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 新 ≡ 语 ≡ 丝 ≡≡≡       ※ ※          (NEW THREADS)          ※ ※                                 ※ ※          2026/04(第三八七期)          ※ ※            一九九四年二月创刊            ※ ※                                 ※ ※   《新语丝》为文化性综合刊物,登载文学、艺术、史地、哲学、科 ※ ※ 普等方面稿件,目前设四个固定栏目:【牛肆】(随笔、评论)、【丝 ※ ※ 露集】(诗歌、散文、小说)、【网里乾坤】(文史哲、科普知识小品 ※ ※ )和【网萃】(个人或专题选集)。本刊每月十五日出版,并不定期出 ※ ※ 版专题增刊。                          ※ ※                                 ※ ※   本刊主页国际版:www.xys.org           ※ ※       国内版:xinyusi.us            ※ ※※※※※※※※※※※※※※※※※※※※※※※※※※※※※※※※※※※                  § 【卷首诗】            §      镜                  § 许水活:镜          §    ·许水活·                  § 【牛肆】             § 上帝赐予的光                  § 穿过悠长的洞穴 夏 沙:川普并非和平总统     § 天穹之上高悬一面明镜 黄明红:日常奇遇         § 映照历史黑白交错的纹路 文笔山:在病床前,与一个生命握别 §  陈 辉:《黔之驴》到底在说什么? § 是谁似曾相识的身影                  § 静泊旧时岸 【丝露集】            § 看木桨划动幽深的江湖 訾 非:丰年(外一首)      § 听琴声缭绕空寂的山谷 马 安:闽南人在罗城       §  半山翁:清明祭事         § 多少王朝如千帆竞渡 子 规:锅巴           § 望不尽长河的苍茫                  § 时间之墟留下了繁华与荒芜 【网里乾坤】           § 每张年轻的笑脸终将走向薄暮                  §  方舟子:词的起源、格律和填写   § 沉落在破船里的风雨故事 文 远:文学的价值,究竟在哪里? § 被灵动的鱼驮向了何方                  § 仿佛还回荡着忏悔者的晚祷 【网萃】             § 一声比一声更澄澈                  §  陈 帼:陈晨和他的孩子们(节选) §                   §  【网讯】∽∽∽∽∽∽∽∽∽∽∽∽∽∽∽∽∽∽∽∽∽∽∽∽∽∽∽∽∽∽∽ ◆ 本刊编辑应帆的散文集《一个凤凰男和半个纽约客》新近由壹嘉出版社出版。 本书分为“我是凤凰男”“半个纽约客”等六辑,包含曾在本刊发表的《母亲在 美国》等篇章。本书是一本散文集,也是一部个人成长史。目前亚马逊有售: https://a.co/d/08TOeCVy          【牛肆】∽∽∽∽∽∽∽∽∽∽∽∽∽∽∽∽∽∽∽∽∽∽∽∽∽∽∽∽∽∽∽ ◆             川普并非和平总统   ·夏 沙·   2026年4月7日下午,美国总统川普宣布与伊朗达成停火两周,并原则上同意 在伊朗提出的10点和平计划的基础上进行谈判,并认为中东会与美国一起进入黄 金时代。这对于习惯性烂尾的川普来说其实并不令人意外,也符合他好大喜功、 刚愎自用、色厉内荏、外强中干的本质,川普在中美贸易战、俄乌停战谈判、妄 图吞并格陵兰岛等事件过程中一系列雷声大雨点小的表现,都足以证明川普事实 上绝非是什么谈判高手和政治强人,而不过是自视甚高的跳梁小丑和欺世盗名的 骗子。   这对一个有着正常价值取向的现实世界和美国社会来说,本该是一个毫无争 议、显而易见的事实,任何有着基本良知底线和是非辨别能力的人,都不会喜欢 和认可川普的人品和作为,然而,美国人却再一次将已被大陪审团定罪的重罪犯 川普选上了美国总统的宝座,也再一次给了他做混世魔王搅乱世界的机会。这提 示我们,如今的美国社会早已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所谓发达国家和文明灯塔 的光鲜表象并非是它真正的底色,丛林法则、弱肉强食、种族歧视和孤立主义依 然是多数美国人事实上的价值取向,那些所谓男女平等、包容少数、民主自由、 普世价值的戏文,现在的多数美国人已经连演戏都不屑于再演一下了,直到川普 所发动的贸易战和袭击伊朗导致物价上涨、油价飙升的时候,那些选举川普上台 的人才似乎有了一丝真正的悔意,大谈自己后悔把票投给了川普,仅仅是因为他 们发现自己的切身利益开始受损,然而即便如此,他们却始终没有逻辑能力与智 识水平去弄明白前国务卿希拉里早已提醒过美国人的一点,即缺乏道德底线和稳 定情绪的川普从一开始就并不适合成为美国的总统。   这让我想起在川普第一个任期时,我曾经参加了一个冷泉港实验室组织的学 术研讨班,我意外地发现其中一位来自美国某顶尖大学的中东裔教授是川普支持 者,在上完课以后的师生互动时间里,这位教授毫不讳言自己对川普的支持和推 崇,并认为川普没有发动过任何战争,是一位真正的和平总统,这一点让他对川 普的评价高于那些在全世界,特别是在中东制造了无数战争和死亡灾难的美国总 统。这位教授的看法至今令我印象深刻,因为我很少在高学历知识分子中发现川 普支持者,很难说这位教授就是一位纯正的川粉,但是他肯定和很多把票投给川 普的人一样,坚信川普身上存在着某些“优点”,可以让自己放心地把选票投给 他,比如坚信川普会降低物价,坚信川普不会发动战争,坚信川普有虔诚的上帝 信仰,坚信川普会维护美国利益,坚信川普做任何事都必有深意,坚信川普会做 出最合理的选择。   然而事实只会一次又一次地证明,川普并没有他自我吹嘘和自我麻醉的那样 聪明绝顶,他的道德水平也绝没有川粉所一厢情愿和凭空想象的那样言行合一, 他们就像我提到的那位教授一样,看不明白川普是一个谎言张口就来,承诺转眼 即忘,政令朝令夕改,做事半途而废的骗子,这样的人在民主选举中会毫无心理 负担地给出令大多数选民心向往之却脱离实际的空口承诺,用天花乱坠的自我标 榜给自己构建讨好选民的漂亮人设,只要各种漂亮名词说得够多,那么任何缺乏 理性判断的选民都能从川普身上找到他们会喜欢的标签,而丝毫不会在意这些标 签在川普身上同时出现本就自相矛盾,所谓“从不发动战争的和平总统”,“不 要工资的无私总统”,“降临人间的上帝化身”, “为美国争取最大利益的爱 国者”,“忠于家庭的保守主义者”, “为独裁国家带去民主自由的正义使者” 等等美名,都是在正常人看来极为滑稽可笑,却被各种川普支持者和川粉一厢情 愿地戴在川普头上的虚幻王冠。这些与真实的川普形象毫无关系甚至南辕北辙的 奇葩头衔,却总是一次又一次地被川普支持者和川粉显摆出来,当作他们支持甚 至崇拜川普的理由,哪怕事实一次又一次地证明川普根本就不在乎维持自己的人 设,自称信仰上帝却不读圣经,自诩保守主义却婚内出轨,高呼热爱和平却发动 战争,主张美国孤立却觊觎邻国,哪怕事实一次又一次地打脸川粉,他们却一次 又一次地自欺欺人地为川普辩解和洗地,甚至能凭空脑补出川普是在下一盘大棋, 是有不得已而为之的苦衷,他们中的一部分是自始至终都在支持着自己想象中的 与现实毫无关联的孤胆英雄式的川普,另一部分则是在支持着川普脑门上所贴的 所谓保守主义、反智主义或孤立主义的标签,其中还混杂着一些揣着明白装糊涂, 靠讨好欺骗川粉混口饭吃的野心家,只能说这样的川普支持者和川粉都是可怜之 人必有可恨之处,活该被川普玩弄和诈骗。   我们当然必须承认,这个世界并不是简单的非黑即白、非善即恶,川普能再 一次被选为美国总统,并不能简单地归因于大部分美国人的愚蠢和自私,保守主 义和孤立主义也不该被粗暴地批判成毫无道理,至少美国人认为自己的国家应该 优先照顾本国人利益的初衷无可厚非,人总是会更倾向于维护自己的眼前利益, 至于哪些才是根本利益和长远利益,这一点本就难以达成共识,比如川普的一系 列脱离北约和得罪盟友的操作对于美国的文化实力和国际声望造成了巨大损害, 但是在某些川普支持者和川粉看来,却恰恰是在维护美国的切身利益,让美国不 去做那个付出巨大成本的冤大头。只不过他们大多鼠目寸光、见识短浅,只看见 了眼下的美国在全世界撒钱做冤大头,让盟友搭便车,却看不懂这些做法是在维 系美国的军事实力,盟友体系,商业秩序和文化影响力。   我无从得知那位中东裔教授在看到川普抓捕前委内瑞拉总统马杜罗,发动战 争斩首伊朗领导人哈梅内伊并且杀害伊朗平民,破坏民用设施以后,是否依然会 坚持认为川普是一位“不会发动战争的和平总统”,还是会承认自己曾经看错了 人,我只是希望他以及无数像他一样后悔给川普投票的人能明白,要认清川普欺 世盗名的本质其实并不困难,我们并不需要等到亲眼见证川普做了什么伤天害理 或者伤害自己利益的事情以后,才幡然醒悟到看清川普的罪恶,而是从一开始, 我们就不应该容忍、认可和接纳一位满口谎言、羞辱他人、毫无廉耻、不切实际 的恶人,如果你不愿意在现实生活中让这样的人成为你的亲人、邻居、同事和朋 友,那么你也不应该让这样的人成为你的总统。 ◆               日常奇遇     ·黄明红·   一个平凡的星期天,却有两次不平常的遇见。   搬了家后,旧家还没有卖掉,因为离公司近,还是时常回去住,也得以有机 会回到我熟悉的小山。   昨天,也就是星期天早上参加完易效能的周例会后,就到了小山跑步,之后 照例在小山闲逛。鸡蛋花树的树枝和叶子都稀疏了很多,只有两枝花从树干斜着 蜿蜒而立,十分显眼。我站着看了一会,拍着照片。一个看上去比我年龄稍长的 女子走过,穿着红色上衣,拄着一把雨伞,斜挎一个黑色小包,脖子上搭着一块 毛巾,突然开口说了话,还挺大声:“我以前小时候碰到洪水,也看到这样的 树……”我有点诧异,看向她。她继续说着话,但跟前一句毫不相干,也不像是 在跟我说:“我都跟他们说要运动,锻炼身体……” 然后就边走远了。我意识 到我头脑中已经在下着评判,就提醒自己她只是处于一种跟我不同的生命状态。   下午坐857的巴士回家,是起点站,我就坐到巴士二楼的第一排,可以眼观 四方。路上不断有更多人上车,车渐渐坐满了。大约过了YCK 的某一站,突然有 个女子走到我旁边,很客气地说要坐我旁边的座位,我自然赶快收拾我的东西让 她坐,她很热心地建议我把随身带的包包放在巴士前面的平台上,说可以在栏杆 打个结就不会掉了。又说我放在前面的帆布袋看上去很好用,还可以防水。然后 就此不停地说起了话。讲她之前去云南旅游,被说服买昂贵的中草药,因为她当 时得了癌症,有点病急乱投医的感觉,她甚至还要向朋友借钱来还。我转头看她, 她戴着口罩和墨镜,留着短发,短发稍微有点卷曲。看不清她的面目,但是她的 声音是热情生动的。我拿下我的耳机专心听她说。在我没有问的情况下她说起自 己的癌症历程。   她知道自己得了癌症时已经算是晚期了。她描述得很具体,说医生要进行活 检抽组织,一开始还抽错边了,告诉她需要重新抽,她说没问题,所以被抽了两 管。她很幽默地说她的胸部本来就不大,被抽了就更小了。我说医生弄错了你不 生气吗?她说她当时感觉有耶稣在她身边,很宽容。甚至,一开始一个医生还说 她不是癌症,后来,另一个医生再检查确认是很严重的第三期,需要全套的治疗, 包括手术,放射,化学治疗等等。她说她问神,神告诉她会好的。她就接受进行 了手术。我好奇问她是怎么问神的,她说内心里有个声音,她就能感觉到。手术 时在把她推上手术台的过程有三个护士帮忙,包括从病房到电梯,电梯到手术房 等等。她说她注意到三个护士都是印度人,名字都叫Aishani。后来,她才知道 Aishani的意思是女神。我问她怎么会知道护士的名字呢?她说她躺在那里看他 们的名牌。手术完醒来之后,她被告知手术很成功。她第一个见到的护士名字叫 Shanti, 而Shanti在Hindu的意思是平安。