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语丝电子文库(www.xys.org)(www.xys2.org)】 ———————————————— 《桃源》 (作者:飞雅雷)  上部: 独峰传奇                                       一                                       江南那边有座山叫独峰,是根天然的石柱,拔地而起,直插云霄,远远望去 像个巨人,威风凛凛地站在那儿,距离西面的步虚山只有百步之遥。而它的顶峰, 相传便是华夏民族的人文始祖——轩辕黄帝炼丹升天的去处。   千百年来许多勇士为了亲眼目睹黄帝飞升的仙水宝地,不惜一切代价,想尽 一切办法,想要攀上独峰。可是真正抵达顶峰的也就那么一两个,其余的不是摔 死就是致了残。后来,死者的遗孀和那些残废的人,都苦口婆心劝诫他们的后人, 须得小心从事,不要盲目独闯。因为那是黄帝得道成仙的地方,凡人冒犯不得。   但是有一天,当地有个年轻人忽然心血来潮,发疯般跑到独峰脚下,当着众 人的面,居然一口气徒手攀上了峰顶。所有在山下观望的人都为他热烈鼓掌,认 为他是个难得的勇士,获得了神灵的庇佑。有人估算,这样的勇士大约五百年才 出一个。不久,这五百年一个的“稀罕物”从峰顶下来,嘴里叼着一朵灵芝。有 人问,那上面还有什么,他说时间紧迫,来不及看清,不过,他看到那里的落叶 足有齐腰深。   一些小伙见了他的壮举,羡慕不已。于是,其中比较爱慕虚荣的几位就站出 来,摩拳擦掌,表示独峰难不倒他们,他们照样可以征服这个庞然大物,他们要 做出点轰轰烈烈的事情,因为他们已经碌碌无为了半辈子,他们不想再沉默下去 了。   他们草率地行动,一个一个地往上爬。在不到五十公尺的高度,当即掉下一 个,折了一条腿,断了三根肋骨,蹭掉半片耳朵,躺在地上连救命都喊不出声。   在半山腰大约七十公尺的地方,一阵山风袭来,爬在最前头最有希望的那个 小伙子忽然一脚踩空,飘飘然像片树叶似的落下,转眼成了肉饼。   第三个,第四个,尚不知头顶发生的一切,仍执著地往上爬,结果也都遭到 了同样的厄运。没有一个攀登者能越过海拔一百公尺的高度,而独峰的海拔是三 百公尺。这些微不足道但却胆气十足的蚂蚁们,全都败在了这个三百公尺个头的 巨人脚下。他们没有食言——一天摔死三个,这件事的确够轰轰烈烈的了。   虽然悲剧不时发生,独峰却一直以它独有的神秘力量吸引着一批又一批的冒 险者。为了寻宝,为了探秘,他们乐此不疲,永不退缩,并及时把一些最先进的 登山技术运用到探险中去。   独峰峰顶的千古清静,直到半个世纪后一个专业登山队的到来,方才被打破。   他们奇迹般的在独峰和步虚山之间架起了钢索,把人送过去,再从峰顶悬下 绳子作为安全带。这么一来,危险系数大大降低,登山队员们一个个悠闲自如地 登上了峰顶。等他们下来,人们便蜂拥而上,争先恐后地探询山上都有哪些宝贝。 他们只是呲牙一笑,笑得比独峰本身还要神秘,他们神色慌张,急急忙忙收拾起 工具,拒绝透漏半点口风。这使当地人十分恼火。有人当场站出来严词质问他们 是否已经悄然盗取了所有的宝贝,为此,登山队险些和当地人发生武力冲突。后 来警察赶来调解。经核查,认为部分好事者关于盗取宝贝的说法纯属无稽之谈。 直到最后,登山队队长依然对山上所见闭口不谈,他的脸上,徒留惊恐之色。在 警察的保护下,他们在子夜时分悄悄启程,临走时还冲着独峰大哭一场,连鞠三 躬,为的什么,没人清楚。   过后不久,独峰方圆百里之内流言四起,说什么独峰的宝贝早就被外地人掳 了个精光,就连山上的人参灵芝也给通通采光了。有个年逾古稀的老人,在事发 三十年后,依然记忆犹新痛心疾首地说:“咳,这些土匪啊,挨千刀的。我瞧见 他们在半夜里把黄帝老祖宗的炼丹炉给拖走啦。我亲眼瞧见啦。悔当初就不该让 他们上去。”   既然黄帝的炼丹炉已经被盗,人参灵芝也没有了,那么独峰上估计也不再会 有什么大名堂。当地人的一腔热血逐渐冷却,总算死心塌地种了几年安稳田。                                       二                                       那一天阳光灿烂。正是早春。   我西装革履地站在步虚山的悬崖上,等候一个朋友的到来。俯瞰山下,大地 雾霭沉沉,那一条弯弯曲曲的溪流在浓雾中晃动着反光。   望着眼前的风景,我气沉丹田,竭力不让自己多虑。可是,不管怎么说,我 还是信马由缰地想了开来。那是一种缥缈的思绪,它来去无踪,从来不服从任何 管束。显然,它从来都是这样,可我干嘛不去想想?我干嘛不去想想——这会儿 要是我纵身而下,将会是怎样一种结果?我当然要去想想。我没法不想。既然爹 妈给了我脑子,我就必须拿出来一用,不然,就只能像人们所说的,成为一种花 瓶式的摆设。   毫无疑问,那结果会和狼牙山五壮士的结果毫无二致。他们那样振臂高呼着 “真理万岁”,接着便让这声高呼久久回荡在狼牙山的上空,然后眼睛一闭,什 么也不想,就这么飘然而下。而我这样凌空一跃,归根结底又是为了什么呢?我 可说不明白。也许任何人站在高处,都会产生一种凌空一跃的冲动,为此,人们 总是不得不离栏杆远点,离脚底下的空空如也远点。不然,就难以稳住自己的情 绪。任何人都有这样一种冲动,这是一种荒诞的冲动,一种凌空飞越的冲动,这 一冲动原始而古老,人类早就注意到了。只不过在漫长的演化史中,人类又渐渐 忽略了它的重要性,继而把它淡忘。   可鸟类没忘。事到如今,它们总算可以仗着两只可爱的翅膀搏击蓝天。它们 看到了更多的东西,它们达到了一种高度;它们跳出了一种局限,创造了距离, 终于可能把各种问题看得更清。可是这会儿,人类却说,它们是一群愚蠢的家伙, 为了追求空洞的浪漫,就贸然离开了土地,离开了那种最真切最夯实的东西。因 此,直到现在,人类还会红着脸说:瞧这些笨蛋,什么好处也没捞着,它们的翱 翔只不过给这个乏味的世界增加了一点赏心悦目的美学价值,或者说,一种翩翩 起舞的原始冲动——我的朋友迟迟没有来到。也许她已经改变了主意,或者违背 了诺言。我怎么知道?   风越来越大。我害怕就这么被风刮下山去。那是很可笑的。但是,我向往虚 无。古老的愿望开始在我内心复活,并着手酝酿出一股力量,要把我从这儿拽下 去。可她还没有来,我不想如此蛮干,那样也是很可笑的。唯一的办法就是离这 片该死的虚无尽量远点。因为它太诱人。我百分之百向往它,就跟鸟类百分之百 向往它一样。   浓雾散开,太阳的轮廓变得分明。我顿了顿脚,踉踉跄跄从悬崖下来。我的 头脑一片空白,心脏几乎停止跳动。   半山腰我穿过一片幽暗的竹林,听到鸟儿欢快的叫声。那声音特别清脆。许 久没有听到这种大自然的声音。它使我重新感觉到了心跳,而在我缓步下山的途 中,心跳越来越急。最后,我气喘吁吁,两腿发软,那些该死的台阶数都数不过 来,它们一级一级把我的身子拖垮了。就在这时候,却又闻见了一股醉人的香味, 一时间辨不清这香味到底来自何方——在一个环境清幽的竹林里,一条疲乏绝望 之躯,万念俱灰之际,忽然听到鸟鸣,同时又闻到了奇香,这等于说要毁了他。 毋庸置疑,这个世界改不了它那诡秘、无常和莫测的本性。   我踏着青苔,越过竹林,把鼻子的功能发挥到极致。   在半山腰的一个凉亭里,我找到了那股香味的源头。   他站在那儿,是个老头,有一头刷子似的短发和一个扁平的狮子鼻。几个饥 肠辘辘的游人跑过来,问他挑担上那些烤红薯的价钱。他头也不抬:“五块钱一 个。”   “贵了。”   “不贵。”   “贵了。”   “哪儿便宜上哪儿买去。”老头指着山下说。   两个外地游客愣了半天,拿鼻子凑近红薯闻了又闻,接着用自己的土话简单 交谈几句,便掏出钱,付了帐,然后“呵呵”捧着两块烫手的烤红薯继续爬山。 另一个是本地人,呆在原地不动,只等外地人走了,才不慌不忙凑上前,花大力 气把价钱砍到两块半。不出片刻,他就稀哩哗啦把两块红薯连皮带肉全部结果, 扯起袖口,擦干净两个嘴角,很小心地把牙缝里的断茎剔出来,“呸”一声吐口 唾沫,上山去了。   雾霭散尽,绿水青山裸露出来。那号称“天下第一峰”的独峰巍然屹立,高 耸云端。湛蓝的天空浮云四溢。这时你会发现,倘若那些云是朝着你的正前方飘, 那么独峰就会看似向你的头顶压来,但却始终压不到你,那种错觉非常强烈,常 使你胆战心惊,胸口发闷,一刻也不想多呆,因为你始终看到的是一根擎天大柱 向你压来。这就是独峰,名扬四海的国家级风景名胜,多少年来,不知蒙蔽了多 少游客,以不变应万变,把五湖四海的人骗到这里,背着沉重的行囊,漫无目的 地乱转一气,直把腰包掏空,才想起回家。   有个戴红袖章的人走上山来,累了,就坐在凉亭的石凳上歇息。卖红薯的老 头顿时惊慌失色。“别走啊。”戴红袖章的人说起话来懒洋洋。   老头红了脸。   “我真的好难为情哦。”红袖章说。   “你说什么?”老头惶惑地抬头。   “叫我怎么好意思向你开口。”红袖章说。   “你看你,有什么事只管开口。你不要折杀我了。”   “我请你坐轿子?”   “这怎么敢当。”   “那不坐轿子,你要坐什么?”   “我什么也不坐。”老头说。   “好吧,那就委屈你——自个儿走下山去了。”   “哦,——下山?”   “如果没记错的话,我已经是第七七四十九次向你开口了。真对不住,你不 脸红我都脸红了。”红袖章阴森森地笑道,“哎呀,你就下山吧,求求你啦,别 再偷着干了。”   “就这事儿?”老头说。   “还能有什么事儿?帮帮忙,立刻消失。赶快!”   “行,我马上走。”   “快一点!”   “你总不会叫我从这里跳下去吧?”老头凄惨地摇头。   “只要你方便,怎么都行。”红袖章说,“我只是照章办事。”   老头哭丧着脸,把担架放在一边,走上一块突兀的崖石。只消一阵微风就能 把他刮下山去。“别这样。”我忍不住站起来一个箭步冲上前,将他一把从那危 险的地方拉下来。我做出未卜先知的样子说:“不用谢,这是我应该做的。”结 果,老头却瞪了我一眼:“想干吗?我在撒尿。”   他果然在撒尿。我干得很不漂亮。红袖章笑了。还有个人显然在我身后偷偷 地冷笑。我陡然一惊,转过身去,瞧见了那张与笑声相匹配的熟悉的脸,瞧见了 我前世今生的那个冤家,或者说,令我债台高筑的我的前世今生的债主。   她总算来了,风尘仆仆。可她一定会来,我早知道。在这个小小的世界里, 我们到处狭路相逢。现在我们又碰到了一起,为了一个双方都认为可行的解决办 法,我们又在此地见面了。这算得上一个了不起的会师。   这个小女人,谈不上美丽,却很漂亮,几乎人人都这么说。她有一副高高的 身架和一条长长的脖子。她穿戴整齐,打扮得体,一副雄赳赳的样子;她看上去 一脸倦容,却竭力显得精神抖擞,只是表情过于冷漠。她总是那样,时刻像个幽 灵,飘忽不定,没有常规。   “你来啦?”我说。   她只是轻轻地点头。看来我说她违背诺言的判断是下错了,她根本不是那种 人,我低估了她。她还是来了,勇敢地迎面而来,没让我失望。可是,我的脑袋 却重新陷入了空白,眼前这个幽灵的强大的魔法同时也阻止了我的心跳。我感到 我的感知完全陷入了麻木,鸟叫声和烤红薯的香味,两样竭力拯救过我的东西, 此刻甭想再度拯救我了。害怕的感觉就居然像汩汩的山泉一样冒了出来。我居然 感到害怕,这是一件很不光彩的事。   “我知道你不会失约。”我开了口。   她瞟我一眼,“你也没有失约。”   “当然。”我说。“一路上辛苦了。”   “还好,车上睡了一大觉。”她说,“立刻就作了个梦。梦很模糊。不过, 大概意思就是,咱们又见面了,而且恍惚间一切又都重新开始——那是个全新的 开始。”   “你倒是一身轻松。”我生硬地笑道。   “太累了。带那么多东西已经完全没有必要。”她高傲地回答。   说实在,我挺想把她一把抱在怀里。就冲她的高傲劲,我还想狠狠地吻她。 可那该死的老头还憋着半泡尿站在一边。我不怀好意地看看他,他也看看我。随 后,那个红袖章就把他押下山去。这下,我可以一把抱住雨朦了。我把她抱紧了。 而这个魔鬼和我接吻从来不踮脚尖。“好啦,”她果断地把我推开,“咱们该上 路了。”我们手挽手沿着石级上山。   我们必须穿越那个幽暗的竹林。                                       三                                       我又回到了悬崖上,不同的是,此刻又多了一位女士。我们顶风而立,那气 概直像两棵青松。她的手有些凉,我感觉到了。   “你的手真凉,像块冰。”她抢先一步说。   “你的手更凉,像块北极的冰。”   她久久地凝视我,用的仍然是那双凄迷的眼睛。我开始意识到这样一个事实: 到底还是我把她伤害了。可是具体伤在何处?我是无论如何也看不出来。她没有 任何受伤的痕迹,她一直都是那样冷静自如,笑容可掬。无疑她是个很特别的女 人。相当特别。她喜欢做这种特别的女人。在更多的时候,我却不喜欢她的平静, 而一直渴望她像火山那样肆无忌惮地发作,就跟别的女人那样,任由感性去支配 一切,哪怕就那么一时半会也好。可她难得有这种时候。因此我常常纳闷,她那 些漂亮的国画是怎么画出来的。她的画饱含激情,与她冷漠的外表截然相反,诚 然,想当冷美人,她还不够资格。   悬崖上,风挺大。又一次紧紧地相拥。随后她把我推开。   她向我高高抬起了头。   “一切都准备好了。”我说。   “下面的山够小了是吗?”雨朦问。   “是够小了,”我说,“你认为呢?”   “我不知道。”她说,“一切随你的便。我太累了,只想早点儿歇着。”   “你一定累坏了?”   “我是累坏了。”   “上山很辛苦,不过,下山可一点都不难。”   “我想那一定很轻松。”   “对,很轻松。”我说。   “可我实在是累坏了。我只想坐下来歇口气。你不想坐下来歇口气吗?”   “那就坐下来。”   她便坐下,歇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伸展四肢。她已经为我们的壮举做好 了充分的准备。她很漂亮,比任何时候都要漂亮。为什么她不能每天都保持现有 的风度?也许她每天都这么漂亮,只是娇贵的眼睛无法忍受一成不变的东西,哪 怕她再美丽,也没有用。就像我们吃多了甜食也会腻口,美好和愉悦也绝对没有 永恒。   说白了,我们只是要做人人都要做的那件事,不算什么壮举。只不过我们现 在就需要它,非常迫切。我们需要它,就像理想主义者需要各种主义和真理一样, 我们必须提前享用它,消费它,而不等到人人一哄而上的时候。但是,我们还是 缺乏足够的勇气说出那个人人以为沉重的字眼。那个字太俗气了,我们想尽量为 它披上一层风雅华丽的外衣,须知我们所作的一切努力不过是为了摆脱俗物,最 终,我们不希望被一个庸俗无聊的“死”字连灵魂带肉体全盘收走。死是一件高 雅的事,狼牙山上那五具飘然而下的尸体,最终把一切承诺和信仰郑重交托给了 高雅的死亡,让高雅的死亡来给现实与虚幻划出一条鸿沟。雨朦分明已经看到了 这条鸿沟,为此她颇感兴奋。她抬起一条腿,这腿修长细腻,眼看着就要跨过那 道鸿沟。可她忽然又神经质地坐下,以手掩面,轻轻地叹息,哭泣。显然她神经 有些紧张。   “你认为人下去之后,”她说,“灵魂是不是就直接飞向了天堂?”   我没法回答这个问题,就连最严谨最诚实的科学家也不敢妄下结论;说什么 人一旦跳下悬崖,她的灵魂就会往上飘升,这一说法很难站住脚跟。倘若那样的 话,全世界的伞兵一辈子不知要上多少趟天堂。我开始安慰她。我想她是有些怯 场了,她需要一些开导,不然,我们的计划就很难实施。   “看来,你是后悔了。”   “没有,我没后悔。千万别这么说,”她几乎嚷了起来,“这没什么大不了 的,我决不后悔。”   “后悔也没用。”我说,“从现在起,除了自己,没人能救得了咱们。但是, 我根本没打算要把自己救下来,因为我是个男人,真的。我绝不救自己。不过, 要是你下定决心要后悔的话,也不是没有一点希望。”   “我说过,我不后悔。”雨朦说着就躺下来看天上的云。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   “看看那些云吧。”我说,“那些云怎么样?”   “挺美。”   “是不是挺写意。”我说,“像雨——像雾,又像风。”。   “俗不可耐。”她居然笑了。“它们应该是一种心绪,一种变幻莫测的空间 透视。”然后她对我说,打比喻最好省去赤裸裸的“像”字,不然就像画蛇添足; 比喻的最高境界就是要隐去这些字。我说,这些话都是先前我说给她听的。她笑 了,笑得很开心,我想这种笑才算是一种健康的笑。随后,她不知不觉开始用散 点透视法对眼前的山水作无懈可击的分析;她说无限风光在险峰。平时因为太懒, 让风光白白浪费在险峰之上。她说如果此刻有一张纸一支笔的话,那比什么都好。 她有足够的灵感,可以把一切尽收画中,这完全可以办到。可她决不后悔。只要 我不后悔,她是没有理由后悔的。现在她就要告别她的纸,她的笔了,不过放弃 它们是为了在另一个世界里寻求更美妙的景致。这样挺好。   “该上路了。”我说。但见雨朦浑身哆嗦了一下。   “我从来没见过这么美丽的山水!”她说。   “你开始手心发痒了。”我揶揄道。   “没错,是想画上几笔,因为我从来没见过这么美的山水。”   “你开始留恋它们了。”   “不是这么回事,我只想画上几笔。也许我想错了。我差点忘了我们是来干 什么的。可这么美的山水自然会引起绘画的冲动,这本身没什么不对,不是吗?”   “我不知道。”我说。雨朦瞪大眼睛瞧我,我却躲开她的眼光。   我心事重重地望着山那边。那些山都很高,长满了树;山下,房子很小,而 那却是住人的地方。一股冲动支配了我,我便俯下身去,捡起一块石头,猛力朝 那些房子抛去。这一抛用上了我全身的力量。我的重心因此失去了平衡,我感到 有一股奇怪的力量把我的身体引向前方,顿时,我的一条腿滑到了更危险的崖石 的边缘。出于本能的反应,雨朦本想伸手抓我的左脚,却抓住了右裤角。接着, 传来石头滚落的声音,我从崖上滑了下去。但是我的双手忽然触及了什么东西— —一个挺坚固的东西;我迅即抓住了它,不顾一切抓住了它。原来是一棵马尾松。 我不知道我的手是怎么钳住它的,也不晓得它为什么要钳住它,我只知道我脚下 什么也没有了,在一瞬间,平白无故的,一切都失去了。我依稀觉得一切关于死 亡的魅力和狼牙山的传说全都烟消云散了,只听得见雨朦的哭叫声和耳边刮过的 可怕的风声。我还听见,我开始张嘴喊出一句什么话来,那声音十分难听,是一 种乞怜的声音。我不相信自己竟能喊出这样的声音。我的手被树根磨痛了,腹部 被一块凸出的石头顶着。我蹬着双腿,嘴里不停地吸进尘沙。可怡高呼救命的声 音远远超乎我的想象,而她的手却是那样绵绵无力。我失望了,看了一眼山下, 立刻头晕目眩,差点儿就此撒手人寰。我想,假如我就这么去了,像个天兵天将 直捣人间。那么,山下那些家伙会怎么说?毫无疑问,围将过来,细细观赏,摸 摸脑袋,望望天空,然后,冒出一句:“咦?天上掉下一肉饼耶。”结果就是这 样。这时,我感到胸部有两根肋骨快断了。有一双手抓紧了我的手臂,直把我往 上拖。我感到胸口发痛。我被拖了上去,向一条十足的死狗那样被拖了上去。我 趴在崖石上,半天说不出话。我开始由衷地感到土地是那样的可亲,它除了埋葬 死人之外,还有一个更大的好处就是,能给活人一种最切实的安心。我坐起来。   “想自杀吗?”那个救我的外地人用普通话跟我说话。他腰里系着一条安全 带,脸膛薰黑,衣服破旧,头发邋里拉遢。   “挑的时辰不对。”他冷静地说,“今天天气好,自杀怕是有难度。”雨朦 拼命地流泪,把头深埋在我那脏兮兮的西服里。   “你女儿叫得像杀猪那么惨。”救命恩人摸了摸鼻子,望着我。   这时远处有人招呼,这外地人应了一声,掉头就走。没走几步,又回头张望。   我昏昏沉沉地坐着,等那人走远,立刻就挥拳拼命捶打自己的脑袋。   “丢人!”我颤抖着嗓音说。   那双凄迷的眼睛一直望着我,我不知道它为什么老流泪。“我不是男人。” 我说。   “别这样。”   “真的,我不是一个男人。”   “别那么说,”   “我是个孬种。”   “你不是孬种。真的,这一切其实很正常。”   “我说过我不怕死。”   “我也说过。可是,我喊救命了。”   “你不该喊救命,你应该掰开我的手指,然后随我下来。你可知道我们是来 ——”   “我当然知道。可我受不了你那种眼神,我受不了。”说完这句,雨朦就哭 了,忽然,她张开嘴在我的手背上咬了一口。我痛得大叫一声,顺势将她一把揽 进怀里。我嘴凑过去,把她的嘴封得死死的,不让它有片刻喘息之机;我把它封 死了,使它再也哭不出声,我以我的嘴唇封住了她的嘴,我感到她的舌正以前所 未有的激情疯狂地舞动着,然后贪婪地吮吸着我的舌尖。她那样做是很冒险的, 是武断的,是狂妄的,是冒大不韪的。   “嘿,哥们。”一个声音骤然响起。   我把雨朦推开。是那救命恩人。   “原以为你们是一老一少。”他说。“我看走了眼。”   “我很老吗?”我抬头问。   “噢,当然不是。不过,她可是个地道的小姑娘。”   我站起来拍拍那个好心人的肩,并握住他的手,辛酸地表示了谢意。他不耐 烦地摇摇头,问我可是上山观光的游客。我说是的。他说这里很危险,容易摔死 人,这巨岩的名字听起来就可怕,好像叫什么——他一时想不起那个名字。   “跳马崖。”我说。                                       四                                       “既然你们是出来玩的,”那黑脸汉说,“不妨介绍你们一个好玩的去处。”   “什么去处?”   “随我来。”他手一挥。   我们随黑脸汉一同上了山顶,来到一处背风的岩石后。   有个胖子坐在那里打盹。恩人朝他踢了一脚,他醒了,揉一揉眼睛,懒洋洋 地站起身。他说本地话,四十多岁,秃顶,头发干黄,脸又大又红,鼻子更红, 大眼睛,布满血丝,穿一件又脏又皱的青色咔叽制服,脚蹬一双解放胶鞋。他说 话时满嘴喷着酒气。他瞅了瞅地上的酒瓶,转身带我们到一块稍微平整的地方。 那儿有一台卷扬机,一条大约三指粗的钢索晃晃悠悠拉向对面的独峰,阳光照在 钢索上,发出醒目的反光。有个大藤萝,被改装成载人的缆车,悬挂在钢索上, 迎风抖颤。   “介绍你们上那里瞧瞧。”黑脸汉手指对面的独峰,诡秘地笑。   我望了望着那座天然石笋,“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我说,你们可以上独峰去瞧瞧新鲜。”   “你在寻我们开心。”   “没那回事。”他说,“我只是实话告诉你,那地方好玩,比这风景区随便 哪个地方都好玩。”   “他说得没错,”胖子插嘴道,“是这么回事。”   “可我们没法过去。”雨朦说。   “这个你别操心,”黑脸汉说,“看见那钢索了没有?”   “看见了。”   “看见缆车了没有?”   “看见了。”   “就这么过去。明白啦?”   我摇摇头。   “我用缆车把你们送过去。明白了吧?”   我傻呆呆望着钢索和缆车。“还是不明白。”   “我知道你不明白什么。可是我们的缆车从来没出过事故,”黑脸汉喷着唾 沫星说,“我们的缆车没有问题。”   “只怕你们没这个胆量。”胖子又插嘴道。   “光有胆量能行吗?”雨朦说。   “那你们还要什么?”黑脸汉说。   “我们需要绝对的安全。”   “说来说去他们还是不放心。”胖子对黑脸汉说。“我看这么着吧,是不是 先开一趟给他们看看?”   “好吧,你去坐一趟。”   胖子跑过去。   稍后,那吊篮就极为痛苦地装下一个两百斤重的肉堆,嘎吱嘎吱顺着钢索向 独峰滑去。黑脸汉在一边操纵着卷扬机。我们望着缆车缓缓蠕动,还看见山风吹 乱了胖子的头发。过一会儿,胖子喊:“行啦,往回拉——”   “好嘞,你坐稳喽!”黑脸汉喊,声音在空旷的山谷间引起阵阵回音。   胖子从吊篮下来,脸色煞白,却强装笑颜,“一点事没有。”说罢马上就弯 腰呕吐起来。黑脸汉给他捶了捶背,问他怎么回事;他笑着说,刚才喝得有些过 量,加上吊篮一摇晃,冷风一吹,胃就受不了了。他瞪着眼睛对我说:“不喝酒 就绝对没事。”“那么,走一趟多少钱?”我问。“很便宜。”黑脸汉说。“你 随便给个一百块,就能看到别人一辈子也看不到的东西了。”   我看了看雨朦。雨朦微微地摇头。   “这价钱根本就不贵。”黑脸汉趁热打铁,说,“那上面从来没上过人,你 们是头一个。”   “也许是头一个。”我说。“头一个牺牲品。”   “这叫什么话?”   “没别的意思,我们不去啦。”   “别别,”黑脸汉拉住我的手,说,“我们不会多收你钱的,哥们。”“算 了。”我瞅着被他拉住的手,可他仍抓牢不放。“实话告诉你吧。”他说,“我 们是正规马戏团的演员。”说着他转向对面的独峰。“我们是接受邀请来给你们 的旅游文化节助兴的。不知道你们看没看过早几天咱们演的那档子节目——高空 走钢丝。演出相当成功。如今我们的任务总算完成了。离开之前,我们只想顺便 赚点回家的路费。我们不打算敲你的竹杠,这你放心,我们只收一点成本费。要 是你还不放心的话,可以看看我们的营业执照。”我说:“那倒不必。”   “五十块钱,”雨朦说,“也许我们还会冒险一试。”   “小姐你这是逼我跳崖。”   我们二话没说转身就走。黑脸汉跑到跟前,截住我们的去路。胖子跑过去准 备缆车。这时,偏巧我又想起那黑脸汉曾救过我的命。   我一手交了钱,嘱咐他们开缆车时千万当心,别再喝酒,别拿眼睛心不在焉 地四处乱瞧。他们点头的频率很高。   “那地方相当不错,保你们一辈子都忘不了。”黑脸汉说罢就启动了卷扬机。 那机器声音大得吓人。吊篮先把胖子送了过去。我的腿开始哆嗦。风很大。我想 缆车上的风会更大。雨朦不安地望着我,头靠在我肩膀上。直到被黑脸汉扶上吊 篮,我的腿还在哆嗦。我想不光我的腿,我的手,我的全身都在哆嗦。我们像是 发了疯了,就是疯子也要对此事三思而后行。我们干吗要上那种地方去,就因为 黄帝在那儿炼过丹?还是我们依然对死亡游戏充满着向往?我感到自己已经发了 疯了,雨朦也发了疯了,我们疯得不省人事,我们的神经乱得一塌糊涂。   “别往下看。”黑脸汉嚷,“闭上眼睛,什么也别想!——注意,走!”   大好河山尽收眼底。我们悬在了空中。                                       五                                       到了那边,胖子扶我们上了独峰。   我们惊魂未定地俯瞰山下。农庄变得很小,也很乱,零零散散分布在一些山 坳里,有的点缀在绿色的农田间。一下子,我们和那些农庄、田地、人群拉开了 长长的距离,它们全都缩小到极限,而我们那种原本混混沌沌的的自我意识却空 前高涨起来。我感觉到自己是真实存在的,并且感觉到自己的存在是如此的伟大 而强悍,坚不可摧;其余一切均是空空如也,渺若尘埃。同时又感到孤独,这样 一个鬼地方——没人听到你的声音,也没人觉出你的呼吸。独处孤峰,弄不清是 世界遗弃了我,还是我遗弃了世界。我们互不搭界,谁也不理睬谁了。   我们走进树林。胖子在前面引路。我们看到了参天的古木,柔软的落叶,跳 跃的松鼠,满地的鲜花,奔跑的野兔和如梦如幻的斑驳日光。时近傍晚,阳光慵 懒地穿过每一道树杈,零零碎碎洒落下来。两只山鸡就在这些零碎的、黄色的光 斑中踱来踱去,样子十分悠闲。每到一处,都要惊起一大群飞鸟,叽叽喳喳一哄 而散,尔后栖息于附近的树梢,围着我们齐声叫唤。那是一片蘑菇,长势很好。 雨朦惊叫着,俯下身去。   可是胖子有些着急。“能不能抓紧点?”他说,“天色不早了,待会儿咱们 得赶紧回去呢。”   “可咱们花了大价钱。”说完我不再理他。   胖子就一屁股坐到地上,试图以这种办法来拖延进程。   “喂!导游,”雨朦问,“这地方果真没人来过?”   胖子抬起眼睛。   “我哪知道?”胖子说。“可有人说,这里早就上来过人了。”   “那你们不是睁着眼睛说瞎话吗?”   “我可不敢。睁眼说瞎话的是李诚。”   “就是刚才那个人?”   “没错。我的老板。”   “可你是个本地人。”我说。   “我是本地人。”胖子说。“不瞒你说,我家就在那边的白岭村。”他指了 指东边。   “给马戏团帮忙?”   “没错。这几日因为旅游节的缘故,城里戒了严。闲着没事,就临时帮帮忙, 给他们打打杂,挣点零花钱。”   “以前上过独峰没有?”   他使劲摇头,“从没上过。”   “知道黄帝的传说吗?”   “知道一些。”   “信不信有黄帝炼丹的事?”   “这谁知道?”他忽然跳起来叫道:“你们还是快些走吧,我们得赶时间。” 胖子焦急地说。“老板交待,游客在这里最多只能呆十五分钟。”   这时雨朦转过身来,径自拉着我的手向那花丛中走。   鸟儿们成群飞起,散开,给我们让道。胖子在后面紧紧跟随,真是个尽职的 导游。不过现在一切都反过来了,这种前后位置关系,也许适用于卫兵和囚犯, 但绝不适用于游客和导游。不久,我们走出这一片遮天蔽日的树林,来到一块亮 晃晃的空地。   这是一块凹地,凹地那边有一块垂直平整的石壁。雨朦走过去,捡起一块石 头,在那块石壁信手涂抹,回头喊着说:这是独峰千古以来的第一幅壁画;假使 哪一天,独峰被开发,那么考古学家见了它一定会如获至宝,以为那是类人猿留 下的杰作,类似于拉斯科的史前壁画。   可是,类人猿会画画吗?我想。但见雨朦模仿古壁画的风格,在石壁上草草 画上了一男一女两个图形,因为图案过于抽象,她就用长发和短发把他们的性别 加以区别。“那时候男人女人都留长发。”我远远喊道。雨朦望过来,笑得很开 心。然后她转过身子重新把男人的短发加长。我又喊着说,亏你是个画家。她回 过头来,咯咯笑着。我说加上一个茶壶柄儿也许效果更妙,因为不管从哪方面讲 那都是最权威的标志。胖子蹲在一边,嘿嘿地傻笑。我隐约看见雨朦红着脸,干 脆将女人的乳房夸大了一倍。   胖子笑得更加厉害。“像,像,”他说,“像得很。”就慢吞吞站起来,又 抬头看看天,皱起了眉。   “你们不想去看看黄帝炼丹的遗址吗?”雨朦望着那画说,“也许就在那 边。”   “我们该走了,再进去,连我都不认得路了。”胖子说,“这林子大得很, 一不小心就会迷了路。”   雨朦慢吞吞走过来。   “这儿有野兽吗?”她问胖子。   “听老人说有。”   “都是些什么野兽?”   “不清楚。”   “那你干吗不带猎枪?”   “野兽来了带猎枪也没用。”胖子说,“我一见野兽就会忘了开枪。”   雨朦笑了。胖子继续说,“我爷爷,我爹枪法都挺准,就我学不会打枪。所 以,他们常说,我不是他们亲生的种。”   “白岭村常有野兽?”我问。   “不,白岭村没野兽。”他说,“我祖籍在大亚山那一块。祖辈都打猎,而 且都是顶尖的猎手——打猎可有讲究啦,比方说吧,那豺狗就不能打——”   “为什么不能打?”   “都说豺狗是猎狗变的,所以不能打。还有打野猪,你们不晓得,都得叫上 一帮子人,上山前先用香纸绑在毛竹上,敬过山神,不许穿白衣服,不许抽烟, 不许大声说话,更不能讲丑话,晦气话,每到吃饭,都要洒些饭菜到地上,请山 神们吃了;那枪手伏在野猪的必经路上,等野猪入圈,叫‘坐靶’,一大帮人拿 柴刀到林里轰赶,那叫‘赶蓬’;谁打中野猪,就把猪头赏给谁,其余的大伙平 分。”   “有意思。”   “可我不喜欢打猎,从小就不喜欢,不知怎么回事,我见了野兽就忘了开 枪。”   “那你都喜欢做什么?”   “我这人喜欢种地。我只喜欢种地,只有种地我心里才会踏实;我老婆也这 么想。她说,稻子从来不咬人,白菜也不咬人。”   “有道理。”我说。“这简直就是一条真理。”   “除了种地,”胖子说,“我还拉黄包车。”   “听说拉黄包车不错。现在还拉吗?”   “当然还拉。我老婆也拉。”   “嗯,夫妻双双把车拉。”我笑道。   他也笑,止不住伸手摸摸裤兜,“不瞒你说,”他掏出一包硬邦邦的东西看 看又放回兜里。“原本打算好到石塘镇的厂子里去买新车的,只是李诚这里说缺 人手,就临时过来帮忙。”   “买一辆车多少钱?”   “六百块。”   “不算贵。”   “嗯,如今贵的是牌照,”他说,“车太多,交警队卡死不再给办新牌照。”   “有多少车?”   “小小一个县城,八百多辆了啦。”   “太多了。”   “所以,如今牌照可不好弄了。”   雨朦在前面走着,忽然停下,一手扶住树干,弯下腰,脱下一只鞋。她把鞋 帮里的沙土抖干净了再穿上。在她穿鞋的时候她忽然尖叫一声,说背后有人在偷 偷扯她的鞋。可是没人扯她的鞋,我四下张望了望。   “说不准它们已经出洞了,”胖子说。   “你说什么?”雨朦问。   “也许是狗头熊。”胖子说。雨朦的脸色忽然变白。   “听说狗头熊一向喜欢在背后耍弄人。唔,一定是狗头熊。”胖子说。“那 一年在山上的时候,庄稼都收了,在大亚山那一带,有几只狗头熊忽然闯进一个 山寨。它们老是在背后拍人肩膀,等你回过头,就嘎嘣一下咬断你的喉管。结果, 一下子就吃掉两个人,一个大人,一个小孩。大人只留下一堆骨头,一点儿肉都 不剩。那个小孩连骨头都没啦。”   “这么可怕,”雨朦说,“后来那狗头熊逮住没有?”   “不知道。——后来,我们一家就从大亚山搬了出来。”   我们装模作样看了一会儿天。雨朦说,时间不早了。我们便跟着胖子迅速从 原路返回。暮色已浓,天上有了星星。我们一路走,一路听胖子喋喋不休的数落。 听得心烦,雨朦顶了胖子两句。后来,胖子忽然嘻嘻笑了,并且一直笑个不停。 这时,我和雨朦方始明白,我们已经上了大当。“原来这里压根儿没有狗头熊。” 雨朦怒气冲冲。“哎呀!”她怪叫一声,脚腕扭了。胖子皱紧了眉头。   “该死的路!”我一边咒骂,一边搀住雨朦。   天很快黑透。胖子带了手电,这会儿把它打开,能勉强照亮前方的路。山风 穿过树林,引起一阵阵鬼哭狼嚎般的啸声。一路走来,身后悉悉簌簌响个不停, 老像有什么东西跟着不放。周围一片漆黑,白天的童话世界已经消失殆尽,取而 代之的是阴森恐怖的黑暗。除了天空偶尔出现的星星还残留着一丝浪漫,一切皆 因黑夜的入侵而变得冷酷起来。而最冷酷的莫过于身后的响声。我们跟着胖子走, 深一脚浅一脚。他走在最前头,我走在最后头,雨朦夹在中间。这应该是最合理 的安排。至少当她听见身后有响动的时候,我可以壮起胆子告诉她,那声音是我 弄出来的,而不是别的什么怪物。她相信了,并且坚持一路相信下去,直到那一 刻,随着一种奇怪的声音出现,一阵阴风刮起,一道黑影闪进电光里来,我那苦 苦支撑的胆量被完全催垮时,她才不顾一切地回过头来,捏起拳头,嚎叫着,竭 尽全力加入这场突如其来的搏斗——见鬼!果真碰上了狗头熊!——该死!我们 碰上了狗头熊——但那不决是狗头熊,绝不是!狗头熊的身材没这么纤细,狗头 熊的块头比这强壮得多。可是,天哪!那究竟是什么呢?那是蛇吗?不是。它那 样站得直挺挺的。是变了种的蛇?还是传说中的巨蟒?可是巨蟒的身子显然要比 它长得多。它既不是眼镜蛇,也不是巨蟒。我看见它的眼睛是红色的。我确认那 无疑是一个蛇脑袋!它发出的声音是属于赌气的人发出的那种低沉的“咕咕”声, 声音短促沉闷,像气管炎患者的呼吸或者咳嗽。   胖子跑了。我看见胖子第一个跑了。“蛇猪!!”“妈呀,真的有蛇猪啊!” 他一边跑一边喊。因为慌不择路,重重摔了一跤。那半人高的怪兽听见响动,迅 即朝胖子那边一跃,就像袋鼠那样,灵巧地越过雨朦的肩,“咕噜”一声,扑向 胖子的脑袋。没错,它正是冲他的脑袋去的。我从地上摸索起一块石头奋力朝怪 兽砸去,正中它的下身。结果石头像是砸在一个轮胎上,硬梆梆地蹦开。蛇猪放 开胖子,缓缓转过身来。它那样缓缓地转着身,象是存心制造一种恐怖气氛。最 后,它整个身子转过来,一双周边长着长毛的红眼睛死死瞪着我。我看见雨朦在 浑身发抖。我感到我的身子也在发抖。于是两下抱作一团,彼此传递着触电般的 颤抖。这感觉颇像首次接吻的时候——颤抖,触电般的颤抖。蛇猪令我重温了这 样的感觉。   我看到胖子丢在地上的手电。它还亮着,来不及拧灭。我迅速捡起手电,赶 在蛇猪下手之前用电光直照它的眼睛。那红红的眼睛开始不停地巴眨,并迅速流 下眼泪。那家伙流下眼泪了。我明白了那东西是怕光的,因为它在躲闪着电光。 我的手电牢牢跟随着它的脑袋移动。它终于被光斑折腾累了,“咕噜”一声,腾 空一跃,带起一股劲风,隐没在黑暗里。我拿着手电,浑身是汗,雨朦伏在我肩 头瑟瑟发抖,嘴里在梦呓般地喃喃自语。我冲她“嘘”了一声,她安静了。我们 抱在一起静静的、一动也不动地呆了五分钟。四下里静悄悄的。胖子不见了,偶 尔有风声穿林而过。   我拿起手电搜寻胖子。在十五步开外的地方,我们找到了他。他趴在地上纹 丝不动,像条甲鱼。我把电光照到他身上,他方始像蛰醒的青蛙一样缓缓蠕动着。 他已经整个儿被吓坏了。他的目光有些呆滞。我们长长舒了口气。我建议胖子赶 紧把我们领出这该死的树林,可他哭丧着脸说,在这黑灯瞎火的鬼地方,他已经 辨不清东西南北了。他甚至根本弄不清眼下所处的方位。只听“咕噜”一声响, 冷风再次袭来,那个可怕的蛇脑袋突然间又出现了。我故伎重施,试图再次把它 吓退。可是,电光越来越暗了。我看见电光越来越暗了。我咬牙坚持着,背上感 到湿漉漉的。那红眼睛不停地流泪,那眼泪像融化了的烛油。蛇猪退让了,再也 熬不下去,于是转身一个前空翻,消失在黑乎乎的夜色里。   与此同时,电光灭了。我们两腿发软,一屁股蹲在地上。   除了星光,一切都不是那么浪漫。                                       六                                       我们决定就在原地躺下不动,等候天亮。如果能熬到天亮,危险也许就会过 去,因为我有足够的理由相信,那家伙怕光,一到白昼,它也许就躲到什么地方 蛰伏起来。雨朦仍在我的怀里发抖。我担心那惊险的一幕会不会吓坏了她的神经。 我轻声唤她,没有动静。我又轻轻唤了几声。   “你——没事儿吧?”雨朦轻声问。   “我没事。”我说。“可是你把我吓坏了。”   “我没事。”   我闻到了从雨朦嘴里发出的那股亲切而独特的气味,那气味里除了唇膏的幽 香,还含有一种特别的气息。这气息对我来说太熟悉了,而且太重要。在我第一 次吻了她,这气息就已铭刻在我的脑海里,怎么也挥之不去。每当我闻到这股气 息的时候,我就知道,我是被谁给麻醉了,我陷入了怎样一个不可自拔的泥潭。 它攫取了我的心,把我整个放进它不可逾越的魔法中,令我陶醉,令我狂喜,令 我不顾一切,同时也令我痛苦。我贪婪地吸吮着这股气息,就像一条猎狗那样。 在辨别一种气味。我是地道的一条猎狗,难道不是吗?很显然,我是地道的一条 猎狗。雨朦,不过是我的一头猎物,她就是一头猎物,没错,她是一头猎物。我 把魔爪伸过去,伸得老长老长,然后把她捕猎到手,带到悬崖上,拉她做我的陪 葬,陪葬不成,又拉她到这个与世隔绝的鬼地方来接受折磨和摧残。   自然,她称得上是个千斤小姐,她出生于那样一种条件优越的家庭,自然算 得上一个娇贵的千斤小姐。老爸罗家豪,是县城那所著名重点中学的校长;母亲 是博士生,后来轻易地占有某个企业最大的股份,坐上了法人代表的宝座。作为 一根独苗,多年来雨朦一直是校长和法人代表的掌上明珠。她天生丽质,富有艺 术天分,从小就表现出绘画和音乐方面的特长。这两样特长叫老爸老妈开心不已, 于是请来老师,帮助她开发艺术才能。   在女儿大学毕业暨二十三岁生日庆典那天,可怜的老妈,忽然变戏法似的送 她一件没有盒装的礼物——一个高大英俊的小伙子。老妈郑重地交待,他叫某某 某,是父亲的高材生,工商管理硕士,现如今在她手下做事,能力非比一般,前 程不可限量。老妈说完就把礼物转交给她,嘱咐她自己小心保管。可她并没有好 好保管,不到一个月时间就把他弄丢了,理由是他太听话太殷勤,他们之间没有 什么多余的话可以沟通。当雨朦在拚命挖掘这世界种种美的同时,他却拚命挖掘 这些美背后潜在的经济实用价值。他那一颗花岗岩般的脑袋,缺乏良好的审美态 度。他审视世界的态度唯有功利和实用,没有美,没有浪漫。所以他紧紧盯住雨 朦,目的只是为了守住一样实用的东西,一件装饰品,一个未来的配偶,一盏能 照亮自己前途的明灯。   雨朦把这件生日礼物抛弃了,眼皮也不眨一下就抛弃了。小伙子遭到如此致 命打击后,说是要自杀,雨朦没理他,她知道他决不会轻易干掉自己,他舍不得 干掉自己的身体,那是革命的本钱。