家从干部队伍里剔除,成 了一名没有保障的民办教师。母亲固执地认为这是一种报复:“我越是希望你给我 增光你越给我出难题让我难看。没什么了不起,就当我没有你这个女儿好了。” 育英中学距张梅家不过一小时车程,每天早晚有两班公共汽车对开,基本算得上交 通方便。因为每次回去都惹得母亲不高兴,张梅渐渐减少了回家的次数,休息日在 宿舍里钻研业务知识。 陈平的出现更让母亲对张梅失望透顶,拒绝再认这个女儿,张梅有了更多的时间和 理由放在教学上,研究出一套“引导教育方案”。每教授一篇课文,她都会配以恰 当的图片、音乐,最大限度地激发同学们的想象空间。 讲《前出师表》之前,张梅提前一个星期布置学生们回家找寻合适课文氛围的背景 音乐,有个男同学把家里的《空城计》京剧磁带交了上来。 上课的时候,张梅先 简要地介绍了诸葛亮的生平、主要贡献和一些相关的经典传说,然后放了《空城计》 片段:司马懿兵临城下,城门虚掩,仆从在扫地,诸葛亮在城楼上悠然抚琴。关掉 录音机,张梅问:“如果你是诸葛亮,当时会想什么?” 许多女生谈了些抽象的国家社稷,几个男同学坦白地说:“应该是害怕吧。要是司 马懿杀进来,什么都完了。” 张梅说:“我们都不是诸葛亮,无法肯定他想什么,但是我个人认为害怕是当时那 种状况下最为正常的反应。实际上我认为刘备死后,诸葛亮的日子大部分都是恐惧 与矛盾之中度过的。当然,这是我个人的理解,同学们有空仔细读读《三国演义》 原著,肯定会有不同的看法。好的文学作品就是给大家提供了广阔的想象和感应空 间。好了,我们来看看课文。” 在二胡曲《江河水》的背景音乐衬托下,张梅开始神闲气定地朗读:“臣亮言:先 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今天下三分,益州疲敝,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 有人问:“刘禅那么没用,诸葛亮为什么还帮他?” “这个问题太复杂。一百个人有一百个答案,老师回答不了。不过我想,有些事情, 不是非此即彼那么简单。将来你一定深有体会。” 那些倔强的孩子,他们脆弱的自尊,纯洁的理想,陪伴张梅度过了漫长的十几年, 也许过几天,她将永远地失去他们,失去他们的向往他们的信任他们的倾诉他们的 真实。这个念头让张梅不寒而栗,失去了继续沉浸于回忆中的勇气。 窗外阳光灿烂。张梅起身收拾好东西,锁了门,甚至不曾回头看看刻着“校长室” 的铜质门牌,离开了。 “张校长星期天也不休息啊?”看门岗的老头殷勤地招呼, 又觉得这殷勤有些突兀,于是满脸不合适宜的拘谨和羞涩。 张梅笑笑:“随便看看。没什么事。” 走出育英中学的大门后张梅有些恍惚,只觉得还有好些地方要去,不知道现在该去 哪,由着自己的双腿下意识地移动。不到两分钟后,张梅知道了自己的目标。去附 近的菜场买了些水果拎在手里,朝宋小燕家走去。 宋小燕是育英中学高二年级的学生,16岁,声音甜美,表情丰富,常常代表班级和 学校参加演讲、朗诵比赛,每次都能拿回奖状来,被戏称为育英中学的对外发言人。 张梅出现在宋小燕家的门口,小姑娘脸上闪过一丝欣喜:“张校长您来了?” “妈妈呢?”张梅微笑着等宋小燕开防盗锁。 “在屋里。” 张梅顺着宋小燕的指引看过去,客厅里,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寂寞地坐在沙发 角落。 “大姐您好。我是张梅。”张梅把水果交给宋小燕,自己找个地方坐下来。 中年妇女脸上有两道愈合不久的刀疤,因为缝合技术欠佳,看上去很恐怖。她完全 不知道张梅是何许人,条件反射似的回答:“哦你好你好。” 说完了就回到自己的房间,在床的一头坐下,把背固执地对着门外。张梅下意识地 打量着这个家。 一套三房一厅格局的旧房子,设计不太合理,客厅里门太多,稍不注意就显得凌乱 不堪,更经不起沙发横七竖八柜子上堆满杂物这样的折腾。 宋小燕母女住一个房间,墙上斜斜地挂着宋小燕某次演讲的舞台照,写字台上堆满 衣服和书报,床边还横着几双鞋子;另外两间分属宋小燕的父亲和哥哥,门紧闭着, 宋小燕说他们一有空就出去了,不愿意在家看着母亲闹心:“我爸居然想跟我妈离 婚,说是看着她就烦。我哥居然也同意,男人为什么都这么自私啊?又不是我妈愿 意这样的。” 张梅在宋小燕肩膀上拍了几下,什么也没说。 “张校长,我爸要是真的跟我妈离婚了怎么办啊?” “我也不知道。不过请你相信,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我一定全力以赴。” “你能帮什么忙啊?到时候我爸要是娶了后妈回来,我妈怎么办?”宋小燕哭了起 来。 中年妇女大概听到了客厅里的对话,在对面的房间里抽泣起来,因为那桩意外,厂 里认为她已经不适合再做原来的工作,让她下了岗,每个月发给一百多块钱的基本 生活费。 “都怪我们家没有关系,一个破水泵,要工程师技术员去守吗?真让工程师技术员 去守他们愿意才怪了。真没人性我爸和我哥还这样,别人不就更要欺负我妈了吗?” 宋小燕的问题让张梅无从回答。她能帮什么忙呢?张梅在大脑里迅速编排着“帮忙” 的方案。把那个打更的校工辞退了让宋小燕的母亲去?那个校工怎么办呢?谁能担 保他不是家里的顶梁柱?说不定把他辞退以后会引出更悲惨的故事来。何况现在这 情形就算她昧着良心让宋小燕的母亲取而代之,估计没几天也是要被别人换掉的把 能把宋小燕的母亲接过去和张震的母亲住在一起吗?不敢想不能想没有办法想。 “我恨死那几个坏小子了!要不是他们我妈能这样吗?真恨不得一个一个杀了这几 个畜生!” “仇恨解决不了任何问题。”话到嘴边又被张梅咽了回去。 三 印明是个有趣而透明的孩子。瘦得象根竹竿,眼睛很大,白多黑少,随时都能准备 一副惊讶的表情。他对小文的追求没有任何新意,我充当着电灯泡,从大明湖到趵 突泉再到千佛山和黄河边,一路照耀过去,印明从来没有表示过任何不满,手舞足 蹈地讲述他中学时代的种种遭遇:上课睡觉被罚站,不交作业被罚扫女厕所说到用 直尺量老师的鞋跟时,小文再也挂不住国母风范,唏哩哗啦笑出声来。 印明高中的物理老师是个年轻女人,喜欢穿高跟鞋。讲电磁感应那天她穿了一双棕 红的高跟鞋,钉着铁掌,不知道是为了强化电磁感应能导致能量转换的事实还是新 买的鞋子不甚合脚令她有些紧张,女老师一刻不停地在讲台上来回踱步,“哒哒” 之声扰得印明难以入睡,印明就对那双鞋子产生了强烈的好奇。后来老师预留十五 分钟时间讨论,问同学们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碰巧印明旁边有个女同学对左手螺 旋和右手螺旋判定电场磁场正负极区别不清楚,举手发问,老师欣欣然前往解答。 印明突发奇想,用直尺测量老师的鞋跟,因为数字大出意料,老师转过身以后印明 还在猫着腰。老师出离愤怒,将印明赶出教室,从此不准他上物理课。印明对这一 裁定拥戴不已,只要物理老师往教室门口一站,他即刻起身离开。 谁知好景不长,几天后在学校的公厕遇到校长,校长问:“上课时间不上课来上厕 所,你还想不想考大学了?” 印明得以重返物理课堂,代价是当着全班同学的面向物理老师说“我错了。” 因为印明当时的态度诚恳得有些出人意料,因为“我错了”这三个字念得太有特点, 同学们不肯轻易忘却那有趣的一幕,直到高三毕业,印明一直沿用着另一个称呼, 叫“我错了”。 年前的同学聚会上,他们还问他“你错了没有”。 讲述这个故事的时候,印明一直歪着头,夹紧上臂,以肘关节为支点,象钟摆一样 摇着胳膊,时不时地再张开五指来强调情节的变化。我笑得几乎岔气,心理阴暗地 设想如果某一天他和小文结了婚,会不会象孙悟空与西王母喜结莲理一样让人诧异。 印明天真无邪,小文一派矜持。 当然,这并不妨碍我向印明透露文婷的生活细节,比如爱看《乱世佳人》比如喜欢 用美加净珍珠霜比如洗完脚要搽香脂比如希望拥有一柄牛角梳。印明有两个哥哥, 家里除了母亲再没有别的异性,印明对她们的好奇里还夹杂着急切靠近的渴望。小 文丰富多彩的生活细节令他无比兴奋,兴奋得忍不住要向其他人炫耀。 有一天,晚自习检查结束后我就逃回宿舍去看小人书。《大闹天宫》,听说是名人 绘制。书皮已经脱落,我不太了解,光觉得猴子的脸谱充满灵性,一招一式,很象 飞天。 有人敲门,我以为是学生会稽查组,没有吭声。 印明在门外喊:“是我。我知道你在,开门给我。” 我赶紧开灯开门:“是你呀?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是那些人呢。小文上晚自习去了 呀,你不知道?” “我上来找你的。”印明低着头,有些不自在。他那么高,那么瘦,在我面前低了 头还是一根竹竿,一根安了龙头做成拐杖的竹竿。 找我?找我干什么?我的脑子以电子碰撞的速度揣摩着他的来意。印明无精打采地 坐在我的床沿上,我心情复杂地站在他旁边。 “滕美,你是和文婷一个地方来的。她谈过恋爱吗?” 这话让我觉得很意外,非常意外。 “你怎么会突然问我这个问题?”我松了一口气,在对面的床沿上坐下。 “他们说她那么老练可能早就不是处女了。” 这句话说出口以后印明几乎成了一滩烂泥。 我笑了一下,又觉得这样笑太残酷,说:“你问她去吧。我怎么会知道?” “我” “以后别跟人家说你认识我。”我说。 “你这什么意思?” “文婷是什么样的人,谁说了也不算。你自己长了眼睛和大脑,可以去看去了解。 就算她有过什么从前,关你们什么事”我还没说完就住了口,实在是缺乏说下去的 耐心。这样的道理太简单,实在没什么讨论的必要。 印明的脸色更加难看,我 突然意识到这样的回答等于肯定了他们的猜测,就说:“来这个学校之前我根本不 认识文婷,你问我什么也是白问。事实上我不喜欢她这种性格,表演痕迹太浓,但 是你们这样说她,你这样说她,我觉得很耻辱,对大家来说都很耻辱。” 印明半天没有回应我,后来说了句“你是个善良的女孩”就告辞了。 我不认为一个“孩子”能有这么成熟的见解,问题在于,如果我逢人就讲我不是个 孩子,会令彼此尴尬。对方会认为被抢白,而我,因为找不到很确切的词语来表达 “孩子”与“人”的区别,会显得为与众不同而与众不同一样矫情。那么,我就承 认自己是个孩子吧,在别人面前。 印明走后我无心再关注孙悟空怎么样掀翻了太上老君的八卦炉,我发现印明令我对 伟大爱情的憧憬发生了危机。与印明相反,我家阴盛阳衰,那两个美女主宰了家中 全部的话题,我父亲,不过是某一场政治运动的得益者,如果不是我母亲家庭背景 复杂,如果不是那时候贫穷受到最大限度的推崇,以我父亲的才情,如何能够打动 工宣队能歌善舞且美若天仙的“队花”?显然我父亲对自己的幸运有相当清醒的认 识,在这个家中,他始终心甘情愿地充当着牛粪的角色,鞠躬尽瘁地滋养着我母亲 这株鲜花和鲜花发出的新芽。 我一直坚信如果我母亲遇到一个令她心悦诚服的男人,她一定不会这么僵硬,而始 终保持这样一种僵硬的姿态,实在是乏味而疲倦的事情。一根木头,如果不曾燃烧 过,它始终只能是一根木头,那燃烧过的,虽然只剩一堆灰烬,却可以借助风与流 水,走得更远。 而印明和文婷这两根质地相近的木头,既然幸运地相遇,为什么不好好燃烧?我的 “早熟”在今夜受到严重打击,除了满脑子充满一些前后矛盾的观念,“早熟”没 有给我任何好处。我灰心地关掉台灯和屋内的照明灯,这才发现,窗外是有月亮的, 月光透过白杨树的新叶,蹦蹦跳跳地来到我的床前我的墙上,无法拒绝。 3 婶是个善良而直爽的女人,说话很快。 第二天一早就上菜场买了许多平时乡下不太常见的菜蔬回来,给来喜做好吃的。 弟弟是个可爱的孩子,脑袋很大,脖子太短,象个大阿福。很乖,迫不及待地要把 自己的好东西分给来喜哥哥,教来喜背“除禾日当午”,给来喜讲小红帽的故事。 “来喜哥哥,你有外婆吗?”弟弟问。 “没有。我只有娘,啊,还有爹。” “那你外婆呢?是不是上幼儿园了?” “幼儿园是啥?” “就是好多小朋友在一起玩。”“俺不知道。俺没上过幼儿园。你上吗?” “上啊。可是现在我没有上。妈妈说我咳嗽好了才去。” “上幼儿园要咳嗽?俺不去了。咳嗽疼呢。”“我要去。妈妈说我咳嗽好了就要去。” “你的小红帽是幼儿园的?” “对啊。老师跟我们说的。可是你没有外婆就当不了小红帽了呀”弟弟非常遗憾。 