她觉得这一切都像是有神在保佑她。   但是治疗的过程很痛苦,到了化学治疗她实在受不了,想放弃。晚上躺在床 上,她感觉她的床头旁边坐着一个人,她知道那就是耶稣。她就跟神抱怨哭诉, 说太痛苦了。神只是告诉她会好的,后来她就睡着了。第二天继续接受治疗,就 这样慢慢好了。我有点将信将疑,只是问她怎么能感觉到耶稣坐在她床头边呢? 她说就像你老公在你身边,你是能够感受到的。我没有反驳说老公是个具体的人, 当然能感觉到,只是继续听她说。   她的叙说很跳跃,不知为什么说到她年轻时有段时间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房间非常乱,像个垃圾场。当时她还是个漂亮的年轻女生,是校花级的(她插了 句,说她现在55岁了)。然后有一天,家里楼下正在播放吴宗宪的节目,节目就 是展示漂亮女生的混乱房间,她弟弟就跑上楼来告诉她:“姐,你去参加那个节 目一定赢。”她就这么想到哪说到哪。   除了她讲癌症时我问了她一些问题,大部分时候我只是“嗯”“哦”“这样 啊”回应着,不是敷衍,是觉得她说得很有兴致,我也觉得有意思,就让她按她 的节奏讲下去。后来看到车已行至我家附近,我就说我准备下车了。她说了句: “以马内利。”我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以为跟马年有什么关系,她说是上 帝与你同在的意思。我并不是宗教徒,但能感受到她的善意,就说了“谢谢”。   我正准备站起来,看车在等红绿灯,就问她中文怎么能说这么好,因为之前 她问了我是哪里人并说自己是新加坡人。她说:“跟你们学的啊。”并说她老公 是上海人,现在老公和婆婆都在车的楼下,还说了她为什么会坐到楼上来。然后 说她跟老公是在她得了癌症之后认识的,我以为老公是医生,她说是造船的。我 想那又将是一段很有趣的故事,只是车到了,我也只好下车了。   在一段摇摇晃晃的车程中听一个悦耳的女声娓娓道来她的故事,而且这么敞 开,这么百无禁忌,对我来说是一个特别的经历,我感谢她的分享。她讲的事情 很神奇,让我无法完全相信,我甚至不知道其中是否掺杂了虚幻的成分。但我越 来越觉得,这也许不重要。早上在小山上,我提醒自己不要急着评判那个与我处 在不同生命状态的女子;下午在公交车上的交谈则让我意识到,一个人的真实, 不只存在于可以被验证的事实里,也存在于她所相信的意义之中。她相信自己被 神看见、被保佑,于是她能承受疼痛,穿过恐惧,继续往前走。那份相信,本身 就是她的真实。   下了车我边走路回家边想,这一天遇见的两个女人,也许都在各自的世界里 独自前行,我只是偶然地从她们的身旁经过。我们彼此没有留下名字,这段相遇 对她们也许转瞬即忘,却在我这里留下了痕迹。   所谓日常奇遇,并不一定是传奇的故事,而只是我们偶然被允许,真正看见 别人真实存在的那一刻。   (写于2026年2月2日) ◆           在病床前,与一个生命握别     ·文笔山·      前几天,我和轻机七四班的几位师兄师姐聚餐。   席间,一位师兄忽然告诉我:“你们班的龚文彪同学中风了,你知道吗?”   我一愣,说:“不知道啊,好久没听到他的消息了。”   我随即请他帮忙问问联系方式。过了几天,他托其他同学打听到了龚文彪女 儿的名字和电话,转告了我。   龚文彪同学比我年长几岁,是从廖平农场糖厂被推荐来校带薪就读的工人师 傅。制糖工艺专业毕业后,他回到原单位,先是任职供销科长,后来调至廖平农 场总部工作,属于司法系统的公务员身份。我还记得,有一次见到他穿着蓝色公 安干警制服,英气十足。如今他退休了,住院治疗期间包括食宿、护理、医疗, 仅需自付三千元左右,其余费用由公费医疗报销,他的退休金应足以开支,这令 人欣慰。   他曾是校篮球队的主力队员,身手矫健,虎虎生风。若说身材高挑的冯继清 像一只长颈鹿,那龚文彪打球时就像一头猛虎,冲劲十足、步伐灵活、投篮精准, 是当年球场上的明星人物。   我依稀记得,那个七月我们班在百色糖厂进行毕业设计。我的毕业考核,是 由专业授课吴秀兰老师与龚文彪同学负责的。我那次答错了题,是关于澄清工段 的某个复杂工艺流程,因工厂实操经验不足,我一时答不上来。   这次探望,让我认识了他温婉可人的女儿丹妮。她性格甜美,细致体贴,常 每周两次前往养老院看望父亲。龚文彪同学中风后常常不自觉流口水,她在轮椅 旁备着一盒纸巾,随时替父亲拭去口角的湿痕,那动作娴熟而温柔,仿佛已经重 复千百遍。   龚文彪同学2017年来南宁,跟女儿一家一起住,在东沟岭一个楼盘买有两房 一厅。他在2019年发病,即逐渐失去说话能力,偏瘫在床至今。我去探望时,握 住他的手,告诉他我是谁,他已认不出来人,也不能说话回应。我望着他那双熟 悉,现在却无神的眼睛,久久不愿让它离开我的视线,这使我非常伤感。   看着这一幕,我不禁想到:我老了以后,会怎样?   丹妮微笑着对我说:“别想以后,过好今天。”   这句话令人动容,也充满理性,是一个真正懂事的女儿说出来的话。   她得知我要来探望,提前赶到养老院,发来微信嘱咐:“别着急,慢慢开 车。”临近时,又贴心提醒我:“快到了,请提前驶入辅路,别错过路口。”   她不仅有孝心,也有责任心。看到龚文彪同学有这样一个懂事能干的女儿, 我原先那份“他是否会无人照料”的担忧,顿时烟消云散。   人世间真的有天人感应这回事。上个月我才去医院看望过龚文彪同学,时隔 一月,今天我突然想到龚同学,就写了一篇关于他的文字,并想征求一下他女儿 丹妮的意见再发朋友圈。不想丹妮哭着告诉我,昨天下午护士才通知说,他爸生 病呕吐,然后半夜抢救,不治,昨晚突然离世了(6月10日2点)。这让我大惊失 色,不敢相信。   生命如此短暂,如白驹过隙,有些人,我们与他们曾一度相识相知,却又在 时光的长河中渐行渐远,仿佛一道虚影。但即便只是短暂的交集,他们的故事也 会在我们心中留下一道光,带来灼热与感怀。   或许,生命的意义,正是在于我们努力完善那些人与人之间的叙事。无论是 自己的,还是他人的。如果我的文字,能为他人的人生故事添上一点亮色,那就 是我热衷写作的理由。   对于那些曾经的友人、亲人和同学,我们应该尽自己所能,多一些探望,送 一些温情。用爱去面对,用笔去记录,让每一次握别都少一点遗憾——这,就是 我想写下这篇简短文字的原因。 ◆          《黔之驴》到底在说什么?  ·陈 辉·       作为贵州人,虽有那么一点怀疑驴之意,却也一直未稍稍花点时间去考证一 番——驴到底何意?直到昨天在公众号看到语文老师写文章讲解《黔之驴》,我 立马嗅出味道,太别扭太牵强太附会。今天下午,有点时间,于是上网查了一下, 一篇AI写的文章比较合情合理,它里面提到一句话,说柳宗元没有嘲讽驴而是给 予同情,但就此一句没有展开,或许这篇文章除了顺带介绍驴有任劳任怨之性重 点不是探讨驴是什么意思,而是介绍该寓言故事的东西方历史版本。其余的就是 扯东扯西估计作者也被扯得心虚。何以见得?一篇发表在《文史天地》的文章只 是强调黔之驴之黔非今日之黔,就算你有理,其他地的人服气吗?作者除了小家 子气十足,更是有见风使舵之嫌,她显然觉得被人骂蠢驴很窝火,你不愿的事其 他地方的愿意吗?还有一篇,样样夸,夸到最后,只得一个印象,老虎是冤枉的, 我真服了这作者,估计蛇吃了农夫在他看来蛇被骂也是冤枉的。   回到正题,语文老师的解读基本上就是历朝历代的解读,都是骂驴蠢,甚至 把驴比作权贵,外强中干,目中无人,眼高手低,可是这样解读是不是很别扭? 驴是权贵,那老虎是啥?我查了一下,在唐代,其实历朝历代,老虎都不是什么 好东西,都是代表黑恶势力,也就难怪了,语文老师对老虎的象征从不展开来讲, 他一讲肯定别扭,不可能是老百姓吧?也不可能是指作者代表的文人阶层吧?这 些老师年年讲,但年年回避,这就是传说中的忍字头上一把刀精神吗?哎,我也 服了。   不过,也有例外,我通过deepseek查到知名语文老师李镇西讲解《黔之驴》 的教案,他开篇就直夸老虎,甚至说文章题目错了,该叫《黔之虎》。他的教案 里老虎是绝对主角,详详细细把老虎的足智多谋层层分解,想来课堂上必绘声绘 色讲给学生听。最后,老虎代表谁?他终于说了,说得很简短,自然就是平民百 姓。可是,如果是这样,李镇西不纠结吗?老虎的暴烈凶残世人皆知,你拿老虎 指代平民百姓合适吗?只闻苛政猛于虎,谁知苛政猛于驴?何况柳宗元除了在湖 南永州创作了《黔之驴》,也写下了《捕蛇者说》,在这篇就引用了孔子“苛政 猛于虎”批评执政者赋税太重,柳宗元不会一边赞扬老虎足智多谋勇于进取一边 又痛骂老虎残暴无情吧?   除了上面最传统的解读外,我注意到北师大康震教授的解读,他认为驴是作 者自喻,自然老虎就代表权贵,可是他又回到传统解读的路子上去了,认为柳宗 元是在反思自己,不该虚张声势爱逞能而该藏拙,可要是这样,这还是柳宗元吗? 一个一生坚守儒家道义的文人吗?   正视矛盾,一旦解开,读书的乐趣不就来了吗?背背背背到地老天荒,矛盾 依旧,有意思吗?   查看柳宗元生平背景,其智慧绝对一等一,他就是以蠢驴自比,读读原文, 驴一鸣,虎就什么?大骇然后跑得远远地躲起来——这里显然是说文人的文章一 出来,黑恶势力就怕就躲起来;原文接下来是老虎经过一番窥探,发现没啥,一 切依旧,于是胆子大起来了,动作也更加放肆了,甚至靠近驴逗它玩它,驴忍无 可忍,怎样?怒蹄老虎,这是说咱驴不是你老虎的对手,这傻子也知道,但士可 杀不可辱也,怒是必须的,蹄也是必须的,这是态度。柳宗元也直言不讳,文人 得罪权贵下场就是断其喉尽其肉。再看最后一段,是说驴啊,你要是向不出其技, 默默不作声,当个乖宝宝,权贵会觉得你形象高大似乎有道德;要是说些大家喜 欢的事,必然赞美你一身正气,如此,就会假模假样敬畏你,但如今这个下场, 后不后悔可悲不可悲啊?这里,传统解读却把“形之庞声之宏”理解为虚张声势 爱逞能,错,大错特错。这不过是暗示作者年少成名,在外名声很大,还传得神 乎其神,文中“以为神”就是这个意思。   高哉,柳宗元,这才是我中华之高才。不单单以蠢驴自称,他还有另外八蠢 呢,恨不得周边的物件都以蠢为傲,看看他的《蠢溪诗序》就知道了。我中华人 物,有几人敢以蠢自称且自豪?唯我柳子厚也。   胡适说,作为安徽人,愿做一只徽骆驼;我作为贵州人,做个黔之驴恐怕也 只能心向往之。   后记:驴的声音无论东西方的寓言里,都被认为极难听,如同文人文章不是 为了拍马屁,这也算是一个旁证。另外,在柳宗元时代,北方骑驴郊游是当时名 士的一个类似于现在的派对,这暗示北方的驴作用无非就这样,是用来消遣的, 但要是到了黔这样的山区,驴就有真正的作用,适合山区驮重运输货物。因此, 取名《黔之驴》象征意味十足,一方面说作者这样的改革者换个职位是大有用武 之地的,黔非地理也,不过是象征作者的改革舞台;另一方面,也象征如改革失 败,黔就是作者的流放地了;最后,柳宗元显然借驴的犟脾气暗示他的改革决心 是不成功便成仁的,是没有回头路的。总之,不这样解读,那么里面的角色关系 必然混乱不堪,驴如果是外强中干虚张声势的权贵,虎是什么?没法圆。昨天和 阿里千问聊,之前我把千多年误读原因归为地域歧视,其实太窄了,更该是审美 也。中国转型为何难?不在劣根性,因为这是全世界普遍存在的;也不是制度, 因为制度并非外来强迫的;但要说审美就通了,尤其想到中药偷偷加化学药,宣 传是中药之神奇,但实则有效不过是化学药之功,这不就是完美的中体西用的例 子吗?若问为什么?审美也,与误读《黔之驴》如出一辙,看不到驴宁死不默的 高贵,反而看成本领不够还爱逞能的蠢驴笑话,走向胜者为王,败者为寇的丛林 法则;中药加化学药不就是这样?漠视欺诈,反正药有效就行了。 【丝露集】∽∽∽∽∽∽∽∽∽∽∽∽∽∽∽∽∽∽∽∽∽∽∽∽∽∽∽∽∽ ◆           丰 年(外一首)             ·訾非·            1           在这一年的最后一天,           头上硬邦邦的天空,           突然就下起了雪。           我伸手,接住几朵雪花,           不等我捧到面前,它们都已融化。           于是我看向黄昏的天空,           佯装有一颗诗心,佯装豁达,           佯装面前的一切等于灵魂飞舞。           