于是小伙子空喊了几句自杀的口号,回头就 忘了自杀这档子事,“扑嗵”一下跳了槽,跑到另一家公司娶了那家公司老板的 二小姐过来暖被窝——“你在想什么?”雨朦轻声问。   “哦,没想什么。”我说。   “怎么不说话?”   “我累啦。”我挪了挪身子说,“你瞧我的腿都麻了。”   “是吗?让我坐起来。”   “你还是躺着吧,躺着还可以暖和些。我喜欢这样。”   我回过头压低嗓门喊:“嗨,你在哪儿?”   “我在这儿。”黑暗中胖子回答。   “挪过来点,咱们靠在一起。”   胖子靠了过来。   “你叫什么?”我问。   “尤天宝。叫我天宝就行。”   “我叫袁奋,她叫罗雨朦。”   “哦。”   “冷吗?”我问。   “还能熬得住。”雨朦说。“要是有一堆火就好了。”   “是啊,要是有一堆火就好了,”胖子说,“非但可以取暖,还可以吓跑蛇 猪。”   “你说那野兽叫蛇猪?”我问。   “是啊,它叫蛇猪。”   “可它不像是猪。”   “它本来就不是猪,它是蛇——不对,也不是蛇,它就是蛇猪。可我从来没 见过蛇猪,只听本地的一些老人讲起。大亚山那边就有蛇猪,但不常见,往往是 等他们组织起狩猎队,准备前去捕杀的时候,它们又奇怪的没了影子,所以见过 蛇猪的人极少。听说见过蛇猪的人多半不能活命。啊,菩萨保佑,我们总算挺过 了一关。”   “他们说的蛇猪什么样?”   “蛇头,猪身,红眼睛,一人多高,不是爬着走,而是挺直身子跳着走,像 个僵尸。有时候会飞。”   “这么说,我们是撞见它了?”   “没错,那肯定就是蛇猪,我敢肯定。”   “那他们有没有说,蛇猪害怕什么?”   “不晓得,”胖子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想啊,碰见的机会那么少,再说, 见过的人又多半不能活命,谁来得及想出一个好办法。”我们不再说话。雨朦的 情绪好像平静了些。周围不再有异常动静,我们靠在一起互相取暖。尽管黑暗沉 重地压在头顶,我们的心绪还是渐渐开朗。   “看见那些星星没有?”我打算进一步缓和气氛。   “唔,瞧见一两个。”天宝愉快地回答。   我握住雨朦冰凉的手,“相信有牛郎织女吗?”   “相信。”雨朦说。   “知道乌鹊为什么头顶光秃?”   “为什么?”   “就为了每年七月七要给牛郎织女搭鹊桥,给踩秃了。”   “胡说。”   “就是这样。信不信那董永跟七仙女的事?”   “当然也信。”   “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可我不信。”天宝说,“那都是哄女人的把戏。骗她们流眼泪的。”   “我们这些凡胎肉眼看不见他们。”我说。“可是,据说很久以前,有人看 见他们了,那是个探险家。都说天河与大海是相通的,所以他便从海上乘木筏一 直漂流到了天上。他眼见他们俩抱在一起哭。”   “那是骗人的大白话!”天宝说,“女人爱流眼泪,有人就编了这些大白话 来骗女人的眼泪。我家那口子,就白白伤心了好几回。可我不信那个。男人和女 人之间,压根儿没那么多的事。”   “你老婆是个好女人。”雨朦说。   “呵呵,是啊,她是个好女人。她还算得上一个好女人。”   “这话怎么说?”   “呵呵。反正,她还算称我的心意。”   “你真幸运。有一个好女人。”   “呵呵,这会儿,孩子们大概都睡下啦。”天宝说,“可她一定还醒着。”   “你老婆?”   “是啊,我老婆。我不回家,她就别想睡着。”   “多好的老婆!”   “呵呵。”   雨朦翻了个侧身,抬着头。   “那些星星多自在。”她说,“他们中有董郎、牛郎,都很自在。其实,那 些做星星的,根本就不必下凡来。做天上的星星要多自在有多自在。那些下凡来 的神仙,其实是到凡间来自寻烦恼。他还以为得到了上天的格外宠幸,却不晓得 那是上天给他的最严酷的惩罚。”   “神仙活在凡人堆里——”   “是一种惩罚!因为你比凡人清醒。”   “清醒也有罪吗?”我问。   “清醒不是罪,清醒是一种罚。”雨朦说,“换种角度而言,因罪而罚,接 受清醒之罚,正是因为你犯下了清醒之罪,所以也可以说,清醒既是一种罪过, 又是一种惩罚。”   “不明白。”天宝在我背后说道。“什么罪呀,罚呀的,我都弄糊涂了。”   “糊涂最好。”我说,“人一糊涂,便入了无我境地,也就没了烦恼,获得 了大自在。”   “呵呵。”   “你可晓得,一个人有多少烦恼?”   “那怎能算得清?”天宝道。   “人的烦恼一共有八万四千种,佛家说是‘八万四千尘劳’。”   我把雨朦贴身抱得很紧,与其说是为了不让她冻着,不如说是为了自己御寒。 我发觉我变得越来越自私了。今天发生的一切,全是自己一片私心结下的恶果。 这里不是什么仙境,说白了还是陷阱。我永远在牵着雨朦往陷阱里跳,放着千万 条光明大道不走,偏偏要钻一些死胡同,上悬崖,跳陷阱,把自己往绝路上逼。 现在好了,总算可以在陷阱中享受孤独和绝望,似乎这两种感觉是我们的毕生所 好,而那种人人追求的幸福,对我们来说则显得平淡无味。我们仿佛是在享受痛 苦,享受绝望,完全是出于一种享受的心态,在悬崖上享受,在纷扰的男人和纷 扰的女人间享受,快乐地享受着。是的,是享受,不是折磨,是享受。   “要是有瓶酒就好了。”尤天宝打了个大哈欠说,“天越来越冷了。”   “现在,我什么都不想要。”雨朦说。“不要美酒,不要名誉,不要画画, 不要别人来教训我,一切都是空的——我只想这样躺着——”   “还有,蛇猪别再来犯。”我接口道。   “喂,听过山鬼故事没有?”天宝问,没等回话,他就接着说下去:“那山 鬼看起来象小孩,头戴一个小红帽,专门喜欢和进山的人吵架——”   “啊,别说啦。”雨朦道。   “别怕,”天宝笑道,“这故事不吓人的。说是有个砍柴郎,天天上山砍柴 和山鬼做了朋友,有一回就偷了它的小红帽来。他知道,那小红帽可以叫人隐形, 所以,从那以后,砍柴郎再也不去山上砍柴,而戴上小红帽去偷店铺的东西。日 子久了,小红帽裂了个口子,砍柴郎的老婆就拿针线缝上这口子,他便又去肉铺 里去偷肉,结果,卖肉师傅眼见有条布线晃来晃去,觉得奇怪,就用肉斧横向砍 了一刀,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   “把砍柴郎的脑壳给砍下来啦。”   我们听了便都沉默不语。   不久,传来天宝的鼾声。雨朦也睡着了。我睁大着眼睛。可这时候睁眼和闭 眼是一回事,黑暗抹瞎了我的眼睛。我强打精神不让自己入睡。三个人中必须有 一个人醒着,来充当哨兵。我感到黑暗像一块冰,从我身上不停地抽走热量,我 拥着雨朦,又厚颜无耻地从她身上吸取热量作为补充。她睡着了,不知不觉失去 了能量,而有人就在盗窃她的能量,一刻不停,贪得无厌。过了挺长一段时间, 我感到浑身僵透了。雨朦醒了,我看不见她,我想她的脸一定很憔悴。她也许是 被冻醒的。我抱紧她,一只手帮她搓揉小腿。她急促地咕噜着什么,刷地坐起来, 把我盖在她身上的西服掀下来,摸索着披到我身上。我脱下来又强行裹到她身上。 她挣扎着,反抗着,努力要从那件外衣里挣脱出来。最后,我下了一道命令,语 气十分坚决。她顺从了。   “有时候,”她说,“我真不希望——”   “不希望什么?”   “你对我这么好。”   “对你好也有错?”   “是的,你没这个义务。”   “可你却分明给了我拥抱你的权利。”   “我们的拥抱是不合法的。”   “那你说什么样的拥抱才算合法。”   “比如,你跟你的妻子。”   “我已经没有妻子了。我跟你说过了。”   “那只是你一相情愿。”   “她已经搬走啦。”   “搬不搬走没什么两样。反正你们没有在协议书上签字。”   “那很重要吗?既然我们已经两厢情愿。”   “当然重要。”   “为什么?”   “这就是说,我还没有资格和你拥抱。我没资格。”   “瞧你,又来了。”   “我没法不计较。”   “好啦。我知道。”   “可你还没把她彻底忘掉对吗?”   “别再说啦。有什么意思?”   我能感觉到雨朦的眼泪正顺着我的手背滑下去。我的一颗心也跟着滑下去了。 除了轻轻吻她的眼睛,我还能做什么呢?我这样做了,在沉重的黑暗下,在情人 的眼泪中,故作深沉地这样做了,做得冠冕堂皇,不留痕迹。这个世界从来杜绝 一个人能表面轻松地爱他所爱的人。你爱一个人,就必须故作深沉,就必须—— 沉重,也就是往自己的心口上压块大石头。不久,雨朦继续睡着。这一次,她睡 熟了,呼吸绵长均匀。我在黑暗中一边想像她那甜美的睡态,一边竖起耳朵用心 地听。我想,蛇猪也许已经睡下了。                                       七                                       天终于大亮。我从朦胧中醒来,听见树上的鸟欢快地啼叫,阳光射进了树林 子。我发现自己靠在一棵大树底下,雨朦还没有醒来,而天宝却不见了。我赶紧 叫醒雨朦,顾不得浑身酸痛,站起来,高呼天宝。雨朦的声音哑了,后来几乎叫 不出声,她的头发很乱,脸上有一道道清晰的泪痕。我们在附近找了一圈,不见 天宝的影子。雨朦做出了最可怕的最糟糕的猜测——天宝被蛇猪吃掉了。可我看 不出有丝毫人兽搏斗的痕迹,附近也不见血迹。   我们刚垂头丧气地坐下歇息,天宝却回来了。他快步走来,嘴里哼着歌,他 把一捧野果放到地上,呵呵笑道:“尝一口吧,味道挺鲜的。”我和雨朦这才恍 觉肚子已经饿极,也顾不上责怪天宝,抓起果子就啃,等吃饱填足了才陡然想起: “这东西会不会有毒?”   天宝说:“除了这果子,别的我都吃过,吃不死人的。”   天宝没吃过的那种果子呈暗红色,形状扁圆,拳头那么大。它的味道的确不 错,我和雨朦吃了很多,可天宝不敢肯定它到底有没有毒。   这下,我和雨朦抱作一团,忽觉肚子隐隐作痛。于是,我抓紧时间对雨朦说 了一些告别话,雨朦也向我交待了遗言,并发誓来世再做夫妻。时间一分一秒过 去,肚子仍不见动静,死神迟迟没有光临。我们惊喜地站起来,分开,掉了几滴 幸福泪,哽咽几声,彼此都不敢接受这样的事实。   天宝催我们赶紧上路。他说他再也不想在这里留宿了,并且说,等他下次再 来的时候,一定带上两个好猎手,把那可恶的家伙给收拾掉。他说:“那家伙的 肉也许味道鲜美,可以拿来下酒。”   “那你恐怕得坐牢,”我说,“那怪兽虽然凶,可是稀有,一定受国家保护。 只是不知道它叫什么学名。”   “那根本就是怪兽,不是什么国家保护动物,这我比你懂得多。怪兽就是怪 兽,跟珍稀动物不搭界,我看再不除它,它就要成妖精了。”天宝说道。   我们一路走,一路说笑,忘记了疲劳,也忘记了那场梦,一心只想早点走出 这片森林。   一路上,天宝念念不忘是酒瓶和他的家人,两样东西使他精神抖擞,克服了 一身肥肉的拖累,健步如飞。然而,两个时辰过去,我们并没有走出这片树林, 而是始终在一个固定的范围里转圈。天宝在起初的一段路程里,先是感觉一个地 方比一个地方陌生,然后又感到一个地方比一个地方熟悉,最后又绕回那个曾经 宿夜的地方。   “倒霉的地方!”他嚷。   “这地方到底有多大?”我问。   “很大。”天宝懊丧地说,“不是一般的大。你们偏不信。”   “看来真是不小。就像兰溪的诸葛村。”   “也许他们派人来找了。”雨朦说。   “你说马戏团吗?”天宝说,“别做梦啦。”   “为什么?”   “拉人的活是他们偷着干的,旅游局的人不知道,他们也不敢说,更不敢报 案,说不定,现在他们早走人了。”   “那该怎么办?”   “咱们的死活哪关他们的事?他们是一帮走江湖的穷要饭,今天在这儿,明 天就指不定上哪儿了,没人管他们。我们的死活,他们也管不了那许多。你想, 要是他们找到了咱们,咱们反过来告他们一状,那他们就是砸锅卖铁也经不起这 折腾。”   “可我是不会告他们的。”   “走江湖的人心思活,喜欢提防人。这你不懂。”   我们停下来,坐到一块大石头上喘气。天宝垂着头,一声不吭。我和雨朦互 相对视。她皮肤好,眼下却沾满了泥。她嘴唇干裂,两眼无神,一副无依无靠的 样子。我心里很难受。   忽然有只飞蝇撞进我的右眼,我感到一阵刺痛,并流下了眼泪。雨朦抓着我 的手不让我乱揉,“当心擦伤角膜。”她极为小心地翻开我的眼睑,深吸一口气, “哈呼”向我吹来。我本能地眨眨眼睛,感觉好了一些。“闭上眼睛,让眼泪自 己流去,别用手搓。”   我流了很多泪。过一会儿,我睁开眼试试,果然好多了。这时,我蓦然看见 对面的那棵金钱松下,直挺挺站着一个人——是个男人,一个陌生的男人,正朝 我傻乎乎地看。没等我叫出声,那男人就转到了树后。天宝迟疑地过去看看,没 发现异常,猜想一定是我看走了眼。“怕是又看到了那个飞蝇。”雨朦蹲下来, 又替我吹吹眼睛,这下我舒服了,看看那金钱松下,确实什么也没有。   我们疲乏地站起来,继续赶路,不久却又回到那块空地上。我们失望地连连 摇头,打算越过空地继续到前方探路。路过石壁的时候,雨朦突然停下。   我疑惑地望着她。   她便走到那岩壁前,指着壁画上那个人像。那人像,体态臃肿,像个胖子。 一眼看去,这幅画几乎成了我们三个人在石壁上的投影。雨朦矢口否认昨天她画 过那个胖子,我和天宝这才恍然大悟。   那么,这画到底是谁画的?莫非这山上还有第四个人,第五个人,甚至是第 六个人。这些人也许和我们一样命运不济,为了做勇士一不当心把自己弄丢了。 可是,他们居然还有闲情逸致在石壁上画画,偏偏画的又是个胖子,使这张本不 算完美的合影变得完美起来。   尤天宝徒劳地四处喊人,然后到附近一带盲目溜达了一圈,结果一无所获。 雨朦凭她绘画的想象力,大胆猜测这幅画会不会是类人猿的杰作。“你太幼稚 了。”我说。   尤天宝求援心切,又到近处林子里喊了几声。我和雨朦在石壁附近转悠了一 下,没发现别的。天宝回来后,一屁股坐在草坪柔软的落叶上,悻悻然,嘀咕着 什么。   时近正午,我们饿了,天宝带我们去采野果。一路上有很多野果,散落在苍 翠的灌木丛里。我提醒天宝,别忘了采那些没毒的果子,免得遭殃。尤天宝脱下 上衣,拿它包果子,并且一边尝,一边细心地辨认;不一会儿,我们就采了满满 一兜果子。回到空地上,把果子倒在地上,再由天宝认真复查一遍,将那些有剧 毒嫌疑的果子剔除掉。我们又饥又渴,吃起野果来狠巴巴的。很快我们就把一大 堆果子全干掉了。   “我们得赶快找到林子的出口,”我用手背抹了抹嘴唇说。“这么下去绝对 不是办法。”   “你说的对。”天宝说。“可是怎么做才妥当呢?”   “反正,决不能在这里等死。”   “废话。”雨朦说。   “实际上我们就是在等死,如果他们不来找人。”   “这叫什么话?”天宝说。   “可我们必须活着。”   “又是一句废话!”雨朦冷冷地说。   “这不是废话,因为一时半会儿我们还死不了。”我说,“好在我们有野果 充饥,这样就能熬上一段日子。可我们还缺一样重要的东西……”   “什么东西?”   “火。”   “火?”   “是的,火,”我回答,“要是我们有火的话,我们还能挺过黑夜。”   “是啊,火最重要,”天宝嚷道,“可是哪来的火种呢?有没有打火机?”   “没有,我早戒烟了。”我望了望雨朦。   雨朦没理我,眼睛望着别处。   “我也没有。”天宝摇了摇头说,“我不抽烟,我只喝酒。我喜欢酒,百分 之百喜欢。唉,可惜手头没酒。”   “你心里还想着喝酒?”   “是啊,我想喝酒,心里堵得慌的时候,更想喝酒。”   “可眼下需要的是火!知道吗?火!”   “唔,火。哪儿能找到火呢?”   “谁知道?我又没有燧人氏的钻木取火术!”   “我们没有打火机。”   “妈的,我干嘛要戒烟呢?!”   天宝呆呆地看着我。雨朦掉过脸,一声不吭地朝那棵驼背的老松树走去。天 宝垂下头,我能清晰地看见他头上的那一片秃顶,那秃顶和独峰的草坪效果相当。 一圈头发稀疏地围住空地,看去好不凄凉,可独峰的植被远比他的头发茂盛。   眼下我们就像三个虱子,迷失在独峰的头顶上无家可归。我不由羡慕起天宝 头上的虱子(如果他养了虱子的话),因为天宝的头发不会给他的虱子带来迷踪 的担忧。我们就不同了,成了独峰头上的虱子,这是很不幸的,因为独峰还从未 长过虱子(黄帝除外)。这会儿,我们却成了虱子,在独峰的发间盲目地穿梭, 却找不到回家的路。   我们成了虱子,斗胆攀附了风光无限的仙水宝地,骑在人们头顶,趾高气扬, 狐假虎威,藐视一切,并且还要吸血。我们三位并不吸血,却有着虱子那种高高 在上的征服欲,妄图在一瞬间把千古独峰踩在脚下,殊不知有多大的征服欲,就 必须冒多大的风险。时候到了,我们要为本身的欲望付出代价了,独峰就要把我 们掐死了,因为我们是群可恶的虱子。   天宝不停地用手搔着头皮,仿佛那里真的长了虱子,其实,那种脑袋根本养 不了虱子。他搔脑袋,主要是为了能搔出一个好主意。但是真有好主意的人,从 来不搔脑袋;真没主意的人,搔了也是白搔,只会给旁人提供一种长虱子的假象。   我看见雨朦在那棵驼背老松树下徜徉着,后来踱到林子里去了。四周静悄悄 的,鸟儿们都停止唱歌,深怕打搅了我们。一切都是那么善解人意,整个树林都 陷入了沉思。   一只野兔从石壁后面绕过来。天宝见了,赶紧跳起来,没命地追赶那只野兔。 “逮住它!快逮住它呀!”   “逮住它也没用!”我嚷道,“没有火,咱们吃不了它!”   野兔跑了。另外有头黑色的鹿横向穿过丛林。   “你干吗不追那鹿?”我揶揄道。   “那不是鹿,那是黑麂。和鹿非常像,肉倒是又瘦又香。”   天宝拖着两条腿回来,坐下,仰卧在落叶上。他能这样追赶野兔,是件好事, 那样有利于减肥,要能坚持几年,想必身段就能赶上黑麂。   天空湛蓝,飘过一些薄薄的翻卷着的云,它们像扯长了的棉絮,轻悠悠荡过 天穹,被一股风吹到远离太阳的地方去。就在这时,我猛然听到有女人的呼救声, 是雨朦。                                       八                                       天宝的身手越来越敏捷了,他跳出去像只蹬羚,尽管他胖。   我们拨开杂草和荆棘,沿着呼叫声迅速赶去。不知道雨朦是不是她掉进哪个 沼泽地了,还是又遇见了什么怪兽。我疯狂地扫平前方的障碍,不顾荆棘在我手 上脸上划出的许多伤,高呼着雨朦的名字向丛林深处跑去。   依稀看得见雨朦的身子在灌木从中扭动,草木发出“悉嗦”的响声,我的心 提到了嗓子眼。天宝远远落在了后头。我捡起一段朽木,大吼一声冲上前。我听 见“砰”的一声响,那响声以明显的优势压倒了我的吼声。我惊呆了,那好像是 一种可怕的声音,没错,那是枪声!我可以肯定地说,那就是枪声!我扑到跟前, 但见雨朦整个身子瘫软在地。   开枪的是谁?我仓皇四顾,眼见一个男人一闪而过,提着枪,个头挺高,可 是转眼间就不见了。天宝赶到,喘着粗气,手里抓着石头。我俯身抱起雨朦,驱 使天宝去追踪那个打枪的人。天宝哆嗦着连连后退。我于是把雨朦交给他,就拎 起那段朽木朝那男人消失的方向跑。   我一口气追出许多路。   那人跑得很快,看样子像是一边跑还一边跳,我怎么也追不上他。一条小溪 挡住了我的去路,那人神秘的失踪了。我气急败坏地把那段朽木丢出去,放弃了 努力。我想起了雨朦,于是又没命地赶回去。天宝在那里慌慌张张地东张西望着, 见我回来,就问:“追到没有?”   “让他跑啦。”我喘着粗气说。“怎么样?”我弯下腰去,“有没有中枪?”   “还好,她没中枪。”天宝答。   我检查了雨朦的脉搏和鼻息。“她昏迷了!?”   “是啊,她昏迷了。”天宝说,“我已经掐了她的人中了。”   我继续掐雨朦的人中,但是不见雨朦醒来。我蹲下身子,让天宝把雨朦扶上 我背,我吃力地站起来。天宝说还是由他来背,他的力气比我大。我没说什么, 径自背着雨朦趔趔趄趄地走。天宝跑到我前方,用一根木棍拨开草从和荆棘,替 我开道。我把雨朦背到空地上。这时,我上气不接下气,整个累垮了。我放下雨 朦,小心把她安放在一块平坦的地方,然后蹲下身,用我的肘弯托起她的头,轻 声叫她的名字。她没醒。我对天宝说:“我忘了看那地上有没有血迹。”   天宝答:“是有血迹。”   “那会是谁的血迹呢?既然雨朦没有受伤。”   “那我就不知道了。”天宝说。“枪一定是那个男人打的,可他打的也许不 是雨朦,雨朦是被吓晕的。”   我让天宝拿出剩下的野果。