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 新 ≡ 语 ≡ 丝 ≡≡≡       ※ ※          (NEW THREADS)          ※ ※                                 ※ ※         2005/04 (第一三五期)         ※ ※            一九九四年二月创刊            ※ ※                                 ※ ※   《新语丝》为文化性综合刊物,登载文学、艺术、史地、哲学、科 ※ ※ 普等方面稿件,目前设四个固定栏目:【牛肆】(随笔、评论)、【丝 ※ ※ 露集】(诗歌、散文、小说)、【网里乾坤】(文史哲、科普知识小品 ※ ※ )和【网萃】(个人或专题选集)。本刊每月十五日出版,并不定期出 ※ ※ 版专题增刊。                          ※ ※                                 ※ ※   本刊主页国际版:www.xys.org           ※ ※       国内版:xys.dxiong.com        ※ ※            ◆赞◆助◆单◆位◆            ※ ※   汉林网上书城:www.hanlin.com         ※ ※   PSI留学生服务公司:www.psiservice.com ※ ※                                 ※ ※※※※※※※※※※※※※※※※※※※※※※※※※※※※※※※※※※※                  § 【卷首诗】            § 和平岛:我坐在一场连绵的细雨中  §  我坐在一场连绵的细雨中                  § 【网讯】             §     ·和平岛·                  § 【牛肆】             §                  § 周末的天空有无数理不清的线头 未 原:有茶何必喝咖啡      § 另一个三月的雨丝,愿不愿意   若 榕:红楼一枕空余梦      § 编织出一些完整的情节 梅承鼎:八戒整形记        § 烟雾弥漫。斜斜伸出的一朵山茶花                   § 你唱着山歌走近时,夜色多么湿润和 【丝露集】            §              光滑                  § 烟花中那甜蜜的气息 张志军:全当过把瘾        § 我一直回头,一次次离去的桃花讯 安 婆:忧伤的手表        § 我多么希望再来一场欢快的小雨   徐歪歪:对手           § 把歌声送上蓝天,把白云打湿                  § 【网里乾坤】           §                  § 南腔北调:龚自珍其人       § 陈林群:篇幅悬殊,形同神异    §                  § 【网萃】             §                  § 金振邦、简杨、gomeisa :网络时代 §                  § 【网讯】∽∽∽∽∽∽∽∽∽∽∽∽∽∽∽∽∽∽∽∽∽∽∽∽∽∽∽∽∽∽∽ ◆ 原定五月份在海南三亚举行的PSI-新语丝笔会活动因故推迟到秋天举行, 具体时间另行通知。 ◆ 以下摘自2005年3月30日《中国青年报》发表的报道《“活”在BBS》,记者 包丽敏。   “我的人生从此改变了”   当你在Sterm或Cterm等软件中敲入以下地址:166.111.8.238,你便叩响 了一扇看不见的门:“欢迎光临BBS水木清华站……”   这里有30多万注册用户,如果化作人口,其规模相当于中国的一座小城市。 这30多万“人”都“活”在一台小小的机器上。   网友们说,这里600多个版(讨论区),关照你生活的方方面面。刚踏进校 园,你可以去新生版,新生可能遇到的问题,这里会告诉你该怎么办;你要选课, 你可以去选课版,哪门课上得好,网友们早就给出了建议;你要深造,去考研信 息版看看;缺钱花了,兼职工作版上一堆兼职工作招聘信息;想买啥卖啥,二手 市场版交易繁荣;交流学术,去各类学术版,国内国外的学长甚至师长在那里给 你支招;想谈恋爱,去鹊桥版、去谈情说爱版、去男孩版,去女孩版;要找工作 了,去 career版,那里有许多招聘信息和网友们分享的面试经验;你结婚了, 去家庭生活版……   新闻、音乐、艺术、军事、鬼故事、天文、宠物、美食、园艺、流行音乐、 影视……网友ourselves说,再冷僻的话题,只要有人愿意交流共享,你在这个 空间里,都会找到一个大小不等的群体。   这个空间如今的繁荣,是“懂懂”10年前开始架设这个空间时未曾想到的。 1995年,凭着对计算机技术本能的热爱,这名清华大学计算机系学生在实验室里 一台386机器上捣鼓了一段时间,成功架设了全国高校第一个BBS。“当时只是感 觉新鲜。想通过它结交朋友,接触外面的世界。”这位如今已经毕业的网友说。 他从1993年开始“玩”BBS,那时,BBS在台湾很红火。而他做的,是把网友们公 布在网上的代码“移植”过来。这些代码,按照互联网的原初精神,无偿共享。   BBS开始流行起来。   南京大学的几位电脑爱好者在学校实验室的电脑上架设了小百合站,北大的 “大侠”架设了北大未名站。武汉大学的珞珈山水站、复旦大学日月光华站、西 安交大兵马俑站……成千上万的人们在BBS里相遇。在水木,同时在线数最高曾 达到23000人。在南京大学小百合站,同时在线也高达逾万。   网友夏增民写道:“在有BBS之前,信息的传播基本上是单向的,即有主动 的信息发布方,对象则是简单的‘受众’。”而BBS上,“信息交流成为积极的 互动交流。这样,人的主动性、自主性以及个体尊严都得到了彰显。”夏增民认 为,许多人的生活方式就此被改变。   网友马帅回忆,1995年年底,他看到实验室的师兄在一台486电脑上操作着 一个小小的黑黑的telnet窗口(早期的BBS通过telnet方式登录),看着那一行 行的字符,心里非常奇怪:这有什么好玩的。   但当他也像师兄那样操作着这个小黑窗口时,他却感到这里“提供的是一个 人与其他所有上网的人自由、通畅、友善交流的平台,或者说机会,它具有世界 上任何东西都无法比拟的魅力,即使它只是敲击键盘通过字符的交流”。“我的 人生从此改变了。”马帅除工作、睡觉时间,其余超过三分之一的时间泡在水木 上。只要能上网,他的春节和元旦的钟声都是在水木上听到的。   他当时是“超级大菜鸟”,但他在水木上获得了“一个课堂根本比不了的学 习环境———去试,去找,搞不定就问,反正你一定会获得答案的,并且会很 快”。当然,随着他从虾米成长为“大虾”,他也会在电脑版上就某款主板和 CPU以及内存的性能说个喋喋不休,教网友怎样攒电脑。“在这里,我感受到需 要别人和被别人需要是一种多么美妙的事情。”他说。   法学家贺卫方也是一名BBSer。四年前,他的学生教会他怎样“玩”BBS,他 成了北大未名站和一塌糊涂站的用户,还时常去几个高校BBS的法学版转悠。   他喜欢把文章贴到BBS上,能得到网友很好的反馈。“这里是我课堂的延 伸。”博导贺卫方说。一次,他在复旦大学演讲,讲演晚上10点结束,11点,坐 在宾馆里电脑屏幕前的贺卫方,看到日月光华站上网友们开始评论他的讲演。他 兴奋地前去“迎战”。   他和他的硕士生博士生们在一塌糊涂站内申请了一个封闭的讨论区“法学的 魅力”,无论何时何地,只要能上网,学生和导师就能一起交流读书心得,通报 新书,评点论文等等。   他把BBS看作这样一个场所:“交流思想,共享知识,甚至情感。”而且, “这种交流无疆界,”贺卫方说,“我不知道对方是谁,但是大家能够那么坦诚 地交流。真的特别美好。”   “每个人都可以自得其乐”   BBS是什么?谁也说不清。网友blackyak说,也许“它是长久以来变成的一 种习惯,习惯那个黑黑的屏幕,习惯Re,习惯ctrl+P。”“Re”,指BBS里回复 他人的文章;“ctrl+P”,BBS里自己发文时所用的快捷键。电脑的键盘,把许 多不知名的人连结到一起,从“Re”和“ctrl+p” 中得到了意想不到的快乐。   似乎很难解释为什么无数的BBSer会像longleg那样,只要能上网,随时在电 脑上开着一个BBS窗口,飞快地敲击着键盘,时不时冲着屏幕傻乐。即使看电视 里世界杯足球赛的直播,他同时也一定要到足球版上“挂”着,在水木上,仅那 一个版,最多时曾有一万多人在线,评论、欢呼或沮丧,甚至破口大骂。“不管 是找信息,还是找朋友,第一个想到的就是BBS,”网友angel说,她的很多朋友 都是在BBS上认识的,包括她现在的丈夫。“BBS是生活的一部分。”   像她一样,几乎所有的BBSer,在生活的一部分圈子里,有一个现实中的姓 名,而在生活的另一部分圈子里,朋友们直呼他(她)的ID(指账号)或网上昵 称。   在现实生活中,BBSer们会忍不住从嘴里蹦出“分特”(英文faint的音译, 原意为晕倒),在BBS里,它被用来表达各种各样的情感,无奈、反驳、惊奇、 愤怒、沮丧……;他们在宿舍里卧谈时接着聊BBS里被热烈讨论的话题;他们说 “灌水”、“挖坑”;他们有时穿着“版衫”(通常是某个版面网友自发设计、 体现该版特色的文化衫)招摇过市;他们时常会举行“版聚”……   现实生活中有什么委屈、兴奋、愤懑、困惑都要拿到BBS里去说一说。就像 menphis那样,有朋友从国外给他带了法国电影《红》、《白》、《蓝》三部曲 的剧本,他不亦乐乎地到阅读版上去“显摆”。另一扇电脑屏幕后的女孩心动了, 发文问:“能借给我看看吗?”后来,她成了他的女朋友。   不久前,来自不同高校的网友,在水木上动员起来,合作拍摄了一部校园DV, 其豪华“演员”阵容动用了70位版主。“这个空间能给你提供无限种可能性。” 网友longleg说,“每个人都可以自得其乐。”   BBS的“十大热门话题”排行,排第一位的也许是关乎国计民生的某个话题, 而紧随其后的,也许便是某位网友失恋后的苦水,甚至,鹊桥版的一张征友照片, 引来的网友回复,能够排上当日十大热门话题首位。   一位BBS站务说,即使是在十大首位,也不一定意味着什么。纵有几百个ID 甚至上千个ID在回复和讨论,可是,比起站上同时在线的用户,毕竟还是一小部 分。“这里没有主旋律,这里太多元了,”他说,“如果说有,那一定是跟大部 分网友利益密切相关的。”这位BBS站的管理者说:“没有人能够引导网友们谈 论什么。”   “我没法想像这样的一个环境:只有高尚的严肃的健康的美好的言论,而完 全没有低俗的轻松的甚至无聊的话题。那是不可能的。”BBSer贺卫方说,“两 者是共生的,当你想像着只要前者,不要后者,那你就会发现,什么都没有了。”   “每个ID都是平等的”   但这并不意味着这里是杂乱无序的。   南京大学小百合站前站务vaporing这样描述这里大体的秩序:站务委员会、 数百名版主、每个版上一批铁杆网友。每个BBS站都有站规,每个版面都有相应 的版规。一名网友如果违反了某条规定,会受到相应的处罚,比如封杀账号若干 天。   版主有权根据规定删除网友的文章,可以酝酿一些治版方针。网友pippi自 从当上版主后,便到处研究其他版的版主如何积聚该版人气,最后发现,“你得 知道网友们喜欢什么。”如果版主也违规,便面临着随时被弹劾的危险。   网友Guobo曾经当过一届版主,“感觉像是领导啊”。他开玩笑说。事实上, 他跟所有版主、站务一样,都是水木上的义工。   有一天,他被一名网友“弹劾”了,“罪状”是“多处违背站规和不遵守 《BBS水木清华站版主管理办法》,已构成失职”。弹劾者搜集一系列证据,诉 称:“有网友公然趁版主不在灌水,Guobo上线以后没有做任何处理。有网友发 表无关文章,Guobo上线以后没有做任何处理。Guobo参与灌水,煽动灌水。”   一系列程序随之启动。仲裁委员会成立了由5名网友组成的调查小组,Guobo 也搜集了证据前去“应诉”,为自己辩护;支持和反对的网友纷纷前去发文。   Guobo号召支持者说:“大家等待结果就是,不要有过激言论。弹劾是每个 网友的权力。”   弹劾者回应说:“弹劾不弹劾与我并无大碍,但是,能给大家一点法律的意 识绝对有好处。”   最后,Guobo收到了来自站务委员会的严重警告:“根据仲裁委员会对×× 版版主Guobo失职行为的认定,经站务委员会讨论,给予××版版主Guobo严重警 告一次,希望引以为诫,更好地改进工作方式。”   站务是执法者,在有些BBS站如一塌糊涂站,站务是全站直选,在另外一些 BBS站,站务是从志愿的资深网友中由现任站务考察选拔。他们的任期一般是两 至三年。他们都是BBS里“自生出来的”,“我们都是过客”,水木的现任站务 menphis说。   这一点,水木最初的架设者懂懂也不例外。担任了一年站务,发现自己没有 足够的时间投入,他便辞职了。此后,他跟一名普通网友一样,没事开个窗口, 但他很少发言,他喜欢“潜水”。   站务们也要受到仲裁委员会的监督。在小百合站上,有类似的组织称作纪律 委员会。任何网友都可以自荐申请当纪律委员会成员,站务委员会将从自荐者中 挑选出十几名候选人,在专门开辟的版面上陈述自己,接受网友质疑,最后由网 友投票选出。这个监督组织既负责监督版主,也负责监督站务。   小百合站前任站务vaporing说,自这个组织成立以来,曾有两次与站务委员 会就站内事务争得不相上下。其中一次,“纪委”以全体辞职向站务施压。   而vaporing本人,也曾被一名版主投诉,最后收到来自“纪委”的警告。 “纪委讨论些什么,我们都不知道,无权干涉。”vaporing说。他只有乖乖接受 警告。   几位站务们更倾向于认为,BBS是从民间生长出来的一种虚拟空间里的自治 组织。“每个ID在这里都是平等的。”vaporing说,南大一位副校长也上BBS, 小百合站上有人抨击他,但这位副校长从来没有要求站务们查出抨击者的注册资 料,他在这个网络世界中,按照网络规则来处理,要么跟人辩论,要么干脆不理。   从今年3月开始,情况也许将有所改变。根据上面的新规定,高校BBS相继限 制校外用户,一些站点如水木清华站限制校外用户登录,还有一些站点如北大未 名站,则限制校外用户注册,所有版面对校外用户设为只读。“人气是BBS最至 关重要的东西。”一名资深网友说,“因为互联网本身不提供信息,提供信息的 是一个个具体的用户。”   据保守估计,水木清华站,校外用户占一半以上,南大小百合站,校外用户 也在一半左右。看来,水木清华等大学的BBS注定要变成高墙隔断的自娱自乐的 内花园了。 ◆ 以下摘自《e时代周报》专题报道《高校BBS的春天》,记者冯明华、余星池、 冯一刀。 