然而我眼中的雪花,           并不是一片一片的           ——它们是           纷扬的头皮屑           从那个看不见的巨人身上抖落下来。            2           远处的山脉在失去轮廓,           近处的路灯像昨天一样暗昧           ——但足以辨别每一朵苍白的小东西,           并把它们揉得更为细碎。           我听到,光秃的杨树一声又一声呜咽。           我知道那吹到骨头里的风,           把最硬的东西悄悄拿走。           我仿佛看到,那些被锯齿消磨过的地方,           在苍老,在死去……            3           腊梅的香味猛然向我扑来           ——在那个瞬间,           我一下子忘了西风的凛冽,           忘掉了命运刻板的节奏,           以为春天触手可及、           或者指日可待。           (2025.12-2026.1) ◆           小 叔 叔             ·訾非·              喝酒回来的路上           大雪已经停了           连结村庄的小路           被雪花厚厚地覆盖           ——只有那些老梨树           还能指引他的方向。           喝酒回来的小叔叔           并不是孑然一身           他的中华田园犬、他叫“小灰”的           一直跟随着他,           对他不离不弃。           后来小叔叔倒进雪地里           红彤彤的面庞           像一只巨大的蘑菇           小灰围着他,           一会儿闻闻他的头,           一会儿闻闻他的脚。           半夜里小叔被抬回了家           给灌下姜汤、胡辣汤、绿豆汤,           然后哇的一声           他把该吐的、不该吐的           统统吐了出来           --那些来路不明的东西           把我婶子的棉布鞋           装得满满的。 ◆           闽南人在罗城    ——以龙岸镇龙凤村中回龙屯为例              ·马 安·   很多人不知道,罗城其实还有一支闽南人后裔,而且已经在这里生活了两百 多年。   自清嘉庆年间起,来自福建、广东及广西其他地区的闽南籍人陆续迁入罗城, 其中龙岸镇一带,主要来源于福建漳州平和县。对一个移民群体来说,选择落脚 点并不玄学。龙岸物产丰饶,是林业大镇、产粮大镇、糖料蔗大镇和水果大镇, 民间有“想吃好饭,黄金龙岸”之说。能养活一家人,本身就是最硬的安全感。   中回龙屯,是龙岸闽南人的一个典型缩影。   今天龙凤村中回龙屯的何氏家族,初到罗城时人口不足二十人,只是几位 “昌”字辈兄弟,随着两位“光”字辈的叔叔,从福建一路辗转而来。人生地不 熟,语言不通,背景全无,说白了,就是一群真正的外地人。   两百年过去,如今中回龙何氏已发展到四百五十多人,繁衍到“子”字辈, 近十代人。   他们的辈分诗是:   “华朝宗教应光昌,   天启文明绍述长。   令子克家恢祖业,   宁馨衍庆代悠扬。”   这几句诗今天看来像是族谱里的装饰,但在当年,其实是一种极现实的自我 提醒:家族要延续,不能只靠力气,还得靠读书、靠规矩、靠代际之间的自觉传 承。   何氏先祖何天怀,被乡民誉为“文武状元”,生前曾获牌匾一块,何氏家族 历代共获五块牌匾。在过去,牌匾几乎等同于一个家族的“社会信用记录”,是 体面、声望和安全感的来源。   闽南人很早就明白一个朴素的道理:人多力量大。   因此他们在村落形成过程中并不排他,反而愿意接纳其他姓氏的人共同安居。 中回龙屯虽以何姓为主,却并不封闭,逐渐发展为一个多姓共处、关系相对融洽 的自然村落。这一点,其实和很多人对“宗族社会”的刻板印象并不一样。   语言,是另一条极有意思的线索。   龙岸的闽南人世世代代讲闽南话。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会不会讲闽南话,几 乎等同于是不是“自己人”。外来的媳妇如果不会讲闽南话,常常会被视为外人。   但现实并没有因此制造撕裂。   在长期的语言环境与生活压力之下,外地媳妇嫁来不久,大多也都会学会闽 南话。不是为了“文化纯洁”,而是为了过日子、为了融入、为了少一点摩擦。 笔者的外婆为仫佬族,嫁入何家后努力学习闽南话,在我的印象中她的闽南话与 其它闽南人说得一样好。   今天我们常说“文化认同”,说得很宏大,其实在过去,它的表现形式非常 具体:   你能不能听懂家里人的话,你能不能在一张桌子上顺畅地聊天。   祭祀,则是理解这一群体的另一把钥匙。   对闽南人来说,祭祀不是迷信,而是一种秩序。   家祭,是为自家祈福;   公祭,是为宗族凝聚。   它既是纪念祖先的方式,也是不断提醒后人“我们从哪里来”的方式。很多 现代人已经不太理解这种仪式感,但如果没有这些看似“多余”的环节,一个移 民群体,其实很难在异乡稳定地延续两百年。   更有意思的是,龙岸闽南人的后裔中,并不缺读书人。   这与他们长期坚持“学而优则仕”和“诗书传家”的理念有关。务农、经商 与读书,并不是彼此对立的道路,而是可以并行的三条腿。   他们既有人通过读书改变命运,也有人通过经商富甲一方。比如龙凤村中回 龙屯的何文选(博能)家族,就是一个典型例子。他的父亲是武秀才,爷爷是文 秀才。   今天很多人感慨“阶层固化”“寒门难出贵子”,但如果回看中回龙屯这两 百年的历史,会发现一个很朴素的事实:大多数所谓的翻身,并不是靠一代人的 奇迹,而是靠三四代人的稳定积累。   从嘉庆年间的几户人家,到今天四百多人的自然村;从“外地人”到“本地 人”;从语言、祭祀到读书、经商。   中回龙屯何氏家族的发展史,本质上就是一部微缩的移民史,也是一部耐心 史。   它提醒我们:真正能穿越时间的,从来不是激情、口号或运气,而是那些看 起来很土、很慢、很笨的东西——勤劳、节俭、重教育、重秩序、重关系、肯吃 苦。   在这个什么都追求“快”的时代,再回头看这些两百年前走进罗城的闽南人, 反而会生出一种迟到的敬意。   他们并不伟大,但他们活得很真实,也活得很长。   如果说一部地方史,真正有温度的部分,往往不在宏大叙事里,而是在一家 一姓的迁徙与生根之中,那么,中回龙屯何氏的来路,正是这样一段可触可感的 历史。   族谱记载,先祖何应速有三子:光速、光盛、光涛。光速有五子:昌茂、昌 潘、昌宗、昌标、昌镜。中回龙屯的何氏,为何光速之后,与下回龙屯何光盛、 何光涛两支同宗。其祖籍在福建漳州平和县白石店。据族谱与先祖碑文记载,清 道光乙未年(1835),先祖兄弟五人变尽家资,随两位叔叔光盛、光涛扶老携幼, 在应谏老太带领下,跋山涉水,迁至广西罗城龙岸中回龙村定居。安顿下来后, 又将早年亡于闽中的父亲光速骨骸,自福建迁葬到龙岸冲安坝头坟路边。至此, 这一支何氏,才算真正把根扎进了罗城的土里。这一来一回,既是迁徙史,也是 孝道史。   昌标生三子,天怀、天赐和天彰。我外公文选(博能)这一支,为昌标之后 天怀。天怀生三子,即启襄、启瑞和启资,我们为启资之后。启资生二子:文选 (博能)与文运(承尧)。若以辈分诗“华朝宗教应光昌,天启文明绍述长”对 照,正好一字不爽。族谱不是抽象的,它最后都会落在一个个具体的人身上。   何氏外迁的根本原因,并不复杂:人口繁衍,土地日促。清道光前后,大量 福建人口外迁,寻找新的生计空间,何氏亦属其一。中回龙何氏迁来之前,已有 不少闽南人定居龙岸。可以想见,先祖多半是得了返乡邻人的口信,知道罗城龙 岸尚有大片土地可垦,于是才下定决心,举家迁徙。   至今,先祖何应速后裔主要聚居在龙凤村中回龙屯,部分散居下回龙屯一带。 人口由初来时不足二十人,发展到如今四百五十余人。香火之盛,已远远超出当 年那几担行李所能承载的想象。   闽南人的文化,并没有在迁徙中消散,反而在异地沉淀下来。平安节,便是 最典型的一例。龙凤村闽南人过大平安节,在农历十一月十五,寓意避兵祸、拒 盗匪、求一方安宁。更有意思的是,他们把节俗与饮食编成了制度与歌谣:   一月白糍粑,二月大粽;   三月艾糍粑,四月五色饭;   六月做水圆,半年求圆满;   七月发糕起,八月狗舌甜;   九月九层糕,十月或十一红糍粑;   十二年糕与萝卜糕,年终祈岁安。   注:狗舌甜,指狗舌糍粑   食物在这里,不只是食物,而是时间的刻度、命运的隐喻。   禁忌同样耐人寻味。“活人盛饭忌只盛一勺”,因为一勺是祭祀祖先之数; “前不种竹,后不种蕉”,因为竹似飞箭,蕉如大刀,皆不吉利。这些说法,今 天看来或许朴素,却恰恰说明:一代代人,是在敬畏中搭建秩序的。   站在今天回望,中回龙何氏的故事,其实并不只是何氏一家的故事。它属于 所有在清末民初,从闽粤山海之间走出来、在广西群山中落脚的移民家族。几代 人过去了,当年的“迁徙”,早已变成“原乡”;当年的“他乡”,早已成为 “故土”。   而族谱、节俗、禁忌与歌谣,正是他们留给后人的坐标系。它们提醒我们: 人可以走得很远,但根,从来不是抽象的。 ◆              清明祭事 ·半山翁 ·     清明节这些年早已成为国家法定节日。想起从前,有一段时间是没有清明祭 祀一说的。家里连供一尊观音菩萨都不允许,怕人心有所寄托。于是很长一段岁 月里,我也没有回乡祭祖。   这些年则不同了。只要条件允许,几乎年年回来。唯有在美国旅居那两年, 因疫情所阻,缺了祭扫,总觉得心里空落了一块。   今年回乡,我没有住在弟弟妹妹家里,而是选择了住旅馆,只为图个方便。 打开旅游平台,输入目的地,页面上跳出一家“区政府旁”的旅馆。点开的一瞬 间,记忆像被什么轻轻拨动了一下——那一带,正是我幼时生活过的地方。   那时县人委大院就在附近,我家菜园在马路对面。每天放学回家,第一件事 便是去何家沟渠挑水浇菜。何家的人大多熟识,我还有一位姓罗的同学,就住在 何家村。他常常穿着单薄的黑布衣裤,洗得发白,打着赤脚上学,一个裤脚高, 一个裤脚低。   这次住进旅馆,本也存着一点私心——想看看这里如今变成了什么样。   变化之大,还是出乎意料。   县人委大院我早些年回来时已见其面目全非,但何家一带,如今更是另一番 天地。沿街都是商铺,旅馆、餐馆、诊所、装修公司,一间接一间。我住的这家 旅馆,老板五个兄弟姐妹,竟开了两家旅馆,八层楼,电梯齐全,装修精致利落。 灰色调的电视背景墙、玻璃隔断的卫生间、触摸式灯光的镜面,一切都显得干净、 讲究。   一问之下才知道,老板还开着自己的室内装修公司。难怪,从进门那一刻起, 就有一种被精心安排好的舒适感。冷热水、空调、公用洗衣机一应俱全,住着颇 有几分“宾至如归”的意味。   说起来,这家人与我家还有些渊源。母亲也姓何。她在世时,常在何家沟渠 边洗衣、挑水、浇菜,与他们来往甚多。那家大姐曾亲切地称母亲为“小姑”。 后来她率先在新开的农贸市场摆起米粉摊,是何家最早“吃螃蟹”的人。父亲还 曾带我去她摊上吃过米粉,做得极为用心。   多年积累下来,才有了今天的家业。如今她的后人,不但自家经营,还对外 招聘店长和服务人员,在这个工作并不宽裕的年代,也算为社会分担了一份责任。   何家小妹更是走了另一条路。她通过高考走出去,在广州发展,从教师做到 教育局任职。她的女儿考入美国的哈佛大学,如今与丈夫一同在研究机构工作。 听来让人不免感叹世事之变。   而那位罗姓同学,后来通过竞聘当过村主任,如今退休在家,因病休养。各 人的人生,也各有去处。   我还记得一件旧事。   那时县人委大院与隔壁阿善家只一墙之隔,我曾用弹弓打落一只小鸟,翻墙 过去寻找。他家后院种着许多番石榴树,我在地上东翻西找,如今回想,颇有些 “瓜田李下”的意味——若被大人撞见,恐怕说不清。   这次回来,听何家小妹说起,才知道阿善的父母都很高寿,他父亲竟活到了 105岁。   一时心中反倒释然。若当年真被他老人家看见,大概也不算什么事。他那样 的人,多半不会与一个孩子计较。   