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几只野果,递给我。我使劲捏 出一些果汁,让这些果汁慢慢渗进雨朦紧闭的双唇。接着,我站起来,想起那条 小溪,便又走进林子,沿那个打枪人逃跑的方向找到那条小溪。   溪水清冽,能见到水底长满青苔的褐色卵石。我解下领带,把它泡在冰凉的 溪水里,浸透后捞上来,双手捧着它,以最快速度返回空地。雨朦的脸色非常苍 白,而天宝的脸色显得惶恐不安。我不知道自己的脸色如何,也许是既惨白又恐 慌。我把冰凉的溪水从领带里绞出来,滴进雨朦的嘴。然后把领带折叠起来放在 雨朦的额头上。我想这时候如果再掐她的人中,她可能就会苏醒过来了。我掐了 很久的人中。我的拇指指甲深深嵌进了雨朦的上唇。   她终于醒了。   我真想就此跪下,向暗中庇佑我们的苍天顶礼膜拜。我跪下来了,并且感觉 到有一股潮湿温润的粘东西从眼眶里挤出,一直流下来,使我面部发痒。那东西 打湿了雨朦的脸。我用力吸了一下鼻子,免的我的鼻涕也跟着瞎起哄。我抖着声 音喊:“雨朦——”紧接着就有什么东西冲昏了我的头脑,左右了我的意志,使 我动情地搂住雨朦,亲她,吻她,用脸摩娑她的头发。   我没注意天宝是什么时候走开的。   天宝采来一些果子,细心掰碎,给她喂下几个,边喂边说些安慰的话。这时 我才发现,天宝照顾起女人来像个娘儿们。不久后,雨朦就昏睡过去。可天宝还 蹲在她跟前,久久凝视她。我看见天宝脱下自己的外套盖在雨朦身上。“盖我的 吧。”我准备脱下外套。他没说什么,而是用一种奇怪的眼神望了望我,突然打 我一拳,“噗”,我倒了。他笑道:“你小子骨头太轻。”眼下他只穿一件白色 的老头衫,腹部胀鼓鼓,人却矮墩墩。两条胳膊粗壮有力,抵得上我两条大腿, 古铜色的皮肤上横躺着几条醒目的伤疤。我注意到这种伤疤很不一般,便感到好 奇。   “小时候闹的?”我笑着问。   “呵呵,是啊。”   “树上摔的?”   “不。我说过,我这人见了野兽就忘了开枪。”   “所以它们就吃上你的肉啦。”我开怀大笑。   “那是一头野猪。它欺负我是个小孩。”   “你被它扑倒啦。”   “是啊,我差点给它啃出肠子来。后来,我爷爷给了它一枪。”   “把它打死啦。”   “没死,哇啦哇啦叫得很响。我爷爷又给了它一枪。”   “这回它死定啦。”   “是啊,它死啦。嘴里还叼着我的肉。”   “看来你给整苦了。”   他看看伤疤,笑了。“是啊,那一阵我给它整苦了。”他说,“整得我不想 活——唉,整得我不想活啊。郎中说,我能活下来,他是做梦都不敢想的。—— 哎呀,先别说这些了——还是先想想,咱们现在该怎么办?咱们没有火,夜里受 冻不说,还吃不上荤菜,还得提防蛇猪和那个打枪的人——”   “我好像见过那个打枪的人。”   “你见过他?”   我指着那棵金钱松说:“他好像在那树下一晃就不见了。”   “看来这山上确实有人。”天宝的眼睛忽然一亮。   “天快黑了,是不是先找个暖和的地方过夜。”   “说得对,”天宝说,“而且,现在就得去找。”   我吩咐天宝留下来照看雨朦,我去找安身的地方。他却拽住我,拎起一根粗 木棍说:“还是——我去。”   只见他捏着拳头,咬着牙,摇摇晃晃朝那远处的林子走去。                                                                           九                                       天黑以前,天宝回来了,他说找到个挺不错的地方,是个凹进石崖的浅山洞, 离这儿不远。而且,那附近还有一条小溪。   我们唤醒雨朦。她看上去依然显得紧张。于是我小心地搀她去了那个山洞。 天宝抱来一堆落叶,厚厚的铺在山洞里坑坑洼洼的地面上,接着,又哼哼哈哈抱 来一块大石头,放在落叶上,然后用落叶盖住石头。这样,雨朦躺在上面就舒服 了很多——我说过,天宝照顾起女人来就像个娘们儿,他能想起用手电筒的铁壳 给雨朦舀来了一筒水,我就没想到。   “嘿嘿,口渴了吧?”天宝说,“喝了它吧。”   雨朦望了望手电的铁壳,皱了皱眉,张开嘴把水喝下去。   天宝在洞内四处转了转,说:“别看白天这里又冷又湿,到了晚上就暖和了, 我想,总会比昨晚少吃一点苦头。”   我留心瞧了瞧这个山洞,看看也没什么特别,不过是石壁上的一个浅洼,上 面的岩石比下面突出一截,看起来像个山洞而已。洞壁又光又滑,一条条细细的 泉水从石缝间渗出,汇聚到一点上,“嘀嗒”落在一个小凹槽里,滴水声在石洞 里引起一阵阵回音,仿佛和尚敲着木鱼。   洞口处有块空地,那些树像故意回避似的退出一丈远的地方,而那条的小溪, 就从旁边的林子里穿过来,绕个弯,顺着我们来时的方向流。   天黑时,我们到洞里躺下,我们怀着各自的心事,谁也睡不着。天上有一轮 弦月,月光很淡,周围蒙着一圈朦胧的光晕。雨朦在那张软绵绵的落叶床上辗转 反侧,不时轻轻叹息。我靠过去。   “冷不冷?”   “还行。”她答。“我这个人,以前从来不知道失眠是怎么回事。”   “现在明白了?”   “也许吧,”她说,“也许。”   “那枪声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碰上了蛇猪。我发现了一串奇怪的脚印,我跟着脚印走,结果碰上了蛇 猪。”   “那男人呢?”   “他打了枪。”   “他瞄准你吗?”   “不,他朝天放了一枪。蛇猪被赶跑啦。”   “可你却被吓昏啦。我也吓坏啦。”   “他是个奇怪的男人。非常镇定,而且身手不凡,看上去像个专业的猎手。”   “不会吧!”天宝忍不住插嘴说,“我没听说过独峰上有什么专业的猎手。 不用说独峰,就是独峰方圆几十里内,真正能叫猎手的人也不多见。”   “那他会是谁呢?”我问。   “也许是个野人,”天宝说,“既然这里有蛇猪,指不定就有野人。”   “他不是野人,他绝不是,”雨朦低声说道,“他穿着和我们一样的衣服, 还冲我说了一句人话,况且,野人哪里来的猎枪?”   “他对你说些什么?”我问。   “他就说了一句——去你妈的!——就这一句,接着枪响了。我感到身体吃 不消了。他好像转身跑开了。”   “是我们吓跑了他。”天宝说。   说完这句,我们都静下来,不再说话。   过了许久,我就着雨朦的耳朵说,“月光很好,要不要出去走走?”   “不用,你自己去吧。”   “我自己去?”   “可得当心蛇猪。”   “那我就不去了。”我说,“到底不是朱自清笔下的荷塘——行啦,别尽想 那些不开心的事了。闭上眼睛。闭上眼睛好吗?求求你了——请你闭上眼睛。闭 上了吗?”   “闭上了。”   “试着想一些开心的事。”   “可我压根儿没什么开心的事可想,我碰见的全是倒霉事。”   “你可以想象咱们一起在草原上策马扬鞭。”   “没去过草原,想象不出那是怎样一种心情。”   “试试看嘛。”   “不,我讨厌空想。”   夜里很冷,四周一片寂静,林子里传来猫头鹰的叫声和哗哗的流水声。听着 木鱼般的滴水声,我心里数着数,这是一种好办法,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绝不 干这枯燥无聊的活。我闭上眼睛,一边感觉着眼皮的沉重,一边默默地从一数到 一百,然后回过头来再从一数到一百,这样不停地重复着。可是今夜,那个男人 让这个好办法失效了。   我翻了一个身,“我想,明天一早,我们先得找找那个男人。”   “你说什么?”那是天宝的声音。   “我说,我们必须去找那个男人。他救了雨朦的命,说明他起码不是一个坏 人。我们去找他,也许还能找到一条生路。他既然救得了雨朦,也一定帮得了咱 们。”   “我早就这么想来着,”天宝说,“我早巴望着这儿住着人,我们也好早点 获救。可我就是担心,他会不会是个野人,如果他是野人的话,那他就要比蛇猪 危险得多,因为他有猎枪。”   “我说过,他不可能是个野人。”雨朦说。   “就这么说,”我侧过头去说,“明天一早咱们就去找他。”                                                                                                               十                                       早晨,树林里空气清新,露水很重;阳光还没有射进树林子,整个林子看上 去灰蒙蒙一片。没有太大的风。   我去洞口活动了一下筋骨,然后在附近的地上找了三根木棍。鸟儿在树枝上 若隐若现,啼鸣动听。随你怎么打呼哨,它们非但不走,反而更卖力地唱起歌来。 露水打湿了我的皮鞋,我的脚感到凉冰冰的。   天宝还在洞里打着呼噜,雨朦已经醒来。   “早上好!”我说,“睡得怎么样?”   雨朦坐起来,拍拍肩膀说:“浑身酸痛。”   “我来帮你按摩。”   我在雨朦背后蹲下,伸出手抓她背部的肌肉。她的身子很软。   “你的按摩术又有了进步。”她笑道。   “当然。为了你的画有所长进,你知道,我一直这么干着,我还把它作为学 问专门研究了它。”   “那是为了讨我欢心。”   “随你怎么说吧。反正我有的是耐心。”   “你很乖,”雨朦温和地笑着,“乖得让人怜爱,可惜这种时候并不太多。 你会永远为我按摩吗?”   “我说过,我有的是耐心。”   “当我工作累了,你就来上这么一手?”   “对,我为你按摩,任何时候,无需条件。”   “一辈子?”   “一辈子——当然,要是你喜欢,两辈子也行。只要不炒我的鱿鱼。”   “我又不是老板。”   “你就是老板。”   “要我永远不炒你的鱿鱼?”   “正是。”   “我不炒你的鱿鱼。我干吗要炒你的鱿鱼?”   “这就够啦。”   “可是谁也不敢保证你不会跳槽,当你的手艺越来越好。”   “怎么会?”   “天下又有钱又漂亮的女老板可多的是。”   “我知道,多的是。好了,别再开玩笑了。瞧这头懒猪,睡得多死——哈! 嗨!——蛇猪来啦!”   尤天宝一骨碌从地上爬起,睡眼惺忪,神色慌张。雨朦朗声大笑起来。我捂 住了肚皮。天宝也窘迫地笑。   天宝又抢走了置办早餐的活,他接过我递给他的一给木棍,沿着小溪一路采 摘野果。   四下没人,我壮起胆子,冷不防从背后下手,双手抱住雨朦的腰。她的长发 披散开来,那上面残留着“飘柔”洗发液的清香。闻着这股清香,嘴凑过去。雨 朦迅速扭过脸去,我的胳膊被她掰开了,想不到,她只是轻蔑地瞟我一眼;我看 见她的脸色非常难看,眼睛也肿得厉害。不过她的身材永远是一流的;我喜欢那 样的身材,尽管她差点高过我的头。“求求你别这样,”雨朦挣扎着,“求你千 万别这样,我真的受不了。”   “我爱你。”   “我真的受不了。”她说,“我知道你爱我,这我知道。我是说,在这种地 方,这种时候,我们心里都不好受,难道不是吗?这么做不合时宜。”   “你以为我会怎么做?”   “还会怎么做?除了这么做。”   “哦,”我松开手说,“是吗?你是这么想的?原来你是这么想的,你还是 打心眼里瞧不起我,你瞧不起我,我是个胆小鬼,我明白。”   “不是这样,”雨朦的眼神里流露出惊慌,“你别误会——”   “误会?你说这是误会?”   “哎——是啊,哦,不是这样——哎呀,好了,”她说,“我可什么也没说。 你老是这样神经兮兮的,好像所有人都冒犯了你。别这样,咱们别老是斗嘴好不 好?我受不了。”   “我也不想斗嘴。”我垂下头,“有时候,我倒觉得是你自己太敏感。”   “我承认我有时候很敏感。我知道,可我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我没法控 制自己。”   “关键是别想太多,”我说,“想多了对一个人没好处。”   雨朦背对着我,慢慢踱到那一片草地里去。我看见她走路的姿势依然那样优 美,走起路来,臀部总是有节奏地左右摇摆,很让人动心。我偷偷挨过去,一把 抓住她,冷不丁挠了她的胳肢窝,于是她笑得很响亮。“你这人怎么这样。”她 娇嗲地说。   “我就这样。”说罢我就果断地把她摁倒在湿漉漉的草地上。她嘴唇发烫, 呻吟着,两条手臂有力的勾住我脖子,眼睛闭上了。一切开始正常起来,我想。 我便又重新闻到了雨朦身上那股独有的体香。   太阳升起。阳光照进树林子。一只野兔在近处觅食;树上有老鹰,隐藏在树 叶的背后,悄无声息像个黑色的幽灵。野兔仍在专心觅食,眼睛一会儿也不曾抬 起,这就是说,它自愿为它的天敌提供了一个好机会。阳光照着那棵树。那老鹰 静静观望着,忽然张开蒲扇一样的翅膀,轻悠悠下滑,以一种十分优美的舞蹈家 的风度飞临地面。兔子想要溜走已为时太晚,接着它便发出一声惨叫,浑身痉挛, 四脚乱蹬,跟了那只大鸟飞向空中,轻悠悠的,在阳光里穿过去。   “那老鹰真够凶狠。”雨朦说。“太像你了。”   “是吗?我也配做老鹰?”说罢我有些后悔。   “也许不配,”雨朦沉思着。   “我在老鹰面前总感到自卑。”   “是啊。我也是。”   “那是好事,”我说,“你从来不知道自卑是个什么玩意儿。”   “我不知道。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那只可怜的兔子。”   “你就是那只兔子。”我说,“你是我手心里的兔子,你总算被我逮住了。”   我骑在我的“兔子”身上,心里很痛快。露水浸湿了雨朦的衣裙,能摸到雨 朦结实的身体。我们坐起来,眺望那条小溪的尽头。   阳光下,天宝踩着溪边的卵石轻快地走来。他拎着一包沉甸甸的东西,穿一 件老头衫。他把果子倒在地上。雨朦给他的衣服掸了尘,递给他,“快穿上,早 上凉。”天宝傻笑着看她。   “吃了早饭,咱们就去找野人。”他兴奋地说,“害怕野人吗?”   “不知道,”雨朦说,“要是你们不怕,我当然没理由害怕。”   “那就好。”   洞外的空地上阳光充足,不比在丛林里。但是很快有个巨大的云团飘来,挡 住了阳光,树林子变得暗沉沉了。我从随身携带的笔记本上撕下几页白纸,撕成 许多碎片,随后一边走,一边沿途撒下纸屑,目的是为了在必要时能找到返回山 洞的路。   途中,见到了猴子,它们的眼睛始终充满好奇。有只小弥猴,从树上倒挂下 来,吱吱叫着,不慎摔到地上,跟着又“嗖”的一下抓住一根细藤轻悠悠荡到另 一棵树上去。这使雨朦很开心。她说她在动物园看到的猴子可绝不是这样。“我 是属猴的,”天宝说,“可是我很胖,跳不到那棵树上去。”   我们愉快地走出一段路。我走在雨朦的后头。我喜欢看她左右摇摆的臀部。 无意中,我看见天宝也在偷偷地瞅着那个地方。那地方确实迷人,可我不希望它 去倾倒天下所有的男人,它没这个义务。我便大声喊:“听见什么了吗!?”天 宝从遐思中惊醒,惶惑地望着我。   “我好像听见了雷声。”我说。   雨朦迅即回过头来。   “好像有雷声。”我重申。   “我没听见?”雨朦说。   “是啊,”天宝说,“我也没听见。”   “它越来越近啦。”   “什么?”   “我说那雷声越来越近啦。”   我仰起头,穿过密密匝匝的树叶望出去,却看不见完整的天。   天宝仰起头。雨朦也望了望天。树林里越来越暗,猴子们都不见了,前方除 了草丛还是草丛。不多一会儿,树林里灰蒙蒙的,好像提前进入了黄昏,周围升 腾起一股黑雾。没错,那就是雷声。   “这是今年听到的第一声雷。”天宝说。   “是的,这恐怕是今年的第一声春雷。”我说。   我很担心雷声会带来大雨,对我们来说,那可是灾难性的。天宝气喘吁吁地 加快了脚步。“快走,”他说,“这天要下雨啦。”   我问他:“去哪儿?”   “去哪儿?——啊,对啊,去哪儿?该死的老天爷——我们要去哪儿?唉, 往回走吧,我们回洞里去避避雨。”   空中响起炸雷,林子里黑漆漆的,空气被冻结。接着,冰冷的雨滴偶尔落到 了头上,不久便听见头顶噼里啪啦响起炒豆般的声音。树叶挡住了雨点。我想不 一会儿,雨点就要下来了。   我们跑到前方一棵粗大的古樟下,那上面有一个很大的树洞。雨点果真下来, 我们钻进树洞里,三人挤作一团。空间很小,我们只能挤在一起。能闻到雨朦的 体香,也能感觉到天宝粗重的呼吸。雨下得很大,雨点很快汇聚成无数条小水流 在地上四处流淌。顺着树干,淌下许多雨水,一部分刚好流进我的脖子。我冷得 发抖,一边从背后抱紧雨朦。我扭动身子,慢慢挤到中间,把雨朦和天宝隔开。 天宝占据了洞内近一半的空间。三人挤在一个树洞里,本该非常暖和。可是雨一 下,气温下降了很多。不久,雷声远去,天光渐亮,从洞口望出去,灌木丛的叶 子油光闪亮。   “这鬼天气。”天宝悻悻道,“再这么下去,非憋出病来不可。”   可他已经占用了近一半的空间。事实就是这样。   我从洞里望出去,但见有个模糊的长条状的东西,在那棵松树底下跳动。我 睁大眼睛,仔细辨认,那东西又不见了。这时,天宝浑身忽然奇怪地颤抖,继而 用一种低沉的嗓音对我说:“老天爷!老天爷呀,快看看那是什么?”他说, “我好像又看见它啦!”   “看见什么?”雨朦问。我用手捂住了她的嘴。   “我的妈!”天宝说,“那是什么?”   “住嘴!”我说。   那东西真丑啊,但是神态傲慢,并且会飞——那是一种会飞的蛇!它在那颗 松树底下飘忽不定,像在围着什么东西打转。红眼睛有一会儿向这边望过来,凶 巴巴的,那眼神看起来,好像发现了我们。它直着身,看不见有脚,动作却十分 敏捷;只见它飞快地蹦出去,“倏忽”一下消失;忽而又在更近的一个地方出现, 嘴里叼着一团灰扑扑的玩意儿。是只松鼠,血淋淋的长尾巴软绵无力的拖挂着。   它叼着它的美味飞过来。   “它过来啦!”   我捂住雨朦的嘴。   那家伙停下来,东张西望了好一阵,才把它的猎物放在地上,悠闲地踱到附 近的草丛里,伸出脑袋瞧一瞧,踱回来,在另一处草丛里瞅一瞅。然后折回身, “呼”的一下飞向那颗古老的马尾松,很快又从马尾松的背后绕回来;它又望过 来。   我们近在咫尺。   这时,雨过天霁,一缕阳光穿过树叶射进了树林,光斑就落在那个怪物的脚 下。那家伙却分明不怕光,阳光奈何不了它;它不怕光,它在大白天照常活动。 它对于电光不过是产生了一种由惊奇带来的恐惧。   它又望过来了,我们四目相接。它傻傻地瞅了我五秒钟,一双长着黑色长毛 的红眼睛就像专注地望着情人。   顿时,天宝浑身抽搐,蓦的像杀猪般嚎叫起来。   与此同时,蛇猪发起了猛烈的进攻。它近在咫尺,嘴里吐出长长的红信。它 喘气时把一股股腥味很浓的气流喷到我脸上,闻得出,那其中还有腐肉的气味。 雨朦和天宝声嘶力竭地大声喊叫,可是我们没有退路。一切看来都无济于事。躺 在地上的那只松鼠的血淋淋的尸体,叫人倍感恶心,六腑之内似有一股热流直冲 脑门,双手随之自动摆舞。一切都无济于事,我说过的,一切都无济于事,我们 已经被困死在树洞里了。我们的情形很糟糕,事实上,我们三个早已被五花大绑。 蛇猪它可以称心如意了。那区区一只松鼠又算得了什么?根本不算什么。是啊, 真正的美餐就在眼前,就在眼前,真正的大餐,哈,就在眼前……这时,传来 “砰”的一声响。蛇猪的身子剧烈晃动了一下,接着,它脖子变僵,站在那儿, 望着我们,一动也不动;它呆呆地望着我们,我们也望着它;一股子白烟从它背 后升起,然后,它便向后仰去,硬梆梆直挺挺倒在地上,不再起来。雨朦望着我, 张大着嘴。天宝像是睡着了。   打枪的人走过来,看看我们,弯下腰,用枪托捅蛇猪的尸体,又俯下身仔细 瞧了瞧。蛇猪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那高个子男人含糊地咕哝一声,并向我们扬 手示意。我和雨朦从树洞里爬出来,然后,那男人帮我把天宝也抬出来。他醒后, 面如死灰,手还在哆嗦,看了看那个陌生人,又看了看我,眉头紧锁。过一会儿, 他缓过气来,张开嘴来做深呼吸,他站起来,接过我给他的拐棍,拄着,然后又 向那个男人打量了片刻,仍在哆嗦。   “原来是你。”雨朦对那男人说。   那男人没有搭腔,径自摆弄他的猎物。   “你是这儿的猎人?”雨朦又问。   男人把蛇猪绑到枪筒上。蛇猪睁着眼睛。那男人把蛇猪往背上一甩,忽然就 呵呵傻笑。他大约四十岁年纪,骨架清瘦,留一把浓密的络腮胡,只有笑起来时, 嘴才会露出。