来喜对不能当小红帽并不觉得有什么损失,央求弟弟给他讲其它童话故事。 “来 喜哥哥你也给我讲个故事吧。明天我再给你讲童话故事。” “俺没有故事。” 弟弟歪着脑袋想了想,问:“你妈妈不给你讲故事吗?那你怎么睡觉呢?” “俺俺有小宝。你没有。” “小宝是幼儿园小朋友吗?我有好多好多呢。张英俊陈超朱贝贝好多好多。我们全 是好朋友。”宝宝不服气。 “俺有八哥。你有八哥吗?小宝会说话。”说到八哥,来喜忍不住叹了口气。“来 喜哥哥你难过了吗?” “俺的八哥叫老鹰抓走了。八哥会喊来喜的名字哩。” “啊,太好了。八哥也是这样喊‘来喜哥哥’吗?” “不好。小宝已经死了,再也不回来了。小宝会喊‘来喜’,不会喊‘来喜哥哥’。” “小宝是谁啊?”弟弟纳闷地问。 “小宝是八哥的名字。小宝已经死了。” “哦。我知道了。是叫老鹰吃到肚子里面去了吗?” “俺不知道。那天老鹰把小宝抓走了,掉了好些毛。” “来喜哥哥,我们去找老鹰报仇吧。把老鹰的肚子剪开,小宝就可以出来了,把石 头缝进老鹰的肚子里面去,它就死了。” 来喜并不同意采纳弟弟的建议,又不知道怎么说才好,婶已经开始叫他们吃饭了: “来喜,宝宝,来,洗洗手,咱们吃饭了。” “妈妈,来喜哥哥的八哥被老鹰吃到肚子里面去了,我们去找老鹰报仇吧。”弟弟 努力往椅子上爬。 “我们抓不到老鹰,抓到了也报不了仇。”叔把弟弟抱上椅子 坐好,“来,拿上筷子。” “爸爸,大灰狼把小红帽吃到肚子里面去了都可以跑 出来的,猎人把大灰狼的肚子剪开了。”弟弟认真地说。 “那是童话故事,孩子。骗人的。”婶说着让来喜和弟弟开始吃饭。 “不是骗人的。 老师说了童话故事是美好的呢,妈妈,我要告诉老师你说得不对。” 来喜愣愣 地看着他们,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宝宝,童话故事不是骗人的,妈妈说得不对。但是,有很多事情和童话故事里不 太一样。比如说八哥被老鹰吃到肚子里,就再也不会回来了。” “为什么呢?”弟弟不依不饶。 “因为等宝宝长大了就知道了,咱们吃饭,把答案留着将来宝宝去弄明白好不好?” 叔开始张罗孩子们的饭菜。 “来喜,多吃点肉啊,吃肉长高高。”婶给来喜夹了许多菜。 “妈妈,我也要长 高高。”弟弟有些不开心。 来喜懂事地把碗里的菜拨给弟弟:“你吃吧,俺不长 高高了。” 叔伸胳臂拦住来喜,也夹了许多菜给儿子,说:“宝宝,你是主人,来喜哥哥是客 人,我们要把好吃的好玩的给客人,知道吗?” “爸爸,我也能当客人吗?” “好吧,宝宝和来喜都是客人,我和你爸爸是主人。来,都吃肉都长高高。看谁先 吃完。”婶开心地忙着给两个孩子布菜,扭头对丈夫说:“我真觉得独生子女挺可 伶的。连个伴儿也没有。你看,有来喜在,咱们宝宝干什么都有劲儿多了。” “快别,和国家基本国策较劲是不对的。”叔笑。 “瞎说什么。” “我就怕你突然长一志气,准备改善儿子的生存处境,当超生游击 队队长。” “你得了吧。就这一个还多亏外婆帮忙带着,要不非把我累死不可。晚上带孩子连 个觉都睡不好,白天在单位还要和男人们一比高低,我还不够可伶啊?” “你看吧,又要喊男女平等又要男人照顾你们,天下的道理都让你们占完了。不过 还真是要谢谢外婆,要不咱们宝宝也没这么幸福,对不对?” “爸爸,来喜哥哥没有外婆,他不当小红帽了。” 婶听见这话,抬头看了丈夫一眼:“来喜的娘多大年纪了?” “比老张小五六岁,快六十了吧。” “哦来喜,宝宝,咱们吃饭,不说话了。吃完饭带你们去散步好吧?” “婶儿, 俺家里还有好多衣服呢。娘不让随便要人家的东西。”来喜说,嘴里的肉丸子几乎 掉出来。 “这是哪跟哪啊?”婶莫名其妙地问。 “刚才不是说了要什么布吗?”来喜把肉丸子咽下去,口齿清楚了。 “不是要给你买布。是说吃完饭带你们去街头的公园里走走。明白了吗来喜?散步 的意思就是没事儿出去溜达溜达。”婶笑得前仰后合。 大家嘻嘻哈哈地吃饭。 吃完饭,来喜牵着弟弟的手,跟着叔和婶出去散步。 大路上人很多,街道似乎总也找不到通畅的时候。来喜和弟弟无法像刚出门时那样 手牵着手。叔和婶分了工,婶抱着宝宝,叔牵着来喜,免得走散。 马路两边的人行道上摆了许多地摊,卖书卖鞋卖瓜子儿,应有尽有,卖衣服的最多, 放眼望去,那些衣服彩旗一样随风舞动。 “叔,晚上也赶集呀?”来喜问。 “对啊。天天晚上都可以赶集。”叔回答。 “俺怎么没见小毛驴呢?天都黑了小毛驴儿能看见路吗?” “这些东西都是人自己用车装过来的,不用小毛驴儿运。” “那小毛驴儿干吗呢?” “我们这的人都不养小毛驴儿。” 走到街心花园门口,人少了许多,婶把宝宝放下来:“宝宝自己走啊,乖。看人家 来喜哥哥都自己走。” “来喜哥哥,这棵树好高呀。”一直在听来喜和父亲谈论毛 驴一直找不到机会发表见解的弟弟望着一棵高耸入云的杨树大发感慨。“比楼都高。” 来喜回答。“爸爸,要吃多少肉才能长这么高呀?” “树又不吃肉。”来喜笑。弟弟想了想,也笑了:“来喜哥哥咱们回家玩沙子去吧。 散步一点都不好玩。” “好啊。” “宝宝乖。来喜哥哥没有来咱们的公园玩过,咱们给他照几张相再回去玩沙子好不 好?”叔耐心地问。 “也要给宝宝照吗?”弟弟微微有些不高兴。 “照啊,当然照了。来,宝宝,和来喜哥哥站到树下面去,爸爸给你们照相。”婶 边说边把来喜和弟弟往刚才被讨论吃多少肉才长高的杨树下面领。 照完相,弟弟已经忘记了要玩沙子的事情,不停地问相片什么时候可以洗出来。来 喜倒记着,对叔说:“俺们回家玩沙子去吧?” 叔摸着来喜的头:“来喜,要是今天太累了,咱们明天再去玩沙子好不好?” “不好。刚才答应弟弟了,照完相就去玩沙子呢。” 婶看了叔一眼,说:“这孩子可真是懂事儿。” 叔没说什么,带着孩子们回家了。 楼下有个沙堆,是孩子们的乐园。只要不下大雨,只要不是睡觉时间,沙堆上就爬 满了孩子。 来喜带着弟弟在沙堆里挖了无数的战壕与陷阱,利用自己的想象认真模拟一场又一 场的战争,来喜的想法因为和大家不一样,轻易就赢得了孩子们的普遍赞同,来喜 挖的战壕又长又深,来喜布置的陷阱几乎看不出端倪,邻居小朋友对宝宝艳□不已, 纷纷要求加入兄弟俩的队伍。 叔和婶趴在阳台上看着那堆沙,路灯照着沙堆上的孩子,有种别样的可爱,叔下意 识地握了握婶的手。 “你怎么了?”婶问。 “没怎么。就觉得来喜这孩子挺可伶挺无辜的。” “也是,孩子的父母真够狠的,不要他,为什么要生下来?老张他们老两口能不能 撑到来喜长大都难说。” “弄不明白。可能人家也是没办法,谁不心疼自己的孩子呢?” C 星期天早上张梅还在拖地,育英中学的一个青年教师来找她。 “受不了,真的受不了了,张校长,能不能给孙老师他们换个楼层?让他们住一楼 吧,组织出面解决一下。” 年轻人的眉毛苦大愁深地拧在一起,因为缺乏睡眠,脸色暗淡,口气浑浊。住在他 家楼上的英语老师又和妻子打架了,惊扰了四邻。 英语老师姓孙,某大学俄语系高才生。刚毕业就因为政治原因入狱,18年后平反昭 雪,得以重返教学岗位。 张梅上高中的时候正好恰逢孙老师拨开乌云见青天。孙老师常常跟大家讲他在狱中 的遭遇,饥饿、困顿各种惨绝人寰的遭遇,他自己一直没有绝望,坚持着,断断续 续自学了英语,平反后,外面的世界发生巨大变化,俄语不再有绝对优势,大部分 学校将英语定为必修,俄语专业的孙老师转教英语,发音带着高寒地区特有的颤抖, 常常引起英语科班毕业生的哂笑,但他所任课的班级,笔试一向了得,每次都可以 拿全市最高分,令许多人煞是不忿。 孙老师喜欢在课堂上留出一点点时间,讲他在劳改时看见蚂蚱在田间跳跃,忍不住 抓起来放进嘴里,将蚂蚱活活吞掉的故事,然后微笑,说:“COMRADES,EIGHTEEN YEARS,十八年哪,比你们的年龄还大。” 第一次听看见孙老师那样笑着讲他的蚂蚱,张梅很难受,不是因为嫌吃蚂蚱不卫生, 而是不能将时刻保持微笑的孙老师与活吞蚂蚱这样的事情联系在一起。那时侯张梅 对孙老师的印象,总是无法与进步的留学生分离开来,孙老师的个子算不得高,但 因为瘦,因为腰板始终挺直,如果穿上长袍围上长围巾,一举手一投足,全是学成 归来以后急于报效祖国的炽烈味道。 没有时间讲这个故事的时候,他喜欢用“TIME IS FLYING”来提醒大家认真学习, 听他讲课。 张梅高二那年,四十多岁的孙老师经人介绍找了一个和他狱龄一样大的女人结婚, 新娘家住附近的农村,因为嫁给孙老师而彻底改头换面,按照规定将农村户口转为 城镇居民,成了丈夫所在学校的一名正式员工,负责管理拖把扫帚和烧杯托盘之类 公共物品。 孙师母经常把自己负责管理的公共物品搬到家中,孙老师总是愤怒地再把那些东西 搬回来,在校长室把自己弯成一个“7”字,深为妻子爱贪小便宜的毛病而愧疚,暂 时收住脸上的笑容,恳求校长“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好好帮助她培养为人师表 的良好品德。” 周而复始。 张梅的母校有好几个老师在育英中学兼课,她当上育英中学的语文老师后,耳边常 有孙老师的消息:他和他的小妻子一直没有孩子,两个人经常打架,不知道谁打了 谁,小妻子的哭声响彻云霄,喊得邻居们毛骨悚然,但孙老师好象受伤较多,脸上 常有指甲印,斑斑驳驳,鲜血淋漓。每次一有战事发生,小妻子就把家里的衣服、 毛巾等东西扔到窗外,可巧孙老师家的窗户离电线杆不远,那些东西常来不及掉在 地下,飘摇着挂在电线上,万国旗一样的缤纷。战事平息后,小妻子万般娇媚地指 挥着孙老师拿条竹竿一件件将那些东西挑回来。亦周而复始。 再后来,张梅成了张校长,老师们不复再给她传递孙老师家的消息,孙老师自己倒 找到她头上来了。孙老师五十多岁的时候有了孩子,小妻子给他生了一对双胞胎男 孩,孙老师的欣喜程度难以言表,年轻时在狱中花白了的头发竟然慢慢地转黑起来。 孙老师来找张梅,羞涩地希望张梅能反聘他在育英中学教英语:“我就该退休了她 已经没有工作,我并不抱怨学校,毕竟,她的文化程度比较的低,因此人生观和世 界观也有些问题。我们有两个孩子,不是超生的,他们是双胞胎兄弟。不错,两个 男孩。经常调皮捣蛋,令邻居们生气。可是孩子们是国家的未来COMRADE ZHANG,MAYBE YOU CAN HELP ME” 孙老师试讲那天,开场白依然用的是张梅熟悉的那句“TIME IS FLYING”,临到下 课,他忍不住还是和孩子们说起他的监狱生涯,他吞蚂蚱的故事,并强调“COMRADES, EIGHTEEN YEARS,十八年哪,比你们的年龄还大。” 他的脸上,依旧是那种温和淳厚的笑容,手里拎着的,依旧是那副被摔坏和修补了 无数次的老花眼镜。 到场听课的老师有好几个都曾是孙老师的学生,大家会心微笑,最后孙老师也成了 育英中学的一员。 “真的受不了,张校长。大人不打架的话,小孩在家里骑单车。咕隆咕隆,好象有 什么东西从脑子里碾来碾去。您是个爱安静的人,可以想象那是什么样的痛苦。你 说说,好不容易有个星期六星期天,全让他们搅了。我也不是那种不好说话的人, 哎,真的没有办法我怕我要疯掉了。可能真的快了,我已经开始唠叨我现在说个话 总是唠唠叨叨” “或者你直接跟孙老师说说让他注意点?大家相互体谅一下。他是个很有公德心的 人,不会置之不理的。” “说了,说了好几次,我都不好意思了。每次他都诚恳道歉,可还没下楼,又听见 他们家的单车声啊什么什么的,真的受不了。” “那我跟他谈谈。” “您是要跟他谈谈,最近听说他老打那两个孩子,好象是说那孩子不是他的,听说 是听说是一个中巴车司机的孩子真是麻烦,他们家的事为什么都那么复杂呢?真的 不明白。我真受不了” “你先回去吧。这件事我会处理。” “那就谢谢了。” 年轻人走后,陈平睡眼朦胧地站在卧室门口问:“干什么呀,一大早谁又来按门铃? 我还以为今天要上班呢。” “你接着睡吧。”张梅说完继续打扫卫生。 陈平好象没动,张梅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陈平叹了口气,接着睡觉去了。 张梅打扫完卫生,并没有去找孙老师谈话。 写字台上放着几篇稿子,是老师们推荐参加全省中学生作文比赛的备选文章,《母 爱的枷锁》一篇颇有争议,有人觉得太灰色太偏激,有人认为很真实,应该鼓励学 生吐露自己的心声。 张梅认真看《母爱的枷锁》。 “用枷锁来形容母爱,我想一定会引起天下做母亲的反感。如果母亲知道我在作文 里这样说她,一定会很伤心,一定会很失望,但是,我还是决定鼓起勇气要说一说。 我的母亲是一个朴素的人,在家里勤俭节约,但是对我很大方,同学们有什么,只 要她看见了,一定会买给我。我想要的东西,不用开口,只要多看几眼,她也会想 方设法地买给我。 母亲是一个要强的人,对我管得很严。她的严厉又和别人家不一样,她从来不打我 也不骂我,她喜欢沉默,用意味深长的目光看着你,看得你浑身不自在。 平时她对我也很好,从来不让我受一点苦,有时候我想帮她干点活,她不让,她说 年轻的时候要集中精力学习学习再学习,到老了,学不动了,再来干这些琐碎的事。 她说我把学习搞好了,就是给她最大的报答。 上一次考英语我没考好,大家都没考好,孙老师都说没关系,这套题出得有点偏。 我本来想跟母亲解释一下,希望她不要难过,谁知道我一开口她却哭了,问我:你 为什么没有危机感?将来考大学你是和全国的高中生竞争,不是和你们班这几十个 人竞争 有时候我觉得很压抑。每次听见同学说谁的母亲不负责,我真□慕,我宁愿母亲不 要管我,不要给我买大家都有的东西,不要给我做饭洗衣服 为什么我就一定要学习好呢?班里有40多个同学,第一名只有一个 有时候我真□慕街头那些流浪的小孩,虽然没有好吃的。” 四 印明对文婷的怀疑让我动摇了对伟大爱情的向往,我却看不出对他们自己有多大影 响。每天晚自习结束,两人心照不宣地从教室消失,我们则回到宿舍猜测今晚“潮 起”会带“潮落”去哪些地方,想着想着某人竟然要吃吃地笑起来,仿佛那被关爱 的不是小文而是她自己。 我从来不主动参与这样的遐想,但是如果室友们一定要问“滕美你觉得他们”我一 般都会应景地说上几句,然后补充“不过我也不知道,还是别瞎说的好。” 她们就会放过我:“是啊,你整天在大街上晃来晃去,严重脱离群众,能知道什么 呢?” 与类似有意淫嫌疑的闲谈相比,我宁愿接着脱离群众,整天在大街上晃来晃去。 可是北方的春天不适合在大街上溜达。漫天飞舞着一些碎棉花一样的东西(听说杨 树柳树就是通过这种手段进行繁衍),走在路上,一不留神就被迷了眼睛塞了鼻子, 那些树上冷不丁掉进衣领的树挂,更让人怀疑遇到了虫害。 这个春天,象孩子一样的滕美再次回到教室,照例去抢占最后一排座位,所不同的 是,课间休息时我不再溜走,而是认认真真琢磨着替某人写情书。我固执地相信这 是“君子有成人之美”的古训在我身上得以发扬光大,诱发了我助人为乐的优良品 质,不愿意承认如一些人所说校园里越来越多的轻率爱情令我变得伤心灰心和玩世 不恭,说真的我不认为自己对他们寄予了怎样的希望,爱情是他们的,轻率与否跟 我毫不相干,为别人的事情伤心灰心和玩世不恭,就算我再无聊,暂时也还是不想 去做这方面的努力。 我发明了一种“可不可以”句型,让男生们问他心仪的女生“可不可以陪我去看这 场电影?”“我可不可以陪你去登泰山?”凡此种种,出征者所向披靡。 该问的女生都已经问过,来不及问的还在寻找,我再一次无所事事,在校园里瞎转 悠,发现了一小片桃树林,十来株的规模,在春天里挂着满树满枝的笑容,奇怪的 是桃树林用水泥砖墙围着,还安了铁门铁锁。以我的经验,桃树挨那么近,花粉传 得乱七八糟,结不了好果,这些桃树种在那里,显然不是为了吃桃,可是如此戒备 深严,有几个人能象我一样钻头弥缝地来看桃花? 好象是四五岁左右,我姐姐得了肺炎,母亲忙不过来,把我打发到奶奶家住了一阵。 因为与美女儿媳妇不和,奶奶顺带着对美女的两个女儿也没什么兴趣。这种冷落让 我受用不已,我在奶奶家里,获得了最大限度的自由,连吃不吃饭都没人管。也是 春天,那个山清水秀的小村子时常下雨,桃花在春雨里稀稀簌簌地飘落,屋后有一 条排水用的小沟(奶奶说那叫阳沟),不过一巴掌宽,这时飘满了桃花,迤俪流过, 说不出的妩媚,后来学了“落英缤纷”这个成语,我第一个反应是发明这个词儿的 人一定和我奶奶家的小山村有什么渊源。 奶奶还说,我是一只桃花猪──属猪,生于桃花盛开的季节。这个季节的猪除了具 有贪睡、懒惰这些人所周知的共性外,多了一条:臭美。 奶奶固执地认为臭美是一种非常不好的品质,常常举例证明什么什么人因为臭美给 自己和家人带来了怎样的灾难,我总是不以为然。就象我不认为贪睡和懒惰有什么 不好一样,我同样并不排斥自己的臭美。臭美有什么不好呢?臭美可以对所有美丽 的事物保持真实的好奇。 真是做梦也没想到会在校园里发现这么一片安静的桃树林。我一有空就往那儿跑。 桃花的花期不长,到最后,都要无法避免地成为一些小桃子,不管能不能成熟。离 凋谢的时间越近我往那儿跑得越勤。即将凋谢的桃花显得很倔强,花蕊已经枯黄了, 花瓣已经半蔫了,却还是理直气壮地开着,粉红的坚持粉红,润白的苦撑着不肯变 色,尽可能地铺开在枝头。 有一天下午没有课,我照例去看桃花。奇怪的是这一次铁门开着,有个驼背老头在 晒太阳。听见我的脚步声,老头赶紧拉衣裳遮挡干瘪的胸膛。 我本来想说句对不起之类的话,不知道为什么就傻乎乎地站在铁门口,满脸恐慌。 “别怕。喜欢这桃花吗?多看几眼,过几天就没了。今年闰月,开得晚,要是往年 啊,早就谢了。”老头的口音浑浊沉重,我听着非常吃力,但是从他难以掩饰的兴 奋中,我相信平常很少有人和他说话,否则他不会见了人就这么急于倾诉。 我告诉他我是这个学校的学生,我喜欢桃花。 老头开心地笑:“看不出你都上大学了?了不得了不得。” 老头是这学校的园丁(不是老师),三年前从乡下来到这里,负责养盆景。一旦开 什么重要的会或者要布置演出现场,学校就会来找他借盆景,用完了再还回来。 我才发现桃树林旁边有一扇小门,可以通到旁边的大房子,显然那边就是花房了。 老头说这些桃花最开始的时候只是几个桃核。他的老太太来看他的时候,带了些肥 城桃来,他吃完桃,随便将桃核扔在地上,想不到就长成桃树开了桃花。从桃核到 桃花,只需要三年时间。 象个童话故事一样。我笑了笑,不知道为什么就想起了《诗经》里面的句子:园有 桃,其实之肴。心之忧矣,我歌且谣。不知我者,谓我士也骄。彼人是哉,子曰何 其?心之忧矣,其谁知之?其谁知之,盖亦勿思! 老头让我把他叫张大爷,叫我经常去他的花房看盆景。他原来的宿舍被让给新来的 木工了,以后他会长期住在花房里。 或许我只需点头,就算答应了他而又不来,他也无从查找我的下落,但我选择了坦 白,我告诉他我喜欢直接长在地里的东西,盆景象被关在监狱里的人一样让我看了 不太舒服,等这桃花谢完,我就不会来了,就算要来,也得等到明年春天。 再 后来我去了几次,每次都给张大爷带点吃的:食堂做的馒头,小卖铺买的花生我知 道这些东西满大街都有,也没打算要感动老人,但是手里有点东西,让我招呼他时 能够显得比较自然。 每次我都会想起“园有桃”那些句子,风马牛不相及地。 张大爷一定要剪些名贵品种送给我,我拒绝了,告诉他等我有了自己的小园子,一 定找他要些花木种在里面。 “傻闺女,到那时,大爷已经死了。” “那我问你的儿子、女儿要。”我随口说。 “我没有儿女。只有一个老太婆。” 张大爷的回答让我有些难过,倒是他自己不太介意:“大爷不怪你,你是个好闺女。” 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好闺女,桃花谢过,我中断了对张大爷的造访。 记性好固然值得赞扬,但要过目不忘地将偶然遇见的每一个路人载入史册,不太现 实;这个仲春,班里发生了许多事情,我们来不及寂寞,我来不及寂寞。 那天我从桃树林回去,整个女生楼都在热闹地讨论这着什么事情。回宿舍问文婷, 才知道班里来了个一米八五的女同学。一米八五!女同学!我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 朵和她们的嘴巴。我问“怎么会这个学期才来呢?” 没有人知道原因,大家只急切地跑去大个(几秒钟内同学们已经达成共识将她的真 名忘却)的宿舍一睹芳容。我觉得这样的举动有些不合适,没有去“参观”。就算 是只猴子,它也不肯让人跑到笼子里去看它。 去食堂打饭的时候我无法避免地 见到了大个。她真的很高很大,站在几千个又蹦又跳的同学中间也没有任何被淹没 的危险。短暂的惊讶过后我心里溢满一种类似于同情的忧伤。大个长的真是不好看, 头发枯黄而少,在脑后扎成一条小猪尾巴样的辫子,嘴大牙稀,满脸的雀斑,最难 以忽略的是她整个的身板、走路的架势,都和男人没有区别。 从来老师都教我不要以貌取人,可我总忍不住要梦想自己面若桃花。 文婷很快带回来确切消息,大个是国家二级运动员,主攻跳高,本来高我们一届, 去年比赛太多,休学一年。 室友们笑:“啊,跳高,她倒是真高啊。” “还跳什么,伸腿一跨,肯定比别人 费了牛劲跳过的还高。” “真是靠啥吃啥,长这么高也挺合适的。打饭的时候隔着三四个人也能把饭盒递给 卖饭的。” 我没有参加评论,心里想着要是大个知道人家这么议论她,心里会不会堵得一塌糊 涂。 两个星期以后,我的同情被平复下去。大个有高额的补贴,听说家境又很好,总之 她经常有好吃好玩的东西分给班上的同学、她的老乡和待她不错的老师们。 大个并不象我想象的那么沉默和自卑,她不停地给大家讲她快乐的童年,讲她同样 高大的妹妹如何欺骗男生的感情讲她的家人因为个子高引发的种种趣事大个很快成 了普受欢迎的人,所到之处欢声笑语不断,比系领导的威望还高。 原来不美的女人也可以这样生动,这是我没有想到的。不过这并没有令我有太多的 □慕或者妒忌,每次体育组的运动员训练完相互“践踏”(放松肌肉),看见大个 象推土机一样四仰八叉地躺在操场上,几乎要占去整张垫子那么触目惊心,我心里 总是不太舒服。我不是一个有独到见解的人,总认为女人应该柔美,需要依赖,她 那么高那么壮,要找个什么样的人才能“潮起潮落”? 也许人心是可以相互感应的。大个见了我,远不如见了别人那样大大咧咧,她有意 识地到我们宿舍来坐,叫我介绍她看一些书,谈谈我对这个城市的感受,叫我陪她 去打饭打水散步逛街看电影。 文婷语重心长地叫我不要和大个在一起:“你也 就一米六吧,跟她走在一起看上去连一米四都没有。” 我如何去拒绝大个呢?拒绝不了。跟她说“你太高了,别来找我?”太残酷,我说 不出来。 当然谁也没想到,大个给我带来了爱情,我的,真正刻骨铭心的爱情。 比我高两届的梁冰在食堂里塞了一张纸条给我:滕美你可不可以帮我缝一下被子? 这个周末。XXX 梁冰。 我展开纸条后报以会心微笑,总算轮到我恋爱了。这个沉默的广东人我是有印象的, 只不过先前不知道他叫梁冰。这个学校的广东人不多,他们经常吆喝着开什么同乡 会,那些女生,在楼道里无比优越地“阿”来“阿”去,每句话都拖着长长的尾音, 想不认识她们,不太容易。因为被迫关注她们,对她们的老乡也就不得不多看两眼, 加上高个子的广东人太少,梁冰第一次出现在我们那层楼的时候,许多人就开始注 意他了。我在楼上住了这许多个月,见过梁冰几次,但从来没听他出过声。现在这 个沉默的人,当着许多人给我递了张条子,总算轮到我恋爱了。大个不明白纸条上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能看懂我的表情,问我:“你是要开始谈恋爱了吗?那以后没 有人陪我了。” “你也可以谈恋爱。”“没有人敢要我。”我听见这句话,牵着大个的手,一言不 发地回宿舍去了。 周末我如约去梁冰的宿舍找他。 这是我第一次光顾素有猪圈美誉的男生宿舍楼。楼下撒满来历不明的垃圾,大老远 地熏着人,我咬咬牙,还是走了过去,在心里叽里咕噜地说服自己──通往幸福的 路如果太平坦,会让人觉得幸福来得太容易太不真实和不可信,如果爱情与最初遭 遇的不适成正比,哪怕踩着大便过去,估计也还是有人敢于勇往直前的。看门的老 太太有些不好说话,非要问清楚我是哪里来的多大了找谁要干什么。我耐心地逐条 作答。心里有些好笑,校长为什么一定要让老太太守男生宿舍而偏要让老头子给女 生楼打更? 听说我是要给某人缝被子,老太太破例给了我一点好颜色看,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会 使针线的女生越来越少,她老人家不忍心就这样埋没了我;可惜我有些得寸进尺, 在被恩准上楼的同时顺便问了一下XXX房间的具体位置,老太太白了我一大眼:“你 自己不会上去找吗?” 