记忆里,他总是红光满面,性情乐观,脸上带着笑。在机关幼儿园旁,他开 垦了一大片自留地,瓜果蔬菜四时葱茏。   那一片园子,那一张笑脸,如今想来,竟比那只早已不知去向的小鸟,更为 清晰。   九曲河这些年也在整治之列。政府将其作为景观工程来打造,已初见成效。 夜晚两岸灯光映水,树影摇曳,隐约有丝竹之声,倒生出几分旧时秦淮的意味。   走在这样的河边,再回望半个世纪的来路,许多事情仿佛已经远去,又仿佛 从未离开。   清明原是祭祖之日,但这一趟回来,所见所闻,所忆所感,早已不止于一炷 香、一纸钱。   人事更替,村落变迁,旧人渐远,新人自生。   而我们,不过是在这样的时节里,顺路回头,看一看来时的地方。   第二天,便是上坟的日子。   上午九点,弟妹们互相招呼着出门,为父母上坟。今年依旧是三处:福山公 墓、鹞鹰山私墓、豆龙岭墓地。多年下来,路线早已固定——先福山,再鹞鹰山, 最后回到豆龙岭,一圈走完,大半天时间也就过去了。   前一晚,妹妹就在忙着准备祭祀的物件。祭祀的物品最是零星琐碎,需要极 大的细心。有一年上到山上临祭拜时,才发现忘了带茶水,她一直怪自己不够细 心,“明明是拿了的,怎么就不见呢?”   她说昨晚几乎一夜未眠,刚躺下,忽然想起还有什么没备齐,又起身去拿, 如此反复,折腾到天亮。每年我从省城回来,祭祀的准备大多托付给她,细想起 来,确实辛苦她了。民间有句话,“打仗亲兄弟,上阵父子兵”,用在这里,倒 也贴切。   第一站是福山。   福山公墓所在的地方,正是当年我插队的河表一带。车子一路开上去,不过 四五十分钟的路程,而记忆却不由自主地往回退了几十年。   那时我们为生产队架设电线,要把电杆一根一根抬上山。我个子小,常在前 头抬第一杠。过坎要顶,下坡却容易失力,肩膀一空,整个人会突然往下一矮。 如果不及时顺势蹲下,很容易受伤。这样的细节,如今回想起来,竟还历历在目。   那时村里没有水电。插队的第二年,才慢慢建起水电站,又从阳和方向拉来 电路。我们所在的立冲大队,大塘、河表之间没有公路。进出村子,要从洛维农 场一带绕行、过渡,交通十分不便。   而现在,一条公路直通福山。昔日抬电杆的山头,已成了公墓。三面环山, 一面临水,倒也算得上一处安稳之地。   到了墓前,各家各自取出祭品。先点三炷香,告知先人子孙前来。随后清理 杂草,用湿巾擦净墓碑,点上蜡烛,摆上酒茶与供品。待蜡烛烧至半截,酒过三 巡,大家依次焚化纸钱,还有纸制的衣物、手机、电器之类,聊以寄托。   这些年,祭祀的形式也在变化,但那一刻的心意,大致相同——无非是愿先 人安息,也求后人平安顺遂。   公墓的祭拜,相对简单整齐。到了鹞鹰山和豆龙岭的私墓,就要费一番力气 了。除草、修整,全靠自家动手,锄头、砍刀、镰刀,一样不能少。   好在人多。   今天一共来了十六位家人,若再齐一些,可有二十来人。草长得很高,但大 家分工动手,很快也就清理干净。有人砍,有人拔,有人收拾祭品,忙中有序, 倒也不觉辛苦。   除了必要的祭祀供品,各家准备的便餐也很有意思:带着米香的切粉,配上 声名远播的里雍头菜、自家制作的叉烧和酸甜辣酱,吃起来十分爽口;玉米头熬 的玉米粥也很受欢迎;最后再来一碗木薯糖水,便算收尾。至于蒸包、面包和点 心,大家各取所需。劳动之后进食,格外有滋味,人也显得格外舒畅。   等三处墓地都走完,已是下午三点半。各自回家洗漱歇息。   晚上在弟弟家聚餐。白天祭祀用过的鸡、鱼、肉重新下锅,再添些新买的肉、 虾、牛肉和蔬菜,还特意准备了一份海洋鱼生,一桌饭菜很快摆齐。人围在一起, 说话、夹菜,气氛自然热络。   饭前饭后,有人唱起卡拉OK。唱的多是旧歌,声音未必多好,却都听得认真。 有人聊近况,有人说旧事,断断续续,也没有什么固定的主题。   清明原本是祭祖的日子。   但走完这一整天,才觉得,它也不只是对着墓碑的一炷香。人从各处回来, 在同一张桌子前坐下,说些家常话,把这些年各自走过的路,轻轻接在一起。   有些人已经不在了,有些人正在老去,还有些人慢慢长大。   一年之中,大概也只有这样的日子,大家会如此自然地聚在一起。   这一整天过去之后,留下来的,往往不是忙碌本身,而是人与人之间的那些 话。   今年清明期间,有机会与几位表弟坐在一起说话。   他们谈起祭祀中的一些讲究,让我印象颇深。其中一位说,每一年的清明祭 祀,都有一些约定俗成的规矩,需要遵守。比如“开门”的时间,是有讲究的。 这个时间点之前,多用于新坟;之后则依次祭拜族中旧坟,从可追溯的最早祖坟, 一直到各家先人。   这些先后顺序,并非随意安排,而是一种代际与秩序的体现。   他说,这个时间节点,一般不会轻易打破。   听他这样说,我忽然意识到,这些看似繁琐的规矩,其实是在用一种不言自 明的方式,把一个家族的时间延续下来。   长幼有序,先后有别,远近有分。   人在其中,未必时时自觉,但一旦离开这些场景,反而会觉得少了点什么。   清明的意义,在于祭祀先人,也在于联络家人。   这些年每逢清明回乡,走完山路,吃过一顿饭,真正留下来的,往往不是仪 式本身,而是人与人之间的一些对话——有的是与在世亲人的,有的,则是在心 里与逝去之人的。   父亲在世的时候,曾对我们说起过他的故乡。   他说,在他们那里,一年之中不只清明要祭祖,重阳也要祭,而且往往更为 隆重。那时我并不十分在意,只当作是各地风俗的不同。直到这些年自己一趟趟 回来,才慢慢体会到其中的分量。   有一年回去祭祖,族中长辈提起家族的来历,我才知道,我们这一支,是有 家谱传承的。追溯上去,先祖为北宋“三苏”中的苏辙。苏轼名声更盛,但苏辙 同样中进士,也有著述传世。   这些事情,父亲生前并未多说。如今从他人口中听来,反倒有一种隔着时间 的回声。   父亲年轻时读书聪明,在同辈中算是出挑之人。十九岁那年,他应族中堂兄 之邀,从桂东南的深山里走出来,到了柳州谋生。他曾对我们说,如果当年没有 走出大山,在城里寻得一份立身的工作,我们这一代人,或许还在山沟里讨生活。   话说得直白,却也真实。   一个人的一生,很难脱离他的家庭与家族。许多选择,看似是个人的,其实 背后都有一条看不见的线,把前后几代人连在一起。   也正因为如此,清明与重阳这样的祭祖之日,才不仅仅是形式上的纪念,更 像是一种确认——确认我们从哪里来,又与谁相连。   站在父亲墓前,我忽然想起他当年说那句话的神情。他说“要不是走出来”, 语气很平常,像是在讲一件早已过去的事。我当时并没有多想,只觉得是长辈的 感慨。如今再站在这里,反倒在心里轻轻应了一句:这一条路,是你走出来的, 我们只是顺着走了下来。   清明这一天,我们一面在山下与亲人交谈,一面在山上对着墓碑说话。   有些话是说给在世的人听的,有些话,其实是说给已经不在的人。   而这些话,说与不说,都在那里。 ◆              锅 巴 ·子 规 ·   单身汉老水家的灶膛里,柴火正在呼呼地燃烧着,锅里焖的米饭开始冒出浓 浓的香味,飘满了整个屋子,馋得人口水直流。老水他们几个生产队干部正坐在 外头的饭桌前计议着队里的事情,里头珠娘正坐在灶台前烧着火,她的三个孩子, 大女儿以及大儿子、二儿子,并排着站在灶台前,眼睛定定地看着锅里冒出来的 热汽,鼻翼不停地翕动着,贪婪地闻着这香喷喷的焖饭味道。灶台中间摆着一只 碗,这是他们从家里带过来的,等饭焖熟以后可以分一碗回去,然后姐弟们再每 人分一点吃,喂喂肚子里已经饿得咕咕叫的馋虫。   门外边还站着一个跟珠娘年纪相仿的妇女,她就是邻居老伙的婆娘。她有好 多个儿女,日子本来就过得很紧巴,婆婆又很刁蛮,平时老虐待她,因而她很少 能填饱肚子,一副憔悴消瘦的模样,只有两只眼睛在发着亮光,似乎在到处找寻 有什么可吃的。她今天看到生产队干部又在老水家打平伙了,就闻声赶来,站在 门口贪婪地闻着那股焖饭的味道。她并不指望能吃上一口,只是想闻闻味道罢了, 似乎这样一来自个儿也吃过了。   就跟其他社员一样,珠娘一家平日里吃的都是地瓜干,煮饭时只在地瓜干中 加进些许大米点缀一下,煮出来的饭是黑褐色的,味道又苦又涩,实在难以下咽。 饭碗里米粒星星点点的,晶莹剔透得像珍珠似的,显得金贵极了,都要先端详一 番才舍得往嘴里扒。地瓜干不耐饥,又缺少油水,因而过不了多久肚子又咕咕叫 开了,一天到晚总觉得饿。孩子们馋得厉害,经常缠着珠娘问道:“娘,我们什 么时候才能吃上一顿焖饭?我们已经好久没吃了。”可她又有什么法子,缸里的 米就那么点,得精打细算地吃下去,每顿量些许出来煮,这样好歹还能使饭变得 好吃些,甚至只是使饭变得好看些而已。只在过年过节时才舍得焖饭,或者做锅 边,蒸年糕,给自己打打牙祭。而这样的日子一过,又要一天三顿对着那难以下 咽的地瓜干了。   社员的生活十分清苦,几个生产队干部却三天两头地打平伙,轮流在谁家焖 饭吃。焖饭就是先把米泡透,煮之前把水沥干净,然后放进锅里,再加水,水只 没过米一些。先是用大火烧,煮开后再用文火慢慢焖,水焖干了饭也熟了。这样 焖出来的饭格外香,像蒸饭那样饭粒是散的,但又比蒸饭软,吃起来绵绵的。焖 饭要费很多的米,因而普通人家平时都吃不上,只有过年过节或者有什么重大喜 事时才放开肚皮吃一顿。人们都盼着能美美地吃上一顿焖饭,那滋味比什么山珍 海味都美。   队员们只能眼巴巴地瞅着那几个生产队干部吃焖饭,一装就是满满的一碗, 牙根恨得痒痒的。大伙都是一个生产队的,他们却今天去哪里了可以打平伙,明 天干什么活了可以打平伙,每次都名正言顺,别人都不能说三道四。是他们更有 能耐吗?他们别的能耐没有,整人骂人的能耐倒是有一些,谁不听他们指使就要 给你点颜色瞧瞧。是他们更勤劳吗?他们把生产队的东西往自家拿倒是挺麻利的。 只是因为他们是留在生产队里的几个主要劳力,在生产上需要他们;只是因为他 们是生产大队任命的,人们的吃喝拉撒全在他们手里攥着。其他一些劳力比他们 更能干更勤劳,只是因为事业心强,要去外面闯荡,以多挣点钱养家糊口。珠娘 的男人就常年在外面当石匠,只有农忙时节才回来参加生产队的劳动。这些外出 务工的社员需要从辛苦挣来的钱拿出一部分向生产队买工分,才能分到自己的口 粮。这些社员要出去时,生产队干部就百般刁难,说都走了就没有劳力了,担子 都压在他们身上了。目的无非要他们以后得多出些钱买工分,可以增加生产队的 收入,而这些收入又可以进入自己的荷包。要是所有壮劳力都留在家里了,只会 一起挨饿。   有时生产队干部也会把饭放在社员家里焖,焖好后分一碗给他们,但他们得 提供柴草、碗筷,甚至下饭的咸菜。这机会还得靠情面,不是那么容易得到的。 珠娘的大儿子阿渐有一次实在馋得厉害,就向他们说情,要把饭拿到自己家里焖, 他们也点头了。阿渐忙活了半天,终于把饭焖熟了。他们一人装起满满的一碗, 还要阿渐拿出咸菜来。在饭桌上,他们大口大口地吃着焖饭,咔嚓咔嚓地咬着咸 菜。这些咸菜是阿渐自己用来下饭的,却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吃掉,好不心疼。但 为了吃上一碗焖饭,也只好忍痛割爱了。   这次珠娘跟他们出去运肥料。回来后他们又要打平伙了,她就主动提出要为 他们焖饭,从而可以分一碗回去。由于是在老水家里焖,不需要费自家的柴草, 更不需要贴自家的咸菜,她觉得很划算,就带着三个孩子过去,心想好不容易得 到这样一次机会,要多装些饭回去,让馋坏的孩子们美美吃一顿。   “珠娘,饭该熟了,不要再烧火了!”老水从外头叫了过来。他们商议完生 产队的事情,已经饥肠辘辘了,正等着开饭呢。   “马上就好!”珠娘应了一声,又迅速地往灶膛里添了一把柴,用火钳搅了 搅,火又呼呼地燃烧起来,锅里噼里啪啦地响着,散发出了一股焦香的锅巴味。   孩子们伸长了脖子,希望饭快些熟,扑鼻的饭香引诱着他们的馋虫,肚子里 的咕咕声隐约可闻。珠娘狡黠地朝他们使了个眼色,轻声说道:“莫急,我今天 让你们有锅巴吃!”   灶膛里的火光暗了下去,饭熟了。珠娘把锅盖打开靠墙壁放好,正要开始铲 饭,老水急冲冲地走了过来,眼睛直溜溜地盯着锅里。她先把他们几个的碗盛了, 然后又把自己带来的那只碗盛了。饭都铲走了,锅底还留下一层厚厚的锅巴,粘 着许多铲不掉的饭粒。这种锅巴再好不过了,下面那层酥脆酥脆的,上面那层像 米饭又特别黏,吃起来又香又有分量,可谓一举两得。   “珠娘,你自己的饭也盛好了,快带这些孩子回去吧!我们要吃饭了。”