头发很长,挺干净挺松洒地披在肩上;身穿一件黑色夹克衫,虽然 破旧,却很干净,肩膀有一大块被雨水淋湿了;他背着一个又大又破的斗笠,一 双长筒胶靴多处被磨穿。他低着头,叽叽咕咕地自言自语,说的什么话,一句也 听不懂。后来他抬起头。   “你们——打哪儿——来?”他说普通话,但很吃力。   “我们从山下来。”我答。“你是谁?”   “别管我——是谁,我问——你是谁?”   “我们是游客。”我说,“我们三个,上这儿来看风景。”   “看风景?”男人尖声笑道,“你们到挺——清闲。上这儿来看风景?没听 说过,从来——没听说过。”   “我们不开玩笑。”雨朦认真地说。“我们的确是来看风景的。”   “她说得对。”我说,“只是,还没怎么看风景,就遇上了麻烦。我们找不 着回去的路了。我们已经在这里转悠了两天,老也走不出这鬼地方。”   “你说这里是什么?鬼地方?”男人拉长了脸,“谁说的?谁说这里是鬼地 方?这里不是什么鬼地方。这里是天堂。明白吗?谁要说这里是鬼地方,别怪我 一枪——崩了他。信不信?”说罢他举起枪来。   天宝扑上去,抓住他的猎枪,“别这样,兄弟。别这样。其实,我们都喜欢 这片林子,打心眼儿里喜欢。这哪里是什么鬼地方,这地方真是漂亮!——啊, 对了,你救了我们三条命,还真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才好,要是有酒的话,我真 想请你喝两盅过过瘾。可惜没酒。哈哈。”   “你爱喝酒?”那男人放下枪。   “当然爱喝,爱得发疯。”   “真难得。”男人咧开嘴笑了。“我也爱喝酒。不过倒是很久没喝了。”   “有机会咱们一起痛痛快快喝两盅。”天宝把肚子一挺,然后就看见了枪尖 上的猎物。“这东西真够吓人的。可现在好了,它死啦。这就叫人放心啦。这野 兽叫蛇猪对吧?”   “我不知道。”那男人歪着脑袋说。“我不知道它叫什么,反正挺凶狠。你 们从哪儿来?”   “从山下来。”天宝说,“我是白岭村人,你是哪儿人哪?”   “我不知道。”   “你来这里几天啦?”   “我早忘了。”   “不会是一直来都住这里吧?”   “我是一直住这里呀。”   “一个人?还是——”   “除了我,这里好像还没见着有别的人。直到今天。”   “你住这里多久啦?”   “忘了。”   “怎么会这样?”   “我只记得我生在一个很远的地方。”   “那你干嘛上这儿来?”   “因为这里安静。没人来烦我。这里是个——天堂。”他说。   “哎哟——你看那蛇猪到底死透了没有?它老睁着眼。”   “它早断气了。”男人说。“我本不该杀它。它是我朋友。”   蛇猪在枪尖上晃来荡去。它没有尾巴。“没想到,这辈子我还能遇见活人。” 男人说。“我差不多忘了说人话了。”   “可你现在说得蛮好。”我说。   “唔,我这辈子还能跟人说话。”他停了一下,抬头望天。雨虽然停了,树 叶上的积水还在往下滴。“可惜没酒,”他说,“你让我想起了酒。那真是件好 东西。叫你哭就哭,叫你笑就笑。我喜欢它。我很久没碰过它了,还是那味道吗, 嗯?”   “嗯,啊,还是那味道。”天宝回答。   “你能带我们出去吗?”我问。   “这里是天堂。干嘛要出去?”   “我们非出去不可。”我说。   “那自然不成问题。”带枪的男人说,“可我还想多说一会儿人话。虽然, 我顶讨厌人话。”他抬起头,伸手摸摸蛇猪那一身光亮的肌肤。   他背着枪,很神气地走在前头。他说,他要把我们带到一个安全去处。我们 跟在后头,望着枪尖上的蛇猪,想起不久前的情景。我们走出林子,来到一块空 地上。那是我们多次在那里逗留的地方,石壁依旧,壁画依旧,只是雨水一淋, 壁画变得有些模糊了。   男人从石壁旁绕过去,回头看看,又呵呵傻笑;那蛇猪在枪尖上不停地抖动。 这时,我感到手臂上火辣辣的疼,低头一看,只见手臂上留下了一个个清晰的指 甲痕,有几处破了,渗出血丝。雨朦背过脸去。我说:“这可是你的杰作。”   “呵,不,我可不害怕。”她的目光躲躲闪闪,“这不是我的杰作。这是它 的杰作。”   那蛇猪在枪尖上晃动着,眼睛红得像要滴血,睁开着。                                       十一                                       绕过几个石崖,随那男人进了一个山洞。洞里很黑,越往里越黑。我抓着男 人的手,雨朦抓着我的手,天宝拉住雨朦的手。我感到那男人的手很粗糙。走了 一会儿,前面隐约可见亮光。雨朦摔倒了,天宝大声咒骂着,也摔了一跤。洞里 有回音。   “当心你们的头!”男人喊。我听见猎枪磕在石壁上,“咯咯”作响。石洞 里冷飕飕的,空气往外挤,形成了很大的风。不久,见到了火光,摇摇晃晃,发 出轻轻的嘶嘶声。   许久没见到火光了。还有一股熟悉好闻的松脂油的气味,那气味小时候再熟 悉不过,那会儿还用松木干过不少坏事。那时,我们在溪滩上钓鱼,野炊,为了 烤熟一块红薯、一条鱼,就用松木燃起的火烧掉了护河林上大片的草地;风很大, 火势很猛,我们站在那里呆若木鸡,于是大火险些殃及了整条长长的护河林。后 来,邻近的村子出动了大批男人,他们匆忙赶来,用溪里的水扑灭了这场野心勃 勃的大火。我们望着河堤,望着那一片黑乎乎的草地,眼里淌着泪,整个人泡在 人们的责骂声里。这就是火,松木燃起的火,稍有不慎,它就要耍威风的那种火。   男人脱下斗笠,卸下枪,把蛇猪结结实实丢在地上,头也不回地说:“我叫 谷大彬。稻谷的谷,彬彬有礼的彬。你们叫什么来着?”   我把我们三个的名字一一告诉了他。   “不太好记。”他说着低下头,一头长发盖住了整个脸。“怎么上来的?”   “坐缆车。”   “缆车?”   “噢,是一种专门用来迎送游客上下山的电动车。”   “它能把所有人都带这儿来吗?”   “不,至少现在还不行。”   “我讨厌他们上来。”   虽然有火把,但是洞很大,火光显得微弱。进洞的通道和洞室间有一道简陋 的石墙,用来挡风,只留一道狭窄的缝隙,能允许一个人通过。山洞很大,大约 有二十平米见方,地面平坦,顶部很高,人在里头活动挺舒畅。左边的洞壁上, 有一个小石窟。大小跟储藏红薯的地窖差不多,人走进去必须弯腰,低头。不过 里面要比外面暖和得多,里面有火把,照得洞室雪亮;一堆烧得通红的炭火放在 洞口处,挡着寒气。他把它当做卧室,因为,那里面有干草铺就的床,还有几件 衣裳挂在床头的石壁上。除了炭火,洞门口还摆着一个掏空的木桩,用作便器。 空气中便充满一种氨水与松烟混合的气味。此外,没发现山洞里有一张兽皮,一 个动物标本,或别的野兽身上的东西。只看见,那一道卵石砌成的石墙上,挂着 一柄锃亮的变了形的马刀。   大彬脱下胶靴,换上一双草鞋,然后一跳一跳地跑过去,在他的“烛台”上 各加了一根松木,等他忙完这些,我就问他:“你是不是一直住在这个洞里?”   “当然就住这里。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我摇摇头。   “这便是道家三十六小洞天中的——第二十九洞天。”   “不会吧?都说还没人找到过这个洞天。”   “可我找到了。”这个狂妄的人说道。   “我记得,好像还有个好听的名字——”   “叫灵虚洞。”他说。   “对,是叫灵虚洞。”我环顾洞内,却一点也感觉不出灵气,“想必,黄帝 当年就是在这里炼的仙丹。”   “你的假设很有道理。”   我看了看那条蛇猪,“难道,你孤身一人,就不怕野兽?”   “野兽是我最好的朋友,干嘛怕它?”   “就因为你有猎枪?”   “不,猎枪是最没用的东西。”他说,“今天我总算用光了最后一颗子弹。 我打死了那东西。我已经没子弹啦。我从此可以不用猎枪啦。”   “那你以后靠什么生存?”   “我从来不用猎枪。除非迫不得已。”他说,“我开枪是因为它做得太过火 啦。我本不该杀它。它是我朋友。可它太过火啦。一个人要活下去很容易。但他 得顺着生物链的规律去做才行。”他的普通话已经顺畅了很多,但并不标准。   “你看上去不像是个猎人。你是干哪行的?”我问。   “别问我。我不知道。”   “看得出你是个有头脑的人。”   “我不晓得。”   这会儿,雨朦坐在那间卧室里望着我们;天宝在洞口就着炭火烤上衣。   谷大彬呵呵傻笑着。他忽然望着天宝手臂上的伤。   “伤得不轻。”他冲天宝说道。   “不小心给野猪咬的。”天宝回答。   “一看便知。用的什么药?”   “一个郎中的草药。”   “怪不得伤口愈合得难看。”   “你说什么!”天宝的衣服掉到了火里。他迅速把它捡起,一声不吭,穿上 衣服,然后脱下一双湿漉漉的解放鞋,坐下来烘他的鞋。   “不管怎么说,”我言归正传,“你得帮我们这个忙,把我们领出这片树林 子。”   “这很容易。”大彬回头傻笑。   “怎么个容易法?”   “十分钟之内就能送你们出去。可惜我没有表。”   “你说十分钟?”   “唔,十分钟。”   “可是我们已经在这儿瞎转了整整两天。”   “两百天也不奇怪。这林子太妙,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这就是我喜欢这个 林子的原因,你不喜欢吗?”   “不不,我很喜欢——只是,它有点叫人提心吊胆。”   “呵呵,很好。我就喜欢提心吊胆,我喜欢过提心吊胆的日子。我讨厌一成 不变。我受不了——呵呵,你是指那条蛇吗?”   “哪条蛇?”   “被我打死的那条。它是很奇怪。”他说。“到现在,我也不晓得它到底是 蛇还是别的——”   “它就是蛇猪。”天宝插嘴道。“它既不是蛇,也不是猪。”   “对,它不是猪。你才像头猪。呵呵呵呵。”   天宝穿上衣服,一言不发。雨朦在洞里望着我,我看见她浑身湿透,抱着双 臂。大彬也瞧见了,冲天宝喊:“烘好了没有?——猪!——咱们去外面!”   天宝怔了一下,随即醒悟,朝洞里打个手势。雨朦微微颔首。   我们三个立马出去。走前我对雨朦眨眨眼,她站起来,冲我扮个难看的鬼脸。 她脸色发黄,头发湿漉漉的,样子很丑。   到了洞外。太阳出来,整个树林看上去一片闪亮。天空碧蓝,空气清新,灌 木丛偶尔晃动,一群麻雀便呼啦啦飞到高高的马尾松上去。地面一片泥泞,我们 的鞋很快在上面留下一连串深深的鞋印。草地上稍微好些,于是我们打算走到那 块长着嫩草的空地上去。天宝就近挑了块石头坐下,不愿再走。   我和大彬走进林子,一路听着鸟叫,来到一条水质清冽的小溪边。   “我说,你已经见过它了。”他指着那条溪说,“这就是你们昨天见过的那 条溪。”   “是吗?可我记得它在另外一个方向。”   谷大彬大笑一声,“你说去美国是从东边走还是从西边走?你告诉我标准答 案。”   “我明白了。”   “我说过,这地方说小不小,说大也不大。”   我们沿着小溪继续走。   “这其实是一个很小的地方。小得可怜。”大彬说,“可我喜欢它的安静。”   稍后,路过那个宿过夜的浅山洞。只见洞里一切如故,雨水淋湿了地上的落 叶,湿漉漉一片。还有很多积水。   我偷眼看谷大彬。这个一米八零的怪物,早将我的好奇心折磨得够呛,可是, 不急,我还得忍住了不动声色,我把很多谜团就这么囫囵吞下。这种时候,一切 无关紧要的问题都显得多余,这不比从前记者干那会儿了,操着麦克风,想问什 么就问什么,想指着谁就指着谁——也不,并非随便什么时候想问什么就问什么, 想指着谁就指着谁。得看情况。要是桃色新闻,而且碰上的人不算棘手,又没有 后台,也不触犯官方,那么,你想问什么就尽管问,只要他愿意答。可是,大多 数情况下,我们的麦克风并不自由。它会堕落成为一种漂亮的点缀,一个传声筒, 面对它的时候,大多数人在撒谎,至少不愿透露自己的真心话。你爱指着谁就指 着谁。这话没错。可你绝少获得他们的心声,他们不是一个个微笑着跑掉,就是 眼睛直勾勾对着你说假话。   我眼下处在了一个很特殊的环境下,我不想问那么多,也无心问那么多,这 些问题看来毫无新闻价值可言。事实就是这样。我不必问那么多,那样太孩子气, 也会惹人讨厌。   大彬看着我,脸上依然笑嘻嘻,看来他是个懂得快乐的人。   “你也是个沉得住气的人。”他对我说。   我笑了笑。   “这只是我的直觉,”他说,“我的直觉向来敏锐。”   “我的直觉也不赖。”我笑道。   “那太好不过了。”   “我的直觉还挺准。”我说,“因为我干过记者。知道吗?记者。”   “所以你的直觉非常准。”   “对,”我说,“我能一眼瞧出什么才算新闻,什么是好看的新闻,什么样 的新闻才会引起观众的注意,才会适时地引发轰动。”   “呵呵。”   “可惜我身边没带摄像机。否则,这辈子就算熬出头啦。”   “你说什么?”   “我说要是我有摄像机的话,那我就成功啦。”   “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是说,如果我能拍下这片树林,还有——你——”   “我全猜到了。”大彬忽然绷着脸对我说,“可是,你总不能破坏这里的安 静,懂吗?你绝对不能。这里是绝对安静的,受不了一点杂音。”   “可我已经辞职不干了,”我赶紧说,“即使我还干那行,我也不晓得我还 能不能活着把拍到的好东西送出去。”   “别担心。你能活着出去的。”   “你很脱俗。”   “是吗?”   “是的,其实我比你更讨厌山下那帮吵吵嚷嚷的人。”   “我也讨厌他们。”大彬说,“可是这里很安静。这里是世界上最安静的地 方,除了棺材。”   “所以黄帝要在这儿炼丹。”   “他已经走啦。”   “却把他的孩子们留下了。”   “放心,我会送你们出去。”   “那太感谢了。”我说。   “你瞧,那幅画画得很不错。”   “哪幅画?”   “石壁上那两个娃娃。”   “那是雨朦画的。她是个专业画家。”   “我知道是她画的。”   “你知道?”   “嗯,可我怎么也临摹不像。原来她是个画家。”   “那胖子原来是你的杰作?!”   “是我画的。我已经跟踪你们两天啦。”   “提防我们是偷炼丹炉的贼?”   “呵呵,不,我只是担心那条蛇和别的野兽。它们见不得生人。它们全都没 见过世面。”   我看见天宝还在那块石头上坐着。大彬向他挥一挥手,他便站起身,慢腾腾 地走过来。他看来已经累坏了。   “他是谁?”   “一个导游。”   “导游?”   “嗬嗬,独峰的导游。可他快要哭了。”   “唔——走吧。”                                                         十二                                       我们进洞时雨朦已烘干了衣服,正躺在大彬那张草床上。我脱下上装,就着 炭火把它烘干。谷大彬答应在天黑前带我们走出树林。他一直呵呵地笑个不停, 也不觉得累。他坐下来瞅着地上那条蛇猪,接着他抬起头,正好见天宝拨弄石壁 上的马刀,便站起来,静悄悄地走过去,突施冷拳把他打倒在地。天宝伏在地上, 手摸下颌,一边哼哼哈哈地呻吟。我把大彬拉到一边,雨朦从洞里走出来。   “别碰我东西!猪!”大彬凶巴巴地喊。   我冲天宝摇了摇头。天宝站起身来,拍去一身的尘土,一声不吭。但我看见 他的两个拳头攥得很紧。我又摇了摇头。他走出洞外去了,雨朦随后跟着出去。   洞里很安静,能听见火把燃烧时发出的咝咝声。   “我的样子像不像一个疯子?”大彬把头转向我说。   我不置可否地凝视他。   “这柄马刀很重要吗?”   “不很重要。”大彬摸着拳头说,“只是不喜欢别人随便动我东西。不管他 是谁。”   “对不起。我们不知道。”我冷冷地说。   “也许,是我发了疯。”   “别这么说。是他不懂规矩。可他是个老实人,心眼不坏。”   “我知道。我能看得出来。是我太冲动啦。没错,别人都说我是个疯子。我 就是个疯子。这种环境一点儿也没能改变我。”   他坐下来,眼睛望着地上。   “算了。”我说,“咱们碰到一起不容易。”   “是不容易。”   “愿意随我们一同下山吗?”   “不,这不可能。”   “为什么?”   “别问我为什么。我讨厌别人问我为什么。一个人活在为什么里头很累。累 得要死。”   “这倒也是。”我说。   “我喜欢这里,主要因为这里没有为什么来烦我。只要想做,你只管做。没 有那么多为什么。要是你总想着为什么,那你到头来就会什么都不是。”   我默不作声。   “我已经把你当朋友了——”大彬忽然咬着牙说。“——咱们很有缘分对不 对?”   我不说话。   “实话告诉你吧。”他说,“我是个医生。”   “是这样。”我说,“既然这样,那你更应该下山。”   “我不下山。”我看见他的腮帮子又鼓了起来。“我的医术全被毁掉啦。当 然,即使我还是个好医生的话,我也决不下山。”   “为什么?”   “你又来啦。”   “好啦,我不再问‘为什么’了。”我笑着说。“我只问‘什么’。”   “什么也别问。我讨厌提问。而且我最讨厌记者的提问。”   “我不是记者了。”   “不管你是不是,反正我讨厌提问。该说的不用提问我自然会说。不该说的 问多了也没用。所以我讨厌提问。我讨厌把我摆在被动的位置上,看去总像个傻 瓜。”   “可是不提问你没法了解一个人,一件事。”   “难道提问就能了解一个人,一件事了吗?我是说——真正。”   “也许不能真正了解。”我说。   “很多人对着提问撒谎。那样问了也是白问。甚至不如不问。”   “你说得对。”我坐下来说,“可是我想知道,你们当医生的,能做到不向 你的病人提问吗?你能做到这一点?”   “我做不到。可我说过,我讨厌别人向我提问。我讨厌他们不停地问我‘到 底害了什么病?’‘病情严不严重?’‘我还能不能救活?’‘该吃那些药?’ ‘是不是该吃点儿什么什么药?’好像我是他们的病人似的。我讨厌提问,就像 摄影师讨厌被别人偷拍,法官讨厌接受犯人审问一样。”   “就跟我们记者差不多。可我们一直来光顾提问了,没来得及体会被采访人 的感受。”   “那是很痛苦的感受。”   “也许吧。”我说。“那么,你来这儿总不会是仅仅为了逃避提问吧?”   “不知道。我想没那么简单。”   这时候,我忽然感到我的注意力开始转移了。我感到胃里像火烧似的难受, 并且一直响个不停。   大彬坐在石头上,双手捧着下巴,肘部搭在膝盖上,眼睛依然望着地面。   “在医院里我是个草包。”他说,“他们见了我总是远远地躲开。因为,他 们认为,我已经发了疯了。”   “你看上去很正常。”我说。   “可他们说我疯啦。就因为我把一个前列腺病人给弄死了。”   “是吗?那一定是个医疗意外吧?”   “不,他们说,那是医疗事故。”   “那么事实怎样?”   “他们把它定性为医疗事故。其实手术非常成功,可我在后期使用了一种新 疗法,理论上它应该很有效,结果——”   “结果出现了意外?”   “我说过了,那是事故。是我一手造成的事故。”   “那人多大年纪?”   “才四十一岁。要不是我,他能轻松活到现在。”他望着地面说。   “所以你就躲到这里来?”   “没什么所以不所以的。一个人做一件事不必都要有原因。”   我没做声。   “他们早就看我不惯。”他说,“认为我是个疯子,是个精神病患者。可我 只想证明我的医术。很久了,我的东西都没人相信。汤院长恨不得一口吞了我, 因为我把他说成了庸才。他其实就是个庸才,无论哪方面讲都是个庸才。他根本 不懂医术。他能把活人医成死人。而且整个医院乱糟糟的。那也是他一手经营的。 他喜欢见了他就笑的人。可我偏偏只有见了他才能不笑。所以,就成了草包,就 成了疯子。”   我依然没有搭腔。我的肚子闹得更厉害了。   “我们该吃点儿什么东西啦。我已经饿坏啦。你不饿吗?”他果然是个直觉 敏锐的人。   我拿眼睛盯着他。我站起来。他也站起来。他高出我整整一个头,我看他的 时候必须抬起下巴。“时候不早啦。”他说,“该送吃的来了。”   这时,通道里传来天宝的高呼。雨朦也像受了惊吓。我听见他们的惊呼在洞 内激起很响的回音。接着,一个幽深的地方传出像空房子里拖桌子的沉闷的声音。 声音越来越近。天宝他们从石墙外撞了进来。   “它来了。”大彬说着迎上前。   拖桌子的声音就在跟前。一头豹子从石墙的狭缝里跳进来,张嘴时,那两对 獠牙又白又尖。   “罗良!——”大彬冲那家伙断喝一声。