BBS,英文全称是Bulletin Board System,意思是“电子公告板系统”,在 中文互联网上,也可以称为“论坛”。中文BBS经过这些年的发展,数量越来越 多,种类越来越多,使用人数越来越多,影响也越来越大——通常所讲的“网络 民意”,BBS即是最主要的载体。 公元2005年3月,对中文BBS发展进程而言,是极其重要的历史:这个月,部 分高校BBS开始向“实名制下的校内交流平台”转变。 高校BBS登录报告 据《京华时报》报道,3月16日开始,清华大学BBS水木清华 (bbs.tsinghua.edu.cn;bbs.smth.org)由开放型转为校内型,限制校外IP访 问,即校外用户将不能访问BBS水木清华站。水华清华是国内著名的高校BBS之一。 国内不少高校都拥有自己的BBS,有的高校同时拥有好几个BBS。那么,这些 高校BBS到目前为止,与“外界”的“联系”情况究竟如何?本报记者于3月28日 凌晨,登录若干高校BBS站点做了一次测试,现将测试结果如实记录如下。 测试时间:2005年3月28日凌晨零点至一点半 测试地点:杭州 上网方式:电信ADSL宽带 客户端软件:Fterm(参数均采用Fterm默认设置) 1.北大未名站(bbs.pku.edu.cn)   测试结果:不能登录。 2.哈工大紫丁香站(bbs.hit.edu.cn) 测试结果:能登录,可以注册新用户。该站一共可注册账号数量为40000个。 3.西安交大兵马俑站(bbs.xanet.edu.cn)   测试结果:不能登录。 4.南开大学我爱南开站(202.113.16.117)   测试结果:只能以“guest”账号登录,不能注册新用户。系统提示:对不 起,本站停止对外网账号注册。以WWW方式登录该站,在页面下方有一句提示: 本站是南开大学师生校内信息交流的平台,不对校外用户开放注册,严格限制校 外用户访问。 5.南京大学小百合站(bbs.nju.edu.cn)   测试结果:不能登录,可以在浏览器里打开该域名指向的页面,但是出现的 却是南京大学BBS。据一名原小百合BBS的用户告诉记者,现在的南京大学BBS和 小百合BBS没有关系。 6.武汉大学珞珈山水站(bbs.whu.edu.cn)   测试结果:能登录,可以注册新用户。 7.中南财经政法大学BBS(bbs.znufe.edu.cn)   测试结果:不能登录,但可以用浏览器打开该域名指向的网页,新用户注册 时的要求包括:一、所有用户一律实行实名身份认证制度,必须要填写纸质表单 (下载打印并填写注册表格)报送学校办公室备案,经过审核后,方可开通服务; 对于老用户,已全部设置为未验证用户,只能浏览,不能发布任何信息;二、只 允许本校校内实名认证用户发帖,校外用户只能浏览,不能在论坛发布信息。 8.上海交大饮水思源站(bbs.sjtu.edu.cn) 测试结果:能登录,可以注册新用户。 9.复旦日月光华站(bbs.fudan.edu.cn)   测试结果:不能登录。 10.同济大学同舟共济站(bbs.tongji.edu.cn)   测试结果:能登录,可以用“guest”账号试用,暂停新用户注册。 11.中山大学逸仙时空站(bbs.zsu.edu.cn)   测试结果:只能用guest账号登录,无法注册新用户。提示:您登陆的地址 未经验证,无法注册。 12.浙大海纳百川站(bbs.zju.edu.cn)   测试结果:能登录,可以注册新用户,系统提示“本站一共可以让80000人 注册使用”。 13.浙大飘渺水云间站(10.13.21.88)   测试结果:不能登录。 14.华南农业大学东篱采菊站(bbs.scau.edu.cn)   测试结果:能登录,可以注册新用户,注册时必填内容包括“学校系级或工 作单位”。 15.华南理工大学木棉站(bbs.gznet.edu.cn) 测试结果:不能登录。 16.厦门大学鼓浪听涛站(bbs.xmu.edu.cn)   测试结果:不能登录。 向BBS致敬 BBS的中文全称是“电子公告板系统”,所以BBS上的“版主”都被称呼为 “板主”,这是最正确的叫法(以下“版主”都以“板主”表示)。BBS和网民 比较熟悉的论坛,现在一般被视为同一个概念,两个名词经常混合着用。只不过 BBS比较常见于各大高校。它长相丑陋,操作几乎全由键盘完成,当然多半BBS都 有web版,可以用浏览器浏览,但是功能就差了很多。 别看BBS外貌不起眼,却是现在所有网络论坛的前身。国内资格较老的论坛 “天涯社区”,历史也不过六年多一点,而BBS中著名的水木清华,却已届十周 岁高龄。界面普通的BBS浏览速度快,功能强大——大部分BBS老用户对BBS无法 割舍的原因之一,便在于web论坛速度过慢,搜索能力和资料整理的能力过差。 国内比较著名和比较大的BBS有水木清华BBS,曾经的一塌糊涂BBS,南大小 百合BBS,浙大的飘渺水云间BBS,复旦的日月光华BBS等。一般的统计资料都显 示,目前国内一共有76个BBS站点的说法。 BBS的历史比一般的论坛要长得多,因此,发展得也更为完善。然而大型BBS 结构复杂,法制严密,官僚机构庞大,办事效率下降,也成了BBS的一大弊病。 当然,这同几千甚至上万同时在线人数,是直接相关的。 BBS常常作为网络管理的先行力量和前头兵,因为BBS依托于高校,具备各色 各样的人才,使得BBS的管理成为一门深奥的学问。在大型BBS里面,所谓的站务、 管理员和板主以及其他奇奇怪怪的头衔,基本上都能做到“民选”,有严密的制 度(被称为站规)作为保障。有些BBS的站规可以经历十多次修订,长达几十页, 虽然冗长,但能在一定程度上保证BBS这个小社会的正常运行。 BBS的最大功能在于交流,它成立最初的目的,便是为了学科内和学科间的 讨论和互补。因此,资料整理,或者说精华区的整理是其中最重要的一块。BBS 的精华区是一个翔实的资料库,许多精华区历经几年、由好几届学生共同完成, 成了业内或业外人士查阅资料最简单、最方便的场所。一般高校里每个学科几乎 都会有一个自己的板面,这些板面的板主都是一方精英,如果在精华区找不到答 案,在板面上直接提问,也可以获得满意的答案。 由于教育网是相通的,因此不同高校BBS之间的交流,也是高校学生最主要 的交流方式,特别是学科有专长的高校。比如说,水木清华BBS在技术上有擅长, 其他高校BBS的人便可以在水木清华BBS上,获得那些“大牛”们的帮助。 对高校学子来说,学校BBS虽然有不好的方面(比如说耽误学习什么的), 但是绝大多数的回忆都是美好的,他们会在毕业之后依然在BBS上滞留不去,为 学弟学妹们带来工作后的经验,就业上的指导。甚至在毕业生就业时期,很多企 业的人力资源部也会派专人驻留高校BBS,以回答毕业生们的问题,这种招聘方 式要比简单的招聘会有用得多。 对学生们来说,成为BBS的板主或者管理员,是他们学会管理的第一步。通 过组织各种板面上和板面下的活动,他们可以结交平时少有交往的其他专业和学 科的学生,甚至老师,这样就丰富了校内生活,获得了更多的实践机会和知识。 但是,如果高校BBS都限制校外IP访问,则不但社会上的用户无法浏览高校 BBS,高校BBS之间也将失去联系,那教育网内的众多BBS也就成了一座座孤岛了。 附:国内几大著名BBS简介 1.浙江大学飘渺水云间BBS 浙大有好几个BBS,这是人气最旺的,又被称为88,是联结几个校区的纽带。 飘渺水云间的前身是西子浣纱城。在“西子”结束之后,几位学生自发开展起来, 排斥商业化,站务组和站内捐款购买设备,在合并了浙大另一个BBS笑书亭(又 被称为66)之后,成了浙大校内最大的BBS,也是教育网最大的BBS之一。 2.清华大学水木清华BBS 1995年8月诞生的水木清华是中国内地最早的BBS之一,简称SMTH或水木。由 于其服务对象的不同,水木清华有两个域名,教育网域名 tsinghua.edu.cn和 镜像smth.org,前者适用教育网连入的用户,后者可以从国外和Chinanet等连 入。同大多数高校BBS一样,水木清华诞生在几个学生手中和一个实验室内。 1995年,该BBS就提供了www访问,是一个同时面对校内校外、较为开放的BBS。 水木清华是清华大学的官方BBS,也是高校BBS的代表,教育网最大的BBS之一。 近十年来,水木清华经历了多次关站,2005年3月完全转向校内。 3.南京大学南大小百合BBS 诞生于1996年的南大小百合BBS,据说其站名来自一个漂亮MM在科大BBS注册 的ID:Lily,这也是小百合BBS的第一个ID。1998年,南大小百合BBS站正式成立, 并制定站规,开始向一个大站发展,同年经历关站之后,向南大大红花BBS转移, 并取而代之,逐渐发展成为教育网最大的BBS之一,并获得南大的扶持。 4.复旦大学日月光华BBS 建站于1996年的日月光华BBS,曾使用过“日月光华”、“小百合”、“野 草”等站名。野草BBS存在过很长一段时间,1997年,复旦官方BBS日月光华在野 草BBS的基础上直接建站。经历了1999年的大发展之后,步入教育网最大的BBS之 列。2004年,由于实习站务的ID密码被盗,造成站务委员会总辞职,元气大伤。 看,他们在怀念   自从3月16日水木清华BBS由开放型转为校内型、限制校外IP访问以来,不少 原来的水木清华网友,在网上留下了自己的怀念之情。这些人当中,有清华大学 在校生,也有已经从清华大学毕业的清华校友;有喜欢水木清华的其他高校的学 生,也有喜欢水木清华的社会人员。 Blog(网络日志)记录了这些网友的怀念。 水木离去的第一天,我在电脑前,不断重装网卡驱动——为何连不上?我的 网卡有问题吗? 水木离去的第三天,我的Cterm里的水木的点击率很高,因为我不想放弃, 但是…… 水木离去的第(?)天,我不记得了,我只知道Cterm的地址薄里面不再有 水木的踪影。 我的心中泛起了一阵凉意,那是我的泪水,没有往“外”流,她流进了我的 内心。 那些话语,从耳边逝去/那些场景,从心底抹去/落英时节,行人肠断,和暖 的阳光带来了春的讯息/可是亲爱的朋友你却要远离/年轻的时候我们一起走过水 木/愿往日的欢笑永驻心底。 水木清华,这个富于文化价值、富于技术价值、富于交流沟通价值、富于中 国互联网事业招牌形象价值,同时也富于商业价值的、中国最著名、历史最悠久 的网站之一,对我的成长所起的作用是我的老师甚至父母无法比拟的。在这里, 永远没有难题,永远有人能够帮助你,也永远有人需要你。在这个其乐融融的宝 库式家庭里,有数不清的兄弟姐妹能够向你提供解决问题的方法和窍门,对你的 决策提出善意的建议,或者向你指出一条自己打破脑袋也可能找不到的明路。我 已经养成了一个本来终此一生也不会改变的习惯:就是有什么想法、有什么收获、 有什么问题、有什么建议、有什么资源,第一要做的就是赶快贴在水木BBS上与 众多网友共担、共享、共论甚至共吵。 这些文字,都是记者在网友的Blog里看到的。除了水木清华,其他BBS的怀 念文字亦有一些,可见BBS在网友心目中的地位。事实上,BBS已经成为许多人生 活中的一部分。无论是BBS离开了人还是人离开了BBS,都会有损失。对水木清华 BBS和她的用户而言,有网友说:损失是惨重的,尤其是一些技术类版面,原来 的校外用户,几乎失去了一个赖以生存和极其信任的阵地。 网络实名制解读 2005年3月份开始在高校BBS推行的实名制,到底是什么一回事?实名制又是 怎样具体推行的呢?恐怕很多人还不明白。 一封来自武汉大学珞珈山水BBS站的公开信,比较详细地解释了高校BBS实名 制的来龙去脉。这封《[公告]致珞珈山水BBS站网友的公开信》,在3月17日那一 天由珞珈山水站务组发出。 亲爱的珞珈山水用户: 大家好! 在您使用珞珈山水的过程中,经常会收到站务组发出的全站信件或是看到全 站公告,无论您是否认真仔细读过,我们都感谢您一直以来对珞珈山水的关爱和 支持,但是,我们今天发出这样一个公告,是想把我们的山水目前所面临的困难 告诉大家。 随着新服务器的使用,本站有了一个很好的发展机遇,开始初步走向繁荣, 然而,繁荣的背后,却存在着或许会影响山水进一步发展的因素。站务组经内部 讨论决定,向广大用户公布现状,以期得到大家的支持和谅解! 根据有关文件要求,高校BBS将向实名制下的校内交流平台改造。为此,站 务组一致作出如下决定:1.自即日起,珞珈山水站务组暂停绝大部分管理工作, 仅保留对投诉等特殊事件的处理,但响应时间可能会延长;2.结合实际,特别 是我校有众多学生住在校外使用非校园网络的事实,力争最大限度地满足同学们 的访问需求,维护大家的利益;3.站务组将尽全力维持本站的正常运转,同时 请广大网友及时备份您的信件等资料;4.站务组将尽可能在被许可的范围内告 知网友有关山水问题的一切情况。 现在,珞珈山水BBS站面临着与全国所有高校BBS一样的处境,站务组每一位 成员和广大网友一样,对山水深怀感情。我们在此承诺,我们会尽最大的努力、 尽最大的可能维护山水和众多网友的利益,最后,再次希望网友们在此关键时刻, 和我们一起维护山水的正常运转。再次谢谢网友们对珞珈山水的支持。 这封公开信至记者截稿时,仍然挂在珞珈山水的公告栏中。而此时已经是3 月29日。公开信的网址是: bbs.whu.edu.cn/bbscon.php?board=Announce&id=9486。 那么高校BBS是怎样具体落实实名制的呢?记者在中南财经政法大学BBS,中 南论坛(http://bbs.znufe.edu.cn/main.htm)的页面上,看到如下一段话: 按照上级相关文件精神,中南论坛于2005年3月15日起实行以下措施:一、 所有用户一律实行实名身份认证制度,必须要填写纸质表单(下载打印并填写注 册表格)报送学校办公室(首义校区1#511室,南湖校区行政楼507室)备案,经 过审核后,方可开通服务;对于老用户,已全部设置为未验证用户,只能浏览, 不能发布任何信息;二、只允许本校校内实名认证用户发帖,校外用户只能浏览, 不能在论坛发布信息。 填写纸质表单报送学校备案,这应该是落实实名制的好方法。还有一种方法 并没有要求填写纸质表单并备案,比如原南京大学小百合BBS的一位用户告诉笔 者,现在的南京大学BBS是这样推行实名制的:学校将相关的证件号码和学号 (工资号)等资料,预先录入系统,如果注册时没有在系统里发现所输姓名对应 的学号(工资号),注册便不能完成,而且一个号只能注册一个用户。笔者用自 己的真实姓名试了一下,系统提示:您的用户姓名或学号(工资号)不存在,请 确认后填写。 这样一来,只要不是南京大学的在校生,就无法在南京大学BBS注册,包括 南京大学的毕业生。 那么网络实名制到底指的是什么呢?按字面的意思,指在网上用真实姓名注 册和发言。不过,从目前的情况看,网络实名制可分为“实名注册”和“实名发 言”。记者登录南京大学BBS和中南论坛发现,用户发言时显示的仍然是“昵称” 而非“实名”。 当然,“实名注册”毫无疑问是实名制的本质内容,发言时是否显示真实姓 名,这并不是判断是否推行了实名制的标准。 