已 坐到饭桌前的老水转过头说道,他们几个已经拿起筷子往嘴里扒饭了。   “好的,老水叔!没人给你刷锅,我再帮你刷好锅就回去。”珠娘应道,随 后拿起铲子,使劲地把锅巴铲下来,然后迅速递到孩子们手中,一人一块。   珠娘回过头,看见老伙的娘们还倚在门口不走,一直眼巴巴地望着这边,心 里顿时酸楚了起来——她本来就缺吃少穿的,又摊上这样一个婆婆,真够可怜的! 珠娘想了想,就向她使了个眼色,招招手道:“老伙婶,进来我问你个事情!” 她犹犹豫豫地走到灶旁,珠娘又迅速地铲起一块锅巴,一把塞到了她手中。   正吃着饭的老水看到了这一幕,愤怒地把碗掼在桌上,冲过去一把从珠娘手 中夺下铲子,厉声地喝道:“快给我滚回去,我的锅不需要你刷!”孩子们都大 惊失色起来,浑身战栗着,手里的锅巴差点掉到了地上。珠娘忙不迭地说道: “多担待点,老水叔!我这就回去。”她说完就端起灶台上的那碗焖饭,带上被 吓得呆住了的孩子快步离开了,锅里还有大片大片的锅巴未及铲下来。老伙的娘 们也走了,手里还抓着那块锅巴,手心沁出了一层汗。   珠娘他们走到外面时,天色已经晚了。不时有燕子从空中掠过,倏地从谁家 的屋檐下钻进厅堂,飞回它们垒在墙壁高处的巢窝,一家子其乐融融的。人们的 日子过得再艰难,都无改于它们的生活节奏。各家各户都正围坐在饭桌前,吃着 他们晚饭。他们吃的都是地瓜干,就着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聊胜于无的下饭菜。 此时珠娘手里却端着一碗焖饭,孩子们也手里各自拿着一块锅巴,他们已经忘记 了刚才的不快,像是满载着战利品凯旋而归。孩子们边走边吃着锅巴,嘴里嘎嘣 嘎嘣地响着,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   “娘,你真行,能烧出这么香的锅巴!”阿渐咽下一口锅巴,咂着舌说道。   珠娘看着他们开心的样子,十分的欣慰,语重心长地说道:“日子难过,我 们要动动脑子,让它变得好过一些!”   三个孩子中阿珠最大,懂的事情最多,平时经常上山下地帮她娘干活,从她 娘身上分担了许多辛劳。她有些不解地说道:“这些人三天两头就打平伙,吃焖 饭,我们一年到头都吃地瓜干。今天他们每人都吃一大碗还不够,还要把锅巴占 着吃。”   珠娘叹了一口气,五味杂陈地说道:“这世道啊,何时才是个头!”   2022年3月23日初稿   2026年4月2至3日修订 【网里乾坤】∽∽∽∽∽∽∽∽∽∽∽∽∽∽∽∽∽∽∽∽∽∽∽∽∽∽∽∽∽ ◆            词的起源、格律和填写     ·方舟子·      我前面讲到词在宋朝实际上是歌词,确切地说是为一种特殊的音乐写的歌词。 这种音乐是唐朝时从西域传过来的。中国汉族本来也有自己的音乐,叫做清乐, 但是没有这些外来的西域音乐(当时被叫做燕乐)表现丰富、那么好听。所以中 国本土的清乐就被打败了。   清乐也有歌词,实际上是民间艺人写的诗。在五言诗流行的时代,民歌、乐 府歌词就以五言为主。后来七言诗流行,歌词就以七言为主。也有长短句,但是 很少,主要还是写得很整齐的。这是中国的传统,写诗或者写歌词都要写得整整 齐齐。即使在现在,让民间艺人写顺口溜,也要写成七个字一句,才觉得像是在 写诗歌。古代文人如果要写歌词,也是写成五言、七言。比如说李白写的《清平 调词》,“云想衣裳花想容”,实际上就是三首七言绝句。   为什么词却以长短句为主呢?这是因为它是要根据已有的曲调去填的,根据 曲子往上凑句子。这些曲调原来可能就没有词,或者虽然有词,但是是外语。它 的乐句长短不一,就很难还用原来写歌词的习惯五言、七言地往上凑,就必然会 出现长短句。   根据已有的曲调来填词,还面临着一个问题,汉字是有声调的,所以就要注 意字的四声。格律诗也注意字的四声,但是写格律诗讲究平仄,是为了朗诵起来 抑扬顿挫,不拗口,有音乐美。词讲究四声不是为了朗诵,因为词本来不是要读 的,是为了唱的,之所以讲究四声,是为了跟调子能够和谐。例如,如果旋律是 悠扬的,却用了一个发音短促的入声字,唱起来就很别扭。   而且,因为汉字语是有声调的,同一个音不同的调意思不一样,为了唱的时 候能够让人听得明白,或者不产生误会,那么就要讲究在某一些关键的地方,应 该用什么样的声调的字。否则的话,“满园都是春”就会唱成“满园都是蠢”, 变成骂人了。所以填词讲究四声比写律诗还要讲究,格律诗只是讲究平仄,填词 本来还要讲究平上去入。   最开始填词是民间的艺人在填。在敦煌发现了唐朝填的词,叫曲子词,绝大 部分就都是民间的艺人、无名氏写的,文化水平不高,写得很粗糙。到了晚唐, 温庭筠开始大量地填词。其他诗人也跟着大量地填词。这样词的创作就成了以诗 人、文人为主了。   不管是民间艺人还是唐宋的诗人、词人填词,他们并没有一本词谱规定词的 格律来告诉他们要怎么填。他们熟悉这些词的曲调,就根据曲调来填。从南宋开 始词和曲逐渐地脱离了,填词越来越不是为了唱。这样也就导致了词的乐谱慢慢 地失传。特别是到了元朝,元曲兴起,把词的演唱取代了。到那个时候词的乐谱 就完全失传了,人们都不知道词要怎么唱了。   后人要学宋人填词怎么办?没有乐谱,不知道要怎么根据曲调来填,就根据 宋人填的词归纳总结其规律,每一句长短是怎么样的,每一个字平仄是怎么样的, 这个字大家都用的是平声,这个字大家都用的是仄声,这个字有的用平声,有的 用仄声,说明那个字的声调是无关紧要的……就是这么归纳出来的,就成为了所 谓的词谱,也就有了词的格律,供后人来照着填。   但是词的格律跟诗的格律存在着本质的不同。诗的格律具有实用性。如果按 格律来写,朗诵就有音乐美,不会觉得音韵不协、读起来别扭。词本来不是为了 朗诵写的,而是为了唱,后来不知道怎么唱了,却还要按原来的填法来填,拿它 朗诵当然可以,但是不一定就会协调。比如说,“平林漠漠烟如织,寒山一带伤 心碧。”这两句的格律是一模一样的,念起来很单调,没有音乐的美感。   所以虽然后来词实际上变成了格律诗的一种形式,还是存在着很大的不同。 后人填词是为了表明自己懂那种写法,不具有实用性。   2025.12.5.录制   2026.3.10.整理 ◆   文学的价值,究竟在哪里?    ——以《血色黄昏》《血与铁》为例     ·文 远·   在文学讨论中,一个始终存在却很少被认真回答的问题是:文学的价值,究 竟在哪里?如果说纪实写作的任务在于记录历史经验,那么文学又为何能够在这 些记录之上获得更持久的意义?仅仅因为它更动人吗,还是因为它触及了更深的 层面?   如果仅从“真实”或“动人”出发,这一问题难以成立。历史档案同样真实, 新闻报道也可以震撼人心,但它们并不因此成为文学。由此可以推断:文学的价 值,并不在于它是否真实,也不完全在于它是否打动人,而在于它如何呈现人与 世界之间的关系。   换言之,文学的核心,不在于事件本身,而在于人。   一、从记录到理解:文学的第一道分界   纪实写作首先是记录。作者将亲历或见闻的事件按时间展开,使某一段历史 经验得以保存。这种写作的意义毋庸置疑,它使个体经验不至于沉没于时间之中。   但记录并不等于理解。例如在《血色黄昏》中,北大荒的劳动场景反复出现: 在零下数十度的严寒中开荒、砍柴、长时间劳作却难以获得充足食物。这些细节 极具冲击力,使读者直接感受到生存环境的严酷。然而,如果叙述仅停留在这里, 读者看到的仍然只是“艰苦生活”,而不是“人在这种生活中的复杂状态”。   真正具有文学意味的,是这些环境如何塑造人的行为。例如,在长期饥饿与 高强度劳动之下,人们之间的关系也随之改变:原本的理想主义逐渐被生存压力 侵蚀,人与人之间既有依赖,也潜伏着紧张与防备。正是在这种细微变化中,环 境不再只是背景,而成为进入人性的入口。   类似的例子在许多纪实作品中都存在。比如灾难报道中对现场的描写,往往 能够迅速唤起同情,却很少进一步探讨人在极端处境中的心理变化与行为选择。 记录停留在表层,而理解尚未展开。   文学的转折点,正发生在这一层:当写作开始进入人的处境与心理,开始追 问“人在其中如何行动”,记录才转化为理解。   二、语言与叙述:距离如何产生深度   文学的这种转变,首先依赖语言与叙述方式。   在《血色黄昏》中,语言往往带有强烈的情绪张力,直接而有冲击力。这种 表达使读者迅速进入情境,但也容易把注意力集中在感受本身。例如对饥饿、寒 冷的反复强调,使读者产生直观共鸣,却较少停下来思考人物在这种环境中的内 在变化。   而在《血与铁》中,叙述明显更为克制。作者与过去的自己保持了一定距离, 使经验得以重新展开。例如在回忆某些群体行动时,叙述并不急于定性,而是先 呈现当时的氛围、语言与情绪流动,让读者逐渐进入那个环境之中。这种“慢下 来”的叙述方式,使人物的心理结构得以显现。   类似的现象在其他文学作品中也可以看到。一些优秀的小说并不依赖情节的 剧烈变化,而通过细微的语气、节奏和停顿,让人物的内心逐渐浮现。语言一旦 拉开距离,理解便有了空间。   三、人物的灰度:从标签到存在   当叙述不再急于判断,人物便可能摆脱标签,进入更接近真实的状态。   在许多简单叙事中,人物往往被划分为明确的两类:正义与邪恶、受害者与 加害者。这种划分有助于快速理解情节,却无法解释现实中的复杂行为。   在《血与铁》中,一个重要变化在于作者不再把自己完全置于受害者的位置。 例如他写到,在当年的政治狂热中,自己不仅参与串联、游行,还曾在群体氛围 中对身边的人采取过激行为,甚至在某些时刻卷入“打砸抢”的行动之中。这种 行为并非单纯出于恶意,而是在“革命正当性”的氛围中被不断放大与合理化。   正因为如此,人物呈现出复杂结构:既是时代裹挟下的个体,又在具体时刻 成为行动的执行者。这种自我揭示,使人物摆脱了“受害者”或“加害者”的单 一标签,而进入一种更真实的存在状态。   类似的复杂性在现实生活中并不少见。一个人在某种制度中可能是受限制的 一方,但在另一种情境下又可能对他人施加压力。如果文学只允许单一身份存在, 那么这些真实的复杂性便会被抹去。   因此,文学的重要能力之一,正是为人物保留这种“灰度空间”。人物不再 只是道德符号,而成为处于多重关系中的存在。   四、叙述者的责任:是否面对自己   当叙述涉及亲历经验时,另一个问题随之出现:叙述者如何面对自身历史。   在不少回忆性写作中,作者往往倾向于把自己置于较为安全的位置。例如强 调自己是旁观者,或将责任完全归于时代环境。这种写法在心理上可以理解,却 容易使叙述失去深度。   而在《血与铁》中,作者反复强调写作的动机在于“不回避”。他将自己在 那个年代的狂热、冲动甚至粗野的一面呈现出来,承认自己曾在“革命迷狂”中 失去判断力,而不是事后将一切归因于环境。   这种写作姿态,使叙述从“讲述历史”转变为“面对历史”。读者看到的不 仅是事件的展开,更是一个人如何在时间之后重新理解自己。这种面对,构成了 纪实文学中最为关键的一种诚实。   类似的情况在现实中并不罕见。许多人在回忆往事时,会不自觉地调整叙述, 使自己显得更为合理或无辜。而文学的价值,恰恰在于它有能力打破这种自我修 饰,让人直面更为复杂的自己。   五、复杂选择:文学的核心结构   在语言、人物与叙述者共同作用之下,文学最终呈现的是人的选择。   人在历史中的行动,很少是简单的。例如在《血与铁》中,个体并非简单地 “选择参与”或“选择拒绝”,而是在多重压力中不断摇摆:一方面,群体行动 提供了认同与归属,使人不愿脱离;另一方面,某些行为又与个人直觉发生冲突。 但在当时的语境中,“不参与”往往意味着被怀疑甚至被孤立,于是个体在恐惧、 认同与冲动之间作出选择。   这种选择并不稳定,也不完全自觉,却真实存在。文学的意义,正是在于呈 现这种“不纯粹的选择”。   类似的情形在现实中随处可见。一个人在职场中可能明知某种做法并不合理, 但出于群体关系或现实利益,仍然选择顺从;在公共事件中,个体也常在沉默与 表达之间摇摆。这些行为如果仅用“对”或“错”来判断,往往难以解释其形成 过程。   文学通过叙述这些选择,使读者看到行为背后的多重动因。它不急于给出答 案,而是让问题本身变得清晰。   六、文学的价值:理解,而非简化   由此可以回到最初的问题:文学的价值,究竟在哪里?   它并不在于单纯的记录,也不在于情绪的激发,而在于理解的能力。