我赶紧点头告退,一边上楼一边暗暗嘲笑自己“得意忘形”的罪有应得。如果将来 我老了,去守宿舍,不管是男生的还是女生的,一定让孩子们自由进出。 XXX号房间就在楼梯旁边,一抬头就可以看见。 我站在门口,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办。有人上楼来,看见我,奇怪地问:找谁? 我一紧张,用力推开了XXX的门。动静太大,门“啪”的一声撞在墙上,把我自己吓 了一跳,不知道为什么那紧张就缓和了许多。屋内的人显然也被吓了一跳,傻傻地 看着我。 果然有人洗了被子,被里被面和棉胎整齐地叠放在床头。 我站在门口,像一则谜语:人站在门里,打一字。谜底:囚。 “我来给你缝被子。” 我说。 “谢谢谢谢。”梁冰站起来,手足无措地站在屋子中间。 房间显然特意打扫过,连个肥皂盒的影子都看不见。那床被子缝得我满头大汗,这 中间谁也没说话,我知道梁冰在偷看我,一直低着头不敢看他。 如果不是后来 他的室友进来,开了些莫名其妙的玩笑,叫他请我看电影,我真不知道该怎么从那 间宿舍里走出来。 晚上学校礼堂里放映著名的〈魂断兰桥〉。这是我最讨厌的电影。我很小就讨厌看 悲剧,悲剧的意思就是有人要死,看电影应该是一种享受,一种放松,为什么要安 排那么多人在电影里死去让我们看完了心里难受得不行?要是我看见许多人死去仍 然觉得很享受很放松,是不是有点太冷漠? 还有就是我常常对那些非要令绝色美女活得很凄凉的导演反感无比,如果不是因为 嫉妒,导演们一定对生活缺乏了解,有几个美女总是处处碰壁没人搭理?反正我没 见着,我家的美女恨不得人见人爱树见花开。别看我母亲滕娘全老,去菜场买葱人 家也愿意多给几根。 当然我不会表示反感的,据说喜欢外国的经典的黑白电影是一种很有素质的表现, 我正准备去恋爱,不希望对方认为我是一个浅薄的人。 桥上传来吉普车刺耳的刹车声那一刻,我旁边有人尖叫起来。我轻轻别过头去,关 心地问她:“轧着你了吗?” 她愣了一下,鄙夷地怒斥:“哼!庸俗!” 梁冰捏了我的手一下,我在黑暗中得意地微笑,终于轮到我恋爱了。 4 婶的假期到了,弟弟的咳嗽也好了,来喜要回乡下。 弟弟很难过:“来喜哥哥,你上我们幼儿园吧。我把外婆借给你当小红帽。” “不要了。俺回家问娘要去。”“走了来喜,咱们上车。等有空了你再来找弟弟。 你娘她们在家可担心你呢。”叔说着抱来喜上了汽车。 车一动,来喜不知道为什么就哭了,叔怎么哄也没有用。“等你再长大些,可以自 己来我们家玩,来看弟弟。” “可是谁给弟弟堆沙子呢?”来喜真心地担忧。“没关系,让他自己学。” 来喜还是放心不下,一路抽抽搭搭。 来喜见了张老汉夫妇,即刻把弟弟的沙子和童话故事抛到九霄云外。仔细地问起家 里的羊怎么怎么样了,邻居家的小狗怎么怎么样了 又迫不及待地向爹和娘展示在济南的公园里照的相,迫不及待地说起济南天天晚上 赶集,人们不养小毛驴的见识。 张老汉见来喜完全恢复了健康活泼的模样,不禁喜上眉梢,一个劲地道谢。 “以后别相信那些神神鬼鬼的东西,解决不了事情还把孩子吓着。” “是是是。俺本来不信哩,六七十岁的人了,从来没弄过那些,都是被来喜吓的呢, 一着急,一着急就想着,哎呀,神药两解吧,只要能把孩子的病治好了要俺怎么也 行啊他叔,这孩子可是俺们的命根子” “开个小卖店吧。地里的活太累,你们年纪大了。来喜很聪明,又乖巧,别因为你 们没时间,照顾不过来给耽误了。”叔说。 “是啊我也想过了,这么多年了俺俩 也没存下什么钱,将来动不了来喜咋办?听说现在上学要老多钱呢可开店它容易吗? 手续复杂呢” “上回她跟我说了,你们年纪一天天大起来,要多注意身体。开店的事,我帮你。 我可以帮你们。你自己先找个地方。” “他婶儿可真是个好心人呢关心我们。”张大娘说。 张老汉摇了摇手,打断了老伴的话头,“地方好找。俺这房子就在路边,腾一间空 房出来再弄弄就是个现成的铺面。在济南府也见过,开个小店要不了多大地方可就 是,几辈子人,全是种庄稼弄果树的,没一个人会做生意,这” “那不怕,先是你找钱,等做上路了,是钱找你呢。我看这村里人也不少,大家伙 处得还不错,价钱便宜点,应该好卖。” “可这个先得有一笔钱不知道俺那点钱够是不够”“来喜啊,跟你娘去地里摘个西 瓜回来给我尝尝鲜好不好?叔馋坏了。” 张大娘领来喜去地里摘西瓜要款待叔。 “叔你可别走啊,吃大西瓜呢。”来喜蹦蹦跳跳地跟着张大娘出了门。 “娘。俺可想你呢。在叔家里叫尿尿,娘不在。把叔叫起来了。” 张大娘听见这话,把来喜紧紧抱在怀中:“娘也想你呢。你不知道娘想你想得心里 头疼”“俺心里不疼,肚子疼。”来喜认真地说。 摘完西瓜回来,叔正在和张老汉推让着什么。 见了来喜母子,张老汉只好接过叔手里的东西。 这情形落在张大娘眼中,张大娘心里有些疙疙瘩瘩地不舒服,看看身边的来喜,虽 然已经恢复了活泼可爱的模样,脸还是没有从前那么浑圆和红润,张大娘忍住什么 也没有打听。 叔吃了几块新鲜西瓜,跟张老汉交代了一些和开小店有关的事情后回济南去了。 晚上来喜想起弟弟的小红帽,问了张大娘一个问题:“娘,俺有外婆吗?” 张大娘看了张大爷一眼,没有说话。 张大爷说:“你有啊,不过已经见不着了。俺们管外婆不叫外婆,叫姥姥。” “那为啥见不着了呢?”“你姥姥去了老远的地方,不回来了。” “以后能见着吗?” “能。所有的人死了都要到阎王爷面前去报道,活着的时候没见着的人,死了全都 见着了。” “那咱快点死吧,死了就可以见到姥姥了。” “傻孩子。人的命都归阎王爷管着,不让咱瞎做主是死是活的。”张大娘说。 “阎王爷是干啥的?”来喜奇怪地问。 “管死人的。官儿大呢。管所有人。”张老汉回答。 “比村长还大吗?” “比村长还大。村长死了归阎王管。” 张大娘听着爷俩说到这,插了一句:“来喜,你咋问起这来了?谁跟你说啥了吗?” “弟弟给俺讲小红帽的故事,问俺有没有外婆。” 张大娘松了一口气,让来喜把小红帽和狼外婆的故事讲给她听。 来喜讲着讲着忘记了:“是童话书上写的” 张老汉宽慰来喜:“你上学能认字儿了爹也给你买童话书,买多多的,看也看不完。 爹给你挣多多的钱。” “那咋挣啊?” “爹要开商店了,卖东西。” 提到商店,张大娘忍不住想 起了张大爷白天的推让,轻轻叹了口气。来喜不一会熟睡如泥,张老汉对老伴说: “俺知道你心里琢磨啥,反正你就放心,俺没什么对不起你的地方。睡吧以后这商 店一开啊,恐怕没那么多工夫睡觉了要琢磨的事儿更多” 夏天结束的时候,张老汉夫妇在村里开了个日杂店,针头线脑油盐酱醋铅笔橡皮, 凡是张老汉见过的,觉得乡亲们需要用到的东西,一股脑儿搬上简易货架。 村里从来没有人开过商店,张家的壮举得到了村长村委会一干人的合力称赞,按照 村长的意见,商店用来喜的名字命名,就叫“来喜商店”,村委会的文书特地帮张 老汉写了商店的招牌,“店”字那一撇太长,好像和“商”字依依不舍的样子,村 长说,“这样好啊,说明你们老张家越往后越有靠头。” 开张这天,村长亲手替老张点燃了“发财鞭炮”,希望张老汉财源滚滚,希望老张 家能更好地为人民服务。 老两口象操办喜事一样,穿戴得整整齐齐,站在店门口给来贺喜的乡邻发烟发糖。 D 星期一。 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仿佛什么也不打算发生,育英中学的老师们见了张梅,依旧 客客气气地招呼。工作例会还是开得很轻松,每个教研室都按照年前的计划按部就 班地工作,初中部要派一年级同学参加六一庆典 “《母爱的枷锁》作者多大了?”张梅问。 “14岁。我们班的一个小女孩儿。” “我建议那篇作文送去参加比赛,另外,你抽时间找她的家长谈谈,孩子压力太大, 时间长了我担心会出问题。大家相互沟通沟通。” “行。不过我不知道有没有效果。这个应试社会,让家长放弃对学生的严格要求, 不太有说服力。我们其实还指望学生回家以后有人监督一下。把学生都推给学校和 老师,那是不负责的表现,再说我们也忙不过来。” “我们做点力所能及的事吧,避免悲剧的发生。”张梅说。 说到悲剧,有人提到某中学一个13岁的女生早恋,有了孩子,不敢跟家里说,又不 知道如何解决,吃了许多安眠药,幸亏抢救及时,未造成灾难,家里带她去做了人 流手术,正准备要和男方打官司,告对方强奸幼女。 “你看,现在的学生真不知道怎么说他们才好,早熟,太早熟了。” “这下那些人知道育英中学开设性教育课程是应该的了。” “就是。我记得刚开课 的时候有人还为此退学,张校长还被学生家长拦在路中间破口大骂呢。” 老师们纷纷发表意见。 “慢慢来吧。别指望几千年的禁锢靠我们学校开几堂课外讲座就能打破。”张梅说。 会议结束前,张梅宣布了一项决定:请假10天,学校的工作暂由副校长之一主持。 因为事先没有和任何人商量过,与会人员都有些惊讶,努力观察着张梅举手投 足间透露的信息。 看不出来。 她依旧是那样有条不紊地发言,身体微微后仰,双手没有任何含义地叠放在膝上, 她的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她的脸,依旧化着恰到好处的淡妆。就连结束会议的潜 台词,也是一贯的:“都清楚了吗?还有没有需要补充的?” 老师们的心情各有不同,回答却是统一的:“清楚了,都清楚了。” 散会后张梅给赵杰打了个电话:“我要离开10来天,有什么事找我的话尽管留言, 我会经常查秘书台。” 赵杰先是有些奇怪,不知道张梅为什么要给自己打电话,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问张 梅:“张老师,您是不是太软弱了,由着陈平在外面乱来。有时候好心是没有任何 说服力的,您最好还是别太好说话了。我觉得您不应该是这样的人。听同事说他都 成我们的‘常客’了,这对您影响也不好啊。那天陈平在路上遇到我,一脸流氓相, 要不是看您的面子我真想给他一拳砸过去。您这么好的人,怎么会找了个这种男人 啊他老这样,迟早还是会上电视的,到时候多没面子。” 赵杰一口气说了一串,愤怒似乎要沿着电话线漫过来。 “赵杰,咱们不说这个好吗?” 赵杰有些尴尬,不知道说什么好,碰巧妻子的预产期即将来临,他忍不住要与张梅 分享这喜悦:“张老师,我媳妇快生孩子了,我很紧张呢。不过我们做了很多准备 呀,她说以后我们每天都要记育儿日记,孩子什么时候笑啊,什么时候长了第一颗 牙齿啊,什么时候会走路什么的全记下来,将来他自己翻着,多有意思我媳妇还买 了一个成长相册,呵呵,前面留了一个位置给小孩印小脚印呢。张梅老师你说现在 的人多会挣钱,想得实在太周到了,你花钱买了他的东西还对他感激得不得了” 说完后赵杰突然想起张梅没有孩子,突然就住了嘴。 赵杰15岁的时候隔壁班转来一个活泼的女孩子,那女孩喜欢笑,属于未见其人先闻 其声的一类,在一群扭捏的女同学中脱颖而出,后来不知道怎么和赵杰恋爱起来, 一墙之隔,两个人天天传纸条写情书。有一天那女孩偷看了赵杰的日记,叫了几个 不上学的孩子一起在路上拦住张梅:“老师爱学生,不要脸。” “我想你误会了。”张梅站在几个孩子中间。 “做贼心虚。” “人家都没说她爱谁她就说误会了,真是做贼心虚。”失学的孩子似乎比在读学生 们要尖锐和敏感得多。 “我知道你和赵杰在恋爱。我尊重你的感情,也请你尊重我。爱情是在恰当的时候 遇到一个恰当的人,一起面对许多看起来没有什么联系的事。”张梅说。 “说什么啊?简直听不懂。” “老师都是这样的,说什么咱们都不懂,这才显得他们了不起啊。要是一说你就听 懂了,他们还干什么?” “就是不要脸,赵杰在日记本里都写过了。” 孩子们七嘴八舌。 张梅对赵杰的女朋友说:“我想我们应该单独谈谈。有一些东西是不方便与朋友分 享的。” 女孩子想了想,终于点头,其他孩子无趣地走散,眼睛里含着被出卖的愤恨与不甘, 边走边对着张梅做鬼脸。 “我向你保证我和赵杰绝对清白。如果你真的爱一个人,就应该信任他,两个人之 间,如果连信任都做不到,就什么都没有了。”张梅把女孩子拉到路边,耐心地解 释。 “可是他的日记” “日记只是即时情绪的记录,有很多主观的东西在里面,不太可信。还有就是,我 建议你别让赵杰知道你看了他的日记。” “那又为什么?我们相爱,应该没有什么好隐瞒的。” “这恐怕谈不上什么隐瞒。