网络实名制,这回实现了 “实名制”这三个字,对中国人来说已经不陌生了。因为银行存款实名制的 推行,已经有好几年了。如今,“实名制”的范围进一步扩大——对历史而言, 公元2005年3月是应当被铭记的:在这个月,网络实名制开始在中国的BBS(论坛) 真正推行。 显然,对网络BBS而言,“实名制”就意味着大家必须用真实姓名注册(发 言)。而上过BBS的人都知道,在网上用网名或匿名发言,会少了很多顾忌,因 而“说真话”相对来说也容易了许多。 事实上,早在2003年,当时清华大学的新闻学教授李希光,就提出了网络实 名制的主张。“李希光建议人大禁止网上匿名”事件,当年引起了各方沸沸扬扬 的争议,《南方周末》发表了《“李希光事件”前后》这一报道后,更是惹得互 联网一片哗然。从《南方周末》当年的调查报道来看,李希光之所以建议人大禁 止网上匿名,其理由是:网络本身应该和传统媒体一样,都应该受到严格的版权 的保护、知识产权的保护。同时网上任何人写东西要负法律责任。你不能因为是 网上,你可以发匿名的东西,你就随便对别人进行人身攻击,这同样要承担名誉 损害权责任的……所以我就建议,我们国家的人大立法机构对网上的名誉侵害应 该给以严惩。同时我建议人大应该立法禁止任何人匿名在网上发表东西。这是全 球化时代、身份认同时代。利用假名发表东西是对公众的不负责。 上述言论当然是站不住脚的。奇怪的是,李希光先生后来却向媒体表示:禁 止网上匿名是非常不现实的,在法律上和技术上都行不通。 “李希光事件”最后的结果是:网络实名制在当年终于没有实行。 即便放在今天,网络实名制的推行仍然面临着相当大的难题。但是,网络实 名制已经在中国的高校里推行了。 可网络实名制毕竟不等于银行存款实名制——后者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都 具备了推行的基础,虽然银行存款实名制并没有完全取得预期的效益,但这一制 度的积极作用仍然不容忽视。 关于银行存款实名制的具体内容,《金融机构反洗钱规定》第十一条有描述: 金融机构为个人客户开立存款账户、办理结算的,应当要求其出示本人身份证件, 进行核对,并登记其身份证件上的姓名和号码。代理他人在金融机构开立个人存 款账户的,金融机构应当要求其出示被代理人和代理人的身份证件,进行核对, 并登记被代理人和代理人的身份证件上的姓名和号码。对不出示本人身份证件或 者不使用本人身份证件上的姓名的,金融机构不得为其开立存款账户。 按照上述规定,银行存款实名制至少在遏制腐败、建立个人信用等方面,会 有一些积极作用。当然,存款实名制也有一些不足的地方,但个人认为,总的来 说,存款实名制的“利”要大于“弊”。 “利”是否大于“弊”,很多时候,这应该是一个规定、一项制度,是否能 够推行的简单的判断标准。 譬如说,举报就绝不应该实行实名制——否则谁还敢举报呢?被举报人打击、 报复举报人的事例难道还少吗? 又譬如说,选举的时候,大家都习惯了无记名投票——无记名投票和记名投 票比起来,优越性不言而喻。 但是现在,网络实名制已经在高校BBS推行了,那么接下来,实名制是否也 会在其他BBS推行呢? 网络民意需要保护 网络BBS(论坛),已经实实在在成了中国人重要的民意表达窗口。 “孙志刚案”、“哈尔滨宝马撞人案”、“沈阳刘涌案”、“深圳妞妞事件” ——这些事件无一不和网络民意有关。而2005年,注定已经成为网络民意成长进 程中,具有里程碑意义的一年——标志到目前为止主要有两个:一是在今年全国 “两会”结束后的第一天,新华网发展论坛的网友为中国的总理,起了304个 “网名”;二是这几天全球华人网上签名,反对日本成为安理会常任理事国事件, 至截稿时,光新浪、网易和搜狐三大门户网站的签名数量,就已经突破了1000万! 在今年的全国“两会”上,温家宝总理以新华网发展论坛网友的提问,作为 “两会”记者招待会的开场白。随后,新华网发展论坛的网友,迅速发起了一场 给总理起 “网名”的活动。——3月24日出版、由新华通讯社主管的《瞭望东方 周刊》杂志,详细记录了这一对中国网络民意来说,具有里程碑意义的事件。那 篇记录这一事件、题为《总理是咱网友》的文章这样描述:2005年的春天,以年 轻人为主力的中国网民,在互联网上发起了一个给总理起“网名”的活动。在新 华网发展论坛上有7958名网友为总理起了304个“网名”,其中包括“知心公 仆”、“温暖中国”、“大众网友”、“百姓之子”等听上去相当温情脉脉的名 字。 这篇文章还提到:日理万机的总理也许并不知道,在他以网友提问开始记者 招待会后的短短几个小时内,他所浏览过的新华网发展论坛上已经出现了数以千 计的为此欢呼的帖子。甚至在记者招待会已经结束以后,网民在这个论坛上还继 续向总理提出了另外1000多个问题,这些问题的点击率数以万计。 事实上,网民给总理起“网名”的活动,至本报记者截稿时还在进行。记者 在3月28日下午15时45分进入新华网发展论坛,找到了给总理起“网名”的帖子 ——由网友“拦截助手”发起的这一活动的主帖标题是《给总理起个网名?》, 而正文只有简单的一句话:真的希望总理常来看我们。系统显示发帖时间是2005 -03-14 13:32:52.0,而记者发现最新一条跟帖的发帖时间是2005-03-28 15:29:41.0,为总理起的“网名”的数量,也已经超过了304个。 可见网民们为总理起“网名”的热情之高。 而且,对这一事件表示出极大热情的,不仅仅是中国网民,中国的媒体也表 示出了高涨的热情,各大新闻网站、门户网站和社区论坛,纷纷以《总理“触网” 引起热议 中国网络民意正走向春天》、《总理接触互联网引起热议网络民意走 向新起点》等为题,转载了《瞭望东方周刊》的文章《总理是咱网友》。甚至一 些平面媒体,也在非常重要的位置作了转载,如3月22日出版的杭州《都市快 报》,就在头版头条以《中国网民给总理起网名》的大标题,转载了《总理是咱 网友》一文。 总理感动网民,正在成为中国网上民意走向春天的一个新起点。——《瞭望 东方周刊》如是说。 无独有偶。中国最权威的报纸《人民日报》,早在2004年12月6日,就刊登 了题为《不要妖魔化互联网 要形成网上正面舆论的强势》的文章,这篇文章中 说:妖魔化互联网是不对的。多元化的声音毕竟是一种“社会客观存在”,关键 在于如何应对,如何疏导,如何引导。 既然如此,那么中国网络民意迎来了走向春天的新起点,网络民意就更加需 要得到保护。 【牛肆】∽∽∽∽∽∽∽∽∽∽∽∽∽∽∽∽∽∽∽∽∽∽∽∽∽∽∽∽∽∽∽ ◆              有茶何必喝咖啡                 ·未 原·   首先要声明我不排斥咖啡,我也不是不喜欢喝咖啡。实际上,偶然喝几次咖 啡我还是挺喜欢的。只是不知道喝咖啡对身体有什么好处,对茶叶的好处却是经 常听到的。所以,我平时喝茶不喝咖啡,基本上是个从善的行为。   从味道上说,咖啡和茶我都喜欢,光从口味来讲,或许我更喜欢咖啡的香甜。 但是喝咖啡有不能跟喝茶相比的方面。第一,你虽能赏心(赏口?)却不能悦目。 喝着咖啡,香了鼻子,甜了口舌,但你眼里看着只是一杯黑乎乎的什么玩艺。好 看吗?没什么好看吧。老外也知道没有什么好看,所以给你一个杯子,还盖上严 严实实的一个盖子,只开一个小小的口,让你能喝着就行了。第二,喝咖啡你不 能慢慢地喝,慢慢喝就凉了。没人喜欢喝凉咖啡。而且你也不能反复地喝,喝一 口就少一口,喝完就完了,再要喝就得再买。象我这样无所事事的人,坐那里两 个小时,五六杯也能喝下去。两块钱一杯,我总共得付十块钱,天天要喝,哪里 付得起?   喝茶就比较好。独自一人看书或静坐的时候,我比较偏好喝绿茶。泡一杯绿 茶,刚泡上时水太烫,你别心太急烫了口。反正你有时间,你坐在那里慢慢地看 茶,观赏茶叶在水中的活动。当然,我是说你用的是个透明的玻璃杯泡的茶,就 象我那时在农业局工作时用的那种玻璃杯。否则,你从杯子上方去看茶叶,当心 烫伤了眼睛。弄那样的一个玻璃茶杯,放在桌子上,最好是面向着早晨的阳光, 让阳光透过你面前的杯子照在杯里的茶叶上。开水一倒进去,茶叶就都活过来了, 茶杯里也就气象万千,生机勃勃起来。下面的茶叶好像刚睡醒,突然发现被别人 压迫着,就狠命地用手将身体撑起来,用背将上面压着他的家伙使劲往上顶,恨 不能将他掀翻下来。上面的也像是刚睡了个舒服的懒觉,做了个好梦,很不情愿 地被弄醒了。看看下面的家伙在捣乱,心里好笑。也不急,只是伸伸腰,展展腿, 调整一下自己的身体,打个哈欠,摆好了一个新的位置,再睡睡,任他下面的家 伙去折腾。   我喝过有一种叫“毛尖”的茶,泡好之后,你看上去那茶叶尖角上毛茸茸的, 像兔子的耳朵。那是很嫩的茶叶,特别好看,老茶叶就看不到了。我那时在农业 局,无所事事空闲得很,又不抽烟,就经常对着杯中这样的小兔子耳朵出神。阳 光好的时候,光线透过不同密度的绿色的茶水,形成深浅不同的青绿世界。在杯 子中部光线强,杯子边缘光线相对暗淡些。那些正好处在杯子中部的小兔子耳朵 就显得格外精神,格外灵气。就像舞台上的主角,在周围暗淡的背景衬托下,积 聚了所有的光耀一样,很神气。你可以对着它发好一阵子的呆,打发你无聊的时 间。   等你发了一阵呆,茶水就不那么烫了,可以喝了。   听说喝茶是艺术。我喜欢喝茶并不管它是不是艺术,喝在口里味道好就行了。 一手拿起杯子来,天冷的时候往往是两手捧着,滋的一声,声音不敢大,最好是 无声,将一小口茶水从上下嘴唇缝里吸进来,让它在口里逗留一小会儿,然后慢 慢地咽下肚去。茶的味道就在我口里那会儿品出来了。口里只有一小口茶水,并 不因为我有樱桃小口,你知道我嘴巴大得很,只是通常第一口茶还有点烫,不敢 多喝而已。如果更烫点,我不敢就口去喝,又等不及了,就只好吹一吹。吹茶功 夫不好掌握。吹得轻了没有风,无效。吹得重了,呼呼作响,一不小心还能把茶 水都吹飞起来了,不雅。   像我这样来喝茶,是没有什么艺术可言的,自己感觉好喝,不能也不是给人 看的。可是把喝茶过程当艺术来享受的人,一举一动真可以给人欣赏,连吹茶的 动作也很艺术。你电影上一定看到过。老先生一把白胡子,身穿青白长袍,端坐 在太师椅上。那太师椅当然是要红木做成的。地方总是在书房里,或什么厅堂里, 空间要比较大,背景一定是有两副手书的对联之类的,以显出他的身份。观众也 就不必怀疑他是否具备品茶艺术家的资格。他左手托着个茶碟子,碟子上放着一 精致的青瓷茶碗,外形像我们的饭碗那样,只是形状小些。右手只用三个指头提 着碗盖子,小指向外高高地翘起着,离开那碗盖远远的,好像小指碰了碗盖就破 坏了艺术似的。他不吹茶。他眯缝着眼睛看着茶碗,只用碗盖的一边轻轻地,向 同一个方向,反复抚摸碗中的茶叶或茶水。那动作不紧不慢,优雅极了。他要喝 茶了,也不像我那样拿起来杯来,或低下头去,就把嘴凑上去喝一口,那太不雅 观,不艺术。老先生一定是身子坐直了的,头不偏眼不斜,气定神闲。左右手同 时上举,把茶碗举起来。右手三指把碗盖提高了起来,小指还是那么翘得高高的, 左手同步把茶碗也托了起来,到嘴那么高停住。碗盖的一边还是斜在茶碗里,向 外再抚摸一下茶水或茶叶,也停住了。这才把茶碗移近,到自己嘴边。接下来, 你也就看不到他的嘴巴喝茶的动作,连吞茶时喉头的滚动,所有不雅的环节,都 遮盖过去。你只能从他的稍稍一皱眉,或一眨眼,看出他已经喝了茶了。如果他 放下茶碗时,还似乎不经意地咂一咂嘴唇,那一定是味道好极了的意思。   你说喝咖啡哪能有那么些讲究。没有讲究,也就没有什么艺术。没有艺术也 就没有什么可以欣赏了。对吧?   再说消磨时光吧。你的朋友约了你在咖啡馆见面。你去了,他(她)还没来。 你不能干坐着,弄一杯咖啡来,坐那里慢慢地喝。最多也就几分钟,朋友还没来, 你的咖啡已经没了。你不甘心,想看看杯底是否还剩点。那时咖啡馆里光线暗暗 的,你那杯子里黑咕咙咚的,你看不见。摇一摇,好像还有一点。你试着把杯子 端到嘴上,向着你的脸大幅度倾斜过来。杯底那点咖啡还没到嘴唇,杯盖已经顶 在鼻子上了。你正想作罢,叹口气,把杯子放回桌子上。抬起头来却发现对面桌 子坐的一家老外,老少几个人,桌上摆满了咖啡汉堡沙拉什么的,一个个正大吃 大喝呢。那个叫“卖客”的八九岁的小男孩,头仰得老高,把一个咖啡杯整个底 朝天倒了过来,罩在鼻子上,嘴巴咬着杯子的边缘,眼光从小鼻翼的两侧直射过 来,正偷偷地观测着你的一举一动。你知道这小子一定是看到了你刚才喝不着杯 底咖啡的窘迫样子,又不敢直接告诉你,正示范给你看呢。你心里一动,想到了 入乡随俗这个词,大模大样地抓起咖啡杯来,对“卖客”眨眨眼,把头一仰,杯 底朝上一翻,让所有的咖啡一滴不漏全到了你嘴里。你倒举着杯子,对“卖客” 得意地笑笑。“卖客”不以为然地耸耸肩,随手抓起他妹妹的杯子来,又喝了一 口。你这时却只有个空杯子了。朋友还是没有来。怎么办?再买一杯?如果你正 好口袋里还有零钱,买一杯也不难。谁知道你是不是患着气管炎呢,说不定买咖 啡的钱回去还得有个交代。你没了撤,也不敢正视“卖客”的眼光,只好低下头 干坐着,心里想着这家伙怎不约我在茶馆等他呢。要是在茶馆里,你买了一次茶, 坐着喝了这么久,大概才把第一道茶喝了。要是老板娘是阿庆嫂,过来给你冲上 滚烫的开水时,一定让你慢慢地喝。“这茶吃到这会儿,才吃出味道来呢。”她 柔声细语地说。你听着也舒服,心里也感动了。于是慢慢地品着,心平气和地消 磨着你的时光,期待着后头的好味道。   话说回来,我是不排斥咖啡的。偶然喝几次咖啡,我还是挺喜欢的。只是觉 得,有茶何必喝咖啡。 ◆             红楼一枕空余梦                ·若 榕·   博大精深的《红楼梦》,以空为最高境界。何止是它的艺术境界,书中的开 卷第一回中有女娲炼石补天,从远古的五彩石化出,单单剩下一块未用,弃在青 埂峰下,演化了一出令人叹为观止的人间世态那寂寥伤怀的空梦。石破梦惊,最 终返回白茫茫天地一片净土。这由热闹到空寂,万境归空,讴歌的是个空,那么 空灵广旷大地,难道不是历久弥新的生命世态轮回直至终极的哲理。   看懂《红楼梦》的人解得其中百味,然而世界上又有多少人看似懂了《红楼 梦》,仍是功名利禄,怀金悼玉,尘缘难了。《红楼梦》犹如人的命运的巨大转 盘不断旋转,不断重演一幕幕悲欢离合的命运悲歌,看得人唏嘘他人辛酸跌菪, 哪知道自己转眼无常又到。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如何辨别得清哪是真的哪是假?   疯道人一曲《好了歌》唱尽人间百态,正是这一巨著的哲理精髓。有甄士隐 解得《好了歌》,大意为:陋室满堂,当年笏满床;衰草枯杨,曾为歌舞场。昨 日黄土陇头埋尸骨,今宵红绡帐底卧鸳鸯。金满箱,银满箱,转眼乞丐人皆谤。 乱烘烘你方唱罢我登场,反认他乡是故乡。甚荒唐,到头来都是为他人做嫁衣裳。 可不也囊括了士隐的机遇,那士隐便同了疯道人飘飘而去。书读到此,有黄小田 旁批:士隐为出家之先声,柳湘莲次之,而直至宝玉之走,始了正文。   《红楼梦》一著,由黄小田点评可谓最是。黄小田出身于清朝显赫的高官家 族,其本人也在清朝道光年间官礼部侍郎。