文学使 读者看到人在复杂处境中的行动,使人不再满足于简单的善恶判断,而能够理解 行为背后的多重因素。   这种理解,并不意味着取消判断,而是使判断建立在更为充分的认识之上。 文学让人意识到,人的行为往往处于多种力量的交汇之中,而不是单一动机的结 果。   当写作能够抵达这一层面时,它便不再只是记录历史,而成为真正的文学—— 因为人,终究不能被简单地理解。 【网萃】∽∽∽∽∽∽∽∽∽∽∽∽∽∽∽∽∽∽∽∽∽∽∽∽∽∽∽∽∽∽∽ ◆   陈晨和他的孩子们 (第五、六章)     ·陈 帼· 第五章 返上海执掌联华公司摄影 赴杭州见证三对新人婚礼 1936年初春,父亲在“武汉行营政训处电影股——汉口摄影场”工作了将近 八个月以后,由于信仰、价值观与个性使然,父亲毅然辞去“电影股”的工作回 到了上海。 在父亲看来,上海还是原来的上海,报刊新闻接应不暇的冒险家的乐园。每 天都有方兴未艾的思潮与动力,轰轰烈烈的社会经济生活,开张与倒闭,暴发与 破产,花花绿绿的社交应酬,来来往往的国际商旅,升迁的,自杀的,血色与黄 色的等,舆论牵动著社会,纷繁并呈,方方面面都与电影界有瓜葛,电影界就居 于动荡的社会核心的中心。父亲八个月后再次回来,感到上海电影界的竞争更加 激烈了。 此时的上海,欧美片充斥市场,国片萧条,电影业就业机会惨淡。电通影片 公司宣告破产,“明星公司经过商洽,招聘了电通的主力军袁牧之、应云卫、陈 波儿、吴印咸、贺绿汀等人转到明星公司来了。不久白杨、周璇也参加进来。这 时郑正秋已去世,明星的开国元勋只剩下石川和周剑云了。”(1) 父亲四处奔跑,明星公司业已人满为患,而那时候的联华影业公司正在招揽 成功的左翼艺术家入盟。联华公司的朋友梅熹、蔡楚生趁此机会介绍父亲进入了 联华影业公司。 1936年的联华影业公司是上海的第二大影片公司。各个电影厂的竞争与社会 对电影的需求,父亲转场到联华影业公司以后,马上就成为了该公司的主要摄影 师。在进入联华影业公司新环境后,父亲开始更加谨慎与努力地工作了。 作为联华的主创摄影师他参与了几部重要作品,由他拍摄的《孤城烈女》和 《艺海风光之话剧团》两部电影。男女主角都是由郑君里和陈燕燕主演。在另一 部当时正在拍摄的电影《联华交响曲之月下小景》,裏面主演有黎莉莉、陈燕燕、 蓝苹三个女演员。那段时间,父亲与郑君里他们的关系也就走得密切些。 父亲出道于明星影片公司,与明星公司的老板、导演、摄影、演员都保持着 非常友好的关系。同是电影界名流,母亲说,父亲常常是一些大的派对、大的活 动的参与者和慷慨出资的金主。父亲带着母亲,参加相邀的各种活动。其中有一 次,唐纳与郑君里相邀的六合塔聚会,当时轰动一时,后来影响各自命运走向的 一次活动。命运多舛,谁能想到从那个平凡的一天的普通事件开始,父亲注定是 在劫难逃了。 那是一次初春时节的应酬,郑君里对父亲说唐纳邀请的杭州派对,还特别交 代偕母亲一同前往。对于唐纳的邀请,父亲是难以拒绝的。那天,母亲原以为是 春游,谷雨前后,能有机会陪工作繁忙的父亲,去杭州会朋友是开心的事情。那 天是父亲忙碌中平凡得不能够再平凡的一天。 1936年4月26日风和日丽,据报纸上说:上午8点钟,八辆黄包车逶迤而去, 直奔杭州六和塔。毋庸置疑,这八辆黄包车中,有辆就是我父亲和母亲所坐。 母亲直到出发当日,才知道原来唐纳与蓝苹,赵丹与叶露茜,顾而已与杜小鹃三 对电影界新人在杭州六和塔举行“集体婚礼”。 一路上,母亲都在抱怨父亲为什么不早点告诉她,“我也是郑君里转告我的。 是唐纳说今天是婚嫁的大好日子,他说这就是命里注定,选日子不如撞日子。” 父亲解释说。母亲之前也听唐纳说过蓝平交往的消息,没见过蓝苹,母亲没有想 到唐纳已经与她发展到了要结婚的地步了。母亲笑着对父亲说:“看来唐纳还挺 招女孩子喜欢的嘛。”父亲随意笑了笑。 三位新郎自不消说,唐纳、赵丹、顾而已都是父亲的熟人,三位新娘,不要 说是母亲,连父亲都很陌生。蓝苹不过是《联华交响曲之月下小景》中排第三位 的女演员,父亲刚刚到联华,与她连面都没有混熟过。 主婚人是父亲的好友,演员,后来的导演郑君里先生,证婚人是上海法学院 院长沈钧儒先生,婚礼规模不大,都是熟识的业内朋友。这不过是人世间很多的 际遇中的一次因缘际会、人来过往。大家都是影界明星,自然被舆论追捧,成为 当时上海的一大新闻,登报结婚的大动作是唐纳策划下的,六和塔下三对新人集 体婚礼的宣传攻势也是唐纳一手推动的。 我在2000年后才在网络上看到了当年留下的那张著名的照片。照片上,我一 眼就看出来,上面一排站着的三个人是:陈晨,沈均儒,郑君里,父亲的个子比 沈钧儒,郑君里都高。下面一排坐着的六个人就是三对新婚夫妇:叶露茜,赵丹; 蓝苹,唐纳;杜小鹃,顾尔已。 我立即把照片转发给我的三哥陈帆,他确认,毫无疑问,站在后排左首的第 一个人,是父亲陈晨。自己的父亲谁还能不认得吗!我也把照片转发给了我在歌 剧院的同事,赵丹的女儿,我的赵青阿姐,看到这张老照片,我们两个人都不胜 唏嘘。几十年过去了,我们的父亲蹉跎一生,连我们都不知道他们之间还有这样 不期的际遇,他们带走了太多的故事了!时间如同照片一样泛黄和褪色,我和赵 青阿姐都只能在遗留的历史残片中去寻找他们之间的友谊,去了解他们留下的人 生遗迹。我们为那次父母亲们的愉快相会,竟演变成了一场世纪噩梦而感到战栗, 我们的父母都在漫长的时间裏经受了无尽的摧残和折磨。我们相约,为了我们的 父亲、母亲,我们一定要好好的活着。希望我们的父母往生净土,灵魂永远安宁, 他们的后半生都活得太苦了。 不难理解,父亲后来所遭受的限制乃至迫害,与她的父亲赵丹还有其他的当 事人一样,都受到了这次六和塔“集体婚礼”的牵连,他们都认识第一夫人江青。 没想到的是,我与赵青同事都不曾知晓这久远的历史偶然,居然与我们两家有很 大的关系。 根据当时的报道:三对新人在六合塔下举行集体结婚后,他们一同在知味观 共进了午餐,后又去在雷峰塔附近的白云庵,他们向月下老人求了签。求得的签 诗,似乎都是对此次婚事的前景“一签成谶”。其中,蓝苹求得了第卅九签: “惟旧昏构其能降以相从乎”;赵丹得第五十五签:“永老无别离,万古常团聚, 愿天下有情人都成眷属”;唐纳和顾而已得第十九签:“其孰从而求之,甚矣人 之好怪也”;杜小娟得的签语为:“久旱逢甘雨,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 榜题名时”。这些签诗对他们婚姻的预言,都不足妙。事后大家都知道,这三对 婚姻无一美满。 一次愉快而轻松的交际活动,后来竟演绎成为了历史上的一大梦魇。三十多 年以后,所有参加过婚礼的人均遭厄运。这不幸竟然不止于当事的三对来求“六 合”的新人,还有证婚人郑君里和我的父亲。 在杭州那天已经是非常成功的六和塔集体婚礼之后,为了新闻效应,一周后, 三对新人在上海八仙桥青年会又举办了新式“茶点婚宴”招待上海亲友。对唐纳 来说他需要扩大影响。活动当时上海电影圈中各个行当的“一哥一姐”们都去了。 我的父亲和母亲没有出席这次的活动,仅六和塔一次母亲认为就已经够了, 在她看来“这些演员在台上台下都像是在演戏,好没有趣。”这是我母亲的原话,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看法。我母亲生性安静,太大的大场合她通常是不 喜欢去抛头露面的。父亲本不是散淡之人,工作实在太忙就辞谢了。 据报道:宴席现场有陈波儿、龚稼农、尚冠武、徐苏灵、袁绍梅等200余人 参加,有两对情侣更为引人注目,他们是影后胡蝶和她的丈夫潘有声、金山和王 莹。婚宴还请了当时的歌唱家郎毓秀来助兴。宴席的最后全体来宾合唱孙师毅作 词、吕骥谱曲的《六和婚礼贺曲》。歌中唱道:“偎情郎,伴新娘,六和塔下影 成双;决胜在情场,莫忘胡虏到长江。喝喜酒,闹东方,五月潮高势正扬;共起 赴沙场,同拯中华复沈阳,同拯中华复沈阳!”从孙师毅的歌词中,我们不难看 到当时的时代背景已经是战争在即了。在这个背景下的上海影艺圈的婚礼居然还 能够歌舞升平。 唐纳跟报刊因缘甚深,他在媒体的名望与关系,第二天,上海各报纷纷刊登 消息炒作了一番。可以想象当时唐纳读着大报、小报时的欣慰,白马王子的脸上 漾溢着微笑。唐纳对蓝苹的疯魔到了不可抑制的地步,我父母亲知道这又是唐纳 的一大手笔。 郑君里在明星公司当演员的时候与父亲共过事,后进联华公司;赵丹也与父 亲在明星公司共过事;赵丹与蓝苹是在1935年夏天共同主演了话剧《娜拉》;那 年21岁的蓝苹已经是情场高手了。蓝苹在青年导演史东山的引荐下进入电通影片 公司。那时蓝苹的头衔是“话剧界有名之士”。蓝苹到电通就是来找当时的编剧 唐纳,唐纳是电通的红人,一边任《都市风光》的男主角,一边主编《电影画 报》。被称誉为“半个身子站在电影圈里,半个身子站在电影圈外”的跨界明星。 唐纳是父亲在左派组织“左联”时期组长。 一心想通过电影大红大紫的蓝苹看中了这个笔杆子激进、锋芒毕露;现实生 活中却是个吴侬软语、性情纯良的人。唐纳不知道是崇拜“娜拉”还在与蓝苹相 遇的那个闷热的晚上,“坚强的、激动地、性感而具有魅力”的她“咧嘴微笑得 像一只活泼的猫”,他“不可救药”地爱上了“不祥”的她。 我母亲对我讲过的有关蓝苹的旧事。四人帮倒台后,我和母亲谈及江青,母 亲对我说:“当年六和塔他们三对新人的集体婚礼,我和你爸是在场的。江青与 唐纳在当时其实也没有真实意义的同居,唐纳同另外一个在报馆做事的先生同住 一间宿舍,江青每次去唐纳那里过夜,唐纳就会把那位先生的外衣挂在门口,那 位先生就会知趣地到另外的地方去住宿,把房间让给江青他们过夜。”我猜想母 亲说的这位与唐纳同室的先生应该就是叶永烈先生在《江青传》中曾经提及的余 其越先生(笔名史枚),唐纳和他曾经共用过笔名,经常在一起发表文章。 父亲与唐纳的关系是从1933年他参加“左联”时就开始的,因为阿英的关系, 父亲在1933年参加了“左联”,并且在明星小组学习。当时,直接领导人是石淩 鹤;父亲的组长就是唐纳,那个时候他已经是上海的影评人了。毋庸置疑,父母 与唐纳先生的关系超过了所有六和塔参加者。近年,我看到网上流传的消息说, 唐纳在1933年就加入了中国共产党,1949年为避江青远赴法国,四人帮倒台后才 重返大陆,据说还恢复其党员身份。唐纳几十年的缺席,我父亲所遭受的苦难就 不难想象了。 唐纳要前往杭州“玩”一次大行动,邀请父亲参加自不必说了,他还特别提 醒我父亲,一定要偕夫人参加。这自然是一种与我父母关系亲密的表示,同时也 是对我母亲的一种尊重。我母亲曾经在明星制片厂做过场记,1936年她在上海商 务印书馆工作(整理古文书籍)。母亲也可以算作半个文墨圈子的人,这在那个 时代的女性中是不多得的,他希望我母亲能够出席见证他的婚礼,也是自然的事 情。 据说婚礼之后,唐纳痴情地把大报小报上的婚礼报道,剪下来精心地贴成了 一本,作为他们俩的结婚鉴证。除了沈君儒,父亲、郑君里等人担当主婚人和见 证人外,唐纳也希冀无数读者和粉丝做为他们的鉴证。母亲说:蓝苹对于唐纳的 感情一直不温不火,唐纳才借机想通过报刊来确认他们之间的爱情。跑到六和塔 举行集体婚礼,除了寓意夫妻“六合、六和”之外,唐纳这个惊世骇俗的人背后 也有他的“无奈”,赵丹,顾而已两对男女都是明确要结婚的,“集体结婚”之 后,这两对新人还彼此签署了婚书。蓝苹只同意举行婚礼,不愿签署婚书。因为 爱之深,唐纳只得在六和塔时依了蓝苹。之后他又“加大投入”,希望经各大报 纸在全国刊登,蓝苹对“事实婚姻”想赖也赖不掉了。蓝苹坚决宣称自己是不接 受“一纸婚约”的人。我父亲母亲在六和塔见证了他们两个人没有婚约的婚礼。 后来谁也没料到,这个婚姻让唐纳为蓝苹两度自杀,还差点丧命。报刊上还说蓝 苹早已不是未嫁的小姐,并说她在北平有丈夫,甚至指出,她与唐纳的关系是不 道德的。母亲对我说:“哎呀呀,乱七八糟的,她的那些很难堪的事情,我都懒 得说。她闹得当时上海的报纸天天都是她的事情,电影圈子里没有人不知道的。” “六和塔”集体婚礼三十年后,1966年的蓝苹女士已经是中共中央文革小组 组长,文化大革命的“旗手”,中华人民共和国的第一夫人,毛主席的亲密战友, 如雷灌耳的江青同志了。 1966年10月江青勾结叶群在上海非法搜查了郑君里、赵丹、顾而已等五个人 的家。目的是收缴存留在他们手中的有关江青三十年代在上海影剧界的资料进行 烧毁,以掩饰她在上海生活中的不羁。