每个人遇到恋爱的对象之前都有自己的生活,与恋爱对 象无关的生活,你说呢?” “我不懂。” “可能以后就懂了。我也说不好。” “那张老师你知道他日记里写什么了吗?” “不知道。我想我也没有权利知道。” “可他明明写了你啊。” “恐怕他也有这个权利。写了,不公布的权利。” “好象那张老师您不会跟别人说我在谈恋爱吧,学校不准的。” “我为什么要说呢?学校不准有不准的理由,不过事情既然发生了,不准也没有用 但是你们要小心些。” “我们很小心的,都是走出学校很远了才在一起。” “不是。我不是说这个我是说如果你们有什么亲密行为的话,要采取保护措施,比 如让赵杰戴避孕套” 女孩子万万没想到张梅会说出这样的话,又羞又忿,转身跑了。很长一段时间赵杰 和那个女孩子见了张梅都躲得很远。 后来张梅在赵杰的作文本上写了一段话:你不应该是一个逃避现实的人,抽空跟我 谈谈你的真实想法。 一天中午,赵杰牵着女孩子的手,脸上带着奔赴刑场的悲壮与担心和一些难以用言 辞描述的表情,去教师休息室找张梅。 “我想说的是,性不是一件肮脏的事情。两个相爱的人有身体上的亲近不是犯罪, 你们没有必要这样紧张。” 两个孩子愕然地看着张梅,在张梅的床沿上坐成两尊僵硬的雕塑。 “我没有恋爱的时候,觉得老师们不让大家恋爱实在不可思议,不就是男生和女生 在一起说说话吗?能怎么样呢?真的,我一直以为早恋就是在一起说说话,牵牵手。 等我有了男朋友才知道不是这样的但当时我不知道所有的男女在一起都差不多是这 样,所以,我一直很自卑,自责、内疚,觉得自己是个坏孩子,觉得全天下的人都 是干净的,只有我自己是个流氓。” 女孩子一改往日的开朗大方,怯怯地说:“我也觉得我是流氓。” “所以我才会跟你们说起男女之事,说避孕套。因为我经历过同样的困扰。怎么说 呢?我不赞成早恋,你们的思想还不够成熟,自控能力比较差,一旦有什么问题, 周围的环境不够宽松,很容易演变成悲剧。但是既然你们相爱了,我觉得还是应该 提供一些帮助,感情的事情你们自己解决,必要的防护措施,听听我们的意见,恐 怕还是应该的。” 后来女孩子跟着修铁路的父母转学走了,一段爱情就此中断,赵杰始终躲着张梅。 “恭喜你们。”张梅说,“我还有点别的事情,以后再联系好吗?” 挂了赵杰的电话,张梅给吴亮打了过去。 “我要离开10来天。有什么事找我的话尽管留言,我会经常查秘书台。” 吴亮没有说话。 “我不会逃跑,请你相信。”“我信。”吴亮叹息了一声。 张梅还想再说什么,桌上的电话响了起来,她只好和吴亮道别。“你好。” “张校长,是我。”却是分管教务的副校长。 这个不到三十岁的年轻人,是老校长的得意门生,因为有学历方面的优势,起点比 较高,硕士研究生毕业后直接推荐到育英中学当了副校长,加上年轻,没有受过什 么挫折,常常有许多大胆的设想,令大家耳目一新以后又不以为然。张梅常常力排 众议采纳他的建议,另同事们奇怪她为什么会赞赏他的这种“激进”。 “张校长您出什么事了吧?” “怎么了?我出什么事了?”张梅装做若无其事地问。 “哦,没什么没什么”对方接着说了许多无关痛痒的话来掩饰刚才的突兀。 “我知道你想什么。别太性急,你比他们有优势。成功的管理者不需要时刻令周围 的人吃惊,更应该让大家感觉的是一种温暖和亲和力,再好的方案不能顺利实施也 只能是垃圾一堆。何况这个行业的特征决定了没有任何举措能一蹴而就,许多时候 耐心和细心比雄心更有战斗力。” “张校长您说得太好了,怎么跟专业论文似的。不过您不用这么紧张,我没有别的 意思,真的没有。”对方急不可待地解释。 张梅无法断定他知道不知道那份内参,不过已经不再重要,她也不打算再跟他讨论 什么,前人有的是对生活的精辟论断,但至今没有人愿意按照那些格言警句的教诲 去生活。 因为育英中学性质特殊,校长请假不需要教育处批准,张梅又没有兼课,请假手续 很简单,前后花了不过十分钟时间。办完请假手续,张梅意识到很有可能从此将不 能再踏进这间办公室一步,心里轻轻地抽了一下,留恋地看着办公室里的每一个细 小物件。 晚上张梅对陈平说要离家十来天。陈平问:“去就去,又玩什么花样?” “出去走走,没有别的事情。如果有人来家里找我,你可以给我留言,我会经常查 秘书台。” “你为什么不直接开着电话?留言这么麻烦。” “想安静一下。” “你还要怎么安静啊,十多年了还没还没安静够?该不是有野男人了吧?别做梦了, 我肯定是不会和你离婚的。” 张梅起身洗碗、打扫卫生,不再和陈平说话。 她对他一直深感歉疚,所以由着他寸土必争地报复她。 十三年前,陈平“因公负伤”,厂里补偿性地分了一套两房一厅的旧房子给他。许 多人奋斗一生都没能分到房子,但这样的“因祸得福”并不能安慰二十多岁的陈平。 失去生育能力并不影响他在台上惟妙惟肖地模仿流行歌星的打扮与唱腔,却在他和 年轻漂亮的姑娘们中间筑起了一道城墙。 陈平绝后的消息传到东北老家,街坊邻里坚信一定是陈平的父辈或者是他自己做了 什么缺德事,才会遭到这样的报应,陈平的母亲因为受不了指点上吊自杀,陈平几 乎为此发疯,很长一段时间不能正常登台,整天整天地闷在屋子里抽烟喝酒。起初 歌舞团的书记还领着同志们去找他谈心开导他让他化悲痛为力量好好为广大人民群 众唱歌,到后来大家都失去了耐心,连陈平两个字都不愿意提。 就在陈平觉得天地一片黑暗的时候,张梅找到他:“我知道你不能生育。如果你愿 意,我们可以结婚。” 那个星期天,下着瓢泼的大雨, 张梅湿着两条裤管出现在陈平面前。陈平的房间里 弥漫着臭袜子脏衣服烟草隔夜啤酒等混合而成的味道,使张梅一直难以忘怀。而按 常规应该注意的陈平的反应,她却没有任何印象。 突如其来的幸福象个阴谋,让陈平不能相信。两个星期过去了他仍然不敢按照张梅 留下的地址去找她,也不敢打听张梅到底什么来路,她通过什么渠道打听到了他的 消息,甚至不敢和团里的同事谈起这件事,生怕这又是一个事故生怕这事故成为自 己丢人现眼的新借口。 张梅再次出现在陈平面前,再次声明她不介意陈平不能生育要和他结婚,陈平终于 对“黄天开眼”有了具体认识。 张梅把陈平带回家,母亲勃然大怒,当着陈平的面劈头盖脸给张梅一顿臭骂:“你 到底哪根筋出了问题?什么人不好找偏要找个残疾?现在你还年轻,以为自己很伟 大很了不起,将来你老了谁照顾你谁给你养老送终?他要是死了你靠谁?有个病痛 想叫人递杯开水都没有,说不定死在床上烂臭了别人还没有发现” 父亲搬了把椅子远远地坐在门口,象逃避瘟疫一样看着陈平。可伶的陈平,他为了 获得张梅父母的接纳,放弃了所有的个性打扮,特意去理发店按照理发师的建议把 头发弄得象一片光亮的瓦,裤线笔直有如利刀,在张梅母亲的骂声中委屈地缩成一 团,几乎将头勾到沙发座位下面去。 从家里出来,张梅告诉陈平:“你放心,我的事情我自己做主,我妈管不了。” 陈平哭了,感动地抱着张梅发誓要爱她一生一世。 “对了,我查过了,你那个宝贝学生,只是个小兵,没什么了不起的。不过听说他 读书那会儿你对他好得不得了。我说张梅张大校长,您年轻那会儿是不是跟那孩子 有一腿啊要真是这样的话你他妈还真够新潮的,赶在十几年前我们大家伙都还纯洁 无比的时候就开始玩这些花样了” 张梅只当没听见陈平说什么,进了自己的房间,仔细地挑拣着外出要穿的衣服。挑 着挑着就走了神。 那年春天,张梅带同学们去春游,事先说好了不准破坏草木,结果赵杰折了许多花 要送给张梅。 “不是说好了不准攀摘花木什么的,你怎么忘了?”张梅望着满头大汗地抱着满怀 鲜花的赵杰,不知道该怎么说他才好。 “我没忘啊。可是这些花长在这么老远的山里,又没人来看,留着干什么?再说过 几天也谢了。” “它也是生命,也有权利自由生长。” “什么呀,花开了就是给人看的,你怎么知道它不喜欢被人采回来?你把它带回家 插上,它还见了别的世面呢。再说我又不是给我自己折的” 后来张梅还是把花带回宿舍去了,没有花瓶,插在洗衣服用的桶里,养了很久。 五 夏天到来的时候我开始跟班上的女生学织毛衣。班上有个来自山西的女生,长着被 陈醋泡坏了的牙齿,说话分不清前后鼻音,“运输”要念成“用输”,但据说小学 毕业时就已经给弟弟妹妹织围巾、袜子,所以被尊为能人。 能人几乎发动了整 个楼层的编织大业,四根竹针(或铝的)一团毛线,经过并不复杂的工艺就成就一 件衣服,比听老师讲了一星期也弄不明白描述“感生电流的磁场阻碍磁场的变化” 的是“楞次定理”还是“二愣子定理”要有成就感多了。 文婷听说我要织毛衣,咯咯地笑:“有空你还是到街上走走吧。” 我对这种泛怀疑论讨厌透了,谁说我就不会织毛衣了?不会织我学还不行吗? 估计她和印明的感情发展得不太顺利,要不恋爱中人哪有如许耐心尖锐地对一些与 己无关的事做出反应?某人烫了头发她看不惯,谁买了新鞋她要批评,现在轮到我 被耻笑了。 “毛衣太难,我就从围巾开始吧。”我说,并不打算与她针锋相对。 能人问我的围巾要织多长,男式还是女式。我想了想:“都教我吧。” 能人心领神会:“恋爱了?保密工作做得很好。至今没听人说起过。” 我感觉到自己脸红了。 梁冰沉默且帅。棱角分明的脸,浓密的头发,高我一整个头,与“潮起潮落”完全 吻合。最难得他始终有耐心听我胡说八道,末了我问:“说这些你烦不烦?”他总 说:“不烦。” 再问他:“你不骗我?” “不骗。” 我相信他说的是真话。在问到他为什么给我纸条的时候他说:“你知不知道你和大 个走在一起多难看,高的更高矮的更矮。我当时很奇怪,就找人打听大个子旁边那 个小孩是谁,人家说了你很多情况,拒绝约会胆小鬼啊替别人写情书啊,还有你的 可不可以句型我觉得挺有意思。” 绝对的大实话。他要是赞我美丽,我猜不几 天我一定会掉头走了的,有一些假话,由亲近和打算亲近的人嘴巴里说出来不是恭 维而是伤害。 梁冰是广州人,普通话说得有点怪,但是听完后别人不打算讨厌而是想感动一下─ ─说的比听的要辛苦太多。 我想这可能是他沉默的直接原因,不过我没有问。恋爱的时候,即便他是哑的,你 也会看成有深度吧。 我当然是爱他的,见不到他的时候我觉得心里揪着疼,以前从来没这样过。可是, 我并不以为要在宿舍里炫耀自己的爱情。文婷回来汇报说印明刮了她的鼻子,几乎 一整个星期,室友们都在说着她的鼻子。我更喜欢躲在被子里回味过马路时梁冰紧 紧抓着我的胳膊那种感受,有时候想着他不会用普通话说某个物件,拉着我找到实 物,问:“这是什么?”我总忍不住想笑出声来,又怕打搅了其他人,咬被角成了 一种爱好。 《学生手册》上白纸黑字写着“在校期间不许谈恋爱结婚”,不知道是不许把恋爱 谈到结婚还是不许谈恋爱也不许结婚;每次一想到这个问题,我总不能顺溜地把梁 冰叫“我男朋友”,我给他起了一个很奇怪的名字──同伴。 后来这个词被大家广泛接受并沿用下来,就象天生应该这样称呼一样,发明了男朋 友这个词的人一定把我恨死了。 按照能人的指点,我起了20来针努力学习怎么进退、喂线等织毛衣的基本功,一小 团白色的毛线,织到最后看着象刚从羊身上拔下来的毛,又脏又细又不规则。 问能人:“如果我要给我同伴织一件毛衣,应该买多少毛线?” 能人问完梁冰的身高体重以后,大致说了个数,又补充:“最好多买2两,万一不够 再重新买的话很难买到一样的颜色。虽然配方相同,但实际上每一缸毛线的颜色都 不一样。” 我仿佛就看见梁冰穿着袖子和身子不一样的毛衣在街上走着被人取 笑的场景,心里对能人崇拜不已。 “你连围巾还没学会织呢,怎么就开始想毛衣了?” “先想想不行吗?”其实我打算在冬天到来之前给梁冰织件毛衣,虽然现在还是夏 天。 济南据说也是被称为火炉的,这个夏天我学会了喝啤酒,当然,要背着梁冰,我想 谁也不会喜欢亲吻满嘴酒气的女人。 因为热,我一有空就去洗澡,用一根管子,接上水房的某个龙头,拖到厕所去,搭 在木板门上,简单的淋浴。济南的水冬暖夏凉,凉水刚刚冲到身上的那一刻,有刺 骨的感觉,常常有人按捺不住,发声尖叫。我不叫,宁愿把下嘴唇咬得半天不能还 原,自己觉得这样很有修养地沾沾自喜。即便是这样简单的淋浴,也常常人满为患, 最要紧的是厕所不能完全等同于洗澡间,你占了一个坑,左右就没法用,否则水会 溅在人家身上引起不必要的争端。很多时候,会有人理直气壮地拍着木板门叫正在 洗澡的人赶紧让位。有一次我匆匆被人喊出来的时候,一开门,水管掉在地上,扭 了几扭,水柱在厕所里引起短暂的骚乱。大个在水房洗碗,亲眼目睹了我的狼狈,决 计教给我一个降温避暑的良方──喝冰啤酒,来缓解躁热引起的种种不便。 