父子任京官十余年经过五彩辉煌的全 盛家族。然而随着清王朝的衰落,黄小田的家庭与清王朝同样经历了《红楼梦》 由盛而衰的过程,真正体会到金满箱、银满箱,转眼散尽皆成空的潦倒世态。因 此他所评点的《红楼梦》与他人不同,对红楼盛衰实在是有刻骨铭心的感受。   在书中第二回有段贾雨村在京城被解官之后,担风袖月,游览天下至维扬地 方,偶遇故旧有一番话后,黄小田的旁批颇为警醒:此书由盛而衰,不比寻常小 说由衰而盛,所以点醒世人。而其叙述致败之由,则亲切有如目睹,高出庸手万 万。俗所称“四大奇书”何足道哉。后来还有章节点评:是书写盛衰之际,由细 而大,由源而成,观者可为殷见,世人不知,徒沾沾于宝黛之情,误矣。   由此可感,饱经人世沧桑的黄小田真正是看懂了红楼,领会了红楼一梦的满 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的个中滋味。他的友人在《黄小田仪部七十寿序》有文字 所记:“第宅丘墟,赐书零落,百年乔木,炬为烽燹。而君之所遭如此,宜有不 堪回首者!”他与他显赫的家族不也是随着清王朝的消亡而穷愁潦倒,正是大观 园里兴盛至空的翻版。   其实,在我们所见的还少吗?说什么脂正浓、粉正香,如何两鬓又成霜?昨 天还是韶华正好,今天白发如丝,一种宿命的无形力量贯穿在每个人的一生。要 说红学专家俞平伯的命运与《红楼梦》紧紧牵扯,却也是逃脱不了的劫数。俞平 伯的《红楼研究》在上个世纪五十年代初所遭到的批判对他是不公平的。曾读一 资料说早在四十年代,这本给俞平伯造成后半辈子困境的《红楼研究》手稿,曾 经让俞平伯胡里胡涂丢失了。冥冥中偏偏是不该丢的,当时在清华大学中文系的 朱自清闲逛旧书摊子,无意之中发现了这部手稿,方有了《红楼梦辨》,这是前 话。到五十年代初,俞平伯的父亲过世,为办丧事,他把手稿卖与书店,得稿费 安葬父亲,此书又以《红楼研究》之名再复。这一出版,很快遭到大批判。当年 果真丢失了也就没有后来一笔,如果不卖书稿葬父,俞平伯先生也可幸免遭到大 批判的厄运。然而当初谁又能够料到,这宿命的力量造就了一代红学的兴盛。   往事已矣,数代人对红学的探索研究依然如初。功名利禄,研学苦钻,果真 是到头来都是为他人作的嫁衣裳的空吗?青埂之峰的弃石,日夜悲哀的灵石,大 自然的锻炼造化,生了灵性,既无补天之遇,幻形入世。我以为是美丽的故事, 他留下了无止境的话题,还有世人滔滔的兴趣,这永远的《红楼梦》。 ◆             八戒整形记               ·梅承鼎·   八戒千里迢迢从他的猪富农场赶到省城著名的整形医院,找到全国闻名的蒯 剑潇教授,心情激动地说:蒯大夫,我可找到您了,我有急事相求。蒯教授笑道: 您可是鼎鼎有名的民营企业家,既办了养猪场,又办了洪洪火腿肠加工厂,真是 红红火火闯九洲哇!有何事相求?嗳呀!那都是狗仔队吹的,其实,我是徒有虚 名!这几年生意越来越难做,我上年持平,今年亏本,连我夫人的那块劳力士手 表都进了典当行,我要另辟蹊径才不至于饿死街头啊!那您此行的目的是什么? 请您替我整形哪!您这么富态还需要整形么?整了形我就可以做无本生意啊!此 话怎讲?   蒯大夫,我想尽早杀入影视界,不说别的,单是商家请影星做广告就是无本 万利的生意,比如我师父唐僧,他做男用香水的广告,只说了一句“小宝,咱天 天见”,就进帐200万;我师兄悟空,做了皮鞋广告,说了一句“穿千里鞋, 走万里路”,获利300万;还有我那不起眼的师弟沙僧,做了某牙膏形象代理 人,讲了一句:“牙好,食欲、性欲都好”,竟然轻取400万!那么,有商家 请您做广告吗?有是有,可我不愿做。什么厂家?万达肥猪粉有限公司,他们要 我做饲料广告,让我说一句话:“我就是吃这个才长得肥膘体壮的。”答应给我 100万。您做了吗?那不是作贱人吗?我拒绝了!所以,您就想到了整形?   您说吧,给我整形需要多长时间,需要多少费用?那要看您整成啥模样?您 就按黎明的身材、唐僧的五官替我整好了!那,那您不是侵权吗?侵什么权?他 们又没有申请专利。说吧,多少钱?多长时间?做一个人造美女得30万,您至 少60万,大约15个月吧。要那么长时间?人造美女都要10个月,您的难度 比她们大多了!就说抽去您身上的脂肪吧,得分七次一次次地扒,最难的是您那 张长嘴,得先把长嘴锯掉,待创口结疤后,再从您屁股上植皮补上。妈呀!那好 痛的?不碍事,有麻醉药呢!不过,在给您做手术之前,必须家属签字。为什么? 我们并不能保证您在手术过程中不出意外呀!前些时,不是有一位人造美女死在 手术台上么?哇!好吓人!做不做整形,您自己拿主意吧!大夫您别走哇!我做, 我豁出去了!   经过15个月的折腾,八戒果然变成了一位美男。他花钱在好几家大报上刊 登寻求广告商的广告,却无人接招。更有甚者,猪夫人高小姐向他提出离婚,其 理由是:自从八戒做了变形手术之后,我们不能过正常的夫妻生活。正在八戒焦 头烂额时,又传出一个惊人的消息:全国著名导演郝来白先生打算拍摄超级巨片 《西游记》,并发誓要拿下这一届的好莱坞大奖!消息一经传出,全世界各地的 订单如雪片般飞来。郝导还说,如果唐僧师徒愿意加盟剧组,他保证每人酬金5 00万。而且不是人民币,是美金!八戒闻讯,心痛错失良机,不由大叫一声, 晕倒在地。高小姐立即将他送往医院抢救。   八戒睁眼醒来,只见唐僧师父、悟空师兄、沙僧师弟站立在病床四周。八戒 叹道:“都怪我盲目跟风,自作主张要变美男,到如今鸡飞蛋打一场空!师父, 您发发慈悲,救救我吧!”唐僧摇头道:“你未经我的批准,整成我的模样,我 已经心中不快。好在我佛慈悲,宽大为怀,饶你一回。不过,你让我帮忙,为师 我实在是无能为力。”八戒伤心欲绝。一旁的悟空笑问:“八戒,你怎么不叫老 孙帮忙呢?”八戒惊问:“你猴哥能帮忙?”“你忘了,我们在过通天河时不是 变成了一对童男童女么?那时你变成胖妞,是我对你吹了一口猴气,叫声‘变’, 才把你变成一个苗苗条条的小姑娘的。”“那都是老皇历了!现在是二十一世纪!”   悟空也不说话,将手一招,茶几上立即出现一台手提电脑。悟空指着电脑屏 幕说:“你的变形过程我全都存进了电脑,我只要一按‘删除’键,就能把你变 形的全过程‘抹’掉。那么,你立马可以变成原来的你了。怎么样,要不要变回 去?”“哇!真有这么神?”“嘿!现在不是二十一世纪高科技时代么!不过, 要是你变回原样,那60万手术费的帐单,我可没本事将它删除!”八戒大叫: “中!”悟空将鼠标轻轻一点,八戒果然恢复了原样,他拍拍自己肥大的肚皮, 不由得咧开嘴笑。唐僧盯着那台电脑琢磨了好一阵子,双手合十,口中念道: “阿弥陀佛!妙哉妙哉!”沙僧先摸了一下电脑,然后挠着后脑,自言自语道: “这电脑果然法力无边,比如来佛的金钵不差分毫!”   这时,高小姐拨开人群,冲了上去,一把抱住八戒,小鸡啄米似地满脸乱啃 一通,一时间喜极而泣:“老公,我就喜欢你这副猪头猪脑的猪模样。自从你变 形之后,只要我和你亲近,就有一种乱伦的负罪感。现在,就是王母娘娘来了, 我们也不离婚了,我要和你白头到老,长相厮守,万岁万岁万万岁!”八戒紧搂 着老婆,一脸的幸福状,口中喃喃地说:“我真蠢!冤枉花了60万,白白地走 了一个大大的‘圆圈’。抚今思昔,还是原汁原味的好啊!”   一位护士轻轻敲敲门,很礼貌地说:“诸位,大厅里有一位名叫郝来白的导 演正在那里恭候,他请你们马上到大厅去签订合同!”   八戒听罢,松开老婆,举起双手,张开大嘴,高兴得大叫:“此乃天助我也! 我们不但可以重温一遍西天取经的乐趣,而且可以名利双收!爽爽爽!” 【丝露集】∽∽∽∽∽∽∽∽∽∽∽∽∽∽∽∽∽∽∽∽∽∽∽∽∽∽∽∽∽∽ ◆              全当过把瘾                ·张志军·   一个多月前,车间安排马秋下岗了。理由是效益不好。   车间主任找马秋谈话时,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希望他理解,恳请他原谅, 并且一再表示,只要效益好转,立马请他回来上班。马秋心里清楚,根本不是那 么回事。否则,诺大一个车间怎么只安排他、皮三和一个老病号三个人下岗呢。   皮三在外面与人合伙开了一家广告公司,是主动要求下岗的。这样的话,他 就可以享受国家对下岗工人再就业的优惠政策;老病号卧床不起已经六七年了, 自愧对不起组织的关怀,何况病休工资与下岗工资也差不多,所以主动提出下来 算了。马秋与他们不同,外面没开公司,本人身体健康,也没主动要求。可为什 么要安排他下岗呢?效益不好是托词,安排下岗是给个面子。马秋心知肚明,也 就不好再说什么。自认倒霉吧。   下岗后,马秋买了辆二手三轮车,在集贸市场拉货。也就干了三天,三轮车 又被人抢了。两个小流氓用刀顶着他,他敢不松手吗?命比车重要,自认倒霉吧。   马秋一脸怏怏色回到家,在楼下与妻子西凤打个照面。   西凤原先在一家街道食品厂上班。前不久,厂子倒闭了,又找不到合适工作, 她就买了台手套机,为一家贸易公司加工手套。   西凤下楼来收晾晒的被褥,正和几个妇女聊天,见丈夫两手空空,就问车呢? 马秋怕说出实情,被邻居们笑话。大白天的,你就不会喊人呀。他脑筋一转,随 口说出,车被偷了。心想,小偷存心要偷,我有什么办法?   西凤一听就急了。   “跟你说过多少遍,出去一定要把车锁好,你咋这么不经心呢?”   “我锁了,谁想到就一泡尿的功夫。”   “锁了咋丢了?”   马秋只能将错就错了。他一梗脖子吼道:“你问我我问谁去?他贼要偷,我 有啥办法?我也不能把它整天挂在裤腰带上!”   “你还有理了!买车的钱还是跟别人借的。这可好,钱没还上,车又丢了, 赶明把你自个也丢了算了!”   西凤说着抹起眼泪。   刚巧,二嘎子从旁边路过。   二嘎子三年前就下岗了,西凤曾帮他介绍过工作。后来,他租下小区的门面 房办了家饭馆,取名“家常饭馆”,生意还不算。二嘎子想还西凤的人情,就说: “嫂子,你们都别吵了,车子丢了,马师傅心里也不好受,是不是?要不这样, 如果马师傅不嫌弃,我那饭馆正好缺人手……”   马秋还没来得及表态,西凤已经感动得满脸放花,拉住二嘎子的手,兄弟长 兄弟短的,感激的话就像春天里的蝴蝶,飞来飞去。   就这样,下岗三天后,马秋进了二嘎子的饭馆。   自打去饭馆上班,马秋就再没吃过家里的饭,同时,他还毫不犹豫地“改革” 了一日三餐的就餐习惯——省去早饭,只吃中晚饭。原因很简单,饭馆是规定管 饭,但由于上午九点钟以后才上班,所以管饭的具体概念就成了只管中饭和晚饭, 不含早饭。说好了管饭却要在家里落实早饭,马秋认为自己吃了亏,于是,才有 了这一“改革”之举。   改变长期养成的就餐习惯无疑是痛苦的。   为了抵御不期而遇的饥饿感,每天早上,马秋都要强迫自己灌下几大杯白开 水。看着他恶狼似地在屋里来回乱窜,西凤没少说他。说何苦呢吗,家里再困难 也不在乎你那一顿早饭!马秋不服气,说凭啥?既然说好了管饭,凭啥还要在家 吃!再着说了,每月才开三百块钱,我要再不吃回来,那我的亏可就吃大了!   今天的晚饭很开心。   马秋买回了红烧肘子。儿子嚷嚷着要吃肘子已经好几天了。十三岁的半大小 子,正是长身体的年龄,就认肉。儿子时常抱怨家里的饭菜是粗茶淡饭。红烧肘 子一上桌,他的小眼睛先是闪出一道亮光,跟着就迫不及待地大快朵颐起来,小 嘴巴不时发出欢快的声响。就着儿子的高兴劲,在饭馆已经吃得肚圆的马秋破例 喝了一小碗汤。   这是马秋到饭馆上班后,第一次在家吃饭。也就一小碗汤。   儿子高兴,大人们自然高兴。整个晚上,家里被欢乐祥和的气氛笼罩着。   躺在床上,马秋又想起晚饭的事。   “哎,今天的肘子咋样?”他语气怪异地问身旁的西凤。他就这么个人,但 凡得了便宜,不说出来难受。   看着马秋一脸的得意,西凤似乎明白了什么。   “咋?你是不是拿饭馆的?哎,你不是说买的吗?”   “不拿白不拿!谁叫才给我开那么点钱。”   需要说明的是,马秋虽然爱占个小便宜,但绝没有小偷小摸的习惯,这次 “出手”是由于觉得自己吃了亏,心理不平衡使然,绝对是初犯。   “你,你咋这样呢?”   “我咋啦?我咋啦?以前在厂里,我哪个月轻轻松松不拿五六百,还不算奖 金。你知道我在他那都干的啥活吗?洗菜,洗碗,搬东西,打扫卫生,你看看我 这手,才给我开三百,抠门不?”   见西凤打开台灯,马秋认为她是想验证一下自己的话是否属实,忙把手伸过 去。西凤看都没看,而是坐直腰身,眼中带“火”似地盯着马秋。   “好意思说,你怎么下来的,哎,你咋就不长记性呢?二嘎子对咱不错,要 不你连这活都没有,现在找个工作多难呀,你知道吗你?!”   秋子开始气短。   “我、我咋啦?你干得好,干得好不照样下来了,说我呢。”   “两码事!”   见马秋胡搅蛮缠,西凤真火了。   “我是厂子倒闭了。你呢?不好好工作,泡病号,耍奸使滑,贪小便宜,就 你这样的,放在我们厂,早被辞了!秋子,你叫我说你什么好呢!都这么大人了, 别一天吊儿郎当的没个正形!”   “别一天吊儿郎当的没个正形!”这是西凤教导马秋时,使用频率最高也最 为严厉的一句话。   马秋不敢再嘴硬,侧过身去,在心里嘟囔了一句:“你有正形,有正形不是 跟我一球样!”   西凤不解气地捅他一下:“你听着,活人要有点良心,二嘎子对咱不错,你 要再干那种事,别怪我不给你面子。再一个,我告诉你,你那些话可不敢在外面 说,别人听了会拿勾子笑你的!”   关灯躺下后,西凤知道对马秋说这些话,多数等于对牛弹琴。她恨铁不成钢 地长叹了一声。   在西凤的眼里,马秋是个很没出息的男人。但马秋知道疼老婆疼儿子,西凤 很知足。知足不等于没有遗憾,没有女人不盼着自己的丈夫人前长脸,所以,她 常对马秋抱怨,说嫁给你我算是倒了八辈子血霉!马秋知道她是在过嘴瘾,气头 过去也就没事了。   马秋可从不认为自己没出息。   小学一年级,他把母亲给的两角早点钱交给老师,说是捡的,于是,他成为 班里第一批少先队员。下乡的时候,其他知青不屑与农民来往,嫌脏,唯有他整 天泡在农民家里,东拉西扯地闲聊,落个好吃好喝好招待不说,还被推举为“与 贫下中农打成一片”的典型。村小学缺老师,村长点名要他去。他说,我学的那 点东西早还给老师了。村长说,球!贫下中农们说了,你能待见他们的娃。于是, 连乘法口诀都记不全的他,竟教起小学算术,成了全公社唯一一名不用下地干活 的知识青年。   知青返城那年,马秋被招进纺织厂。当时,他是真想干出个人样来。由于表 现突出,实习期届满,其他人全下了车间,惟独他被安排到厂销售科。厂里的几 朵花也都趋之若骛地争着向他示爱。既事业得宠又情场得意,马秋出息得让人眼 晕。不少人提到他时,都说过类似的话——“这小子有出息,前途不可限量!”   正如人们常说的,福兮祸所伏,祸兮福所依。也该着马秋倒霉,第一次出差, 他就时运倒转,从此,走上了“背”字。   事情是这样的。   马秋在销售科分工内勤,但他分工不分家,把打扫卫生、提开水、整理报刊 杂志,以及各种公私不分、旁人不屑的闲杂事,都当作了自己的本职工作,颇受 科长赏识。