同时期我的父亲陈晨也被北京电影制片厂 工军宣队隔离审查,据说父亲的案件还包括了江青指控的国民党特务嫌疑的罪名。 为掩盖过去的那段历史,江青借用职权,安排秘密公安警察对当年六和塔的九位 见证人进行抄家,销毁了大量的书刊、照片等证据。“六和塔案”除沈钧儒和杜 小鹃早已亡故,唐纳因避江青远走法国,得以幸免外。赵丹、叶露茜、顾而已、 郑君里、陈晨当年共欢笑的好友,统统被逮捕、关押、抄家、批斗,顾而已和郑 君里还因此丧生。 郑君里(1911-1969):1966年10月抓捕 ,1969年4月23日死在狱中,终年58 岁。 赵丹(1915-1980):文革开始后,被单独关押于上海虹桥区监狱中长达5年之 久,1980年因患胰腺癌病逝,终年65岁。 顾而已(1915-1970):文革中不堪受辱,1970年6月18日,在五七干校工具棚 门梁上自缢身亡。终年55岁。 陈晨(1909-1979):1949年江青开始对他进行迫害,被拒之电影界的大门之 外,长期没有工作,靠朋友接济度日,一度流浪北京街头。1957年周恩来的关注 才得以进入了北京电影制片厂,被江青特嫌名义控制使用终身。(据接触过父亲 档案的人说:江青的批示存在我父亲的档案中)。1966年后父亲更是被长期关押、 隔离、批斗。四人帮倒台以后离开北京黄村五七干校。1979年因脑溢血病故,终 年七十岁。 六和塔真是造化弄人,令世间多少人不胜唏嘘,至今思来都后背发凉。 诸多资料显示:六和塔集体婚礼中六个新人,三对夫妻无一圆满。赵丹的遭 遇比他出演的电影都要坎坷悲惨。赵丹和叶露茜情深缘浅,阴错阳差,报纸上错 报了赵丹的死讯,让赵青阿姐的生母叶露茜选择改嫁而悔莫终生。为“六和塔案” 赵丹先生身陷牢狱五年,病逝时未及天年。六和塔那天,顾而已牵着杜小娟的手 许下了一生一世的诺言,杜小鹃的早逝使二人并未能白头偕老。他的厄运未因此 而结束,六和塔婚姻礼付出了生命。蓝苹唐纳乱哄哄几起几落的婚变,使唐纳为 避“红祸”,远投法国,直至四人帮倒台以后才得以返回故土。六和塔没能阻挡钱 塘江大潮汹涌而来一样,沈钧儒的祝福也没有让他们的婚姻“山样坚、海样深”。 对此事件浓重著墨,其一,潮起潮落,不作不死,江青终于在折腾中死于中 共秦城监狱;其二、三十年代中国电影界中各种人物的位置、事业与命运是造化 使然,“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其三,历史不可能依靠暴力,逮捕、关押、抄 家、批斗而改编的。真个是: 作死的,终落得牢狱悬梁; 被害的,千般苦难得逃生; 人海中, 只落得混沌一片; 天地间,苍天笑世人荒唐。 父亲在20世纪30年代对于中国电影事业所做的贡献是为人瞩目的。在父亲去 世很多年以后我才有机会陆续看到了他在1936年到1937年的作品编年史与许多历 史资料: 1936:(电影股期间) 《峨眉军官训练团》纪录片(武汉行营汉口摄影场)摄影陈晨; 《南京秋操演武》纪录片(汉口摄影场)摄影陈晨; 1936:(联华期间) 《文坛巨星陨落》纪录片(明星与联华影业公司)摄影陈晨;编辑蔡楚生。这 部大型纪录片翔实地纪录了鲁迅先生殡葬,万人送别万安公墓的场景。最值一提 的是,这部作品是父亲与导演蔡楚生受沈均儒先生委托,在明星与联华两个电影 公司的支持下完成的纪录片。 《孤城烈女》(联华)导演王次龙;摄影陈晨;主演陈燕燕、郑君裏、尚冠武、 韩兰根。 《联华交响曲之月下小景》(联华)导演贺孟斧;摄影陈晨;主演黎莉莉、陈 燕燕、蓝苹。 1937: (联华期间) 《联华交响曲之小五义》(联华)编导蔡楚生;摄影陈晨;主演王次龙、殷秀 岑。 《将军之女》(联华)导演贺孟斧;摄影陈晨;主演黎灼灼、恒励、韩兰根、 梅琳、李清 《自由天地》(联华)导演沈浮;摄影陈晨;主演陈燕燕、李清、刘琼。 《新旧时代》(联华)导演朱石麟;摄影陈晨;主演尚冠武、陈燕燕、黎灼灼、 尤光照。 《艺海风光之话剧团》(联华)导演贺孟斧;摄影陈晨;主演陈燕燕、郑君里。 在父亲进入联华影业公司后的1936年到1937年,他成为了联华公司多产而 卓有成就的主要摄影师。1937年也成为了我父亲艺术生产的高峰。 父亲在参与拍摄的这些电影中,每部影片都要与各自的导演与知名演员合作, 依三十年代的电影技术条件,一个摄影师需要有多么大的技艺实力和创作能力, 能够在短短的两年时间中完成这么多样的作品。与此同时他又需要有多么强大的 人格魅力与亲和力,能够与众多不同个性,不同水平的编剧,导演,演员交叉合 作呀。“猫眼电影网站”中有段关我父亲的叙述: 陈晨(1909.1.1-1979.12.24),原名陈昌顺,又名陈伟杰,湖北武汉人 。 世代佃农,母早逝,十岁起读了四年多私塾。父病故后生活无依,1925年到湖北 沙市进步袜厂当学徒。1928年到汉口一家小百货店当店员。1930年到上海入明星 影片公司制作部学习洗印和摄影。1933年正式任摄影师,独立拍摄的首部影片是 《展览会》。与董克毅、周诗穆、王士珍被誉为明星公司“四大摄影师”。他的思 想直接受阿英(钱杏邨)、石淩鹤、光未然影响,1933年经阿英介绍加入中共领导 的左联。左联分派他在明星公司的小组学习,左联对该小组的直接领导人是石淩 鹤,唐纳是组长。1934年阿英受国民政府监视,阿英等人在上海流浪隐蔽,后去 苏区。他所在的明星公司小组被迫解散。不久他也离开明星公司。1935年夏,由 王瑞麟介绍入汉口摄影场任摄影师。他与汪中西、李萌先后去四川峨眉山、成渝 川黔公路、长江上游航运线直到南京,拍《峨眉军官训练团》和《南京秋操演武》 等纪录片。1936年春辞职回上海,由蔡楚生和梅熹介绍入联华公司任摄影师。拍 摄《孤城烈女》等影片,又拍摄《文坛巨星陨落》鲁迅先生送殡至万国公墓安葬 的新闻纪录片。抗战全面爆发后,他与光未然、洗星海、许幸之、秦威等十余人 组成抗日北上工作团,在各大戏院、饭庄改成的难民收容所服务。1937年9月底, 难民开始陆续遣散,工作团成员逐渐分散。他参加抗敌演剧队。同年底到汉口加 入中国电影制片厂,任战地摄影队第二队队长。参加拍摄江湾大战,后随军撤回 汉口中制。不久又到华北、西北各战区拍纪录片。先后拍摄平型关大捷、台儿庄 大捷、徐州突围。素材剪辑成《抗战特辑》(1-6集)。1938年9月,随中制迁到 重庆,与导演沈浮、贺孟斧和美工师秦威等人到西安争取恢复西北影业公司(西 电),并决定把制片厂设在成都。西电在决定由西安迁成都时,由沈浮、贺孟斧 等人去成都筹建,由他到第二战区抗日文化协会取回西电寄存的器材和胶片,并 顺道去前方拍新闻片。同年冬他从秋林绕道西安过潼关到晋东南八路军野战总司 令部所在地屯留,在华北抗战前线逗留近一年,拍摄了八路军总部及抗日前线大 量镜头,并拍摄纪录片《平型关大捷》。1939年春回到成都西电。同年底,纪录 片《华北是我们的》在四川贵阳昆明等地公映。1940年参加拍摄《老百姓万岁》, 和摄制组赴黄河两岸。该片大部完成后因西电停办而停机。西电停办后他开始做 生意,没两年在成都开了一家卷烟厂和一家铁工厂。建国后回武汉经商。因周恩 来派程默找他,于1959年到北京电影制片厂任特技摄影师。但在北影被江青定为 “控制使用”,直到1979年12月病故。(2) 当我看到这些“被消失”的历史真实被呈现出来的时候,才发现我并不了解, 自小朝夕相处,养我教我的父亲。此时,父亲的骨骸早已经化为了灰烬,我多么 想和他对话,多么希望聆听他用他自己的声音来为我讲述那些有趣的年代,那些 年代的电影故事啊。我的父亲和母亲在和我们共同生活的时代,因政治压力,他 们都三缄其口。他们从来没有对我们讲述过中国电影历史中早期的艰辛与成就; 没有对我们讲述过他们所经历的那个宏伟的抗日战争;父亲甚至都没有同我们讲 过他对艺术的真正见地与艺术上的成就。太多的故事被他们带走了,都是为了让 他们的孩子们能够得以平安成长。城门失火,不能殃及池鱼啊,他们爱着自己的 儿女们。 作为舞蹈艺术家,我当然明白:天才艺术家的成功,真真聚集了很多难以道 得出的原因。天赋的洞察力;对真、善、美的细腻追求;对结果的精益求精;热 情率真而无任何刻意造作;艺术的精彩常常就在那些有心栽花和无心插柳之间。 这样的人才,在天地时空之间也不是轻易出得几个来的,它不是仅凭了勤奋卖力 气就能挣得到的。 当我从父亲手书的文字中间,理解了他的个性乃至他的为人品行,我看到了 他与生俱来的阳光与热情。贫苦的家庭出身,让他富有同情心,他自然而然贴近 大众;天生的平易近人、大度、不计较得失的性格,总是让同仁乐于与他合作; 与他的合作从来都是顺利而舒服的事情。在他还背著“历史不清白”“特务嫌疑” “控制使用”的汙名时,在北影厂赢得了后辈人的尊敬。1960年父亲协助故事片 摄影师李文化拍摄了故事片《耕云播雨》与李文化并列此片摄影。尽管李文化 一再向北影厂领导要求调父亲到故事片“创作集体”工作,直到父亲去世都未能 如愿。 陈晨,中国电影史上第二代优秀的电影摄影师,曾经为中国民族电影事业留 下过丰厚的篇幅。尽管那些不喜欢他的人极尽手段,删除、淡化、甚至于抹灭于 中国电影历史的记述中。使我欣慰的是:电影作为历史的见证方,最终竟难以湮 没于历史的长河。近年来,人们慢慢地开始念及于他,找寻着他曾经留下的足迹。 人最终都是会化为灰烬的,偏偏青史难成灰。一个艺术家的才华连天地都会 给他让路,更何况英雄不问出处,更不问归处。 (1) 何秀君文章《张石川和明星影片公司》文史资料研究委员会编1988年出版 “文史资料1”第148页 (2) 猫眼电影网站,https//:m.maoyan.com 猫眼电影鳄影人介绍 第六章 《文坛巨星陨落》鲁迅万人送葬 珍贵历史拍片陈晨队站左翼 父亲参与六和塔下六位影人的集体婚礼前后,正是父亲的事业在联华公司继 续上升的时候。由于他的踏实、专业、友善、温慈,1936年他成了联华影业公司 被信赖的主创人员之一。 同年4月,从上海业余剧人协会决定筹排《赛金花》开始,蓝苹想演赛金花, 滋生了包括蓝苹、赵丹、郑君里、唐纳、漳泯、王莹等人的赛金花抢角色的沖突, 蓝苹自己也陷于唐纳、漳泯之间的三角关系中。就在“赛金花纠纷”公案闹得沸沸 扬扬之际,有一位名人的离去,令整个上海、整个中国都陷于悲痛之中。 1936年的10月19日上午5时25分,文化旗手鲁迅先生因疾病发作,病逝于上 海寓所,享年56岁。 文学家、思想家,中国现代文学的奠基人之一的鲁迅先生离去,惊动了文坛, 震动了半个中国,也让左翼青年们、革命文人们因为失去了他们的导师而悲痛。 左翼政治与文化界来说,他是左翼作家中的翘楚,是三十年代“左青”们导师级的 人物。无数爱国青年追随在他的左右,我的父亲就是其中的一个。鲁迅先生的离 去,为之伤心的人,当然包括父亲和他身边的人。 鲁迅先生去世后的治丧活动,几个月前与父亲一起为六和塔下六位新人主婚 的沈钧儒先生挑起了安排与协调的重担,他也是在追悼会上主持和致悼词的人, 盖在鲁迅先生身上的那面“民族魂”旗帜,就是沈先生的手笔。 毫无疑问,父亲对于鲁迅先生的逝世是十分悲痛的,自从他在明星小组学习 时,他没少读过鲁迅先生的文章,鲁迅先生是时代的伟人。父亲不知道自己能够 为这件大事情做一点什么才能平复他悲伤的心情,他沈浸于难以解脱的悲伤之中。 他回忆起在明星小组学习时,唐纳会带来鲁迅先生的文章在小组里阅读,每当读 到鲁迅先生桀骜不逊的文字,大家都非常的活跃,父亲读过鲁迅先生的《呐喊》 集子中的一些文章,我知道他喜欢鲁迅先生的《朝花夕拾》,因为他曾经为我推 荐过这本书。那里面有他不曾有过的童年和他熟识的贫苦人家的故事。 父亲说:也就是在鲁迅先生逝世几个小时后,父亲便接到了治丧委员会负责 人沈钧儒先生的通知,让他前往鲁迅先生治丧委员会议事。父亲赶至万国殡仪馆, 沈钧儒先生正在指挥“上海各界救国联合会”的干事办理吊唁一应事宜。 等待之际,联华影业公司的编导蔡楚生也应邀赶到了现场。沈钧儒先生见父 亲与蔡先生都到了,就说:“陈先生、蔡先生,可把你们找到了。我们刚刚和孙夫 人、蔡元培、胡风先生等开完会,讨论了鲁迅先生治丧事宜。上海各方民众要为 鲁迅先生联合举行壹个隆重的葬礼。现在的重点是要讨教二位在电影界的朋友, 我们能不能用电影做成新闻片?要有规模,要隆重,要能够向大众宣传。我受治 丧委员会的委托特意把二位先生请来讨论这个事情,是想仰仗先生在明星公司和 联华影业公司的关系和威望,拜托您们筹谋安排这件大事情。”(大意) 沈先生还说:“今天遗体将移到万国殡仪馆,开始公众告别,拟四天后下葬 万国公墓。