豹子站直身子望过来。大彬走过去, 伸手抚摸它的头皮。天宝和雨朦一直跑到那个当作卧室的小洞里去。我已经抓起 了猎枪。   “别害怕!”大彬朝卧室里喊,“它是我朋友,还是我的衣食父母。”他俯 身拍那豹子,那豹子复又出去,叼来一团花里花哨的东西。   “是只山鸡。”   大彬把那只漂亮的山鸡拿到炭火上烧烤。豹子紧靠石壁趴着,一双溜圆的眼 睛沉着而悠闲地四面张望。是头漂亮的豹子,看上去比老虎更像一只猫,它那种 神气的样子,那目空一切的洒脱令人叹服。   不久,我闻到了肉香。大彬取下石壁上那柄亮晃晃的马刀,用它切开山鸡的 肉。味道很鲜。我们吃鸡的时候互不交谈。我们很快吃饱了肚子,地上徒留一堆 骨头和一地鸡毛。“吃骨头!罗良——”大彬喊。豹子沉着地四脚着地,一摇一 摆阒无声息地走过来。   “你叫它什么?”我问大彬。   “罗良。”   “干嘛叫这么个名字?”   “这就是那个死去的前列腺病人的名字。”   “为了纪念他?”   “不,没什么好纪念的。他没什么。”   “这名字听起来像个影视明星。”我说,“香港有个当红明星就叫罗家良。”   “有这么巧吗?香港,如今还归英国人管吗?”   “不啦。彭定康走了,一国两制的伟大构想变成了伟大的现实。”   “英国佬总算吐出了这块肥肉。”   “就是。”   “而且这样就开了个好头。”   “没错。”   “老人家还真行。”   “唔,他挺高明。”   “可这些跟咱们毫不相干。我不想多谈论政治。”大彬说,“一谈论政治我 就会头疼。”   “我也会头疼。”我说,“我常常跟政治打交道,但是我却始终不识其庐山 真面目。官场上所有的人都在演戏,我们是看戏的,我们没有资格上台演戏。他 们全是疯子,我们全是傻子,只能这么理解——好了,不谈也罢。”我于是把目 光转向罗良,“嗨,我说你这豹子真行。我可从没见过这么温顺的豹子,它从来 不伤人吗?”   “从来不伤人。”他说,“不过这儿从来就没有人,除了我。它从来不伤我, 因为在它很小的时候我救过它的命。当时它很小。也许在单独外出时被野猪什么 的捅破了肚子。它运气好,碰上了我。我把它带回来,救了它的命。”   “从此就成了它的恩人。”   “对,它比什么都忠诚。”   “就因为它天天都来送吃的?”   “对,有时候它会把自己的口粮先让给我。”   “它真漂亮!”我说,“还懂得报恩。”   “可一般人都觉得它凶,很难亲近。那是因为他们不了解它。它其实很忠厚, 也很慷慨。呵呵。”   “咱们可不可以动身啦?”我问。   “别急。我还想多说几句人话呢。呵呵。”他见我站起身,就说,“好吧。 咱们这就动身。”   他站起身来,罗良便亲热地伸出舌头舔他的手。这就是那个前列腺病人的化 身,他那尚未安息的灵魂。   “这些羽毛真漂亮。”雨朦扬着一把鸡毛说,“它让我想起了戏班子,想起 了热闹的花头台。穆桂英挂帅,三打白骨精,都少不了拿它当道具。只可惜太短 了。”   “留个纪念?”大彬说。   “行,就留个纪念。”   “把马刀递给我。胖子。”   “给你。”   “我们这就出去。”                     十三                                       大彬打发走了罗良。我们便穿过空地向林子的边缘地带出发。一支烟工夫, 我们走出树林,望见了远处的步虚山,但却看不见钢索,也看不见那架藤箩改装 的缆车,只能望见那步虚山顶的凉亭里,安安稳稳坐着五六个游客。   刮着风。纵目远望,群山延绵起伏。阳光照耀下,山峦显得青翠而明亮。可 是,我们看不见钢索,看不见缆车,也看不见那个曾经救我一命然后把我诱骗上 山的外地黑脸汉。   “婊子养的!”天宝咆哮起来,“老天保佑你们路上撞了车!”   我感到心里发凉。   “走了。”天宝颓丧地说,“婊子养的全走了。”   “走了好,”大彬笑道,“你们别走,留下来炼丹升天。”   雨朦瞟他一眼。   “他们刚走不久,婊子养的。”天宝说。   “这些没良心的骗子。”我说。   “简直就是丧心病狂!”雨朦说。   “既然是骗子,”大彬笑呵呵地说,“当然都不讲良心。”   “他们还欠我半个月的工钱。”天宝痛心地说。   “还欠下三条人命!”我作了补充。   “别那么悲观。”大彬说,“你们都死不了。这地方说小也小,可说大也 大。”   “能想办法送我们下山?”我问。   “不知道。我从来没试过。”   “你那里有绳子没有?”   “没有。我是说——没有足够长的绳子。”   “要是冲他们喊,”我说,“他们能否听见?”   天宝手卷喇叭冲对面的亭子大声喊叫。山谷里没有回音。凉亭里的人呆呆坐 着不动。天宝又喊几声,没用。接着,雨朦和天宝齐声叫喊。对面的人依然没动。   “点上一堆火!”我说。   “就是点上整座树林也没用。”大彬说。“他们过不来。”   “我们会有办法的。”   “办法当然会有,问题是这地方没什么不好。”   “得了得了得了。”   天宝指着地上那个深深的凹洞。“他们把木桩拔掉了。”他说,“保佑这些 贼坯子路上撞了车。他们欠了我半个月的工钱。”   “他们剥削了你。”大彬笑眯眯地说道。“叫你人财两空了。”   天宝暴起青筋冲远方的凉亭大声疾呼。   “走吧——”我感到浑身乏力。   “不如叫中南海直接派架飞机来。”大彬哈哈大笑。一脸美髯迎风飞扬。   于是我们就往回走,这时天气开始晴朗,树林里又响起了鸟鸣,但是我们却 心情沉重,心想这回算是彻底没了出路。天宝跟在后面一步一回头,巴望那个黑 脸汉会突然出现,结果走着走着,忽然摔了一跤,平平展展地趴到地上,嘴巴差 点啃进了泥。他迅速爬起,不好意思地望了雨朦一眼,雨朦就忍不住笑,当下我 们几个便都尽情大笑。我想这时唯有大彬笑得最开心,我们露在脸上的,全是苦 笑,是不得已的笑,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扯开来的笑,像华君武漫画里被旁人用 钩子拉开的那种笑,这笑华而不实,浮于表面。   便又转回大彬的福地洞天里过夜。夜里绞尽脑汁,怎么也想不出一个两全之 策。   天宝说,可以不停地搓麻绳,等有了足够长度,再想办法从悬崖上直接吊下。 雨朦表示反对,因为她缺乏足够的胆量,就是借她一个豹子胆或者狮子胆,也不 敢轻易尝试。因为一旦冒险,“吊”下去很可能会突然变成“掉”下去,如果是 后者,那么后果就是:每个人都会变成那种带红果酱的薄饼子。   后来,我重新把燃烟火的方案提出,却遭到大彬的否决,他说:“这么多年 来,每年都有几处地方因为打雷着了火,从没见过有人来救火。”   那天夜里我失眠了,侧头一看,除了大彬在打鼾外,其他几个也都睁着一双 眼睛滴溜溜地转。好在一个失眠的人,只要有人陪着失眠,那失眠就变得不那么 可怕了。   第二天一早,罗良弄来了早餐,天宝过去和它亲热,拍拍它的头,它却冷不 防跳起来,脑袋一扬,差点咬了天宝的手指头。大彬嘴里嘀咕了一句什么话,它 便温顺地蹲下。这回,罗良送来的是一只野兔,雨朦把它做成了一锅汤,那汤味 道鲜美,吃起来口感颇佳,当下就围在洞外敞亮的空地上,吃着兔肉,喝着兔汤, 间或拿天宝摘来的果子调调口味。   “日子过得不坏。”我说。   “怎么样,”大彬嚼着兔肉说,“都留下来吧,也好陪我说说人话。”   “话是说得轻松,”天宝叹了口气,“可我家还有好几张嘴呢。光靠一个婆 娘能行吗?一家子要是没了男人,就像一个人没了脊梁骨。”   “大男子主义,”雨朦说,“女人一样也是人,女人无论哪方面都不比男人 差,离了你们男人,女人照样能把一家子给撑起来。武则天,那拉氏,还撑起过 一个国家。”   “可那拉氏像个专干亏本买卖的地产商。”我忍不住插了一嘴。   雨朦白我一眼,我就住嘴。   “那拉氏是谁呀?”天宝问。   我说:“那拉氏就是慈禧太后。”   “原来就是她。慈禧太后就说慈禧太后得了,说什么那拉氏。啊,听说慈禧 太后在位的时候,每天要花销一万两白银,五千两黄金,有没有这回事?还说, 每天要吃掉一打奶娘的奶,她的食量可真够大——是不是真的?”   “你从哪儿听来这些狗屁话?”大彬笑道。   “咱村的吴大奶奶就这么说。”   “你们村的吴大奶奶是谁呀?”   “她是国民党将军胡宗南的副官的二堂弟的铁哥们儿吴三奎的四姨太。”   “再说一遍。”   “她是吴三奎的四姨太。”   “吴三奎是谁?”   “吴三奎是国民党将军胡宗南的副官的二堂弟的铁哥们儿。”   “你她妈还不如我的罗良说起话来利索。”大彬很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我倒愿意跟罗良比试比试,”天宝不甘示弱地说,“看谁说的人话更利 索。”   “够啦。”我说,“咱们一开始讨论的,是怎么想办法离开这里,怎么样才 能够活命。”   我这么一说,他们全住了嘴。雨朦站起来去跟罗良戏耍,罗良见了她也不像 刚才对待天宝那么凶,而是一个劲儿地蹦哒,好像见了老相好似的。“原来是只 公豹子。”天宝刚逗了一句,就吃了雨朦赏他的一块黑泥巴,正好封住了嘴。于 是大家又都忍不住开心大笑,直笑得一个个弯下腰去;眼见大彬笑出了眼泪,却 又很快擦去,又是一串大笑。   这树林子,还真是个生产快乐的地方,它叫你没法制造忧愁和苦恼,所以, 我不免闪动念头,是不是有必要留在此地安享余生。大彬总是附和,有什么不好? 有吃有穿,生活又自在。可我问他这里能不能看到电视?他说这倒没有,即使有 电视机,恐怕也收不到信号。不过这里每天都上演精彩的《动物世界》,只缺了 赵忠祥的解说。   吃完早饭,大家席地而坐,开动脑筋。   我把所有办法一一想过,却又一一缺乏可行性。不久,天阴下来,刮起大风, 这风刮得树林哗哗作响,也刮得我们几乎睁不开眼。大彬灭了火,催我们进洞躲 雨。顷刻间,天上亮起电光,黑暗越来越浓,电光一下一下把黑暗扯破,隐约听 得见沉闷的雷声,从老远的地方像车轮似的滚来,隆隆压过我们头顶,气势不凡 地开往别处。那是玉皇大帝乘着大辇在巡查人间,可怜他老眼昏花,空有架势, 看不见这小小的独峰上还困着几个苦命的落难人。   大雨倾盆,才走出几步,我们便都淋湿了雨,电闪得很急,一下下照亮整个 林子,而就在我进洞之前,背后却分明有许多眼睛在密切地关注着;转过身,但 见许多直挺挺的黑影一齐逼过来,我大叫一声,大彬他们便都回头,一看不得了, 全乱了方寸,慌不择路地往洞里钻。   雨拼命地下,风拼命地刮。我们跌跌撞撞跑进洞里,天宝早已端好了枪,正 准备扣动扳机,结果枪枪都没有打响。大彬急着抢过猎枪,照样来了一番瞄准, 也是空搞花样,他们断然忘记,那枪里已经没有子弹。于是他便丢了枪,抄起马 刀来严阵以待。   洞口,齐崭崭立着约摸十来只蛇猪,个个被雨水淋得湿漉漉,油光光。它们 一动不动地站着,眼睁睁瞧着我们,那十来双红眼睛燃烧着怒火;它们也许对那 口马刀的反光心存顾忌,于是,全都不慌不忙静候时机。   大彬拿着马刀,指着那群丑家伙,嘴里直说:“别过来!别过来!可别惹恼 了我,惹恼了我可没你们好果子吃。都退回去!退回去!听见没有!说你们呢! 你们这些狗屁东西!都退回去!退回去!”   那些家伙非但没有退后,反而坚决地向前迈进,使得大彬歇斯底里地大吼大 叫,口中直喊着罗良。通道里传来豹子的吼声。“他来啦,真该死,他上哪儿去 啦?罗良!快给我上啊!给我狠狠咬它们的脖子!咬断他们的脖子!”   罗良大吼一声,身体灵活地窜到它们中间,张开他那血盆大口,左摇右摆乱 咬一气,结果连一口也没有得手。那蛇猪的皮又厚又滑,豹子的獠牙对它丝毫不 起作用。等他折腾够了,力气差不多用光,蛇猪们才不慌不忙把他包围起来,来 了个瓮中捉鳖。罗良连着发出几声凄厉的惨叫,可没别的办法,他只有束手待毙, 他敌不过这些怪兽,只好抽个空档,从蛇猪们的脚下探出头来,朝我们投来极为 悲哀的一瞥,就此瘫倒在地。   大彬眼睁睁看着罗良被蛇猪啃吃,又眼睁睁看着蛇猪们像僵尸似的步步紧逼 过来,只好孤注一掷,攒起力气,抄起那盆火炭朝蛇猪猛砸,迫使蛇猪们乱哄哄 地散开。趁这机会,大彬把那死蛇猪往空中大力一甩,回头就嚷:“快跑啊!”   我们扭转身,朝那山洞的深处撒腿就跑。   估计蛇猪们已经啃光了罗良,就要追将上来。眼见洞里越来越黑,到后来什 么也看不见了,我们三番五次撞到洞壁上,撞得眼冒金星。大彬不住地催促。我 们却早早用上了吃奶之力。尤其天宝,跑得比蹬羚还快,当然他的头撞得也够惨, 开路先锋总要付出些代价。   就这样,我们一声不响跑了许多路。洞里越来越黑,空气越来越稀薄。猛然, 我听见天宝喊了句什么,就听得“咕隆咚”一声响,断了声音。我喊天宝,无人 应答。我又喊大彬,远处应了一声。紧跟着,又听得大彬也高声尖叫,随后又是 “咕隆咚”一声响,这回,无论我怎么喊,大彬也没了回应。之后就轮到了我, 我感到脚底一空,整个人就此下坠,原本抓紧雨朦的手立刻松开来。我喊她的名 字,也不见应答。我吃不准我的身子正在往什么地方坠落,只觉得四周空空如也, 什么也没有,我的两只手到处乱抓,却什么也抓不着。我什么也看不见,只好放 弃一切努力,任凭我的身子自由飘落。   我是否在下地狱?谁知道?我也来不及多想什么。反正,我的身子一直在飘 飘悠悠地坠落。也许,最大的可能就是,我们正从独峰摔了下去,那样的话,等 着瞧,不出两分钟,独峰脚下就会出现奇观。人们会看见许多流红果酱的薄饼子, 服服帖帖,贴在那泥地上。这些薄饼子引得周围村民莫不赶来,放弃农活,饶有 兴致,围在一起凑热闹。那是肯定的,毫无疑问的,是一种必然的、没法回避的 结果。                                                                                                                                                                     下部: 桃花部落                                       十四                                       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只见眼前一亮,我便如梦初醒。   我朝四下里望了望,发觉正躺在一条小溪边上。溪水清澈见底,许多娃娃鱼 在水里游曳;阳光透过树杈,照着溪水,看上去玲珑剔透,直像一块水晶。   我试着动弹了一下手脚,还好,没出什么大毛病,手脚还是好端端的。我抹 了一下嘴唇,也没有血。这就奇怪了,我记得我已经从那高高的独峰上摔下来, 可是我还活着,身体毫发无损。那么,此地是否就是那大名鼎鼎的地狱呢?如果 是地狱阴间的话,那么牛头马面干吗还不出来迎接?还有黑白无常,也没来,所 以,我觉得地狱不应该这样的美景,果真有这么美,对于下地狱,恐怕人们都要 趋之若鹜了。因此,我又异想天开地猜测,此地或许就是天堂?   可上天堂哪有这么容易,上天堂的名额总是有限,据说信教的人一般可以上 天堂,反正你随便信个什么教,上天堂一般问题不大;可我今生此辈连一个教也 没信,除非马克思主义也算一个教派。   而且,我心地不善,三岁时就学会从兄弟那里骗糖,四岁时迫不及待揍倒他, 五岁开始,就恐吓他,算计他,把他整个命运掌握在自己手心里。那时候,我害 死青蛙蟋蟀无数。我不该上天堂,上天堂轮不上我。   我坐在那里百思不得其解,然后,我朝四周看了看,结果看见雨朦就躺在不 远处的一棵桃树下,我摇醒她,瞧瞧她的身体,也没什么外伤,于是才放心大胆 地去找天宝和大彬。我找着了大彬,却找不着天宝。我们四处喊叫,他却不见了。 大彬说,蛇猪追赶的时候,天宝跑得最前头,说不定,他已沿着小溪跑出好几里 地,他决不会落在后头。他说得有些道理,天宝原本是车夫的腿力,在那种有蛇 猪追赶的情况下,腿力更是非比一般。他也许真的已经跑出几里地外了。   “咱们必须赶紧动身。”大彬嚷道,“不然,他就会绕回去给蛇猪当点心。”   “没错,那就糟啦。”雨朦捧起一掊溪水泼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   沿着小溪,我们一口气追出两里多地,仍不见天宝。悔当初过于冲动,没来 得及细忖,事实上,天宝落在后头的可能性很大。虽然他当初跑在前头,而且是 第一个掉进窟窿,但此后我们全都失去了知觉,所以,在坠落的过程中,我们三 个很有可能忽然又超过了他,赶在他前面着陆。这么说来,难道他还飘在那半空 中不成,可是他分量不轻,不应该半天掉不下来。   我们商量片刻,决定就此安营,先在桃树林里过上一夜,等天宝赶到再说。 若是明早仍不见他,那就放开手脚,奋起直追,不怕追不上那匹千里马。我们选 了一棵树干挺粗的桃树,坐下来,背靠树干,我们不敢躺下来歇息。   夜里,草地上露水很重。没有生火,但我们并不感到冷。我们就舒舒服服, 打了几个小盹,半夜时分,却被桃花的香味薰醒,这香味过于浓烈,有些呛鼻。 黑暗中,传来刺耳的“沥沥”声,那是谷大彬在方便。那声音歇了之后,他喊: “在哪里?”我应了一声,他摸过来,一双手触到雨朦,害得她一下子跳起来。   “莫怕,不是蛇猪。”他嘿嘿笑道。   他躺到树干上,想起他的罗良,说当时手头上要是还有一颗子弹,罗良也许 就不会死。他说他真不该把那颗宝贵的子弹浪费在那头蛇猪身上,那颗子弹,他 已保管了多年,一直收着不用。假如那时派上用场,蛇猪们就绝不敢那样猖狂, 只要一听见枪响,他们总会吓得屁滚尿流,可惜那枪是怎么也响不了了,这就助 长了蛇猪的嚣张气焰,罗良的死也就顺理成章。说到此处,大彬引起一阵悲伤, 虽然看不见眼泪,却分明听见那一串从喉咙深处发出的哽咽声。随后,他联想到 天宝,开始责骂他:“天下第一号的胆小鬼,一等一的大傻瓜!跑得比兔子还快。 这是明摆着的,凡是胖得像头猪的人,总是缺少责任感,从来不讲义气,虽然这 并非从科学的角度去看,但是我多年的从医生涯告诉我,凡是脂肪过剩的人,都 是些胆小鬼和不讲义气的小人。   “有一次,我记得很清楚,一个什么局的副局长,忽然被抬上我的手术台, 他的生殖器,整个被人咬下来了,血淋淋好不吓人。我马上给他止了血,问这是 怎么回事,他死活不肯说。后来才知道,这家伙玩弄了他的一个铁哥们儿的老婆, 说他玩弄其实也不算,简直就是强奸。于是那铁哥们儿的老婆就一口把他的小弟 弟给咬下来啦。真是痛快。可怜这头肥猪,到死也不敢承认这件事。所以说,大 凡胖子都不是好人,他们既胆小又不讲义气,到了关键时候,比谁跑得都快。”   “当初,是你先嚷着要跑。”雨朦说,“而且,你自己也跟着跑。”   大彬立时顿住,无话可说,“算我什么也没说。”眨眼工夫,他便打起了响 亮的呼噜。                                       十五                                       树上的鸟一早唤醒我们。   分头到附近一带仔细搜寻,不见天宝。大家全都死心,一致认为,天宝已跑 到了前头,要想追他,须得即刻启程。可大彬说,就目前的情形分析,很难判断 天宝到底选择了哪个方向。我说,周围是一片桃林,地上没有明显的路径,不如 一直沿着小溪走,人离不开喝水,小溪两旁总能够遇见人家。   沿着小溪,一路疾走,两旁是桃树,红红火火;若非饿着肚子,百分之百情 愿留下欣赏这片美景。“从没见过这么多的桃花。”雨朦说。   可是,我们无暇顾及这些,我们全都空着肚子,天宝又生死未卜,我们甚至 还未弄清这到底是个什么去处,我们的前途也一样吉凶未卜。   我们走到一处浅沼泽时,发现有人的脚印,于是信心陡增。一路上,我们留 心着同样的脚印,快马加鞭,一路奔走。没多久,望见前方大约一百公尺的地方 站着两个人,我们跳着喊着,跑过去,到那两个人跟前,细细一看,根本没有天 宝,却是两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穿着一身奇离古怪的衣装。大彬悄声对我说, 大白天撞见了鬼,那里分明站着两个明朝人。我说,不对,那是两个唱戏的。   那两人,一高一矮,手里拎着锄头和铁镐,一辆双轮手拉车,翘着把手停在 一边。