科长是位中年女性,心细,正巧广州有笔生意,就决定带马秋一同前 往,全当对他的一次隐形奖励。   出了广州火车站,马秋闹肚子急着上厕所,把装有近万块钱的包交给科长。 刚好一个小流氓路过,见女科长一身好打扮,提的包又鼓鼓囊囊,认定是个有钱 的主,上手就抢。科长也不含糊,拽住包死不撒手。小流氓急了,掏出小刀猛扎 下去。科长一声惨叫,拽包的手也就松开了。这个时候,马秋听到喊声,已经冲 出厕所,奔到近前。以他的块头,只要出手,小流氓必擒无疑,可他却像猛然触 电一般,居然一动不动地呆楞在那儿,眼睁睁看着小流氓逃之夭夭。   丢了公款,又黄了生意,科长自知难逃其咎,回到单位后,对事发的过程进 行了刻意渲染。   “他竟然眼睁睁看着小流氓扎我一刀,然后夺下我手里的包,扬长而去 呀……”   “小流氓也就十六七岁,才是个半大小子,可他竟然吓得……”   在女科长的声泪俱下之下,见死不救的马秋,贪生怕死的马秋,活灵活现地 展现在了众人的面前。   一时间,马秋成了众矢之的和不齿笑柄,难听的话铺天盖地。   马秋知道自己的病犯在哪里。他天生晕血,是女科长那只白皙柔嫩却鲜血淋 淋的手,才导致他当下头皮发麻,两腿发软的。他想找厂长解释,话刚出口就被 堵了回去。厂长说,人家女同志为保护国家财产英勇负伤,你还好意思为自己找 借口开脱!厂长还说,共产党人连死都不怕,难道还怕血吗!马秋又去找科长解 释。起初,科长的态度很冷淡,连句让座的话都没有。马秋絮絮叨叨说了足有半 个钟头。科长始终闭着眼睛,一言不发。马秋走出办公室后,科长的眼睛才睁开, 但眼泪也流了下来。   两天后,厂里召开表彰大会,奖励女科长晋升两级工资。同一天,劳资科一 纸通知,马秋被下放到纺纱车间。原本厂里要处分马秋,是科长心生恻隐,私下 找厂长做了工作,这事才作罢。   科长为什么要这样做?许多年以后,马秋才弄清楚,她就天生晕血。   人倒霉,放屁砸伤脚后跟。马秋的倒霉事还没有完。   一天,临近下班,车间修理工皮三找到马秋,要他还五十元钱。皮三仗着舅 舅是纺织局的人事处长,在厂里欺强躏弱,很是霸道。马秋说,我什么时候跟你 借过钱?皮三高着嗓门,上个星期借的,你小子敢不认帐。马秋嘴拙,说不过皮 三。官司打到主任那,主任迟疑了好一会儿,才问道,你能拿出你没有借钱的证 据吗?马秋摇摇头,心想这话问得怪怪的,根本没借他的钱,你让我到哪拿证据? 可他除了摇头,就是想不起来也反问一句,他能拿出我向他借钱的证据吗?皮三 当然也拿不出,因为马秋的确没跟他借过钱。   事情往往就是这样,当双方发生争执时,有来言没有去语,一方似乎就短了 理。看着马秋迟疑的样子,主任说,你要再不承认,我就不管了。主任清楚皮三 在讹人,可他在皮三手里有短处,也只能这么说。   主任话里带话玩太极,皮三撸胳膊挽袖子凶神恶煞,马秋怎么办?   马秋怕挨打,更怕自己挨了打,还没有地方说理。他只得认帐,当下东借西 凑了五十元钱交给皮三。   车间工人知道皮三是个泼皮,起初,都认为他是欺负马秋胆小怕事,可马秋 当下一认帐,就对人们的判断造成了误导。结合他前不久的表现,贪生怕死的马 秋又陷入了贪财忘义的舆论包围之中。   曾经说过“这小子有出息,前途不可限量”的人,又开始深恶痛绝地说“这 小子真不是东西!”   背负如此评价,马秋在厂里的处境可想而知。   应当说,在这之前,马秋基本上是一个幸运者,他自己也经常,不得不这么 承认。但是,怪谲的命运一旦闯入幸运者的生活里作崇,那么,将一个幸运者的 生活从此变得一波三折乱七八糟,也就相当容易了。这时所谓的幸运者,也就不 可避免地步入那些所谓“庸常之辈”的庸常生活了。   人活到这份上,自然也就没了心气。   马秋开始破罐子破摔,工作能少干尽量少干,便宜能多占尽量多占,见人说 人话,见鬼说鬼话,遇到点事儿就故意犯迷糊……后来,连自尊也不要了,不看 旁人的眼高眼低,谁拿他出洋相、逗闷子,也从不发急生气……久而久之,完全 变了一个人的马秋,就成了个人见人嫌。   马秋的行为可以用心理学中的挫折颓废理论来解释。   一般人遭遇挫折会有三种表现:一种是自责,发愤努力,一种是产生攻击倾 向,报复社会,害人害己,再一种就是隐忍不发,沉沦颓废。遭遇挫折又缺乏相 应沟通的马秋选择了后者。   把“官场失意情场得意”这句话用在马秋身上绝对是个错误。自打他走上 “背”字,当初靓女青睐的“花魁”,便成了没人待见的“败絮”。   即便这样,马秋还不认为自己没出息。   一天,马秋心情郁闷,在马路上溜达散心,路过一家银行门口,正赶上银行 举办即开型摸奖。一对中年夫妇关于买与不买奖票的争吵拽住了他的脚步。   丈夫要买,妻子不同意,说买了那么多,从没见你中过奖,光给别人垫背了! 丈夫自嘲道,这事本来就是打击一大片,保护一小撮,靠的是撞大运,你还当真! 妻子没好气道,那你也当个一小撮给我看看,打牌不坐庄,吃油条没豆浆,买股 票被套,买奖票又不中奖,你整个一个穷命!   看着丈夫一脸狼狈地被妻子拽离现场,马秋禁不住哑然失笑,想止都止不住。   天底下走“背”字的倒霉蛋何至我一个呀!马秋暗自感叹。   什么是有出息?以前我难道不叫有出息?我也算出息过的人了呀。人不可能 总是有出息吧,便宜全让你一个人占了,老天爷也就太不公平了。在这种充满辨 证思维的心态作崇之下,马秋对自己的现实处境也就坦然了许多,心安理得了许 多。他认为这就是自己的“命”,是命中注定要有的一段经历,想躲都躲不开。 尽管,马秋为此也曾发出过几声无奈的叹息,也曾有过几次夜不能寐,但也仅此 而已。天一亮,他又是外甥打灯笼——照(舅)旧。   日子过得飞快,转眼马秋步入而立之年,可还没有寻下媳妇。在生理方面日 趋难挨的需求和“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传统观念的双重压力下,对什么事情 都已经无所谓的马秋,终于开始心急气躁起来。他把标准一降再降,一天,一位 师傅问他想找个什么样的媳妇,他竟脱口而出“母的就行”。   这是马秋当知青的时候,听村里人常说的话,只是他把前面的一句省略了。 原话是这么说的“尾巴一提溜,母的就行”。   细想,这本是一句放之四海而皆准的话。不是女人怎么能做媳妇,媳妇首先 是女人,至于其他外在的内在的条件都必须建立在她是个女人的基础之上。可这 话经他口一说,又成了工人们茶余饭后的笑柄。相当一段时间,人们总爱拿这句 话肆无忌惮地揶揄他。   但也就是这句话,成全了马秋的婚姻。   问话的师傅有个远房侄女,小名西凤。   西凤虽身在农村,却一门心思要嫁个城里人吃商品粮,拖到了二十七岁还待 嫁闺中。师傅情急之下记起马秋。马秋的口碑是差点,属于窝囊废、没出息的一 类人,但这种人往往心术不坏,没有害人的心思,也不具备害人的本事。以师傅 本人的生活阅历,这种人多都心疼媳妇。还有一点很重要,那就是马秋择妻几乎 没有条件,是女人就行。于是,他顺水推舟将侄女介绍给了马秋。   用常人的眼光看,马秋与西凤,除了双方的身份差异,仅就双方外形的巨大 差异,就足以证明他们的结合绝对是一场荒唐之极的婚姻。马秋身高一米七三, 长相周正,而西凤才一米五出头,水桶腰,冬瓜脸,上面还满是麻雀斑。可马秋 不这么想,水桶腰说明身体结实,这可是居家过日子的最大本钱;长相差就更不 是问题了,灯一关,全一球样。马秋看重的是,农村女人把孝敬老人,体贴男人 当作自己的本分。这是当知青时,农村妇女留给马秋的最深刻也是最受用的印象。   就这样,他心甘情愿地把自己“推销”了出去。   自打把西凤娶进家门,马秋步入了他返城以后最幸福的一段时光。   早上,西凤挤好牙膏等着他起床,晚上调好热水,让他边看电视边泡脚,不 论再晚,一进家门,就有热乎可口的饭菜等着他。那年冬天,厂里暖气停了半个 月,为了让丈夫睡觉时不受凉,每天晚上西凤都抢着先上床。躺在被妻子体温焐 得暖和和的被窝里,搂着她滚圆溜滑的身体,马秋知足了。用他的话说,人活在 世上,除了老婆,其他的全都扯淡!   西凤不仅是个理家的好手,还是个心气儿很高的女人,吃上商品粮,又盼着 能吃上皇粮。在她的意识里,拥有一份拿工资的工作,就是在吃皇粮。   第二年开春,经人介绍,西凤在街道办找了份清洁工的工作。当时,她已有 孕数月,由于干活不惜力气,不慎流了产,后来又流了一回。医生检查后说,不 敢再流了,否则,再想怀上可就困难了。第二年,千难万难总算把胎儿保住了, 眼瞅着到了预产期,正赶上市里举办古文化艺术节,单位加班人手忙不过来,西 凤一着急,拖着扫帚上了大街,谁劝都劝不住。这一次,她又被汽车撞进了医院。   当时还不到早上七点,西凤已经扫完自己负责的路段,正准备收拾工具回家 做早饭。一辆桑塔纳轿车照她直冲过来。她忙向路边挪步,由于身子沉,还是被 挂倒了。庆幸的是,西凤并无大碍,只是加速了孩子的出生进程。当马秋闻讯赶 到医院时,儿子已经顺利降生。   这一次,马秋是真急了。他失魂落魄地跑进病房,像个孩子似的一头扎在妻 子的怀里,嚎啕大哭起来,把西凤感动得泪水横流。病友们也看得纷纷掉下眼泪。 事后,西凤问马秋,你咋那么傻,那么大的人了,就不怕别人看了笑话。马秋喃 喃地说,当时我是真怕你没了,你要是没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说完,他憨 憨地笑了,西凤感动地又哭了。   肇事的司机来医院看望西凤,还留下四千元钱。从陪同的街道办领导的恭敬 态度,西凤猜出来人的身份非同一般。于是,交警了解事发情况时,她主动把责 任承揽下来,说这事不怪司机,是自己急着收工具,脚下不稳,碰在车上的。事 后,又托街道办领导把四千元钱退了回去。   果然,肇事者就是本区的副区长。初学上路不免手忙脚乱,稀里糊涂就把人 撞了。尽管谁都清楚,开车难免不出事故,但副区长还是忧心忡忡。他正处在就 职考核期,担心对立面借题发挥,影响了仕途。西凤主动承担了责任,无疑把他 摘个干净。人心都是肉长的。听说西凤是个临时工,副区长留了个心眼。半年过 后,区属集体企业招收工人,在他的暗中推荐下,西凤成了食品厂的一名正式工 人。   起初,西凤主动“顶雷”并没有想太多,只是觉得这么大的官能来看望自己, 何况自己又没怎么受伤,没必要给对方再添麻烦。当她知道了区长是多么大的官 时,她知足了,甚至有些陶醉。在老家,能跟乡长说句话的机会都没有,现在跟 县长官级一样大的区长能亲自来看望她,对她嘘寒问暖,这是多么大的荣幸呀! 想到这里,她开始自责起来,似乎真的就是她撞在车上的。   西凤的失落感始于她参加工作以后。   以前没有工作,一天三顿饭都由西凤做,马秋想帮着择个菜,剥个葱,她都 不让。那时,她还恪守着农村妇女的传统观念:围着锅台转的男人没出息;看着 自己的男人围着锅台转的女人不是好女人!西凤想做个好女人,何况不是马秋愿 意娶她,她怎么可能成为城里人呢?   西凤从心底里感激丈夫,甚至把他当作自己心中的“神”。   “神”是供人敬的,而不是来帮她做家务的。   所以,不管多忙,每当马秋想过来搭把手时,西凤都会把他推出伙房,按坐 在沙发上,或者递上一杯热茶,或者打开电视,找到马秋喜欢看的体育节目,然 后,用充满温馨的口吻告诉他,你呀,累了一天了,就好好歇着吧,饭马上就好。   伺候丈夫,西凤任劳任怨。   做清洁工的那段时间,即便是三九寒冬,天上下着鹅毛大雪,西凤也要早早 起床,摸黑抓紧干完份内的工作,然后,快速跑回家。待马秋起床后,热乎乎的 早餐已经摆在桌上等着他。尽管这样的待遇很受用,但有时马秋也会劝西凤几句, 劝她别起那么早,劝她别急着回来做饭,说自己在路上随便买点吃的就行了。听 到丈夫说这些,西凤知道他是在心疼自己,她的心里就会由不得地充满难以名状 的幸福感。想想村里的老爷们,哪个不是饭来张口,媳妇就是累死,也很难得到 他们一句暖心的话呀!西凤知足了。所以,每当这个时候,她就会用嗔怪的口吻 对马秋说,随便买点吃就行了,看你说的啥话,你又不是没媳妇!   马秋本来就不会做饭,加上西凤这样精心呵护着,善意纵容着,时间一长, 他在家里俨然就像个农村的大老爷们,无动于衷地看着自己的媳妇忙前忙后,心 安理得地享受起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生活。   西凤正式参加工作以后,情况就不同了。   马秋上班她上班,马秋下班她下班,时间就显得紧张了许多。有一段时间, 食品厂的生意特别好,产品供不应求,工人们不停地加班,西凤经常夜里十一二 点才回到家,不但冷锅冷灶,有时连口热开水都喝不上。   当时,儿子被奶奶接走了。马秋下班后,或者回父母家吃一顿,或者在街边 小店凑合一顿。   总这样冷锅冷灶,西凤免不了生出怨气。起初,她也就是埋怨几句。   “你就不能做点饭吗?”   “你不会在外面吃?”   “外面吃不花钱呀?一天才能挣几个。你又不是不会做,下挂面总会吧?”   “行,我给你下挂面去。”   马秋倒是听话,可他下出来的挂面,不是夹生就是一锅糨糊,最后,西凤还 得再加工一遍。   说得多了,马秋觉得委屈,西凤也就不再说了。好在两个大人好凑合。   奶奶心疼孙子,一直把他带到三岁,该上幼儿园了,才送回来。儿子中饭在 幼儿园吃,早晚饭在家。这下再凑合就不合适了。西凤认为,儿子长身体需要吃 得好些。马秋也清楚这个道理,但付诸于行动对他来说,却是一件相当困难的事 情。关键是他不会做。   西凤如能按时下班,晚饭一定是汤汤水水的,不存在问题,一旦她加班回不 来,马秋就只剩下做挂面了。总吃挂面,儿子受不了,绝食抵制,咋哄都不吃。 马秋不耐烦就呵斥他,把孩子吓得乱哭,马秋没招了,就带他上街胡吃。由于小 摊上不卫生,儿子闹了几次肚子。有一次,竟拉得脱了水,医院住了半个多月。   这次西凤是真急了,跟马秋大吵了一仗。   “你就不会好好做点饭吗?”   “我就是不会,你又不是不知道。”   马秋一脸的委屈。他还纳闷,同样的食品,我吃了都没事,儿子怎么就不行 了?   “你是不会,那你就不会学呀!我、我要是死了,这日子你还不过了?”   这是他们结婚以来,西凤嘴里第一次说出如此“狠毒”的话。说这话的时候, 她并没有考虑太多,不过是情急之下,脱口而出罢了,但马秋受不了了。他红着 眼圈回到里屋,竟呜呜地哭了起来。西凤心一软,谁叫自己摊上这种男人呢,想 进屋劝几句。马秋哭得却越发伤心,拉住西凤的胳臂不撒手,似乎他一松手,她 就真的会没了。   打这以后,只要加班,西凤都早早起床,把当天的晚饭做好。晚上,马秋在 锅里一热就得。晚饭的问题解决了,西凤为此又多了几分辛苦,再看看别人,回 到家,丈夫做好饭菜等着。就这样,一心想做个好女人的西凤,幸福的心情开始 渐渐消退,她开始感到厌烦,内心频频涌现出一种感觉,一种难以名状的失落感。   如果说,起初,西凤只是因为马秋生活上不会关心人,感到有些厌烦,生出 难以名状的失落感,那么,随着她工作以后,渐渐融入了都市人的生活,她开始 嫌弃马秋。   成家的女人在一起,谈论最多的除了孩子,就是丈夫。今天,张三的丈夫得 到了提升,明天李四的丈夫搞了项发明创造,后天又是王五的丈夫公司开业…… 同伴们谈起自己的丈夫,一个个眉飞色舞,脸上洋溢着掩饰不住的“夫贵妻荣” 的得意。