如果您二位认为可行,你们可以取得影片公司什么样的资助,需要什 么样的帮助告诉我,我去想办法。” 事情发生得紧急,没有迟疑的时间。蔡楚生与父亲进行了短暂的沟通:蔡楚 生回联华公司取得公司合作,至少请几天的假,安排这几日纪念活动。所需的技 术及人力财力的合作,父亲去请明星公司的老板协助。时间非常紧急,父亲立即 通过周剑云的帮助,取得了明星公司的手提摄影机并提取了胶片,父亲会同跟在 他身边的程默立即赶到鲁迅先生住宅。父亲使用手提摄影机拍摄新闻纪录片已经 是轻车熟路了,他在“汉口电影股”一年中间就是在用手提机拍摄新闻的。父亲 需要尽快地在殡仪馆来移灵之前将鲁迅先生的遗容、住宅现场情况用手提摄影机 纪录下来。 父亲是联华的摄影师,出身于明星公司,周剑云是他的远房姨父,那里如同 是他的根,明星公司也买他的面子。程默先生是明星公司职员,比父亲晚进明星 公司六年,又小父亲七岁,那年,他刚刚过完20岁生日,他对父亲有很高的尊敬, 两个人历来默契,父亲视他如同小师弟。从10月19日到鲁迅先生安葬的22日,在 这短短4天时间裏,父亲一直在现场跟踪拍摄,程默先生成为了他的得力助手。 那几天,前来万国殡仪馆瞻仰鲁迅先生遗容的民众络绎不绝,签名的人就有 九千四百七十人,还有更多人没有签名。人们不间断地来了又静静地离去,在这 默默无声的流动中,父亲感受到了民众中间蕴藏的力量,对民主,民族前途深深 的期待和忧虑。父亲的镜头推拉摇移,嗡嗡的机器声音伴随著他的心跳,没有任 何一次拍摄像今天让他激动。 出殡的那天,从早上开始,殡仪馆门前就已经站着长长的队伍了,天还没亮 的时候已经有许多人带着哀痛的表情静静地站在了这里,层层叠叠。 10月22日下午1时50分,鲁迅先生的遗体从万国殡仪馆出发,送往万国公墓 安葬。人们看着宋庆龄、蔡元培、沈钧儒和作家巴金、萧军等先生将灵柩扶上了 灵车。鲁迅先生灵柩上覆盖着写有“民族魂”的白绸在阳光下极为显眼。队伍开 始跟随灵车前进,沿途又有许多群众加入了行列。送葬的队伍越来越长,长到望 不见头。从徐家汇一直排到虹桥万国公墓。到了虹桥公墓时,送葬队伍已经有两 万余人。 根据鲁迅先生逝世一周年纪念时,萧军先生撰写的《逝世经过略记》《逝世 消息摘要》二文的记载,当时抬棺者16人,分别是:胡风、巴金、肖军、黄源、 鹿地亘、黎烈文、孟十还、曹白、周文、欧阳山、聂绀弩、肖乾、陈白尘、吴郎 西、张天翼、靳以。 16个民主人士和文艺界的翘楚,他们代表着民意抬着鲁迅先生的棺椁缓慢行 进,肃穆、庄严,哀恸的气氛感染着沿路观看的民众,震荡着天地。 父亲说:“到达万国公墓墓地时,现场人山人海,已经有约两万人。在拥挤 的人群中,很难拉开距离,人们为我们让开了位置。”父亲还回忆说:蔡元培、 宋庆龄、沈钧儒等立在高台上,由蔡元培、宋庆龄先后致悼辞,随后沈钧儒讲话。 沈先生激动地说:高尔基前几个月死了,死后由苏联政府替他国葬。现在,像鲁 迅先生这样伟大的作家,我们人民群众一致要求国葬,但政府不管。今天我们人 民自己来葬,到的都是民众自己。这个,我想鲁迅先生一定很愿意!(1) 在鲁迅先生逝世83小时后,在民众的护送下,中国文化的先驱者鲁迅先生 安息在曾经用笔捍卫过的土地上。父亲的镜头在棺椁上的“民族魂”三个字上推 近,成为了永远的定格。 父亲借用了一切可以利用的工具手段与角度将宏伟场面以电影的方式纪录下 来,后由蔡楚生先生编辑成新闻纪录片,名为《文坛巨星陨落》。 1936年的上海,国民党当局的影片审查制度是很严格的,故事片都要先审查 剧本梗概才可以开机,动辄就被停演。《文坛巨星陨落》这部影片记录突发事件, 作为新闻纪录片公演的规模与宣传都受到了严重的限制。能在有限的电影院加映 片的形式与公众见面,已是不易,明星影片公司的老板张石川机警地使用了他们 自己的对策。 明星影片公司的老板张石川和周剑云是父亲拍摄这部影片的最大的后台。这 部纪录片最终所用的制作成本,都是由明星影片公司的老板张石川和周剑云先生 兜了底。这种担当不能不说他们与父亲都有著同样的爱国情怀,同时也说明了父 亲与两位老板的特殊关系。父亲的勇敢行为,在当时的电影界,也只有大老板张 石川和周剑云能作他的后台。 现在看来,这部纪录片是有着多么重大里程碑意义的影片啊。可能连父亲都 不能够想象得到,及至今日,八十八年过去了,世间还流传着他当年拍摄下来的 这许多影像片段。没有人知道珍贵的历史影像是叫陈晨的摄影师为我们纪录下来 的。 我知道,那是我父亲陈晨与导演蔡楚生先生所为! 我本人就不知道多少次听我父亲说:鲁迅先生逝世,是他拍摄的纪录影片, 片名《文坛巨星陨落》。影片记录了上海万人护送鲁迅先生的遗体至万安公墓的 场景,我母亲都曾经多次提及过。父亲一辈子都没有为自己争名摆功,在这件事 实上他终生一词:我又随蔡楚生同志拍摄了《文坛巨星陨落》新闻纪录片,鲁迅 先生逝世送殡万国公墓等情况。(2) 我为我父亲的勇敢而自豪! 同样的内容父亲在1978年4月《呈请黄镇,王澜西部长》的信函中也提及到: 我叫陈晨,搞电影摄影近50年。我于1930年进上海明星影片公司学习摄影,1933 年我就正式担任摄影师工作。与导演陈坚然合作,拍摄了《展览会》即《林家铺 子》。我先后拍摄了《三姐妹》《大家庭》《人伦》等故事篇十余部。合作的导 演、编剧有夏衍、阿英、李萍倩、沈西苓、张石川等。后转入联华影业公司。我 先后拍摄了《孤城烈女》《自由天地》《新旧时代》《将军之女》等10余部故事 片。合作的导演有:沈浮、蔡楚生、王次龙、朱石麟、贺孟斧等。还与蔡楚生同 志拍摄了《文坛巨星陨落》新闻纪录片,纪录了鲁迅先生逝世。(3) 《文坛巨星陨落》中的影像虽然被剪辑为照片,视频被广泛剪辑使用,作为 曾经出世并且冠名《文坛巨星陨落》的历史新闻纪录片却如同一艘大海沉船,无 有记录,无人提及,甚至无人认领,除了我父亲在历次政治运动的交代材料中, 在历次政治审查中明确地指认之外。 2016年9月19日央视网上第一次报导:1936年10月19日,鲁迅先生在上海逝 世,年仅20岁的程默怀着沉痛的心情来到北四川路大陆新村鲁迅住宅,拍摄了鲁 迅的遗容,书房以及悼念鲁迅的情形。这部《鲁迅先生在上海逝世》的纪录片, 也成为我国目前唯一的记录鲁迅葬礼的历史资料。(4) 天哪,这是我踏破铁鞋都没有能够查找得到的消息啊!它是在我父亲去世 后的第三十七个年头以后出现的。报道中没有提及我的父亲陈晨,也没提及编辑 蔡楚生先生。我查阅了公开的有关程默先生的履历,没发现他有此部作品。当年 “年仅20岁的程默”突然在2016年出现来“认领”“我国目前唯一的记录鲁迅葬 礼的历史资料影片”。文章的突兀让我浑身发抖,下巴都要掉下来了。 我在《明星影片公司探析》的附录“明星影片公司出品一览”看到:1936年, 新闻纪录片(1部),鲁迅先生逝世新闻,有声,编辑:程步高,说明:洪深。(5) 这又是几十年都没有出现过的消息,终于在2017年8月由周斌先生主编,艾青 女士著稿的《明星影片公司探析》书中露面了,条目中没有提及摄影师的名字, 而编辑说明是:程步高、洪深。它是在父亲去世后的第三十八个年头以后,这一 作品是被《明星影片公司探析》的作者归为程步高、洪深的作品而出现的。同样 的,书中没有提及摄影陈晨,也没有提及编辑蔡楚生。 天啊,在漫长的历史长河中,在各种回忆录以及历史记载中从来都没有出现 过的消息,在我父亲去世38年以后终于陆续面世了。可惜,在这两段文字记载中 的片名都不是历史上的片名:《文坛巨星陨落》,其一称为《鲁迅先生在上海逝 世》,其二称为新闻纪录片(1部),《鲁迅先生逝世新闻》有声。这两则消息 都没有提及这两部新闻纪录片的真正摄影师,它们究竟是两部?还是一部?我不 停地搜索著它的真实,后来让我看到的信息中,所提及的“创作人员”变得越来 越“多而杂乱”了…… 为了尊重历史,为了对得起我的父亲以及他们那一代电影人,我海淘了有关 三十年代中国电影界的各种可以找得到的记录,我游历在旧书和新书之间,去查 找他们的足迹,试图去还原历史上的真实故事。 就在我写这本书的第四个年头,我得到了由中国电影出版社2005年出版的 《百年蔡楚生》纪念集 ,我在书中的“纪事”栏目中看到了一行芝麻大小的文字: 1936年10月19日,鲁迅先生逝世。下旬,参加拍摄各界人士治丧活动的纪录影 片《文坛巨星陨落》(6) 又是踏破铁鞋都难得寻到的消息!在我父亲去世后第45个年头终于被我看到 了。 毫无疑问,这部影片就是由父亲摄影、蔡楚生先生编辑、受沈钧儒先生委托 摄影的历史文献片《文坛巨星陨落》! 这部影片,正是鲁迅先生的画像,它再现先生以笔为刀、喊出“横眉冷对千 夫指,俯首甘为孺子牛”的凛然品质。先生身上覆盖着的“民族魂”旗帜,让人 们看到,鲁迅先生是中国文坛上的一位文豪巨匠,一位渴望人类解放的践行者, 是民族的精神脊梁。他的陨落,是中华民族之痛点。但是没有人知道,这个事件 竟然会成为后来我父亲以及我的痛点。 这部历史纪录片的核心是鲁迅先生葬礼实录和先生的葬礼现场,记录下了先 生病逝的消息引起反响与震动,许多人都慕名主动前来追悼这位民主革命战士, 瞻仰鲁迅先生遗容、送别他最后一程的民众甚至排起了十几里长的队列。当时迫 于外部环境的险恶,孙中山夫人宋庆龄主动站出来做葬礼主持,用她的特殊身份 为这场葬礼提供政治庇佑。治丧委员会选择在万国殡仪馆举办鲁迅先生的葬礼, 包括在万国殡仪馆举办遗体告别仪式,以巴金为首的16位文化名人为先生抬棺, 北大校长蔡元培和国母宋庆龄为其亲自扶灵,现场气氛凝重而悲痛,大家都沉浸 在痛失民族脊梁的痛苦之中,一片呜咽声。在鲁迅先生的棺木上,覆盖着一块由 沈钧儒亲笔题下的“民族魂”三个大字,蕩气回肠,写尽了鲁迅先生的风骨一生。 现代的人可能无法想象,在那个时代实录新闻电影在中国还是稀少的事情, 更何况这是巨大的社会政治题材,它需要的不仅仅是技术与金钱,还需要有多么 大的勇敢与家国情怀。 大部分电影还都是在摄影棚里灯光拍摄,而拍摄这样的大型纪录片,活动的 规模这么大,从住宅,到殡仪馆,到公墓,用电影纪录这么大的流动场面,即使 是在当年也是创记录的。电影纪录片《文坛巨星陨落》在中国新闻电影史上当之 无愧也应当有属于它的浓厚一笔。但是,父亲与蔡楚生先生合作的浓彩重笔,却 被后来那些掌握着生杀予夺大权的人,彻底地删除与遗忘了。 蔡楚生先生的指认证实了我的父亲是诚实的人。我感激蔡伯伯为历史留下了 这段简短而重要的文字。 让我难过的是,蔡伯伯也在1968年文化大革命中去世了。 我在心中默默的为蔡伯伯哀悼,我想着他的《渔光曲》《一江春水向东流》 《南海潮》等优秀作品;想着他与父亲合作的《联华交响曲之小五义》《联华交 响曲之月下小景》;想着他曾经为江青拍摄过的影片;他,一定经受过很多的折 磨……但是,他和我的父亲一样,诚实地面对了历史真实。 始于父亲与摄影师程默先生的合作,同是师出同门的电影摄影家,多年以后 他们两人保持信任,不弃于沉浮。我们两家两代人之间也都保持着来往,直到父 亲去世。 (1) 沈先生讲话文字引自维基百科 (2) 父亲文革“交待材料”1968年2月10日 第6页 (3) 1978年4月父亲亲笔《呈请黄镇,王澜西部长》的信函 (4) 2016年9月19日央视网 (5) 周斌先生主编,艾青女士著《明星影片公司探析》中国出版集团,东方出版 中心出版,2017年8月第479页 (6) 引自《百年蔡楚生》中国电影出版社,2005年12月出版 王人殷、蔡小云主编, 第238页 ※※※※※※※※※※※※※※※※※※※※※※※※※※※※※※※※※※※ 本期编辑:应帆 本期校对:紫弦 审 稿:古平、太蔟、应帆、紫弦、自如、笨狸、程鹗、方舟子 技术支持:李晓峰、Yawl、李启明 联系人: 方舟子(smfang@yahoo.com) 投稿邮址:editors@xys.org,xinyusi@yahoo.com 发 行: 新语丝社(New Threads Chinese Cultural Society) 国际刊号:ISSN 1081-9207 刊物版权归新语丝社所有,文章版权归作者所有,欲转载者请与本刊联系。 存 档:http://www.xys.org     http://newxys8.com 订阅新语丝网站新到资料,请加入xinyusi@googlegroup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