他们脚下躺着两块石碑,一块刻着阴文“桃源村”,另一块刻着阳文“目 田村”;那两人忽然停下手头的活计,眼巴巴瞪着我们。一个对另一个说:“你 瞧,三儿。又冒出三个。你说今天是什么日子?”   “一定是老天出了远门。”高个子说,“不然,不会那样凑巧?咱桃源村— —哦,不,该叫目田村了——咱目田村风水有多好!惹得一茬又一茬的人往这儿 赶,直像是赶集。”   矮个子拄着铁镐,转身来问:“从哪儿来呀?”   高个子在背后推他一把:“先干活,免得村长怪罪。”   两人一声不吭,把那刻着目田村的碑子抬过来,一头放进事先挖好的坑里, 再把另一头竖起来,填上土。   瞅个空档,大彬一步上前,探问这是何方宝地。   “不写得很清楚吗?”矮个子说,“瞧,这儿就是——目田村。以前叫桃源 村。听没听说千八百年前,有个叫陶渊明的读书人,写了篇叫什么桃花记的文章? 从那时起,咱村就变得顶有名啦,一拨又一拨的人往这儿赶,直像赶集。这不, 刚刚还过去两个男人哩。”   “他们长得什么模样?”我赶紧问。   “什么模样?”矮子想了想说,“唔,——尖嘴猴腮,贼眉鼠眼,另一个是 ——是个大胖子——”   “肯定是他没错。准是他。”大彬说,“请问,你们二位是不是唱戏的?”   “什么唱戏的,我听不懂。你这叫什么话?——你听见没有?他在骂咱们 哪。”矮子叫道。   “少说几句吧,三儿,没人拿你当哑巴。咱先把活干完喽,好回去交差。”   矮子住了嘴。   看得出,他对我们的来头颇感好奇。后来那高个子扭头说:“两个人往那大 道上去了,你们得马上去追,用不了多大工夫,我想准能追上。”   我道了声谢。                     “这里的人好像一个个全发了疯。”大彬边走边说,“一个个打扮的奇离古 怪,像是拍古装戏似的,说他们是戏班里的人吧,又都矢口否认。瞧那矮子,青 天白日之下,竟然开口闭口说瞎话,说了瞎话也不脸红——什么桃源村,什么陶 渊明,什么桃花记——应该是《桃花源记》才对,是不是?不懂装懂。我猜他们 准是在拍桃花源记的电视剧。”   “不管怎样,”我说,“还是先赶上天宝再说。”   “可刚才他们说过去的是两个人。”雨朦道。   “是啊,天宝这小子跟谁混一块呢?”大彬说。   “他们刚才只说是两个人过去,可是没说,这两个人就一定是结着伴赶路。” 我说。   “这倒也是。”   绕过一道弯,我们撇开小溪,开始走上那一块绿草茵茵的斜坡,随后就拐上 那条大道。只见那道路两旁渠水孱孱。我们便加快步伐向前赶路;空气很好,晴 空灿烂,迎面吹来的风都是香喷喷的。   一眼望去,那一片粉红的桃树,恰仿佛团团红雾弥漫于碧绿乡野。透过桃树, 田地平展展一片,其间渠埂交错,鸭鹅蹒跚垄上,有如五线谱上跳动的乐符。远 远近近,油菜花黄橙橙地盛开,和着满树缤纷,联起手来招蜂引蝶;但见整个天 地浓墨重彩,构成了一个五光十色晃人眼目的世界。   我们一路小跑。   大彬仗着腿长,总是轻而易举、不费吹灰之力地将我们甩到后头。   我们马不停蹄跑出两里地光景,在一个拐弯处,总算追上那两个人。可是现 在我们看到的却是三个人,两男一女,正在那里吵吵嚷嚷。那个女人,大约二十 岁上下,体态丰满,脸蛋俊俏,也穿了一套古装,那式样像是清朝的衣服。大彬 一口咬定,那就是片子里的女主角,因为她的长相无可挑剔。这时,那女主角忽 然开口大叫,直呼救命。   “不对啊,同志们。”大彬说着就跑过去。   两个男人当中有一个是胖子,另一个长得尖嘴猴腮;看见有人过来,他们便 立刻退到一边,然后假装斯文,彬彬有礼,冲我们微笑——大彬的个头似乎对他 们构成了一定的威胁。   雨朦一把拉那女人过来,抱在怀里,赶紧帮她扣那敞开来的胸襟。那女子就 泪流满面,抽抽搭搭,看去活像一只遭罪不浅的小羊羔。大彬好言安慰几句,打 算上去问个究竟。那两个男人立在一旁,嘻笑了片刻之后,打算就此走开。这时, 大彬一声大吼,那底气直可以赶上罗良,然后他便像罗良那样,矫健有力地扑上 前,抓住了胖子的衣领,阻止他们开溜;胖子使劲挣扎了一会儿,一点用处也没 有,除非他舍得放弃他的外衣。   “先说清楚怎么回事再走!”大彬喊。   胖子的同伙马上折回来加入这场纠纷,他嘴里嗷嗷怪叫着,试图通过一种凌 厉的气势来压倒对方。在雨朦那种挑衅的目光下,我也不得不加入了战斗。于是 我趋步向前,刚一张嘴:“谁欺负她呀——”就挨了一记重拳。我一个趔趄扑倒 在地。我差不多啃了一口泥,同时感到脸部火辣辣的疼,手一摸,摸到了血。于 是我的肝火开始莫名其妙地往上冒,估计大彬的脑袋也正被一片火气烧着,只见 他就地摸起一块石头,准备砸到“尖嘴猴腮”的脑袋上。见此情状,两女人便都 齐声怪叫起来。   结果“炮弹”落了空,砸到地上,只扬起一股灰尘:“尖嘴猴腮”嘴里嘀咕 一句什么——好像是“他姥姥”之类的话,迅速抢走地上的武器,将它高举过头 ——两女人又是齐声叫唤——大石头很有准头,结结实实砸在大彬的肩头上,又 不偏不倚落到他的脚板上,我回头一看,正好看见大彬弯腰惨叫一声,八尺之躯 蹦得老高,然后落地,扑通一声响,再也起不来。   “尖嘴猴腮”见事已至此,回头使个眼色,借机抽身出来,嬉皮笑脸喊了声: “拜拜喽您哪!”准备就此扬长而去。   这时路上开来一队人马,浩浩荡荡,尘土弥漫。这阵势使得两个流氓看见了 都着慌,并且愣在那儿再也不敢动弹。那苦命女见此场面好像也着了慌,迅速摆 脱雨朦,准备拔腿就走。不过,当她看见大彬伤势不轻时,终究还是有些于心不 忍,于是愣住在那里半天反应不过来。   大队人马逐渐逼近,两个流氓再也不敢耽搁,“噌”一下朝相反方向逃走了。   那伙人一到跟前,就把我们团团围住。   有人喊:“陶红在这里哪!陶红在这里哪!”   人群里立刻走出一个中等身材约摸三十来岁的后生,白白净净,一脸书卷气, 穿一套五四时期的青布长衫,手执一把大折扇。他抬了抬手,大伙就安静下来, 眼巴巴等着他说话。他走近那个流泪的女子,问:“怎么回事?”那女人随即委 屈得全身发颤,然后一头扑到男人怀里,打开泪闸,放声大哭。任何人都能看得 出来,小女子准保是蒙受了天大的委屈。   这时有人就喊:“揍扁他们!一准是他们欺负了陶红!”所有人都被一种狂 怒的情绪所支配,闹哄哄地挨过来,要对我们施加拳脚。大彬在我的肩上有气没 力地说:“有是一群疯子——”这话当即被耳尖的人听见。霎时间,暴怒的人们 开始齐刷刷举起他们的武器——锄头和藜耙,恨不得把我们碎尸万段。这时,多 亏那个后生及时抬手,众人才又安静下来。   “大家都先冷静一下,先别忙着发火,听我说。”他侧过脸,“我看,他们 倒像是一些新来的客人,我们不应该对他们那样无理,要知道我们这里可是名声 在外的。要是草率地对远道而来的客人不尊敬,传了出去,岂不说砸了咱桃源村 的牌子,说咱们桃源人不懂客道?。”   有人作出回应,“说得好!说得好!”   那后生“刷”的一下打开扇子,说:“不过,话得说回来,假如有谁想要对 我妹妹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想要异想天开占点什么便宜,或者头脑一发热, 就要对她动手动脚的话,那么,哪管他什么客人不客人,我们绝不轻绕了他!大 家说对不对?”众人齐声说“对”。同时,锄头、藜耙又被高举过头,人人面露 杀机。“就是我们一向仁慈的村长,也决不会轻绕了他们!是不是?”大伙又齐 声答“是”。那声音足够响亮,可以说是——振聋发馈的。   后生的妹妹终于过足了泪瘾,这才开始慢条斯理、始凄凄惨惨地向大家解释 整个事情的始末。故事讲完,大伙似乎还没听够,因为这个故事配上那种凄凄惨 惨的语调,听来委实动人。于是,当事人的兄长又颇费了一番口舌,把这个离奇 故事原原本本复述一遍,大伙便纷纷为之动容,忍不住拥上前来,察看大彬的伤 势。有几个女人,一齐亮出雪白干净的手绢来替大彬裹伤,并且满怀柔情万分体 贴地问他能不能吃得消。大彬说,当然吃不消。因为那些手绢适才已然浸透了眼 泪,拿它裹伤,效果就等于在伤口上洒盐差不多。   稍后,有个头脑清醒的人一针见血地指出,那两个肇事的流氓跑到哪里去了。 这句话引起的反响,真是足够强烈,没法用笔墨加以形容。眨眼工夫,一大半的 男人,全都扛起锄头直奔大道那头,动身去追赶那两个下流胚,剩下的都是清一 色的老弱残兵和妇女。   只有一条汉子自愿留下,扬言就由他负责把英雄背回村。于是,在妇女们的 簇拥下,我们三个英雄就进了村。我们个个风光体面,走到哪里,都有人为我们 的事迹作免费宣传,尤其那个白面后生,对待我们更是礼数周全。那条汉子,任 劳任怨,给大彬当坐骑,一句话不说,直把这苦差使当做平生最光荣的一件事儿。   “是不是先带他们见过爹爹呀?陶红。”后生对他的妹妹说。   “那当然。不过,还是由你带他们去比较好。”   听到这里,我忍不住插了一句嘴,“怎么?你也叫陶红?”说完就后悔莫及。 如果这世上有后悔药的话,眼下我一定会重金购买。但见雨朦的眼白盖过了眼黑, 我向她做过保证,我不会在他面前体我前妻的名字,但是覆水难收,话已出口, 那个叫陶红的女孩已经接了口,“是啊,是啊,我是叫陶红。他是我哥,叫陶青。 是不是——这位姐姐也叫陶红?”   “不——我叫雨朦,罗雨朦。”   “姐姐的名字真是好听。”   陶红回眸,望着大彬,准备也搭两句腔。陶青就把她拉开,请她无论如何先 关照一下,恩人还在受伤。                                                                                                               十六                                       一帮人推推搡搡把我们带到村中央。村子挺大,估摸着有一千多人。我问陶 青是不是有这么多,他告诉我说,除去那些外来人口,村里不多不少就住着一千 两百个人口。   一路上,有许多狗跟在屁股后头,快乐的就像过节,它们跑前跑后,忙得不 亦乐乎,好像大彬也是它们值得一学的楷模。一群乡野孩童,叽叽喳喳,成打相 随,也快活得什么似的。空气里散发着一股浓浓的牛栏草的气味;整整齐齐一排 大粪缸夹道欢迎,一个个光明磊落地敞开着,从容施放着臭气,看起来还显得那 么理所当然,天经地义;一些农人拿着农具,腰里别个盛水用的竹筒,不声不响 从边上经过,而那些村巷全是用鹅卵石铺就,走路时卵石按摩着脚底,非常舒服; 女人们蹲在路边的水渠旁洗洗涮涮,棒槌敲得衣服“啪啪”作响,白菜碎叶和稻 草茎浮满了水面;汉子们拉着满满一车草肥,轻悠悠过去,徒留下一串“咿呀” 的车轮声和满鼻苜蓿的清香。   一路走着时,我忽然感到腹中火烧火燎,非常难受,就忍不住双手捂住肚皮, 微微欠身。   “怎么?肚子痛吗?”   我摇头。   “哈哈,想必还没有吃饭吧?别急,我差人下去置办。”陶青笑道。于是我 感激地连声道谢。他说谢什么谢,这话该由他来说才对。陶红也嘻嘻地笑了。我 想我当时一定是窘极了。   村里的人有的穿长衫,有的穿短褂,有的穿绸缎,有的穿麻布。大半村民都 身着古老的长衫,具体哪个年代就不得而知了。我想大彬多半是猜对了,他们在 演戏,是某个电视台或是电影厂在这儿拍片子,片名也许就叫《陶渊明》或是 《桃花源记》,而且,十有八九会是一部武打戏,因为现如今这很时髦。   穿过一块晒谷场,一条巷弄和一条街,来到一栋砖瓦结构的大宅子前。一个 老头,精神矍铄,挽着发髻,胡子老长,花白的须髯分成三绺齐整地垂挂下来, 身穿一身褪了色的大约是明代的长袍,早早守候在府宅门口。那大门两侧,两只 威风凛凛的大石狮子对每位来客都漠然傲视。他迎上前来。   “怎么样?找着没有?”他抓住陶青的手问。   “喏,”陶青说,“您放心,我把她带回来啦。”   陶红从后面闪了出来,极不情愿地瞥了老头一眼,一声不吭,没等老头张嘴, 就“哧溜”一下溜进了宅子。老头只好望着她的背影摇头叹息,转而对陶青说: “你呢,总该好好管住你妹妹才是。”语气显然很重。   于是陶青低眉垂眼道:“我明白了,爹。拜堂以前我一定看牢她,您放心好 了。对了,爹,您看,咱们村又来了一拨子客人。瞧,这就是他们。”   老头回头轻声交待一句:“这事你千万别跟目田说。”然后打躬作揖,把我 们迎进屋里。大彬则立刻被送到后院去疗伤,我们就在客厅里坐下。   毫无疑问,这就是拍戏用的摄影棚,因为这间客厅完全是按照古代的风格来 摆设家具的,正中是两把红木靠椅,屋两侧,也端端正正放着四把同样的红木椅 ——典型的中式居室的传统格调。这不是摄影棚又是什么呢?   陶青一五一十把整个经过告诉那个老头,老头一边听一边微微点头,间或吐 出一个沉闷的“唔”字来表示赞赏。等陶青叙述完毕,他就示意我们用茶。他自 己低头,先来上一口茶,然后无限风雅地舒出一口长气,放下茶杯,说:“这可 是正宗的西湖龙井茶呀,一个朋友远道带来的。你们尝尝,味道怎么样?”我品 了一口说,味道正宗,我还从来没喝过这么地道的西湖龙井茶。雨朦也点头表示 这茶不错。老头就有力地点点头,然后开口询问:“敢问你们是哪里人氏哪?”   “噢,等等,先等一等,”我说,“能不能先让我来问几个问题?”   “但问无妨。”   “请问,这到底是个什么地方?”   “什么地方?你连这里是什么地方都不晓得?”   “对不起,我实在是弄糊涂了。”   老头忽然抬起薄薄的眼皮,轻轻扫我们一眼。   “读过陶渊明的《桃花源记》没有?”   “当然读过。”   “很好,那你不妨想一想,那上面是怎么说的?现在就静下心来回忆回忆, 这一路上的景致,一路上的所见所闻,是不是跟那《桃花源记》里写的有些相似? ——不急,你们倒是静下心来,仔细斟酌斟酌。”   “的确非常相似。”我说。   “我们这儿原本叫桃源村,算起来这名字叫了有上千年,自然,从现在起, 你们得叫它另外一个名字了。”   “叫目田村对不对?”   “正是。你又如何知道?”   “我遇见换石碑的那两个村民了。”   “哦,是这样——其实,也没别的意思,我只是不想让村子老这么下去。我 是想改变一下,没别的意思。所以我就把村名改了。”   “我明白了,假如我没猜错的话,你大概就是这个村子里的神汉。”   “神汉?”   “像起名字啦,卜卦啦,算命啦,驱鬼啦,挑选良辰吉日什么的,都得找你 算上一算。”   “你说什么呀?”   “别兜圈子啦,这地方确实很像陶渊明写的那样,这说明你们的导演眼力不 比一般,选了这么个好地方来拍戏,我想这戏要是拍成了准能赢得很高的票房。”   “你到底说些什么呀?”   “是不是还准备拿到奥斯卡去评奖呀?”   “什么——饿死鬼啊?你越说越叫人糊涂了?”   “我想大概还有《影视同期声》的记者蹲在这儿作追踪采访吧?”   老头一声不吭地拿眼睛瞪我。   “算了,我知道你们做演员的爱捉弄人。可是,饶了我们吧,我现在是又累 又饿,脑子里一片糊涂——”   听我这么一说,陶青就站起来拿折扇敲脑门,说:“哎呀该死,我差点忘了 交待。”说着他就下去了。   这时,门口忽然传来一片乱糟糟的哄闹声。有人闯进来禀告说:“村长,我 们追出去大概有五里地了,还是没追到那两个不要脸的痞子。您说怎么办?”   “你说他们跑了吗?”   “是的。听换石碑回来的陶三说,他们慌里慌张,朝树林子方向跑啦。”   “那就算了。反正到今天为止,还没人跑出过咱们桃花源——怎么?你们的 区队长呢?怎么不亲自向我报告?”   “他病啦,村长。”   “节骨眼上,他老生病。”   那人退下后,哄闹声就远去了。   不多久,陶青回来了。   我们就到另一间房里去用餐。酒饭备齐,伙房还特意杀了只鸡,我和雨朦两 个就大口吃喝,旁若无人,什么颜面也不顾。说实话,自从上了独峰,这许多天 来,我们还是头一次吃上这么可口的饭菜。   陶青一边看,一边忍不住窃笑,仿佛在观赏一段精彩的喜剧小品。等饭食填 饱肚子,我这才心绪安宁地想起旁的事情,我说:“能不能帮我打听个事儿?陶 青。”   “什么事?你说。”   “跟我们一起来的,本来还有个尤天宝的胖子,可一到你们地上,就忽然失 踪了。”   “要我帮你打听这个人的下落?”   我点点头。   “这事好办。”他拍拍胸脯说。   于是我又顺便问起大彬。   他说那位英雄正在后院厢房里养伤,什么事也没有,一切正常。我松了口气。 雨朦也露出久违的笑容来。末了,我禁不住又多问一句:“老实告诉我,你们到 底是不是在拍戏?”   “当然不是。”   “难道你爹没有撒谎?”   “当然没撒谎。其实,我见过很多像你这样的人。我见得多了,自然不奇怪。 这些人跟你一样,有穿西装的,穿旗袍的,还有穿清朝衣裳的,不一而足;后来 我知道了,他们原来是来自不同的朝代。他们来的时候,一个个都莫名其妙,摸 不着头脑。但是,很快他们就发现,他们来到了一个好地方。你放心,你会慢慢 适应这里的环境,再待下去,你就是想走也走不了了。”   “别说了,我的头快要炸了。”我说。   “有些事,根本不必搞得太明白。”陶青说。   “那么,”我问。“你爸爸也是真的村长吗?   “是的,他当村长很多年了。”   “唔,”我沉吟片刻,说:“可是,你刚才来得那样及时,是不是有人向你 报告,说你妹妹出了意外?”   “没有。我们也是歪打正着。”   “歪打正着?”   “你不知道,那丫头一门心思想要逃婚。”   “逃婚?”   “她已经许配给了一个男人,可她不情愿。这不,撒腿跑了?”   “哦,我的头真的要炸啦。”                                       十七                                       饭后,我打算好了要去看望大彬的伤势,但是我不让雨朦跟我一起去,我知 道她昨天夜里睡得很不好,已经累坏了。我恳请陶青给安排一间房,让她先去歇 息一下。雨朦看上去确实累坏了,简直和她在悬崖上那会儿判若两人。陶青一口 答应,就差人带她下去。   然后,我跟着他绕到后院,在一个幽静的房间里见到了大彬。他躺在一张雕 花木床上,整个人躲在乌黑的蚊帐里,陶青过去把蚊帐揭开,他露出脸来,马上 就嚷:“端回去,别给我送药来,别给我送药来!”紧接着,我说话的声音使他 一下跳了起来,同时,将整条被子都拨到地上去了。   他嘴里嚷嚷着难受,当然,他的言下之意无非是指吃药。他说,他用不着任 何人来教他怎样疗伤,因为他本人比这里任何人都要显得内行。   我悄悄告诉陶青,谷大彬本来就是个非常出色的大夫,他沉吟片刻,说: “原来是这样。那么,叫他们别送药就是了。”这时,正好陶红端着一大碗黑乎 乎、热气腾腾汤药进来。陶青摆摆手示意她把药放到一边,并告诉他大彬的身份。   “可是胡郎中说他必须喝汤药,”陶红说,“不然他非躺上半个月起不了 床。”   大彬大吼一声:“什么狗屁郎中啊?我敢打赌,你们要是照我的话去做,保 管过上三天我就能起来蹦哒了。你信还是不信?赌还是不赌?”   “没人跟你打赌。”陶红噘起嘴来,“人家才懒得跟你打赌!人家不过是巴 望你早点把伤治好,又没别的意思。打什么赌?那胡郎中可是我们村最好的郎中, 有一次,他居然把一头从南山上滚下来的老黄牛救活了,不信他还能信谁?”   “原来是兽医。”   “你说什么?”   “我说——有一次,我居然把一个山坡上滚下的——老头子救活啦。”   “那老黄牛伤得不轻。”   “那老头子本来已经断了气,可我把他救活了。后来他走到哪儿,都说是我 的功劳,他活得有滋有味,浑身有使不完的力气,可惜不久后他因为力气多得没 处使,就一咬牙,揍倒了一条流浪汉,理由是他唱的流浪歌太难听。他说他居然 返老还童了,还说这不过是他在略试拳脚,他觉得他的拳头非常管用,然后马上 又去揍倒了险些要了他的命的那个仇人,为这事,他只好卷起铺盖到拘留所里住 下。”   “唔,”陶红说,“你的功劳真不小。”   “可不是?是我找回了他那口气,这口气是我给他的。”大彬说。   无论陶红怎样劝说,大彬就是听不进去,坚持己见,拒绝喝药。最后,陶红 只好无限幽怨地回头一望,手脚利索地把汤药朝门外一泼,就此了事。陶红耍的 小性子,大彬看在眼里,这就使他不得不以老老实实躺下身子作为补偿,或多或 少也给陶红起了些镇静作用。   他苦笑着对我说,这次他大概要在床上度过两三个昼夜的宝贵光阴;他的肩 膀倒不太碍事,主要是脚板伤得不轻,现在压根就不能走路。