即便有些人的丈夫并没有那么出色,那么出类拔萃,但她们也会用丈夫 对自己的体贴和呵护,向人们炫耀自己的幸福生活,以换取同伴的赞美。   刚开始,西凤听到这些,只是觉得很新鲜。城里的女人也是女人,咋都生活 得那么幸福,那么滋润。有的时候,她也会很羡慕地附和人家几句,说你真是有 福气,你的命真好。而当别人问起她丈夫的情况时,她就赶紧想办法叉开话头, 用其他的话打发对方。   西凤感到,与别人的丈夫相比,自己的丈夫实在没有什么值得炫耀的地方。   诸如此类的情况不断冲击着西凤,她终于开始认真地审视起自己的丈夫。   此时的西凤已经不是刚刚嫁到城市的农村妇女了。   她是城里人,她有一份正当工作,收入甚至超过了丈夫,对丈夫的感激和盲 目崇拜,由于自己是家庭妇女而感到的自卑,随着岁月的流失,已经渐渐趋于平 静。更重要的是,她在熟悉了城里女人的生活方式后,也熟悉了城里男人的生活。 这些就保证了她对马秋的审视超脱而公正。   西凤对马秋的评价是:胆小怕事,心绪颓废,缺乏爱心,不求上进……一句 话,没出息!   考虑几天之后,西凤决定跟马秋好好谈谈。   西凤的想法很简单,不像有的女人,希望重新塑造一个男人。她只是希望丈 夫振作起来,活得有点心气儿。   那是一个周末,西凤把儿子送回婆婆家,说好第二天早上直接送他去幼儿园。 晚上,她做了一桌可口的饭菜。要让丈夫听话,首先要呵护好他的胃。饭后,她 把一杯热茶端给马秋,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坐下,说:“今天不看电视了,好吗? 我想跟你说说话。”   马秋用异样的眼神瞅瞅她。   他们结婚已经五年多了。他们婚后的第一次思想交锋就这样开始了。   在分析了马秋存在的问题后,西凤说:“我这可都是为你好。男人吗,总应 该有个想法,有个奔头,我不求你大福大贵,也不求你出人头地,可你不能老这 个样子呀,活得一点心气儿都没有……你今年才36岁,今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   西凤尽量选择委婉温和的词句,把事情说得低声细语而且详细,尽量避免由 于自己不经意流露出的“居高临下”使马秋感到不快。   马秋始终一言不发,既不解释也不表态,总是用疑惑的眼神打量西凤,好像 她是一个陌生人一样,或者,她是在用一种他听不大懂的语言在说话。   “秋子,你是咋想的?”   西凤问这话的时候,马秋似乎才回过神来。   “我想什么?你不就是想说我没出息吗,以前的事我都跟你说过,那能怪我 吗?”   马秋吞吐着说完这些话,脸上浮出一丝轻易察觉不出的笑意,沉默片刻后, 仿佛自言自语般地低声喃喃道:“我什么都不想,我觉得这样挺好。”   西凤还想说什么,马秋已经用遥控器打开了电视。   交锋由此戛然而止。   这样的交锋从此再没有发生过。但由于有了这一次,西凤心理上的“弱势” 地位消失了,当她不顺心或者不满意的时候,不再象以往过多地顾及马秋的面子 和心理承受力,该说就说,该发脾气就发脾气,语言也开始尖刻起来。而马秋一 如在单位那样,很少发急生气。即便两个人偶尔吵上几句,也多是他主动回话, 捐弃前嫌。   这以后,马秋尽管在处事为人方面并没有什么变化,还是对任何事情缺乏 “心气”,但在烹调方面的“进步”却是明显的。西凤加班回到家,已经可以吃 上可口的饭菜了。   摊上这么一个丈夫,西凤还能说什么呢?   食品厂倒闭后,西凤四处求职,却屡屡碰壁,只得买了一台手套机,为一家 贸易公司加工手套。   加工一双手套四角钱。一个星期下来,她完成了500双,刨去各项成本, 能落110元钱。这下她心里有底了,决定大干快上。这个星期竟完成了800 双。   星期天晚上,她把织好的800双手套装进两个蛇皮袋里,心里盘算着,下 星期一定要争取完成一千双。她觉得自己有这个能力。照这样的进度,每个星期 就能进项220元,一个月就能收入近千元,不仅比在厂里拿得多,而且还不耽 误做饭。想到这里,她心头一热,径自笑了起来。   “笑什么呢?”   马秋推门走进来。周末饭馆客人不多,不到九点他就回到家。   听完西凤一席话,马秋也乐了。他找出半瓶没喝完的白酒,又取来两根黄瓜 和儿子吃剩的瓜子,有滋有味地喝起来。马秋没什么爱好,就是没事喜欢喝几口, 前一段见他胃不好,时常隐隐作疼,西凤不让他再喝了,看他今天高兴,也就没 拦他。   马秋盘腿坐在沙发上,与西凤兴致勃勃地筹划着下一步的美好生活。这个时 候,住对门的郑新走上楼来。   郑新也是返城知青,与马秋同一批招进厂,工种是锅炉工。八十年代前期, 见有人从南方带回走私收录机,一转手就能挣好几百,郑新也跟着跑了几趟,尝 到甜头后便一发而不可收,先是倒腾收录机,后来又倒腾录象机,很快就成了 “万元户”。钱是人的胆。郑新早就不屑厂里的工作,“发”起来以后,径直辞 职,开了家贸易公司,做起了走私生意。终于有一天,公司被查封,本人被判了 六年,多年的积累被罚没收缴。不久,媳妇也跟他离了婚。   六年的牢狱之苦,郑新跟没事人似的,出来以后,照样办公司。这次倒做的 是正经生意,经营建筑材料。做正经生意他不灵,一年下来赔多赚少。虽然财运 不旺可他有桃花运,身边从没缺过女人,一个赛一个地如花似玉,有的还心甘情 愿为他倒贴钱。郑新独身一人,自然乐得消受。香港回归那年,郑新刚好不惑之 年。他选择了其中一个,并很快结了婚。用他的话说,这人有财运。   果然,在新媳妇的打理下,郑新的公司红火起来,买了车,开了分店,听说 最近又买了套乡间别墅,正忙着装修呢。   尽管同时进厂,又住对门多年,但马秋和郑新却很少来往。一个是他打心眼 里瞧不起郑新,蹲过大狱的人还整天吆五喝六的,上门的女人跟走马灯似的,见 天换一个,没点羞耻感;再一个,郑新好喝酒,而且只认五粮液,喝完的空瓶子 就撂在门口,马秋心理不平衡。   有一阵子,社会上兴起了吃鲍鱼。一天临下班,徒弟问马秋,鲍翅是何物? 马秋不知道,他只听说过鲍鱼,听说那东西很贵。在楼下,他刚好与郑新走在一 起,心想这主儿整天在外面肥吃海喝,就顺嘴问了一句。郑新略加迟疑,笑答 “鲍翅就是鲍鱼的刺”。   次日上班,马秋把这话告诉了徒弟,徒弟又告诉了其他人,三传两传,全车 间都传开了。人们免不了用这事又奚落马秋一番,说他笨狗硬扎个狼狗势,愣充 自己吃过鲍翅。事后,马秋一琢磨,想到是郑新故意捉弄自己。别人对我咋样无 所谓,你郑新算个什么东西,劳改犯,也有资格来捉弄我!   从此,早已习惯了逆来顺受的马秋见到郑新都是爱睬不理的。   郑新白天谈成笔生意,晚上请客户吃饭。此时,他醉醺醺地走上楼来,嘴里 还语无伦次地嘟囔着,灌我,就你们那点尿量,姥姥,喝,喝呀,不喝是孙子…… 发现楼层的灯黑着,他摸索着按开关,灯没亮。马秋家近靠楼梯,郑新误认到了 自己家,掏出钥匙就开马秋家的防盗门。门不开,他便拍打几下。   马秋家平日很少来人,何况已经十点多了。西凤起身问道:“谁呀?”   郑新不耐烦地使劲拍打几下,提高嗓门:“开门!开门!再不开,老子可就 踹了!”   马秋两口子呆楞了片刻。西凤怯怯地问道:“你是谁呀?”   “抢钱的,快点!看老子进去怎么收拾你!”   郑新认为妻子有意装糊涂,故意恶声恶气道。   听见这话,马秋先被吓了一跳。他猛地从沙发上蹿下来,拎起酒瓶走到门旁, 压低声音说:“兄弟,你们找错门了。”   门外的郑新吃了一惊,自己家怎么会传出一个男人的声音?他正欲抬手砸门, 又觉得不对劲,忙掏出打火机一照,明白敲错了门。妈呀,串户了!郑新使劲抽 了自己一记耳光,借此醒酒,然后,转身准备离去。就在这时,防盗门里又传出 那个男人的声音。   “兄弟,你别发火,想发财到对门去,那一家可是大款。我们两口子都是下 岗工人,没钱。”   马秋认为对方真是来抢钱的,既然奔钱来的,当然应该去有钱人家啦。   顿时,郑新火冒三丈,回身抬脚就要踹门。这时,有人从楼下走上来,手电 筒一照,认出郑新,打了个招呼。郑新无奈地放弃了下一个动作,支吾了一声, 转身走到对面,打开房门走进去。   马秋和西凤始终在门后竖耳听着,外面的对话声和关门声将他们惊醒过来。 两人相互看了看,明白误会了。西凤长出一口气,埋怨道:“你咋这样?对门住 着,看你说的啥话。”   马秋也知道刚才自己做得有点过头,但既然已经做了,想收也收不回来,而 且他也没想收。他有些意犹未尽,甚至觉得不过瘾。   对门算个什么东西,坐过大狱的人,哪来的那么多钱?那些钱能干净吗?马 秋真希望有人把郑新家偷了或者抢了。他认为,这也算是对社会不公的一种民间 方式的扯平。   马秋坐回沙发,抿了口酒,满不在乎道:“对门咋啦?哎,见了我他都不知 道打个招呼,有什么牛的!”   “你不会先跟人家打招呼,还有理了。”   “凭什么?他算什么东西,我跟他打招呼。”   马秋呷一口酒,呲牙裂嘴很舒坦地咽下去:“妈的,等老子有了钱,先整瓶 五粮液过个瘾。”   西凤不满地抢白他一句:“胃又不疼了?”   马秋往嘴里丢了颗瓜子,说:“少管我。哎,你知道对门那天跟我说啥,说 啥酒都喝不惯,只认五粮液。哎,你听听,他说这话不是存心气我吗。”   第二天一大早,马秋扛着两大包手套先下了楼。刚出楼门,就见郑新一身运 动短装跑步过来,一边喘气一边扩臂展胸活动着身体。他忙收住脚步想往门里缩, 郑新已经发现他,叫了一声:“秋子!”   马秋搭讪道:“早呀。”   “昨晚咋回事吗?”   “没、没事呀。咋啦?是不是有贼呀?”   “有贼也叫我打跑了!”   “是不是?哎哟,昨晚睡得早,啥也没听见。”   马秋心想,昨晚的事,你只要不点透,我就装糊涂;你要明说,我也有话。 谁叫你深更半夜砸我们家门呢,你不咋呼着要抢钱,我能说那话吗。   郑新似乎看透了马秋的心思,却不按他的思路出牌。他不满地乜了马秋一眼, 说出这样一番话。   “我说秋子,远亲不如近邻,近邻不如对门。虽说眼下你混得背了点,可混 得背不能怪社会呀,我郑新可没着你惹你。对,我是坐过大狱,有些人不大待见 我,可他们咋不想想,我那钱不是偷的更不是抢的,是我凭本事挣的。现在有些 人,自己的日子过得缺油少盐的,却见不得别人碗里有点油星星,你说这种人缺 德不缺德?”   马秋尽量掩饰住内心的尴尬,敷衍道:“就是就是,这就叫红眼病吧。”   正说着,西凤从楼里出来。她招呼了一声郑新,然后,和马秋各驮一袋手套 赶去交活。   他们来到贸易公司门口,门外已经围了不少人。就见一个中年男子气愤地用 棍子使劲砸碎窗户上的玻璃,恶狠狠地骂道:“我操你们祖宗八辈,要叫我碰上 了,非剥了你们的皮!”   众人都义愤填膺地附和着,场面一片混乱。   西凤下了车,问一位中年妇女:“师傅,出什么事了?”   中年妇女看她一眼:“你们也是来交手套的?”   西凤应了一声。   “哎呀,咱们全上当了。这是个骗子公司,说叫咱们织手套,织好了他们全 部回收,其实是骗咱们的。”   马秋脸色一变,忙掏出一张纸递过去:“哎,我们可是订了合同的。你看看, 光买机子和线就花了小两千呢。”   中年妇女看都不看:“哎呀,什么狗屁合同,我也有,这全是他们下的套! 人都跑了,你看看,这些人都是来交活的。”   西凤急了:“这可咋办呀?”正说着,就见马秋捂住肚子,蹲在了地上。   西凤:“你怎么啦?”   马秋:“我肚子又疼了,哎哟……”   西凤:“你快上医院看看吧,别再拖了。”   马秋:“算了,老毛病了,不碍事。”   ……   三天以后,马秋终于决定去医院检查一下身体。在这期间,他耍了个小聪明。   每天一上班,他就伪装成病怏怏的样子。干活的时候,时不时地用手按住胃 部,遇到搬东西,总要先倒吸一口凉气,显得很吃力,吃饭的时候,他也不像往 常总是从人前吃到人后,而是一副厌食的神情,草草几口了事,没活的时候,就 闷声不语坐着发呆。其实,他的胃部并没有什么异常的反应,他很希望胃部能疼 痛起来,这样才更逼真,尽管他认为已经很逼真了。令他失望的是,这三天他的 胃部很正常,一次也没发作。省去早餐,又克制中晚餐的进食量,马秋只得趁人 们不注意的时候,胡乱抓把东西塞进嘴里。   所以要这样“虐待”自己,马秋是有想法的。   他需要同事们,特别是老板二嘎子知道自己病了,而且病得不轻,知道他是 在带病坚持工作。这样他就可以得到他们的极大同情,他是这样认为的,这是一 个方面。更重要的是,他需要二嘎子在同情之余,主动询问他的病情。   果然,他的伪装收到了效果,二嘎子认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吃完中饭,他 叫住马秋。   “马师傅,下午你别上班了,去医院好好检查一下。”   “算了吧,大家都忙忙的。”   “小六,马师傅下午有事,他的活你来干。”   二嘎子对操作间的一个小伙计招呼一声,又回身对马秋说:“马师傅,你去 医院吧,不在乎这一会儿。”   “这多不好意思,大家都忙忙的……那、那就我去了。”   马秋嘴上这么说着,可脚底下就是不动窝。   二嘎子问:“还有事?”   秋子难为情地挠挠头:“这,怎么说呢?”   “说呀,只要我能办到。”   “我想问一下,休病假扣工钱不?”   马秋终于说出了自己的真实想法,这并不是我要说的,是你二嘎子逼着我说 的,而且你完全能办到,我看你怎么答复我。这就是马秋的小聪明。   二嘎子心里有些不快。个体饭馆历来都是干活拿钱,哪有休病假一说,可他 既然已经满口答应了,立马缩回去也不合适呀。于是,摸棱两可地说:“你先看 病去吧,回来再说。”   马秋点点头,走出饭馆。   马秋怎么也不可能想到,他这一离开就再没能回到饭馆。   检查进行得很顺利。其实,马秋的心里并没把检查当回事,他是奔病假条来 的。手套全砸在手里,西凤只得上街摆地摊。他看着心里发急,想趁着休病假, 也去试试。   接诊马秋的是位女大夫。她看完检查结果后,先是用异样的眼神看了看他, 这才问道:“疼了多长时间了?”   马秋双手捂着肚子,龇牙咧嘴地说:“哎哟,可有一段时间了。”   女医生迟疑了片刻,问:“家属来了吗?”   “没有?怎么?”   “请你家属来一趟吧,好不好?”   “有这么严重吗?哎,大夫,该死球朝上,什么病,你就给我来个痛快的。”   “怎么说话呢?嘴巴文明点!”   女大夫不满地瞪他一眼,将检查结果放在一旁:“就这样吧,把你家属叫来 再说。”   马秋根本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认为大夫在小题大做。此时,马秋的心 思全在病假条上,他满脸赔笑道:“大夫,能不能给我开个病假条?”   “你这个人咋回事吗?啥时候了还惦记病假条呢?不是跟你说了吗,把你家 属叫来。”女大夫说完,头也不抬地接诊下一个病人。   马秋骑车来到集贸市场,正推车往里走,就见十几个小贩慌不择路地冲出来, 西凤也夹杂其间。她手里拎只包裹,一脸的惶恐色。马秋知道包裹里面全是手套。 他对着西凤喊了一声,她全无反应。