学校旁边的小卖铺里运来整桶整桶的新鲜啤酒,放在巨大的冰库里处理了再卖给嗓 子冒烟的人们。大个用暖壶买回来,大包大揽地倒在我的杯子里:“喝完又解渴又 能睡,别提多舒服了。” 起初我死活不肯喝,啤酒泡泡倒是满好玩,可是那种 颜色,怎么看怎么象马尿。在乡下的时候我亲眼看见马撒尿,和大个把啤酒倒在我 杯子里的情形绝对差不了太多。大个就说:“那你接着去和别人争屎坑吧。” 她说“屎坑”的时候,脸上有一种“真不知好歹”的愤懑,越发让我觉得那两个字 脏得十分具体。 两厢权衡,我终于喝了平生第一口啤酒。说不上来那是什么味道,几乎在喝了那口 酒的同时,我已失去知觉,睡得天昏地暗。之后每晚睡觉之前,我都会跑到大个那 儿喝上一小口啤酒,任第二天醒来时凉席上有一大团轮廓模糊的汗渍。 就这样,我还是把那两条围巾织出来了。相同质地相同色泽不同的针法不同的长度。 围巾织成以后我多了一项任务──在酷暑里等待梁冰生日的到来并送他一件冬天才 能派上用场的礼物。因为天一如既往地热因为我凝视那围巾的时间过长,18岁的滕 美长了许多痱子,在腿上脖子下和手臂附近。 梁冰的生日终于到了。那晚照常要上晚自习。稽查组迟迟不肯来点名,我等不及, 提前到梁冰的班上去找他。我刚出现在他们教室门口,有人开始吹口哨有人操着鲁 味儿十足的普通话高喊:“梁冰,你对象来了!” 山东人把头对头地撞在一起叫“对(第三声)”,因此“对象”被他们说出来不像 一个名字而是一个句子:某人在和大象顶牛。 梁冰很意外,急忙从教室里跑出来:“发生什么事了吗?” 碰巧稽查组在走廊那头出现,我赶紧提醒那个认识我的人:“今天我按时来上自习 的!不准记错了!” 梁冰笑了笑,当着大家的面,在我头上拍了一下,知道没什么紧急的事情,说: “先回去吧,下了晚自习我去找你。” “我不。”我摸着被他拍过的头顶。 “是不是手太重了,对不起。” 我摇头:“我们逃课吧。” “好。”我们走出教学楼。 路上有很多摇着大蒲扇的老头老太太。 “梁冰,等我老了你会陪我散步吗?” “当然。我还要带你去吹海风的。没事吧?破天荒第一次主动去找我,就是要问这 样子一句话?你找我有什么事?” “没事不能找你吗?”我问。其实我还想问:我想你算不算有事? 还是没说,我说不出来,太肉麻了,我说不出口。我发现我并不善于口头表达感情, 本来我以为我很是无所顾忌的,小文说我象一把锋利的小刀。 我们象幼儿园排队回家的小孩一样牵着手在散步乘凉的人群里窃窃私语。 “送你个东西。”走到相对宽敞点的地方,我从挂包里把围巾掏了出来,纯白色, 团在一起,象一个茸茸的梦,“今天是你的节日。顺便,感谢你妈妈。” “你怎么知道的?我没有同你说起过。”梁冰很意外。 “你猜。”我把围巾放在他手里。 “找我们宿舍的人问的?也不会,你和他们不熟。” “上次拿你的学生证去借排球,上面有出生年月日,一直没有忘记,只好记住了。” 梁冰捏得我的手生疼,说了一句“哪来这么多人”后开始沉默。 马路上乘凉的人如潮涌动。我们都不说话,可是我心里很高兴,总想跳着走路,因 为因为我觉得那条围巾确实把我和梁冰连在一起了,我能感觉到爱情在我们俩的手 心里来回碰撞。 后来送我回宿舍,到了宿舍门口,梁冰终于开口说话:“从今晚上开始,日盼夜盼 盼寒流。” 我笑得捂住嘴巴直跺脚。 回到宿舍,平时最晚回来的文婷意外地在场。刚洗了头,披着头发坐在床上,姿势 优雅目光迷离。 “去哪了,幸福成这样,满脸放光。”她说我。 “没去哪。是灯光吧,灯光照的。”我说完逃到水房去刷牙洗脸,不愿意和小文纠 缠。 等大家准备睡觉,文婷说:“我给你们讲个故事吧,是真实的。” “好啊好啊。”我们附和。好奇又不难。 某学校的单身教师宿舍管理员看上了新来的小伙子,无论她如何暗示、明目张胆地 勾搭,他始终不肯就范,有一天深夜管理员偷偷开了小伙子的房门,把他的生殖器 给割了,害他成了太监。公安局把女人抓走,最后因为她的犯罪手段凶残,犯罪情 节恶劣,把她判了死刑。执行枪决以后,她的家人嫌她伤风败俗,不肯前去领尸。 尸体被就地掩埋,因为没有棺材因为埋得很浅,第二天一条狗把坟刨开,叼走了女 人的一条胳膊。那条狗因为叼着一条胳膊,被同类疯狂追咬,狗一路狂跑,就近跑 到一家人的院子里,那家人有个女孩子在院子里摘菜,看见狗和狗嘴里的胳膊,吓得 抓 起手边的东西拼命打狗,狗一着急,钻到他们家的床底下不肯出来,女孩子找了 根竿子不断地捅,狗终于嗷嗷叫着从床底下跑了出来,却将那条人胳膊留在了床底 下。 女孩子的父亲下班回来,把那条胳膊扔到垃圾堆里去了。几天后这个男人莫名其妙 地自杀,用菜刀割自己的颈项,因为刀不快,还换了另外一把。 我们听了这故 事就哈哈大笑,首先对管理员进入教师宿舍产生质疑,就算她有钥匙,能进去,她 要把他的生殖器割掉,这中间还有许多环节,难道一个大男人还敌不过一个女人? 难道他什么都不穿,仰面朝天地躺着专门等她来行凶? 还有人对那条狗的解剖能力感到不可思议,它没有刀,怎么能把一条胳膊从人的身 上卸下来?就算给它一把刀,也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把人给肢解了。庖丁解牛也要是 熟能生巧才能“以无厚入有间,其恢恢乎游刃有余”。 文婷鄙夷地说:“是真实的故事。那家人就住在我家附近,我哥写信告诉我的。” 我们一下愣住:“真的啊?” 意志不坚定的人还说了更多关于鬼神的传说,说得累了,我们一个接一个地睡去, 文婷被自己吓得彻夜不眠。第二天一早我起了床,房间里只剩我和文婷,她黑着眼 圈告诉我说昨晚往我床上看了好几次,担心有多余的胳膊。一大早就说这个,弄得 我心里怪怪的很不舒服,白了她一眼:“你什么时候学得神叨叨的,吓死人不偿命 吗?” “告诉你,那个故事是我编的。” “神经病。” “滕美,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你会记着我吗?” “大清早的别乱说话。” 我没功夫理她,我得赶紧洗漱完毕去食堂找梁冰。梁冰说不吃早餐容易患胆结石, 他每天买了早餐在食堂等我,我不去他就不吃,让我内疚。 食堂里买早餐的男生很少,梁冰显得很扎眼,见了我,象只牵线木偶似的扬着手, 许多女生都朝他看。 今天的早餐是一份小米粥和一个水煮蛋。 “又让我吃这个,全是没有味道的,我要放一块豆腐乳。” “早上吃清淡些可以清肠胃。豆腐乳含亚硝酸盐,致癌的,最好别吃。” “好吧,我听你的。你的话我句句都听。” 我们俩开始有滋有味地喝粥吃蛋:“梁冰我不要蛋黄。” “给我吧。浪费。”印明打了一份豆浆油条在旁边坐下。 “才不呢。”我说着把蛋黄一下子塞进自己的嘴巴。“滕美什么时候开始恋爱的? 别人都玩地下党,你倒光明正大。怎么也不给我介绍一下?” “为什么一定要给你介绍?就不。”我被那个蛋黄噎得直翻白眼,心里对印明有一 种即兴的反感。 “你好。我叫梁冰。”梁冰倒是挺主动。 “我不太好。我叫印明。普通话都推广了这么多年您怎么还能说成这样?”印明的 情绪确实不太好。 我又白了他一眼,心想他和文婷一定是着了魔,一个装神弄鬼一个莫名其妙。 “梁冰你看今天的小米粥熬得好烂呀,象小花瓣一样。”我把勺子到梁冰面前。 “看到了。” 梁冰看透我似的笑了一下,我们提前结束战斗,准备去教室。 “滕美,以后别逃课了,给老师留个好印象,以后会求他们的。” “我不求他们。我可以考及格,反正我又不要奖学金。我们家有人年年拿一等的。” “毕业分配哪来哪去,系里推荐就不一样。你不想跟我去广州?” “当然想啊。我为什么不想。” “那就听话,不要那么任性。每堂课坐足几十分钟也不是什么问题。” 怎么是 任性呢?我不过不愿意被他们浪费了时间。当然,梁冰是对的,我不会因为这个问 题和他争吵。我还没想好可以为什么事情和他争吵。 很快进入停课复习阶段。全部的儿女情长也敌不过退学的耻辱,我们再一次拼命地 学习学习再学习。有一次晚自习,学校停电,本以为大家会给自己找个借口出去看 场电影或回宿舍胡吹瞎扯,结果那一晚附近小卖铺的大小□烛统统脱销。我因为动 作慢,去了较远的地方采购,赶到教室已经迟到,与稽查队的同志一起站在门口, 看着烛光下一张张温和沉静而近乎虔诚的面孔心潮澎湃。 我常常弄得黑白颠倒,早上实在没有时间浪费在去食堂的路上,梁冰买了早餐送到 宿舍,叮嘱我一定“不准偷懒”。大家□慕坏了,文婷常常略带醋意地讽刺我: “一开始保密保密,现在恨不得挥动脚丫到处炫耀。” 我没有和她计较。有时候能被人嫉妒也是一种幸福。 5 “娘!肠子掉出来了。” 张老汉老两口正在收拾着店里的东西,来喜突然从茅房里跑了出来。 “瞎说什么呢”张大娘笑着,“肠子怎么会掉出来?” “真的真的在裤子里面。”来喜说着把裤子脱掉,高高地撅起小屁股。张大娘凑近 一看,来喜的肛门处果然掉着一截血红的东西。 “他爹!你过来看看!”张大娘喊。 “娘,俺是不是要死了?”来喜被张大娘的喊声吓了一跳。 “怎么治了?”张老汉赶紧跑过来。 “你儿子和你得的一样的病”张大娘有些没好气,“你儿子”三个字咬得格外重。 “你又瞎琢磨啥呢。”张老汉说着到屋后的园子里摘了几张蓖麻叶,在火上烤热以 后捂住来喜的肛门,把脱垂的直肠塞了回去。 “爹,俺是不是又要上医院了?要 去住在俺叔家了?”来喜问。 “没事儿。这个俺懂,医院治不好。爹得这毛病不 知道吃了多少药花了多少钱,还是要使蓖麻叶。”张老汉说,“有一阵蓖麻叶摘完 了,只好找一块平整的石头烤暖了往上坐那谁,俺那块石头还在吗?” “好了以后不是早叫你自己给扔了,又不是啥宝贝还给你收着”张大娘嘟哝着, “俺先找一块放着吧,到时候现找可不一定有” “你瞎说什么,那蓖麻林都长多大了,哪那么容易就给摘完?再说来喜不定以后还 会不会这样。看你那话的意思好象还指望儿子一辈子得直肠脱垂似的” 来喜不知道爹娘为什么为自己的肠子掉出来这件事感到不高兴,只觉得不愿意让他 们这样不高兴,于是暗暗下决心下一次上完茅房不再打搅他们。 一连几天,没 有听见来喜再说起“肠子掉出来”的事,张老汉老两口挺奇怪。 张老汉问他:“来喜,咱的肠子还掉出来吗?” “不掉了。” “你看,我就说。你还指望儿子一辈子得那病似的。”张老汉得意地松了口气。 刚说完,来喜就说肚子疼要上茅房。 过了好一阵不见来喜回来,张大娘有些不放心地跟了过去。来喜正在费劲地把一块 石板翻过去。 “来喜你干啥?” “俺” 张大娘走过去一看,石板上有一个个暗红的小圆斑。 “俺怕爹和娘生气,就骗人了。”来喜有些委屈,“石头很沉。” 张大娘把儿子紧紧地搂在怀里,老泪纵横,“孩子,傻孩子,是娘对不起你。娘不 对。” 回到家中,张老汉奇怪地问:“干啥了去老婆子你哭了?” 张大娘把来喜自己硬生生往石板上将肠子坐回去的事情讲给张老汉听,一家人哭成 一团。 “老婆子你说你好好的你要闹这么些事出来,你咋就不能让俺安生?俺 都黄土埋到脑门儿的人了你还不让俺安生。我说啥你才能信?你看你不信,闹得孩 子遭罪你” 来喜不明白爹和娘在说什么。只知道大家都伤了心,一个劲儿地保证:“从今往后 再也不撒谎了。” 夜里,来喜照例很快熟睡如泥,张老汉抚摩着儿子胖乎乎的小脸蛋,对老伴说: “咱以后别再闹了。几十年的老夫妻你要不信我,我死了都不安心呢。” “别说了。要说死,咱以前可是说好了一块儿死现在现在可怎么办” “怎么又哭?你年轻那会儿要是这么能哭俺可不要你,真闹,哭有啥用呢?一点用 都没有。现在咱不能一块儿死了你知道吗?不管谁先死,一定要到阎王那给活着的 多说几句好话,咱来喜还小呢可能俺要比你先死,俺比你大好几岁。俺要是死了啊, 你得挺住,你要是挺不住的话来喜可咋办?” “不哭,俺不哭,俺一定挺住。可是俺想着你有事儿,瞒着俺呢俺这心里就难受。” “老婆子,还是那句话。俺瞒着你,那是因为不能说。不能说的事儿是别人的 事,不是俺的。俺的事儿哪一桩没跟你说呢?都说了。前年上济南府看见大闺女们 吊着大奶子都跟你说了没?说了。还有什么没跟你说?别人的事你为啥要知道?再 说吧,那个事儿俺还不太明白,俺到死了可能也闹不明白了,不明白当然就说不好 啊,就算你把俺宰了,还是说不出来啊” “你说啥呢?谁的事你的事越听越糊涂。” “唉,就是说你以后不准再怀疑俺了你知道吗?你看老天爷多长眼啊,咱来喜多招 人疼啊要是没有来喜,你到死了,能有人叫你一声娘吗?