接着他打探天宝的 消息,我摇头叹气,无话可说,然后我俯下身,安慰他几句,嘱咐他待在床上安 分守己,不要给村人添什么麻烦,他却朝我扮鬼脸。   我便和陶青一起出来,出来时顺手把房门带上,来到到院子里。陶青猜想我 一定也累得够呛,找天宝的事儿他已经吩咐下去,叫我不必担心,一有消息他会 立刻告诉我。我再次向他表示了谢意。他把我带到对面一间空房,要我美美睡上 一觉。对于他的一番诚心,我感动得几乎要潸然泪下。出去时,他又替我拉上窗 帘,把门关严。   我于是美美地睡了一觉。醒来时,细细一想,居然连梦都来不及做。   已是黄昏。我从床上起来,浑身感到既轻松又舒服。想想疲劳这玩意儿,有 时候骑在人们头上耀武扬威,不可一世;有时候又似乎弱不禁风,不堪一击,只 需一顿饭,一个觉,就能把它轰得远远的。   我拉开窗帘,打开门,只见天上升起了火烧云,整座院子被照得通红一片, 这便给古老的房屋涂抹上一层浓重的沧桑。   我在院子里伸伸手,弯弯腰,把全身肌肉拉得又酸又麻,然后走到对面走廊, 侧耳一听,没声音,推开门轻手轻脚地进去,发现大彬已经蒙着被子睡着了,他 那惊天动地的呼噜声,被包在厚厚的被子里做了馅。看得出,他是个多么重义气 的人,他听从了我的劝告,决不给这里的人招惹麻烦,即便是身在梦乡。   出来时,遇见一个左颊上长了一颗黑疣子的老妈子,问她知不知道雨朦下榻 的房间,她用一种过分苍老的声音说:“就是那个刚来的、高高瘦瘦的姑娘啊?” 我说是。于是她带我穿过一道拱门,一个光秃秃的天井,径直来到雨朦房里。但 见床上被褥叠得整整齐齐,人却不知去向。   “莫不是上茅房去了吧?”老妈子说。   我跑到茅房连喊几声,没人,跑出宅子,来到村子中央鹅卵石铺成的那条街 上,一眼望见雨朦正和陶青在对面的杂货店里攀谈。我走过去,招呼一声。   “没想到,”陶青看去挺兴奋,“雨朦姑娘对笔墨丹青居然颇有研究。”   “这不奇怪,她本来就是画画的。”我口气颇为自得。   “真是太好不过了。”陶青忍不住用扇子拍了拍巴掌,“那么,是学西画呢 还是学国画?”   “当然是国画。”雨朦道。   “哎呀,这可是天上掉下的知音啊。走走走,到我书房去,我可要好好领教 领教。走啊——哦,等等,我差点忘了——喂!陶山,给我拿一刀熟宣——”   “你喜欢画熟宣?”雨朦问。   “那倒不一定。”   “我倒是更喜欢画生宣。”   “是吗?那好,再来一刀生宣。”陶青喊。   一路上,陶青像换了个人似的又蹦又跳,说起话来眉飞色舞。大致看来,他 俩谈得还算投机。走出几步,陶青便回头对我说:“你看,那边就是茶馆,明天 我陪你去那里打听打听,说不定能弄到什么消息。”   我回头一瞥,确实有一家茶馆,一大帮人坐着喝茶,而且每个人都穿着花样 繁杂的各种服饰,闹哄哄的像挤在一个戏台上唱大戏。这时,天已向黑,能看见 一条小河穿村而过,恰好跟小街十字交叉,一座石拱桥横跨在溪流上。   陶青的书房里,随处可见的是各种各样的书。三面墙壁摆的全是书架。我踱 过去,粗粗翻了翻那些书。那些书至少都有九成新,不是《孔子》,就是《中 庸》,不是《千家诗》,就是《百家姓》。有个书柜上供着一尊孔圣人的瓷像, 绷着脸,一副尊者气派,可看得出他至少有五年没洗澡了,身上积着厚厚的一层 灰。唯独东面墙上没有摆上书柜,而是挂满了大大小小各种尺幅的画作。花鸟虫 鱼,人物山水,一应俱全。说句掏心窝的话,全是些蹩脚画,我想一个三岁小孩 只要大笔一挥,抹出来的墨迹也许比墙上的画更精彩一些。当时却没注意陶青脸 上露出的那股得意劲儿,张嘴就问:“都是谁画的呀?”他反问:“你看怎么 样?”   我张嘴就说,一个三岁小孩上来随便那样大笔一挥,抹出来的东西肯定比这 有看头。我一时粗心大意,居然没注意到雨朦丢给我的眼色,现在想想真是既后 悔又羞愧。我这不要脸的东西,还故作内行,大摇大摆踱到跟前去,想要看看到 底是谁涂的乌鸦,不看倒好,一看吓掉我半个魂。我分明认得盖章上清清楚楚刻 着“陶青”两个篆字。这时,尴尬,窘迫,无奈,羞愧,后悔,所有这些感觉就 像冰雹一样哗啦啦袭来。假如那墙角有个老鼠洞的话,我一定会刻不容缓地钻进 去,可是没有那么一个老鼠洞。   还好,陶青只是脸上笑笑,也不多说什么。过了一会儿,他开了腔,说他的 画从来都是心灵之作,常人看不懂那是司空见惯的事;于是,我低头承认,我的 确是在不懂装懂,假充内行,在绘画面前,我不过是一条门外汉,雨朦才是真正 的专家;我冲雨朦丢了眼色,希望她挽回局面。雨朦心领神会,巧舌如簧,立刻 对这些画大加夸赞,说她一辈子从没见过这么精美的画,有机会她真该向眼前这 位大师好好讨教才对。不用说,陶青的脸上开始荡漾出一圈圈漂亮的波纹。只见 他豪情满怀,袖子一捋,摊开宣纸,一口气就画了下去,直把心中激情尽数耗光, 这才罢手。   墨迹稍干,他便举起他的大作叫我们欣赏。我横竖看过几遍,怎么看怎么像 一只张牙舞爪的大螃蟹,怎么看又怎么像一条黑乎乎的百足蜈蚣;过一会儿,怎 么看又怎么不像一只螃蟹,怎么看又怎么不像一条蜈蚣了。我不敢贸然开口,只 眼巴巴望着雨朦。结果她说:“这梅花画得确实高明。”我马上接口:“啊,不 错,不错,这梅花真是天下无双。不知道,唐伯虎能不能画出这样的梅花来?”   奉承话的效果,就是能把一个斯文人逼得斯文扫地。没想到陶青的话匣子里 储备的废话,足足能装上两个车皮。   “作画嘛,要有规矩在心,”他说,“没有规矩,他就不可能作出好画来, 我是这么认为的,不知道雨朦姑娘同不同意我的看法?——嗯,你同意了。但是 我们别忘了,作画一定要用心,而不是用手。一般的人,总以为作画是用手的, 其实不然,作画讲究的是用心,懂吗?用心。如果你光凭一双巧手,你无论如何 画不出像样的画。你想,要说巧手,每个剃头师傅就有一双,每个厨娘也都有一 双,甚至每个叫花子,也有——不然他怎么能从那一大堆垃圾里捡出吃的来?可 光有一双巧手能成吗?当然,我更强调规矩,不以规矩,何以成方圆?随便什么 东西都要讲究规矩,倒不一定就是画画,做人也是一样,我老师就这么说,书上 也这么写。作画时,一笔一画,都要讲究来龙去脉,否则就要乱套。你看,这梅 花,是不是这么个理?内行看门道——雨朦姑娘,你总该瞧得出这里边的门道吧? 你一定瞧出来了;这叫——中规中矩,方圆自成。你只要照着门道去做,一切自 然会水到渠成。”   他的一席话,叫我不知说什么才好,我本人权把它当作耳边风,可怜雨朦却 在人格和尊严上,付出了相当惨重的代价,我真替她难过。这时,幸好老妈子进 来传话,说老村长在厨房等着要和我们一同用餐,请我们即刻过去。啊,这老妈 子真算得上是个救苦救难的活菩萨。                                                                                             十八                                       和村长共进晚餐不到一盏茶功夫,村长便推说头疼,道了声恕不奉陪,就由 老妈子搀扶走了。   饭后,桃花源里就没别的节目,既没有电影电视,也没有舞厅卡拉OK,没有 什么地方可以去。看过大彬,大家就彼此告别。雨朦跟着陶红,去了她的闺房, 我跟陶青同睡。   上了床,陶青便开始扒去一层又一层衣服,等他扒得只剩一件白短褂,床上 的衣服已经堆成了小山。我问他干吗老穿那种民国的长衫,他说,是跟一个民国 来的人换着穿的,那人看中他的明朝衣裳,非要跟他调换,只好依他。我问他穿 这么多衣服麻不麻烦,他说不麻烦,要是不穿长衫他才麻烦,连路都走不了,因 为那样子,根本不像一个读书人。   夜里,村里一片死寂。因为下午睡了一觉,晚上一时半会儿睡不着。外面刮 起几股夜风,传来零零碎碎的狗叫,有个更夫懒洋洋的吆喝声由远而近,然后, 竹筒的“邦邦”声和着铜锣声又渐渐远去,消失在万籁声里。太玄妙了,夜里居 然还有更夫出来打更,就跟电影里一样;真不知,明早一觉醒来,这会不会只是 一场莫名其妙的梦。我想可能性很大。   陶青拿胳膊肘捅我腰,我轻轻应了一声,他转过身来。   “还没睡哪?”   我“嗯”了一下。   “睡不着?”   “有点。”   “怕是认生。”   “这里实在太安静了。”   “这本来就是最安静的一间房。”   “是吗?”   陶青的口气直喷到我脸上,热乎乎的。   “我想,”黑暗中陶青沉默片刻,“你们跑这里来,一定有一本苦经吧。因 为来这里的有各个朝代的人,他们既然上这里来,总是由什么苦难给逼过来,这 只要等明天到茶馆里听一听,你就明白了。那儿的人整天唠叨自己的苦经。他们 来这儿都有理由,他们绝不无缘无故地来。这一点我比你更清楚。所以,你不妨 说来听听,你又是为什么上这儿来?别担心,我嘴严得很呢,你就是拿块大石头, 也休想砸开它,随便哪个初来乍到的人,都喜欢跟我唠心底话,我差不多也知道 每个外来人的底细,可我从来没给他们泄漏过半点秘密,说吧,都跟我说说,你 干吗要来这里?那个大彬又是怎么回事?这里头肯定有什么故事。也许还是一个 英雄美女的故事。”   “没那回事儿。”我说,“我们是从山下来的——”   “用不着说从哪个地方来,这里,一般只说从哪个年代来,或者,干脆说从 公元几几年来就成。”   “这是什么地方,唉,我到现在还摸不着头脑。但我想,既然有那么多人肯 来,就一定不会有错。也许是个好地方——这么说吧,我是从公元二零零零年来 的——太别扭了。”   “你很快就会习惯的。”   “我从二零零零年来。我本来是个记者——知道什么是记者吗?”   “好象听说过,有点像长舌妇。”   “就是一群长舌妇。我们整天跑东跑西,就为了让一些消息跑得更快。不管 是好消息,坏消息。我们的任务,是叫它们尽快地传遍各个角落。我喜欢干那行, 我干得比谁都卖力,可是好景不长,我很快遇上了麻烦。”   “什么麻烦?”   “我是个结过婚的男人。”   “——”   “我的妻子——不对,应该叫前妻,我的前妻也叫陶红,跟你妹妹同名同姓, 也是记者,只是她在报社,我在电视台。我们结婚不到三年,双方的毛病就全都 暴露出来;比方说,她爱吃辣,我偏不爱;她做事风风火火,喜欢张扬,而且性 格泼辣,说起性格泼辣,你不知道,有一回她居然当众扇了我的耳光,叫我下不 了台。你知道,这和我内敛的性格不大协调。我一方面千方百计顾全她的面子, 另一方面又想维持我的宁静,以便稍有空闲就可以坐下来写写文章——”   “你也喜欢写文章?有空我也爱写写。”   “后来,我遇上了一宗麻烦事——我至今弄不清,这到底是件麻烦事还是高 兴事——那是在一次机关组织的文艺演出中,我鬼使神差遇见了雨朦。起先,我 被她优美的身段和高贵的气质所折服,随后,又被她的那些画勾走了魂儿;可以 大言不惭地说,她是个多才多艺的姑娘,她当然也喜欢动笔写几篇文章。而实际 上,她发表的文章比我还要多,她是个地地道道的才女,我这么说一点儿也不过 分。   “时间老人很快把我们磨合在一起。我是说,我们相爱了。一个男人,要是 只遇见一件麻烦事,那他还有可能挺住,要是这两件麻烦事一齐冲着你来,你就 会很快垮掉。于是,我垮掉了,像土房子浸透了水,哗啦一下倒塌。只要是聪明 人,一定都明白,这种事要么不沾边,一粘上边,你自然就会骑虎难下。没人救 得了你。这不,单位领导,同事,老丈母娘,她那当校长的老爸,当总经理的老 妈,亲戚朋友,还有我父母,全都炸了锅,唾沫星从四面八方炮弹一样飞来。后 来,我想我的命运比起那过街老鼠,恐怕也好不到哪里去。”   “当初你就不该做这种事,想都甭想。”   “唉,世上的事,要是都能分析得头头是道,那至少可以避免大半儿的悲剧。 你想不明白的事,多如牛毛。到最后,我们整个脑袋一片糊涂,我们搞不清自己 的所作所为,到底是错是对?只好一咬牙,选个黄道吉日跑到悬崖顶上去。”   “跑到悬崖顶上干吗?殉情?!”   “你说还能怎样?”   “难道你就忍心把个好端端的姑娘往死路上拽?——后来死成没有?”   “当然没死成。不然还能跟你讲话?”   “对,对,还好,还好。”陶青说。   外面的更夫原路折回,“邦邦”声和“哐哐”声由远而近。我爬起来轻轻推 开窗门,恰好看见有个人直挺挺过去,那一双脚却是纹丝不动,背影倏忽一下飘 进了黑夜里。   “瞧这个更夫!”我说。   “可别小看了他们,”陶青说,“他们可不是些简单的货色,像防个火,抓 个贼什么的,都得靠他们。他们一般都有两下子功夫。不过我们桃源村几百年来 从来没过火,也没出过贼,咱们村一向都是平平安安的,就是现如今外来人越来 越多,也一向平平安安,没出过什么大事。我爹当村长几十年了,手头上也没抓 到过一个贼,不是他没本事,而是压根儿无贼可抓。”   “村长能当几十年吗?”   “当然能了。这是咱们桃源村的规矩,村长代代相传,就像皇帝那样。不过, 要是哪一代没有本事,生不了男的,那就只好传给旁系了。”   “这么说来,你是稳当当的继任村长喽?”   “当村长有什么意思。我讨厌我爹动辄跟我商量村里的事,有那么多副村长 在,找我商量做什么?我又不是料事如神的诸葛亮,是不是?唉,为这事,我一 直在心烦。”陶青说,“不过现在好多了,有个比我能干的人,比我更有希望胜 任村长之职。所以,我巴不得能多冒出几个袁目田来。”   “这名字挺耳熟,”我想了想说,“陶红的未婚夫?”   “是他。”陶青接口道,“一般人摸不透他的脾气,不过能耐挺大。上能通 天文,下能晓地理,像个活神仙,村里人都把他当活神仙供奉。说句老实话,他 的确比我强得多,我不得不承认这点,我比不了他,在很多方面,我都不是他的 对手。可是,神归神,本事大归大,他的一些想法确实也太离谱啦,没法叫人相 信,真的没法相信——嗨,嗨,还醒着吗?”   “唔。”   “困不困?介不介意我给你说说他的一些想法。”   “你说。”   “他说,咱们这些人,全是站在一个圆溜溜的土球上,你信不信?”   “我当然信。”我说。   “唔,这不奇怪了。这的确一点都不新鲜。因为村里大多数人都听说过了。 说的人多了,也就不奇怪了。可他还说,再过几百年,咱们都能坐着椅子上天, 想上哪儿就上哪儿,没人拦得住你。比如说我要到田里去,我只要数五个数—— 要倒过来数——像这样——五,四,三,二,一,——就飞起来了;你要上山, 也这么数上一遍,你就到了山上。这些说法,书上连一个字都没提到。他还说, 天其实也是一个圆球,其实,也是一个人,那些星星好比是什么细——细胞,我 们这些人,是破坏细胞的病毒。有了我们这些人,天也要害病,这不等于说,老 天爷有了咱们就要害病吗?真是荒唐极顶。   “这还不够,他还说,往后女人们生孩子,用不着接生婆,也不需要大肚子, 只要在男人女人身上采几粒头皮屑,用药胡乱搅一搅,放在一个竹筒里,日子一 长,它就像长豆芽似的长出孩子来,这不就是妖精吗?哪吒就是这么长出来的。   “他还说呀,往后夫妻之间从来不用成婚,你只要看中一个女的,然后那个 女的也看上你,那么,两个人只要订下一份合同,就可以做夫妻,你想订多久就 订多久,哪怕一天也行。你说,这不是娼妓是什么呢?他说要是两个人不好了, 只要把合同撕毁就成,从此各奔东西,谁也不妨碍谁,方便得很。你说好笑不好 笑?”   “一点也不好笑。”我轻声道,“接着说。”   “他这人记性好,过目不忘。《诗经》看过一遍,他就能倒背如流。而且, 他算术高明。   “你听好啊,说是有一千两百五十六斤肉,每斤肉卖六文半钱,后来馊了三 百一十四斤肉,其余的降价只卖五文半钱,请问最后能卖多少钱?你算算,要快 ——算不出来吧。袁目田他一眨眼工夫就能算出来——嗨,睡着了没有?喂!问 你呢,是不是睡着了?”   我迷迷糊糊,咕哝一声。我实在是困极了,眼皮直往下直耷拉。有时候就这 么奇怪,夜深人静的时候,你老是睡不着觉;一旦有人在你耳边叽叽呱呱,唠叨 不休,瞌睡虫便会大驾光临。   “睡吧,我不说了。”   寂静立刻紧紧裹住了我全身。   屋外下起了雨,淅淅沥沥。天地合奏的这曲催眠曲效果显著,很快把我沉沉 带入了梦乡。                                       十九                                       早饭后陶青约我去茶馆喝茶,问我要不要带雨朦也一块儿去,我同意了,他 便上楼敲陶红的门。不久,他下来说,两个丫头睡得像死猪,没法叫醒。   雨刚下过,街上湿漉漉的。穿过街道,我们到对面的茶馆挑个雅座,坐下。 一个又黑又胖蓬头垢面的女人一阵风似的跑出来:“哎哟,陶青来啦?”陶青用 手随便一指说:“她,是这个茶馆的馆长。”女馆长回头喊:“哎!两碗茶!— —快点儿嘞!!——”那嗓音喊起来像破铜锣,只叫人直担心会不会惊动了独峰 上的蛇猪。   一个男人来上茶。   “他是这个茶馆的副馆长,也是她老公。”随后陶青又指了指对面,“那边 正忙活的,也是副馆长。”我迷惑了:“这茶馆里拢共多少人手?”他说:“不 多不少,就这三位。”我说:“自己开的茶馆也封那么多官?”他说:“你不知 道,这茶馆是村里开的。”   茶一上桌,顿时就飘起一股浓浓的菊花香,低头一看,原来是黄澄澄的菊花 茶。我端起茶杯来喝了一口,立时满嘴飘香。陶青问这茶味道怎么样,我说的确 不错。他说,这些菊花都采自村后的南山,采菊花有一套讲究,时辰必须选在每 天清晨露水还没有晒干之前,男人不能采花,结了婚的女人,更不能采,唯独没 有结过婚的大闺女,才有资格上山采花,采花时要唱起山歌,要是不唱山歌的话, 菊花的香气就飘不出三里地外;只有用她们的手采出的菊花,才可能不带邪气, 香味才会地道。   陶青边说边拿他的折扇一开一合,装点风雅。我们喝着茶,外边人声渐渐嘈 杂。这雅间跟大堂之间,只隔了一层薄薄的木板墙,能清楚听见外面人的谈话声。   这时,有个洪钟般的男声忽然响起:“陶墩子,今儿你从哪边过来呀?”   一条尖细的嗓子回答:“从桥那边过来。怎么啦?三儿。”   “没听说吗?那桥要拆啦。”   旁边就响起一片叽叽喳喳的声音。   陶墩子说:“没什么大惊小怪的,拆桥,那是迟早的事。”   有人高声质问,为什么好端端要拆桥。   洪钟般的声音说:“昨天村长差我等去换石碑。交待完事儿之后,正要折身 出来,就见有人急急忙忙进来报告说,拆桥的计划已经商量好了,问村长什么时 候动手。”   “村长怎么说?”   “我没听清,我哪敢多待呀。”   人群中,又有人说,好端端的桥,拆它干吗。   “村长给街长、河长两个人吵得头痛。”陶墩子说,“你们知道,街长是管 这条街的,河长是管那条河的,可是那桥到底归谁管呢?”   “这事吵了多少年了,一直吵不出个道理来。”陶三说。   “就是嘛,”陶墩子说,“谁也弄不明白这桥是归街长管还是归河长管。街 长说,桥是这街的一部分;河长说,桥既然架在河上,它就应该算河的一部分。 两人说的都有理,没法分清谁对谁错,就连村里年纪最大的云旺老爹,也给弄得 稀里糊涂,最后,只好跳起来说,得啦,别烦他啦,让他安安静静活到老,清清 爽爽进棺材吧,他再也不想搅进这本糊涂帐里——还有村长,现在也老了,头脑 不比往年清醒了,当年为这事,他一夜之间愁白了头,就像伍子胥。你们也都瞧 见了,他现在的头发白成了什么样子。所以说,谁搅进这本糊涂帐里,谁的头发 就非白不可。你们有谁能想出个两全的办法来?”   陶三接过话茬说:“可是在没有好办法之前,不应该脑子一发热就拆桥。要 是拆了桥,咱们如何上河那边去?总不能叫咱们一个个都游过去吧?要说游泳, 咱们还行,可二瘸子还有我那个瞎眼叔婆,他们怎么办?再说,手拉双轮车它也 不会游泳——”   这句话引起哄堂大笑,却马上有人“嘘”了一声,大家便都忍住了笑。   陶墩子说:“我看村长已经无路可走了,他只好这么干了,索性把桥拆了, 看那两人还有什么可吵的。娘的,这招够高明啊。”   这时陶青拉我步出雅间,暴露在大堂里,那伙人全都吓了一跳,赶紧齐刷刷 站起来向陶青点头致意。   这些人身穿各种朝代的服装,大都是一副农民派头。他们坐下后,就绷着脸 顾自喝茶,喝的茶千篇一律,都是黄橙橙的菊花茶,整个大堂里浓香四溢。四周, 杂七杂八放着锄头,畚箕,扁担之类的农具;有许多狗,快快乐乐蹦窜于桌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