这群人冲出市场,便做鸟兽状绝尘而去。随 后,几个市场管理人员追了过来,嘴里咋咋忽忽吆喝不停。   他们在查无照小贩。   马秋懒得再去找西凤,知道想找也找不到。为了躲开市场管理人员的检查, 西凤每天都要转场几个市场。   一个钟头以后,马秋回到医院。他来到办公室门外,发现女大夫不见了,一 个年轻的男大夫正坐在她原来的位置。此时,候诊的病人已经不多了。马秋思考 了一会,认为机会来了,便走进去。   “哎,刚才那位女大夫呢?”   “她家里有点事,请假回去了。找她有事吗?”   “她叫我来取马秋的检查结果。”   年轻大夫找出马秋的检查结果,看过后,皱了皱眉头,问马秋:“你是他什 么人?”   “噢,马秋是我兄弟,是刚才那位女大夫叫我们家属来的。”   马秋回答得很自然。确定对方相信后,他继续问道:“大夫,我兄弟得的什 么病?严重吗?”   “很严重,你兄弟得的是胃癌。已经到了晚期。”   落日的余辉给护城河的河面撒下片片金黄,几个钓鱼的老人收拾好工具,迈 着悠闲的脚步陆续离去,河边只剩下马秋一个人。他神情呆滞地坐在河沿上。脚 底下是不少烟头。   怎么离开的医院?又怎么会来到这里?马秋已经记不清。现在,唯一能让他 知道自己还活着的,是一个恐怖的声音由远至近又由近至远不停地在耳边回响。   晚期胃癌——晚期胃癌!   既然得上这个病,活着跟死去又有多大的区别呢?也可能明天,也可能后天 ……马秋的舅舅就是胃癌,从发病到死亡连一个月都没到。马秋至今还记得舅舅 临终前的情景,原本结实高大的一个人,居然瘦得不到九十斤。他是活活被疼死 的呀!一个月,或许要不了一个月,马秋断定自己肯定会死去。那么,儿子怎么 办?他才13岁,才刚上初中,就没有父亲了,他一定会哭得死去活来;还有西 凤,这是个多么好的媳妇,尽管这几年没少磕磕碰碰,但马秋始终认为有西凤这 样的媳妇是自己的福分,一个月后,她也一定会哭得死去活来的。   “死”的念头在马秋的脑海中东蹦西蹿。他不得不考虑他死去以后的事。   西凤的厂子倒闭了,她今后将怎样生活?她将怎样凑齐儿子那高昂的学费? 还有那笔欠款。厂里去年实行房改,为了买下现在的那套住房,马秋拉下三万多 块钱的外债。夫债妻还,可现在的条件已经令西凤不堪重负,让她用什么还呢?   马秋慢慢低下头,禁不住伤心地抽泣起来。   不远的桥头上有一个香烟摊,守摊的老汉不时向马秋张望着。起初,他以为 马秋是闲得无聊,在看人钓鱼,可钓鱼的人都走了,他还坐在那。“这人真够闲 的!”老汉嘟囔了一声,准备撤摊回家,却发现马秋哭了。虽然听不见哭声,但 从他肩膀的剧烈抖动中,可以看出他哭得很伤心。老汉多了个心眼,决定不走了。   只要自己活着,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可这需要时间,而现在马秋最缺的就是 时间。想到这些,他感觉脑袋骤然间涨大了许多。他慢慢抬起头,脸上带着眼泪 却在发笑——痛苦无奈又似乎什么都想开了的笑。   “扑通”马秋纵身跳进河里。   正如老汉预感的一样,他也是个寻短见的人。   “有人跳河了,快救人呀!”   听见老人的呼救声,过路的人很快围了去,但没有人下河施救。   “怎么还在这看热闹?快下去救人呀!”   一个小伙子撇撇嘴:“下去也行,谁给钱?100块钱,谁掏?谁掏我就下 去。”   另一个说:“老臭,100块少了点吧。”   老汉气愤地指着他们:“你们缺德不?人命关天,这时候还想着要钱!”   要钱的小伙子不服气道:“缺什么德了?这年头无利不起早,没钱我凭什么 救他?”   “就是,见义勇为还给发奖金呢,没看今天的报纸。”帮腔的晃着手里的报 纸:“见义勇为伤残者奖励一至三万元,见义勇为牺牲者奖励五至十万元。乖乖, 这一下子可就发了!”   “你们混蛋!”老汉说着脱掉上衣,甩掉鞋子,准备下水。这时,马秋浮出 水面,游到岸边。   老汉忙拽他上来,劝道:“我说,你可千万不要想不开呀,就是天大的烦心 事,你也不能走这条路!”   马秋白了老汉一眼:“说什么呢?我咋想不开了?”   老汉疑惑了:“哪,哪你这是?”   马秋怒吼道:“咋?游泳不行呀?闲(咸)吃罗卜淡操心!”他拎起鞋子, 扭头离去。   几个小伙子开始起哄。   “伙计,游得不错,回头哥几个请你当教练。”   “哥们,下次参加奥运会游泳比赛,就是你啦!”   老汉穿上鞋子,呆楞了好一会儿,嘴里才吐出两个字:“混蛋!”   马秋这几天睡不着也吃不香。西凤问他咋回事,他总说没事。他不想把自己 的病情告诉西凤,她知道了,肯定要借钱为他治病。这是他不愿意看到的。家里 已经很困难了,何况对付这种绝症,到头来都是人财两空。   晚上,只要合上眼睛,马秋就开始做梦。他梦见,家中债主登门,西凤苦苦 地哀求对方;儿子因无钱上学,背着书包在学校门口徘徊;儿子与西凤看着自己 的遗像泪流满面,抱头痛哭在一起……   马秋以身赴死的的念头,是在看过一张旧报纸后产生的。   这天中午,饭口过后,马秋开始打扫卫生。几张报纸撂在椅子下面,估计是 顾客看后丢下的。马秋随手拿起,准备扔进废品筐里。就在这时,报上的一则消 息使他眼前一亮。   消息称:本市近日建立见义勇为奖励基金。   马秋迅速看下去。   消息内容:……见义勇为伤残者奖励一至三万元,见义勇为牺牲者奖励五至 十万元。   看到这里,马秋的胸口禁不住狂跳起来,一个念头如白驹过隙从脑海中飞驰 闪过。他感到自己就像汪洋中的一个落水者,在力不能支的危机关头,竟看到了 一叶快速驶近的风帆。   整个下午,马秋的全部思维都围绕着这则消息高速运转着。   既然已经来日不多,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赴死,少则五万,多则十 万……这是个多么美妙的想法呀!马秋开始为自己设计以身赴死又明显带有见义 勇为色彩的行动方案,每一个方案都是鲜血淋淋,都是惨不忍睹。同时,他也开 始汗流浃背,开始两腿发软,甚至还差一点失禁。马秋知道这是胆怯的表现,是 恐惧的生理反应。   终于,马秋从胆怯、恐惧中“坚强”了起来。   而支撑马秋“坚强”起来的唯一精神力量就是——要给西凤和儿子留下一笔 钱!   次日,马秋起个大早。西凤起来时,他已经把早饭在饭桌上摆好。   结婚以来,这是马秋起得最早的一次,也是他唯一做的一次早饭。西凤不免 有些吃惊。   “今怎么起这么早?哟,饭都做好了。”   马秋笑而不答,招呼儿子起来吃饭。   西凤追过去:“哎,你是不是有啥事?”   马秋说:“我能有啥事。”   “哪你怎么想起做饭了?你可别瞒我。”   “哎哟,不做饭你嫌我懒,做顿饭吧,你又问这问那的。我一个下岗工人, 你说能有啥事。”   话到这份上,西凤不好再问什么。   儿子吃完饭,背起书包走出家门。   马秋忙跟出去,叮嘱道:“小明,路上慢点,过马路一定要看着车。”   儿子生平第一次得到父亲的如此殷勤呵护,禁不住回头看去:“爸,有事 呀?”   马秋走到儿子身旁,眼中充满柔情:“噢,没事。”他为儿子整整衣领,又 整整头发,强装微笑道:“好好学习,别像你爸没出息,以后要听你妈的话, 啊。”   儿子不解道:“爸,你咋啦?”   马秋笑道:“没、没事,走吧,别迟到了。”   马秋噙着眼泪,看着儿子走下楼梯。他认为,这将是他与儿子的诀别。   收拾停当,马秋走出家门。他想去饭馆请假,没走多远,碰见二嘎子。他对 二嘎子说,家里有急事,想请一天假。   二嘎子答应得很爽快:“身体检查得怎么样?需要就多歇两天。”   马秋心想,既然想死,一天足够了。他闷闷道:“身体没事,是家里有点急 事。”   马秋转身准备离去,走出几步又转回身。   二嘎子也停住脚步:“马师傅,还有事吗?”   马秋迟疑片刻,突然开了腔,话不高声,却郑重其事:“前几天我在灶上偷 着拿了个肘子,儿子想吃,你就在我的工钱里扣吧。”   “算了吧,没事。”二嘎子觉得马秋有些异样,又问:“你今咋怪怪的?”   马秋不想再说什么,点点头,走了。他觉得自己该办的事都办完了,现在可 以毫无牵挂地“走”了。   马秋怎么也没想到,想死居然也这么难。   马秋每天早出晚归,游荡于闹市,眼睛像猎犬似地搜寻着周围的一切,判断 着哪里正在或者可能发生诸如抢劫、强奸之类的犯罪。他完全沉浸在亢奋和勇武 之中,漠视街边的一切景致和热闹,只想抓坏人,最好能遇见天字第一号的亡命 之徒。然而,三天下来,精疲力尽的马秋失望了。尽管他奋不顾身,勇不可挡地 亲手抓获了八个小偷和三个抢劫者,自己却毫毛未损。   曾有一个小偷,在失主的穷追不舍下,丢下钱包拐进一个农贸市场。马秋刚 好路过,拔腿就追。眼看就要追上,小偷把一辆装满活鱼的三轮车横着一拐挡在 路中间。马秋冲得太急,撞了上去。三轮车被撞翻,他与活鱼一同摔在地上。马 秋挣扎着想爬起来,又疼得瘫坐下去,撩起裤腿一看,膝盖处被碰出一条口子, 鲜血涌了出来。   “同志,别追了,又没丢啥东西。”   失主从后面赶过来,忙扶起马秋,要送他上医院。   马秋什么也没听见,转身冲了出去。拐进一条小巷,很快又“咬”住了那个 小偷。   一路狂奔,小偷实在跑不动了,踉跄地靠在路边的墙上,喘着粗气。小偷有 二十来岁,膀大腰圆,一脸的落腮胡须。他怎么也弄不明白,我已经把钱包丢了, 失主都不追了,你还追我干什么?这人脑子一定有毛病。   见马秋上前几步,络腮胡子猛地从腰间抽出把一尺多长的尖刀,用刀尖指着 马秋。   “别过来!再过来,老子捅死你!”   “捅死我,好啊。来吧,小子!”   马秋并不清楚对方在想些什么,只是觉得机会太难得,我都忙活了两天,还 没遇见这样“勇猛”的对手,既然今天遇到了,你就得成全我。他又上前几步。   络腮胡子歇斯底里地吼道:“别过来!我告诉你,老子可是蹲过大狱的。”   马秋冷笑道:“你蹲过大狱?判了几年呀?孙子,我告诉你,爷爷可是判了 死刑的,死刑犯,有今天没明天,我还怕你这,来吧!”说着他挺直胸膛,迎着 刀尖猛扑上去。   一个困兽犹斗,一个大义凛然,后面的人全看傻了。就在这时,络腮胡子手 发抖,腿发软,甩掉手中的尖刀,一屁股瘫软在地上,“哇、哇”地哭了起来。   马秋失望了。失望使他气愤之极,上前揪住络腮胡子的衣领,疯狂地抽打着 他的脸,嘴里还不停地喊着:“你捅呀,你怎么不捅了?王八蛋!胆小鬼!你捅 呀,捅呀……”   两个警察在失主的引领下跑过来。其中一个警察抱住马秋:“别打了!你想 把他打死呀?”另一个警察给血流满面的小偷戴上手铐。小偷看着马秋,裂着嘴, 样子比哭还难看。   马秋不解气,狠狠地啐他一口:“呸!真他妈熊!”   做完笔录,马秋走出派出所,失望地长叹一声:怎么又没死成!老听说“现 在是好人怕坏人”,他不能不对这一说法再加审视。没走出几步,马秋才感觉到 腿部的疼痛,他拉起裤腿,发现自己负了伤。伤口已经结上一层薄疤,裤腿处满 是血迹。   晚上躺在床上,马秋还在纳闷:怪事情,我今天怎么没有晕血?   就在这天的下午,郑新家来了一位客人。郑新叫他大臭。大臭与郑新合伙做 过生意,又是酒肉朋友,大臭后来去了东北,两人十几年没见面。郑新设家宴款 待大臭。大臭喝高了,当晚住下没走。   见过去三天,马秋还没来上班,二嘎子有些纳闷。打了几次电话,家里总没 人接。第四天下午,二嘎子去物业办交房租,与西凤走个照面。   西凤推着自行车,车把上挂只包,里面是没卖完的手套。   二嘎子:“嫂子,马师傅在家吗?”   西凤:“没在,一大早就去饭馆了。”   二嘎子:“没有啊,我才从饭馆过来,他都三四天没来上班了。   西凤:“啥?这几天他天天忙到半夜才回来,我问他,他都说在饭馆加班 呢。”   二嘎子:“嫂子,我还骗你不成,我以为他又上医院了呢。”   西凤:“他病了?没说啥病?”   二嘎子:“我咋知道?不过他那天从医院回来以后,怪怪的,嫂子,不会出 啥事吧?”   就在他们谈话的同时,物业办主任老牛接到一个关于马秋的电话。   电话是驻地派出所打来的。   所长在电话里说,马秋这几天抓了十四个小偷,五个抢劫的,还有两个强奸 妇女的。最近不是正在严打吗?区上准备开表彰大会,所里决定把他报上去。   所长叫老牛也整理份简单材料,尽快报给所里。   老牛当下就蒙了:“什么什么?你们是不是搞错了?马秋是这块料吗?”   所长不满道:“这怎么能错呢?每次我们都有登记,马秋,住址幸福小区六 号楼三单元四零一号。下岗工人,现在家常饭馆上班。”   老牛放下电话,心里还在嘀咕,马秋,就那么个鸟货,敢抓坏人了……他越 想越不对劲,正想给饭馆打电话落实一下,见二嘎子推门进来,忙说:“哎,正 想找你呢,问你个事,马秋最近没在饭馆上班?”   “没有呀,都好几天了,我还找他呢。”   “你是找不到,小子抽的哪阵风,干上业余警察了。”   “业余警察?开什么玩笑,他有那胆吗?”   正说着,传来敲门声。   二嘎子开门,见一男一女站在外面,就问:“你们找谁?”   来者,女的是为马秋看病的那位大夫,男的是该医院的院长。   稍做寒暄,院长说明来意,还是为马秋。   原来:马秋看病那天,检验室出来两份检查结果,一个晚期胃癌,一个慢性 胃炎。由于病人同名同性,都叫马秋,护士一时疏忽,让先到的马秋取走了晚期 胃癌的检查结果,而他实际得的是慢性胃炎。错拿慢性胃炎检查结果的那位马秋, 病情总不见好转,心生疑虑,又到一家大医院复查,确诊是胃癌晚期。这下病人 不干了,回到医院闹将起来。医院一查,搞清了原由。一方面尽量安抚病人,一 方面追查前一位马秋。   院长介绍完整个过程,一脸歉疚地对老牛说:“这件事肯定给马秋同志造成 了很大的精神伤害,我们主要担心他不能原谅我们,所以想请你们帮着做做解释 工作。哎,我们把车都带来了,准备接他到医院做一次全面检查,也算是一种补 偿吧。”   老牛说:“没问题。那现在就去他家吧,正好我找他也有点事。”   一行人出了门,向六号楼走去。   与二嘎子分手后,西凤回到家,可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就在屋里翻了起来。 既然马秋去看过病,就应该有病历。西凤想找到他的病历。   西凤在褥子下面找到马秋的病历和那份刊有“见义勇为奖励办法”的报纸。 看了病历,她哭了。出了这么大的事,丈夫竟然瞒着自己,她觉得很痛心,自然 也就没去想报纸是怎么回事。西凤决定立即找到丈夫,她要告诉他,就是砸锅卖 铁也要把他的病治好。   郑新的妻子方霞是跟西凤前后脚进的家,看见屋里一片狼藉,她惊呆了。这 时,大臭从门后闪出,一把堵住她的嘴,“啪”关上了房门。趁郑新两口子不在 家,大臭把屋里翻了个遍,把搜出的细软装进口袋,正要不辞而别,被方霞撞个 正着。   西凤走出家门,听见郑新家传出饮水机摔倒在地的声音。出什么事了?她警 觉地走到门前听了听。里面隐约传出撕打声,跟着是方霞被扼住脖子发出的“救 命……救命……”的声音。   不好,真出事了!   西凤冲下楼去,在门口与老牛撞个满怀。   “哎哟,你这是怎么啦?”   西凤一把拽住老牛:“不好了,郑新家来了坏人。”