咱以后别闹了,好好过, 听见了没” “恩。俺听你的,再也不闹了。可要是来喜还没长大咱俩都死了,谁来管他?” “不怕。你看吧,老天爷安排着哩。以后还能让咱管么?济南府里还有人吗,他叔 和婶子对来喜很好啊,只要咱留点钱,他们会照顾的再说啊,反正咱现在把日子过 好了就行。” “恩。”“你呀,以后真不准再闹了,生气短命哩。开开心心地,多跟儿子在一起 不好吗” “好。俺以后不生气,再也不了。” “这就对着了。老婆子,俺今天数了数咱的钱,要是老这么着,再过一阵子咱来就 不用去村长家看电视了哩。” “成。别的钱省着,这不能省。孩子一个人孤单着 呢,有个电视,说话的声儿多了热闹。” 秋天到了,学校开始接收新生, 来喜 7岁,上了小学一年级。 校舍建在一个坝子当中,四周长满了庄稼,新学年的开始更增加了地里的热闹,孩 子们的笑声在玉米高粱中间来回荡漾着,喜气洋洋。 校长满怀期望而又不失庄重地欢迎新同学的到来,希望大家的智慧随着年级的递增 而增加,全校师生团结成一条心,奔向美好的世界。 来喜站在人群里懵懵懂懂地听着,不明白这么许多人如何变成一条心,伸手摸一摸 胸口,“咚咚”地跳着,松了一口气,朦胧地意识到从今天开始,日子要发生变化, 要发生巨大变化了。 到了中秋,张老汉从城里买来一台彩电,来喜很开心:“娘, 以后不用趴在村长家窗台上看了。” 有一回演《西游记》,来喜去得晚,村长家已经关了门,来喜不敢叫人开门,只好 趴在窗台上看。孙悟空从天上打到地下,来喜听不见电视里说什么,急得直跺脚。 电视买来以后,村里也有孩子来找来喜一起看电视,渐渐的,却都疏远了,孩子 们喜欢反反复复地看电视剧,来喜喜欢看那些科普类节目,不时会为了看哪个频道 而发生争执。 有一天吃晚饭的时候,来喜郑重其事地对张老汉和张大娘说:“咱家的衣橱顶上不 能放重东西。” “为啥?”张大娘问。“要是地震了,掉下来会砸死人呢。”来喜认真地说。 “来喜,你怎么会想起这个了?”张老汉接过话头。“电视上说的。爹,您觉得有 没有道理?俺觉得对着呢。” “不怕,这地方从来没闹过地震。” “爹,不行呢。谁也不知道哪一天就地震了。电视上说,地震的时候,大多数人都 是被自己家的东西砸死的呢。要是不瞎放东西,好多人都不能死。” 饭后全家人 开始清理杂物,把衣橱上的大箱子搬下来按照来喜从电视上学来的要求放在安全的 地方。 有了电视,来喜却没忘学习,主动对爹和娘说:“老师说要识多多的字才 能有出息,俺要是没做完作业就不准看电视,俺想看您俩也不准俺看。” 老两口 从眉头喜到脚尖,逢人就夸来喜懂事,村子里开始以来喜为榜样,教育孩子们好好 学习。 消息很快传到班主任陈老师耳朵里,老师当众把来喜表扬了一番,并决定给予特殊 的奖励──借书给来喜看。陈老师是个身材瘦小的江西男人,毕业于上海一所著名 高校,不知道为什么毕业后没有留在大城市。陈老师说话的时候喜欢习惯性地眨眼、 做吞咽动作,细脖颈上暴露的青筋随之不停地颤动着,看上去很象咬牙切齿。 来喜受到优待,学习热情高涨,学东西更快。 城里印明叔说过,来喜是个聪明的孩子,人也乖,多给他看些童话书,让他认识世 界的美好。张老汉原本打算等来喜读到三年级左右,认识的字多一些,带他去城里 的书店买童话书,班里的同学还在把声母“t”联想成雨伞把的时候,来喜已经能够 磕磕巴巴地读陈老师给他的“注音童话”。 E 张梅的第一站是杭州。黄昏时到了杭州。天气不好,只昏不黄,云层很低,天空太 暗,有点辜负笕桥这宋词一般凄绝美丽的名字──那些古朴的亭台楼阁要映衬在落 霞或月光之中才能体现典雅而细腻的丰富内涵。 在这之前张梅从来没来过号称 人间天堂的杭州,只在书上看过和西湖有关的各种传说典故和文字,这些东西在她 心里构建了一幅模糊的天堂图画,她说不具体,现在来验证了,却能感觉到现实与 设想的反差。 当晚杭州开始下雨。雨仿佛有着特殊的音律,下在湖中下在堤上,无一处不让人觉 得熨贴和自然。张梅穿着街头买来的透明雨衣,沿着西湖边慢慢地走着,任雨水打 湿鞋子袜子裤子,浑然不觉。 走得累了,张梅随便在湖边找个茶馆坐了下来,要了一壶杭白菊慢慢听慢慢看慢慢 喝。 上茶的女孩子笑得很甜,认真地向张梅推荐着店里的果汁、甜点等东西, 津津有味的叙述更象一个嘴馋的女孩子在向母亲索要什么,张梅有些欣赏地望着她, 倒把那眉清目秀的孩子望得不自然起来,放下单子轻轻地跑开了,留下张梅安静地 喝着菊花。 长堤上辉煌的灯火,红红绿绿地在湖中荡漾。那著名的断桥,被桥洞里紫色的霓虹 衬得有些恍惚。有人撑着一把仿古的纸伞斜倚桥栏,在雨中追忆那段千古传诵的缠 绵故事,湖心的歌厅传出一阵阵不美丽但比较真实的声音,于夜空若隐若现地出没 第二天天气放晴,西湖成了一面不安分的镜子,将太阳的光芒摇摆成无数晶亮的波 澜,一下一下地向岸边推过去,再推过去。张梅沿着前一晚走过的路,继续在长堤 上溜达。路过岳王庙的时候,张梅拐了进去。 在岳飞父子的坟前,许多人在发呆。关于岳家一门忠烈的故事,从连环画到竖排小 说里都看得见,这或许是西湖所有景点中游人了解得相对多一些的去处。圆圆的坟 墓很大很气派,坟头长满茂盛的青草。秦桧等人的跪地石像陈旧不堪,浑身落满斑 驳的印记, 框住那些石像的铁栏上树着醒目的招牌,上书“讲究卫生,请勿吐痰”,仍有不少 游客愤然而“呸”。 不过没有人要和石像合影留念“到此一游”。 与绿瓦红墙之岳王庙比邻的,是一家肯德鸡餐厅,让人一跨出古朴陈旧的木门槛, 便直接回到现实,不复为不见天日的南宋历史所困绕。只是这样的转变来得太突兀, 观者大都四顾茫然后才略表莞尔。 张梅顺道进去吃了一对鸡翅膀。西湖边上无论排挡上还是酒店里,除了醋鱼、东坡 肉等所谓的名菜,再别无选择,张梅一向食量不大,一个人又鱼又肉的显得太隆重, 索性去吃快餐。 找一处面湖的位子坐下,做不经意状盯着门口,陌生的城市,似曾相识的风景,容 易让人感慨,张梅看着外面来来往往的游客,心里暗自取笑自己,她在这城市是完 全陌生的一个人,不能明白潜意识里在等待什么,普通人的一生,大抵也就是这样 不清不楚地折腾着吧,为那点难以捕捉的希望、那些闪闪烁烁的不甘心.....这念头 妨碍了张梅的进食速度,两只鸡翅一杯巧克力新地,吃了很长很长时间。 再回到湖堤上,张梅看见湖边坐着一个年老的乞婆,手里捏了一只破旧的搪瓷茶缸, 茶缸好象还能看出具备了某个特定的历史时期的特征,老太太神情黯淡地打量着往 来的行人,分不清是绝望还是淡泊。张梅掏了一些零钱放在乞婆的搪瓷茶缸里,接 着溜达。 没走几步,发现后面有人跟了过来。 “你好。如果你不介意,我们可以一起走走。”极力掩饰但没有成功的东北口音。 跟上来的男人是陈平的同乡。 张梅没有说话,微微侧过头,隔着太阳镜看见一 个准备发福的中年男人。五月的天,张梅穿着短袖,他穿着茄克衫。茄克衫的颜色 很奇怪,是那种穿在气质很特别的人身上才能显出生产厂家智力正常的玫瑰红,说 玫瑰红又似乎不太确切,红里泛着黑,又有点闪烁的紫,不知道如何比喻才好。 “你多大了?”男人问。 “这很重要吗?”张梅笑。 “不重要不重要,一点都不重要。我要是没猜错的话你也就二十五六吧。听声音就 嫩着呢。一个人来西湖吗?现在的年轻人都喜欢旅游,这我都知道。我也喜欢旅游。 我们这次在上海开一个会,宽余了两天,我自己就跑出来了。” “对。公费旅 游是件奢侈的事情。” “那是,不是每个人坐飞机都能报销的。”中年男人志得意满。 “对。” “你是自己掏钱还是报销?应该也是报销吧,现在你们这些小青年的命好啊,赶上 市场经济了不用象以前的人那样忍气吞声地熬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出头日。” “不清楚。”张梅说。 中年男人对张梅这种不疼不痒的回答感到明显的不适应和不甘心,迅速把话题转移 到他自己身上,包括哪年上了大学,考大学吃了多少苦,哪年毕业,哪年结婚,哪 年生了孩子,婚后老婆怎样变得没有情趣:“我不同, 我一直紧跟时代步伐。不这 样不行啊是不是?一个男人在外面闯世界,要不断地接受新鲜事物,要不就会被社 会淘汰,我说的对不对?” “对。” “我跟在你后面走了一阵子了。刚才看见 你给要饭的老太太钱,很受感动。这个社会,善良的人越来越少,实在太少了你还 年轻,还没有被生活压垮。我以前也很善良啊,看见树叶掉下来心里都会很难受,可 现在吧,就算有人死在我面前,我都没有什么感觉了,没有什么反应了” “您说的这些跟我没什么关系。”张梅说。 “也是,还真没什么关系。哦,看不出来你小小年纪,说话还挺老练呢。也是,现 在有互联网吗。网上什么都有,不象我们以前想了解点什么东西到处找书看还不一 定能找着。对了,你这发型不错啊,跟张惠妹学的?我知道你们小青年就是喜欢追 星,什么刘德华啊张学友啊,听见他们的名字就想哭是吧?我都知道” “是啊,偶像的魅力就是让人疯狂。” 提到疯狂,男人谈起某歌星的演唱会:“我儿子居然偷家里的钱去买门票。六百多 块,你说这是什么世道?这些戏子们真要闹翻天了,听说唱一两首歌就挣几十万, 还偷税漏税。象我们这样的正经人,读了那么多书,受了那么多苦,挣一辈子,不 吃不喝全存起来也不见得有几十万吧,你说闹不闹心现在又搞下岗,听说研究生的 工作都不好找了。我们那儿多少人家全家的收入还不够六百呢” 张梅没有说话。 男人突然意识到这样的论调与追星有些距离,停止了控诉,执意要请张梅喝茶: “到了西湖不去茶馆那就跟到北京不看天安门一样。这湖水啊岸边的风景啥的最适 合喝茶这样有情调的事情了,前几天我在报纸上看到一篇文章,好象是说杭州是全 国最小资的城市。小资就是小资产阶级,你知道吧?应该知道,听说你们现在的年 轻人都以这为荣,连穿个裤衩都要讲品牌那什么,你要是觉得不合适的话我们可以 AA制啊,我知道你们年轻人好这一口。” “对不起,你自己去喝吧,我马上就要离开这个地方了。”张梅说。 “去哪?回广州吗?我一看就知道你是从大城市来的,有那种气质。你可以把电话 号码留给我,我去广州出差的时候可以去看你。我们公司在广州那边也有业务。广 州那地方不错,要啥有啥,还便宜我上次去广州给我儿子买了一件羽绒服,名牌的, 比在我们家里卖的便宜了好些钱。我们那儿也有专卖店,但是从来不打折,一件短 袖卖好几百块钱,简直跟抢钱似的。不象人家广州,东西又多,还打折。不过就这 还让我媳妇儿说了半天,说那些牌子货就是蒙我这样的傻子。没办法,我真懒得和 她计较,反正是给儿子买的。对了,现在你是要去收拾行李吗?我可以陪你去。你 要是不嫌弃,我可以跟你去旅馆帮你收拾行李。我经常出差,手脚利索着呢。” “让您失望了。我住在一个普通的内陆城市,不觉得自己有什么气质。有这么多讨 好陌生女人的功夫,不如想想家里的老婆是不是真的一无是处,毕竟您旅行的日子 跟在家待着的时间根本不可同日而语。很抱歉打击了您追求新生活的积极性,不过 我有权利要求您别再跟着我。” 男人被张梅的“连珠炮”说得无地自容,一时失去了反应,没等他发作,张梅赶紧 走了。 原来讨好陌生女人并不是很容易的事,陈平的名字很自然地浮现在张梅眼前,他在 派出所对赵杰表现出来的恭敬和在家里对自己表现的无耻随即浮现出来;以最少的 金钱去换取最大限度的乐趣,他应该不会很轻松吧,不知道陈平在陌生女人面前又 是怎样的一副嘴脸?那些除了钱啥也不认的女人说不定还不如自己这么有耐心。 张梅发现自己有些同情起陈平来了,突然又觉得很可笑,好端端的要去和那些人比 什么不过也说不定,在男人眼里,女人们并没有区别。张梅很快将这名字将这些杂 七杂八的念头赶出了自己的思绪,她觉得自己现在需要的是安静,只有安静。 六 学校开始统计火车票预订情况,我姐写了一封信来,叫我这个暑假晚几天回去,父 亲母亲要去那个年轻有为的硕士家认一认门(我想应该是去实地考察了),姐姐很 可能一毕业就和那个人结婚。 北京到济南不过几个270公里,一周内可以往返一封信,但是因为我姐太忙我太懒, 我们几乎没什么书信往来。我回信问她是不是不准备考那个名教授的研究生了,我 姐的回信让我佩服得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她说:怎么做都是为了生活得更好,有近 路,为什么要绕远? 据说北京是个有思想的城市,我想我不应该再怀疑了。如果北京因为我姐姐而变得 更有思想,或者我还应该感到骄傲。 和梁冰说起我要晚些回家,他说:“不如你跟我去广州吧。” “不去。要是你妈不喜欢我,不让你跟我来往了怎么办?” 我知道他是叫我去他们家,我不想去。我至今没有跟我家的人谈起过梁某是何许人。 爱情是我们两个人的事情,不应该过早地把父母亲戚们牵扯进来。当然,我不能跟 梁冰说。我们谈恋爱用的都是父母的钱,让别人尽义务而不运用权利,还是不要太 理直气壮的好。  “说的也是。等我自立了再去可能更好一点。”这句话让我多了心:显然他母亲是 不好讲话的,有可能不喜欢滕美。 送梁冰那天,济南烈日当空。下午两三点钟,柏油路晒得很软,一走一个脚印,一 点都不适合培养离愁别绪,我还是在站台上哭了。看着火车站闹哄哄的,那么多的 人扛着大包小裹,我心里很难过,仿佛梁冰不是回家而是去逃难,仿佛我们不会一 个月以后就见面而是永别。 梁冰不知道怎么安慰我,任我把鼻涕眼泪全蹭在他的衬衣上。 火车汽笛按时拉响了。等梁冰所在的那节车厢没了踪影,我出了站台。 印明在广场上站着,穿了一件白色的圆领衫,看上去更瘦,还有点滑稽。我对他笑 了笑:“小文也坐这趟车吗?没听她说起。刚才我也没见着她。” 印明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我们去看场电影吧。” “不去。” 梁冰才走我就跟别的男生去看电影,哪天传他耳朵里去了,一定恨得咬牙切齿,无 论我如何清白也没有用。更何况我的眼睛还跟烂桃子有点相象,看什么都累。 “那你陪我走走吧。” 我无法拒绝这个请求。只是天太热,我的头因为刚才哭过而疼痛着,才走出火车站, 我就有种虚脱的感觉,我说:“在路边坐一会儿吧。我太累了。” 我俩在马路边的石凳子上坐了下来。离我们不远处,一个农民把毛驴拴在树下歇息, 旁边搁了两个装着香瓜的筐。热浪卷着香瓜的芬芳扑进鼻孔里,是一种真切的诱惑, 让人除了靠近那瓜,懒洋洋地没别的念想。 “买个瓜给我吃吧,口有点渴。” 印明看了我一眼,跑去给我买瓜。看什么?要吃瓜很过分吗? “你不难过了?”印明买瓜回来以后,忍不住还是发问。 原来是这么回事。难过怎么了,我难过一回就要从此不吃不喝吗?真那样了怎么叫 难过呢?那是叫死啊。 “现在没有刚才那么难过了。不知道下次会不会更难过。” 我一边啃着瓜一边回答,“我要是不吃不喝了,哪有精神难过?” “女人真是一种让人难以理解的动物。” “你失恋了?人家说失恋的人讲话透着哲理,我看你象。” “可能还没开始恋爱吧。” 这话透出的信息不难理解,我不知道说什么好,低头啃瓜。 “滕美,文婷有哥哥吗?” “有。听她说过。好象在我们那儿的钢铁公司当炉前工。” “炉前工是不是挺危险的?” 我一下子想起邻居那个可伶的孩子来。他是我姐姐的同班同学,喜欢我姐姐,给她 写了一封信,说她是女神,把“肤若凝脂”写成了“肤若灵芝”。改完错别字以后 她把信还给他告诉他以后给女生写信先打草稿,还告诉他不要轻易给女生写信,万 一她把信交给老师了他在学校里可就没什么脸面了。 那小孩再不敢动我姐姐的念头,见了我姐姐就低着头赶紧开溜。高中没读完,那小 孩招工进厂当炉前工去了,我看见过他下夜班回来还没洗澡换衣服的样子:戴着防 尘帽穿着高筒靴再染上一身黑灰,和电影里被我军沉痛打击的日本鬼子一样,只有 两个眼睛乌亮乌亮的看着还是个活物。 “是啊,炉前喷渣、行车掉东西什么的都很容易出人命。你知不知道行车是什么? 就是空中吊车,在厂房里运东西用的。以前我们家隔壁有个人就让一个好几十□重 的大铁罐子给压成了一张地图。” “什么意思?”印明奇怪地看着我。 “这么说吧。为了防止喷溅,炼钢现场不能弄成水泥地面,通常把地给平整一下就 是。我们邻居那天上班的时候,遇到一个实习行车工在操作,看见底下有人,行车 工一紧张,按错按钮,几十□重的东西砸下来,把我邻居给砸进地里面去了。” 迪斯尼动画片里唐老鸭和高菲狗就经常被砸进地里,不过再抖抖,它们又活灵活现, 我家邻居可是再也没起来过。 “看来这回她没有骗我。”印明叹气。这回是我听糊涂了,问:“什么意思?” “你们那个厂什么领导的儿子看上小文,让小文她哥哥帮忙。” “然后呢?” “要是成功了,给小文她哥哥一个指标去进修,回来坐办公室。” 我没什么好说的。我可以猜测出小文的犹豫,面对这样的情形,谁也没有权利评价 她的取舍。小文如果拒绝了那个领导的儿子,后果也不难想象。我们都很有空,没 有轰轰烈烈的爱情,可以来一场扎扎实实的闹剧。 我突然觉得我姐很了不起,完全不需要亲人为她做任何的贡献,就能把自己的生活 安排得妥妥帖帖,让无数人景仰;我突然觉得自己很幸福,不需要为任何人作出牺 牲,只要自己不出什么差错就万事大吉。 “她哥哥也不一定非要去读书,如果某 领导的儿子没有看上小文,他不是照样的当炉前工吗?”我还是这样说了,有点违 心。 “可是如果没有小文,她哥哥可以安静地当炉前工,跟其他人没有区别。”印明说。 我相信这是文婷的观点。印明应该还想不到这么远吧,人家说男人比女人要成熟得 晚。 “那你们怎么办呢?” “我不知道。既然她犹豫,说明我在她心里没有什么分量。” “既然你在她心里没有什么分量,干脆完事儿对吗?”我发现我现在很喜欢用儿话 音,有一种变调的尖锐。 印明低头。其实也不关我的事。什么道理一遇上爱情就没了道理,我觉得刚才那种 姿态有点可笑,又不知道该怎么弥补,于是沉默。 “滕美,我心里烦死了。晚上我请你喝酒吧。” “不喝。我不会喝酒。” “你得了吧。拿暖壶打啤酒的还说不会。” “谁跟你说的?” “小文跟我说的。其实也没什么,又不是说你的坏话。会喝酒又不犯死罪。” 我好象没什么机会和梁冰谈论宿舍里的事情。看来小文他们的爱情真的太枯燥。我 想想曾经的电灯泡生涯,照亮了印明的快乐,不好意思不分享他的失意,尽管我认 为这世间除了快乐,其他的东西分享不了,也许别人不这样想。于是和印明去喝啤 酒,讲好保密,不给梁冰知道。 印明不胜酒力,没喝多少,脸就红得象猪肉坏了一样。滕美突然很想念梁冰,梁冰 喝汤不喝酒,没有变成坏猪肉的机会。印明还成了反面教材,我想以后但凡贪杯, 我会想起他喝了酒的这个狼狈相,是为警戒。可是这些不可以写在信里告诉梁冰听, 他要是知道我居然和男生坐在蒜臭冲天的路边小店里与一群光着脊梁的男人相互观 望,一定会鄙视我。我的英俊优雅的同伴,他和这些人,这些邋遢的人是不一样的, 所以我也要远离他们,尽管我其实并不在意他们在干什么,你有穿衣服的自由,别 人也有光膀子的自由。我不想讲道理。梁冰就是道理。 整个晚上印明说什么我一点都没印象,我常常设想类似的情形如果换成和梁冰在一 起,会是什么样。印明自然不知道我在想什么,也许我肯在这里坐着,看他就着大 蒜和醋吃水饺喝啤酒,本来就是一种信赖,所以他无法抗拒倾诉的诱惑。 伤心伴着啤酒,很快将印明击垮。他开始哭,用手捧了自己的眼泪来尝,告诉我他 爱文婷,但是从来不知道小文心里有没有他。光脊梁的男人们开始不停地往我们这 边看。象孩子一样的滕美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宽袖衬衣,稍有动作就象一只蝙蝠在 腾挪。我渐渐觉得害怕起来,担心那些光着脊梁的男人别有用心。叫印明回宿舍, 他不肯,抓着椅子腿,一直在说同样的话:“对不起,喝多了。” 我在考虑要不要找两个人把他送回宿舍去,反正济南人是热情而慷慨的,我有这个 经验。问题是店里这些光脊梁的男人让我无法信赖,也不敢开口。 碰巧有个男生走了进来。我不认识他,但是我能嗅出他身上的味道,我们学校很多 人都有差不多的味道。我一把抓住他:“同学,请帮我一个忙。” 他很惊讶:“干什么?” “帮我把这个人弄回宿舍。我知道你是我们的同学。我是XX级电器自动化的滕美。” 他有些懵懂,却没有拒绝我。印明被他拦腰抱在怀里,连拉带拽地往外拖着,我想 了想,买了些包子带上──那个男生一定是来吃饭的。 一路上印明都在重复着那句“对不起,喝多了。” 还好学校离小店不远,我们很快到了印明的宿舍。 其他人都走光了。印明的床上乱得一塌糊涂,我把东西推到一头,给他腾了块空地 躺下,赶紧谢谢帮忙的男生:“这是给你买的包子。真是谢谢你,要不然真不知道 该怎么办了。” “没关系。不醉几次酒,那能叫男人吗?” 我顺势把印明交给他:“你就帮我看着他点。估计睡一下就没事了。” “我想起来了你在联欢晚会上唱过歌。头上扎着蝴蝶结。黄颜色的。”那个同学迟 疑地说。 我笑笑:“你记错了。我只是说了几句话。歌是别人唱的。” 话音落完,我的脚已经出了印明的宿舍。 那一晚我没睡好,一直在回忆有没有遇到认识梁冰的人。 6 来喜9岁那年春天,村长带着一个四川女人来找张老汉。 “咱村养了这么多年的羊,一直卖不上好价钱,大伙穷,俺当村长的有责任。XX公 司的王经理愿意帮咱联系,把这儿的羊运到四川去。四川人爱吃火锅呀。你们家人 少,又开了商店,照俺看来呢,脑子就是要比村里其他人活泛着,这么着,就让王 经理在你这商店旁边盖两间房子,每个月呢还给你钱” 张老汉很是发愣。在这村里,除了村长,老张还算是个多少见过点世面的人,但经 理,还是个女的,要住在自己家隔壁,简直象做梦一样不真实。 张大娘更是惊恐万状,一会儿看看村长一会儿看看张老汉,一会儿看看四川女人。 四川女人个子不高,很丰满,盘着髻,穿了一条贴身的黑色连衣裙,身上的每一处 起伏历历在目。 “你就听俺的不会错。”村长有些不耐烦,凑到张老汉耳朵旁边说:“她一女人, 还是外省的,能在你这住一辈子?你还怕她占了你的地不成?俺是看你这些年也不 容易,你想,你还能活多久?到时候你们来喜怎么办?人每个月给你钱的你说,换 了别人,不定怎么感谢俺呢,你还愣啥愣” “是是是,多谢村长,俺听,俺都听 你的。” “哎哟,那我多谢村长多谢张大伯了。”女人甜丝丝地笑。 第二天村长带了几个青壮年男子,在来喜家的商店隔壁动土给王经理盖房子。空地 上树几根木桩,围上竹席,房顶盖油毛毡,天亮到天黑,一个席棚子盖好了。 王经理拎了两瓶酒来给张老汉道谢:“以后我们就是邻居了,古话说得好嘛,远亲 不如近邻,张大伯你年纪比我大,吃的盐比我吃的饭还多,过的桥比我走的路还多, 一定要关心我帮助我啊” 张老汉本不善言辞,面对这样一个能说会道的女人,更是语无伦次:“甭谢俺听村 长的” “是啊是啊,我当然不能忘记村长他老人家的大恩大德张大伯你也是好人 啊” 张大娘冒出一句:“咱来喜快该放学了吧。” “哦,张大妈要做饭了?我 这就走了,不打搅了,以后慢慢过来陪你们摆龙门阵。哈哈就是聊天说话,摆龙门 阵是我们四川方言,你们山东人听不懂的。” “闺女王经理,坐下吃顿饭再走吧。”张老汉说。 “不了不了。村长他们正等着要进城去喝酒”王经理呵呵笑着走了。 张大娘奇怪 地问:“她男人干啥去了?要一个女人家跑东跑西折腾啥呢。” “俺也不知道。说不准男人走路不方便啥的”几天以后,王经理一家搬了过来。四 男两女一台彩电。 王经理的丈夫也是四川人,矮小而瘦弱,脑袋与身体其他部分的比例不太协调,脸 上的表情很讨好,随时准备接受教诲一样低眉顺眼。 王经理有三个孩子,两男一女。大儿子十五岁,与王经理丈夫酷似,也一样的矮小 而瘦弱,短脖子大脑袋,面无表情,与父亲站在一起象映对彼此的过去与未来。 二儿子十三岁,胖乎乎的,比哥哥机灵得多,眼珠子动得比嘴巴快。 最小的女儿有些令人诧异。十来岁,与哥哥们差不多高,瘦得象一小捆柴,处处透 着一折就断的危险。偏是一张小脸长得煞是生动,细长细长的眼,斜斜地插入两鬓, 眼角几乎连到太阳穴,鼻梁也是细长,象一滴岩浆,耐心地滴着滴着,不想遇到寒 风,冰天雪地里冻成了一副悬着的胆,细处是鼻梁,粗大的成了鼻头,却也晶莹剔 透。嘴一改眉眼鼻子的做派,长得嘟噜嘟噜的结实,艳红着,饱满着,任性而突兀 地堆在鼻头下面。 还有一个不相干的人,不知道是这个家的什么成员,一个二 十来岁的年轻人,长得还算斯文,穿戴也干净,就是总低着头,突然抬眼看看谁,阴 阴的眼神总能把对方吓一跳。 这一家人的出现令村子热闹了很长一段时间。 那兄妹三人也在来喜他们学校读书,却不与其他人来往,每日结伴上课放学,用四 川话喊着骂着,两个哥哥总是一路撕撕打打,妹妹在后面若无其事地跟着。 到 了家,妹妹喜欢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