跟着,她就扯开嗓子喊 道:“快来人呀,郑新家有坏人,快抓坏人呀!”   老牛对院长交代一声,赶快报警!话音未落,人已经冲进楼门。   院长愣了一会儿才回过神,吩咐面如土色的女大夫,快打110呀!说完, 他也跟着冲了进去。   大臭正准备出门,听到有人冲上楼梯,忙拽起昏迷中的方霞,一手扼住她的 脖子,一手把自己的黑挎包拽在身前。他对堵在楼梯口的老牛喊道:“站住!敢 过来咱们就同归于尽。”   这时,院长也冲上来,和老牛紧靠在一起。见他们封死了下楼的去路,大臭 挟持方霞向楼上退去。来到顶层,一拉平台门,发现门从外面锁上。大臭心说, 坏了!便摆出一副困兽犹斗的架势。   ……   马秋回到小区时,大门口已经拉起警戒线。一个黑脸警察对他摆摆手:“下 来下来。”   “干什么?我就在这住。”   黑脸警察一把拽住自行车后架:“住这也不行!罪犯身上有炸药包,你不想 活了!”   马秋吓了一跳,跳下车子:“什、什么?我们小区里有罪犯?”   黑脸警察以为他被吓坏了,放缓口气:“没看见人已经疏散了,你快离开 这。”   马秋缓过神来,扭头观瞧。果然,围栏外站着不少小区的住户,有的衣冠不 整,一脸惊恐像;有人手里还提着大包小包,一副出门逃荒的样子。   见一辆警车开过来,黑脸警察迎上前,打开车门。里面下来一个领导模样的 中年人。黑脸警察敬过礼后,递上一张通缉令:“局长,就是这个人,在云岭市 杀了一家五口,这是公安部的通缉令。”   局长点点头:“情况怎么样?”   黑脸警察:“人已经被堵在六号楼楼顶了,关键是闹不清引爆装置是点火式 还是电拉式……”   局长想了想:“不管是点火式还是电拉式,都不要轻举妄动。现在要想办法 麻痹他,争取把他从楼里引出来,只要引出来就好办。”   黑脸警察:“好的,我就去布置。”   见马秋站着没动窝,黑脸警察推他一把:“哎,你是怎么回事?这里太危险, 你咋还不走?”   危险,什么叫危险?我他妈这几天忙活什么呢?我盼的就是危险。   马秋暗自窃喜,把自行车往路边树上一靠,凭着对地形的熟悉,很快就绕到 小区背面,翻墙而入,又从六号楼一单元迅速爬到七层,推开虚掩的平台门,上 了楼顶,然后,猫着腰,放轻脚步,向三单元靠去。巧得很,逃犯所在三单元的 平台门,被人从外面用一根铁丝挂住了,可能是哪个调皮的小孩干的。这样一来, 楼顶的马秋和守在楼梯口的警察,就对大臭形成了上下夹击之势。   马秋摸到门边,透过细细的门缝看到,逃犯肩头挎了个黑挎包,包外吊了根 引子。逃犯抓着方霞的脖子,对下面声嘶力竭地喊道:“公安给老子滚出去!给 我开辆车来,车上要放五十万块钱,再不答应,老子可就点火了!”   马秋并不清楚点火式与电拉式有什么区别,这与他毫无关系,但他清楚炸药 包的威力,如果在这里爆炸,肯定是楼毁人亡。怎样才能把损失降低到最低限度? 他一边取下铁丝,一边在心里盘算着。   这时,黑脸警察上到六楼,对守在那的警察打个手势,示意下撤。   方霞已经极度恐惧,看到警察准备撤走,急了,猛一低头咬住大臭的手,哭 嚎着与他扑打起来。楼下的警察略一愣神儿,也趁势冲了上来。眼看只有几个台 阶,逃犯拉燃了引子。他认为只要喝退扑上来的警察,对付手无寸铁的方霞,自 己绰绰有余。   不能再等了!   马秋一咬牙,抬脚揣开平台门,向逃犯猛扑过来。他一把扯下黑挎包,又一 拳打在逃犯的脸上。马秋不会打架,自记事以来,他从没与人打过架,只有被打 的份,可影视剧教育人呀,尤其是那些武打片,双方打到难解难分处时,往往是 一记重拳,满脸开花,打打杀杀也就结束了。只要想下狠手,谁还不会照葫芦画 瓢?马秋的出拳太凶狠,竟将逃犯打得滚下楼梯。同时,他夹起喷吐着火舌的黑 挎包,也三步并成两步冲下去楼去,嘴里还不停地高声喊道:“快闪开!快闪 开!”   马秋冲出楼门,略做思索,便向小区中心广场狂奔而去。   占地一千多平米的中心广场,除了花坛、凉亭,还有一个小型喷泉。人们见 马秋跑向广场,以为他要把炸药包扔进喷泉里,以降低爆炸产生的杀伤力。在场 的所有人都为马秋的英雄行为捏着一把汗。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马秋冲进广场后,没有将炸药包扔进喷泉,而是把整个 身体扑向地面,把炸药包死死地压在自己的身下。   人们先是呆楞,过了一会儿,又齐声高喊起来。   “马师傅,快把炸药包扔到水里!”   “快起来呀!马师傅,马秋,起来呀!”   马秋一动不动地趴在地上。   眼看着导火索就要燃尽,炸药包就要爆炸了,马秋知道自己终于可以死了, 他禁不住哭泣起来。   疏散到围栏外的老牛,对西凤气愤道:“他搞什么名堂!”   西凤似乎想起什么,忙掏出病历,哭着高声喊道:“秋子,你赶快起来呀, 秋子,这病咱能治,你别心疼钱,就是砸锅卖铁我也给你把病治好,秋子!”   老牛生气地吼道:“你嚎什么嚎?他就没病!”   西凤一把抓住老牛,泣不成声道:“他得的是癌症,胃癌晚期,他这是不想 活了,不想活了!秋子,你快起来呀……”   老牛一把夺过病历,快速扫了眼,明白了,他猛地拽住西凤:“你快告诉他, 他没有病,是医院检查错了,你看看,这是医院的医生,就是跟他来说这事的!”   西凤用疑惑的眼神看看医生,又看看老牛,忙撕开嗓子喊道:“秋子,你没 有得癌症,是医院检查错了,秋子,你没有病……”   老牛也跟着大声喊着。   泪水模糊了马秋的双眼,但他还是听见了西凤的声音,她在喊什么?我没有 病……他愣了一下,忙竖耳细听,没错呀,西凤就是这么喊的。我没有病,医院 检查错了!既然没病还趴这干什么?马秋猛地爬起身,拼命向围栏外跑去。   马秋一把抓住迎上来的西凤。   “我真的没得癌症?你可别骗我!”   “没有没有,是检查错了。你看,医生们都来了。”   看见女医生迎上来,马秋似乎明白了。医生对他比画着解释着,可他什么都 没听清,只觉到自己的心在往下沉,接着,整个身体就瘫软在了地上。   几个全副武装的解爆人员冲上去,迅速打开黑挎包,几块砖头从里面滚了出 来。   第二天上午,马秋才从昏迷中醒来。问清了自己误诊的原由后,他坚决要求 立即出院。   院长说:“马师傅,你的心情我能理解,但你的胃炎还是比较严重的,就再 住几天吧,我们一定把你的病治好。”正说着,老牛、郑新和二嘎子走了进来。 院长忙拉住老牛:“哎,牛主任来了,你帮我劝劝马师傅,叫他一定在这安心养 病,就算给我们一个改正错误的机会。”   老牛笑道:“他能听我的。院长,这小子怕媳妇,他媳妇马上就到,你还是 跟她说吧。”   老牛对马秋说:“我还给你带来一个好消息,你被区上评为见义勇为先进个 人了。赵区长说了,抽空还要来看你呢。”   郑新上前就是一拳:“马秋,没看出来,你小子关键时刻还真够猛的,谢谢 你了。哎,我可跟西凤说好了,出院以后,我做东,咱们两家好好在一块坐坐。 五粮液,小子,到时候不醉不休!”   这时,西凤和小明走进来。   马秋一把抱住儿子:“哎哟,我的好儿子,爸爸想死你了。”   小明竖起大拇指:“爸爸,你真勇敢。”   马秋的脸“唰”地一下红了。他贴在儿子的耳朵边轻声地说:“儿子,听我 说,以后可别跟别人说爸爸勇敢了。”   小明疑惑地看看他:“为什么?爸爸就是勇敢吗。同学们都是这么说的。”   马秋一脸的苦象:“哎哟,屎不臭挑起来臭,别人听了会拿勾子笑我的。”   众人听后全笑了。   后记:   在这个世界上,辉煌与平庸之间并没有横亘多大的河流,有时也仅仅是一步 之遥。出院以后,马秋没有去饭馆上班,而是办了个夜市摊,他卖过羊肉串,也 卖过米线……尽管日子过得不富裕,尽管仍像以前那样,不看旁人的眼高眼低, 谁拿他出个洋相,逗个闷子,也不发急生气,但他生活得很充实,觉得心气儿很 足。熟悉的人都说,马秋变了。马秋心想,什么都没变,只是不想被你们用勾子 笑自己了。 ◆              忧伤的手表                ·安 婆·   1、   阿城一个上午都在看着手表,秒针哒哒地走一圈,那分针就动一点。分针转 一圈,就一个小时了。阿城看着那个分针转了三个圈的时候,去了厨房,厨房里 有两把菜刀,一把是旧的,上面的木把子坏掉了一边,另一把是新的。阿城想了 想,拿起那把新的,擦干净上面的水渍,然后捋起衣服,贴身藏在腋下。刀冰凉, 阿城打了个寒战。   表上的针,不紧不慢地往前跑着,哒、哒、哒……   出了门,阿城仰着脑袋望了望天空中的太阳。太阳血红血红的。   2、   在三莽、秋生和豪志他们中间,阿城是最有时间观念的一个人,因为他是从 禹城来的。在禹城要是没有时间怎么行呢?上课就会去迟到,看电影就会赶不上 场。说这话的时候阿城总是要先抬起手腕——他有一块手表,上海牌的.   表是阿城生日那天硬逼着爸爸给他的。   生日那天早上,阿城还在床上,奶奶就把他推醒了,说,阿城我的孙,快起 来,快起来。阿城揉着惺忪的眼睛,爬起来问奶奶怎么啊。奶奶塞给阿城两个东 西,烫烫的,吓得阿城一个筋斗跳得老高,一看,是两白花花的鸡蛋。奶奶呵呵 笑着说,阿城我的孙,快趁热吃了,今天是你的生日,圆圆顺顺,一滚就过去。 阿城穿好衣服,把鸡蛋揣进怀里,洗了脸,看见奶奶已经把早饭端到了桌子上了, 热气腾腾的是两碗面条。   阿城磕了鸡蛋,剥了皮,往奶奶碗里搁了一只,奶奶见了,要拿筷子拨给阿 城。阿城说,奶奶,你吃吧,我们一人吃一个。奶奶执意不肯,说我都吃了六七 十年了,已经吃够了,应该阿城我的孙吃了。阿城说,奶奶,我今天才十六岁生 日,我今后还要吃七八十年呢,有得吃。说着,把那鸡蛋夹碎了,塞了一块在奶 奶嘴里。奶奶那没牙的瘪嘴只一蠕动,泪水就滚了出来。   爸爸和妈妈是在去年上年离的婚,下半年阿城就没去读书了。当初爸爸送他 回米庄的时候,只说是在老家住一段时间就带他回禹城,却没想到这一段时间会 是这么漫长。过年的时候,阿城提出要回禹城,爸爸没答应,说他工作太忙,没 办法照顾他,于是阿城就提出了要有一块手表的要求,爸爸答应了,说生日的时 候送他一块。   吃过早饭,阿城往门外望了望,田野里飘浮着一层淡淡的雾霭,显得湿漉漉 的,很冷清。阿城说,奶奶,今天的早饭太早了。奶奶的脸上给一早流淌的泪水 爬满了痕迹。她说,阿城我的孙今天的生,昨天我一晚没睡着,后来就囫囵了一 觉,醒来还以为好晚了呢,忙忙就做了饭,谁晓得早了。说着,奶奶不好意思地 笑起来。   我马上就有个时间了。阿城说道。   在家等了大半个上午,既不见爸爸回来,也不见秋生、三莽和豪志他们来。 阿城心想,他们是怎么回事呢,应该不会忘记我的生日吧。   奶奶抓住只嗷嗷叫唤的鸡婆,满头蛛网地从鸡圈里钻出来,说阿城我孙,你 往啥地方去呢?阿城说,我去找秋生他们。奶奶说,你别去找他们,我们今天吃 鸡。   别看奶奶上了年纪,走路都晃悠,但是她的那瘦骨嶙峋的手却跟铁爪似的, 紧紧擒住那鸡,那鸡只是嗷嗷叫唤,一个劲扑腾。奶奶花白的头发垂落下来,在 眼前乱颤,她拿起明晃晃的菜刀,往那鸡脖子上一抹,一股子鲜红的血涌了出来。   当鸡肉在锅里扑腾扑腾冒着香喷喷的热气的时候,爸爸回来了,还带着个女 人。那个女人始终一张笑脸,笑得很灿烂,她的脸上有无数麻点,那些麻点随着 她的笑,时聚时散。   爸爸带了很多东西回来,有卤牛肉,有烧鸡,还有酒,但是就没有阿城指望 的手表。   爸爸出去了一趟,请了几个长辈和米庄的几个干部回家,桌子被他们圆圆地 包围了起来。那些人坐上桌子后,一个劲地请奶奶坐上来一起吃,但是谁也没有 挪动一下屁股让个座位出来。   阿城进了厨房,看见奶奶一边诺诺地答应着外面的邀请,说,就来就来,一 边忙碌着烧饭弄菜。奶奶将她一直珍藏着舍不得喝的蜂蜜拿了出来,泡了一大盆 糖开水,然后分成若干碗,回头像是突然看见了阿城似的,说,哦,阿城我孙, 来,你把这些端给他们。阿城老大不乐意端着糖水送了出去。   回到厨房,奶奶居然叫阿城帮忙烧火,她要炒板栗。奶奶好象已经忘记今天 是她孙子阿城的生日了。   烧了一会儿,阿城说,他要去撒尿。   走出厨房,阿城看见爸爸挽起衣袖正在斟酒,他手腕上那只表在众人面前闪 耀着熠熠光辉。爸爸早喝红了脸,他的一只手肆无忌惮地搂着那个女人,大声说 着话。   从厕所里出来,阿城又回到了那个喧闹的屋子里。   他们已经酒酣耳热的时候,奶奶和阿城才挤上桌子。   爸爸像是在咀嚼自己舌头似的翻动着眼睛,艰难地说着话,声音含混不清, 是关于阿城的。爸爸说,他工作很忙,而且任务非常重,这都是因为领导重视, 而且他可能会在下年得到提拔。除了奶奶的脸上是毫无表情的,阿城看见大家的 面孔上,都洋溢着献媚的笑容。爸爸接着说,因此呢,阿城还只有留在米庄,就 请各位叔叔爷爷和干部帮助照顾一下。爸爸说着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跟大家拱手 作揖。   我不住在这里。阿城说。   爸爸像是被冷不丁地抽了一鞭子,惊谔地看着他。   我要回禹城,原来你说只让我在这里住一段时间的。阿城说。   新房子一时半时分不下来,太挤,住不下的。爸爸说,额头上的汗珠密密的。   奶奶搁下筷子,捋起衣袖,抹了抹嘴巴,说,你不是有两间房么?   我和张阿姨住一间,还有,还有一间得给张小娴和张小玉住,哪里还有房子 嘛?爸爸的样子很无可奈何。   张小娴张小玉是谁?奶奶像是自言自语地说了声,瞥了爸爸身边那个女人一 眼,明白了似的“唔”了声,拿起筷子,给阿城的碗里夹了几筷子菜,然后端起 自己的饭碗,不着声响地吃起来。   你是骗子,说话不算话,你说,你送我的手表呢?阿城把碗一推,泪花闪烁 着。   爸爸叹了口气,捋下手表,递给阿城。阿城没接。他又递给奶奶,奶奶头也 没抬,伸手接了过来,紧紧攥着。   3、   三莽、秋生和豪志是傍晚来给阿城过的生日。他们的到来让阿城很感动。   爸爸吃过中午饭,和那女人回禹城去了。   阿城站在屋后的小山头上,看见爸爸被那个女人搀扶着,晃悠着步子,出了 村口。   傍晚,阿城在灶膛前烧着火,热水等奶奶洗那些油腻的碗筷。那块手表在火 光的晖映下闪耀着熠熠光辉,只是表链太阔了,戴在手腕上松松垮垮的,动作两 下,就得伸出手抖擞两下,免得那手表滑落到手背上,碍着做事。   就这时候,门外响起了鞭炮声。阿城第一个念头就是秋生他们来了!阿城一 个筋斗爬起来,冲出厨房,果然看见是三莽、秋生和豪志。他们手里挑着一挂鞭 炮,正噼里啪啦炸着。   晚饭是中午剩下的饭菜,这让阿城感到很过意不去。奶奶看出了阿城的心思, 拿了些鸡蛋出来,炒了满满一大盘,搁在那些残羹剩菜中间,黄灿灿的很是惹人 眼目。吃饭的时候,奶奶去拿了半瓶酒出来,还是中午剩下的。阿城说,奶奶, 我去买点汽酒吧。阿城放着小跑去了村头的代销店,叫人拿了几瓶汽酒,还有油 炸花生米,想了想,又让人拿了盒“云燕”牌香烟。   诺大的一张桌子,只坐着阿城和三莽、秋生、豪志四个人。奶奶不吃东西, 说中午可能吃多了,肚子不舒服,叫阿城他们吃完把碗筷搁在桌子上就成了,她 明天早上起来收拾,然后就去睡了。   阿城给大家分发了香烟,自己也点着了一支,然后打开那些汽酒,每人一瓶。   汽酒倒在碗里,那些丰富的泡沫咝咝地爆裂着,飞溅起细细的水点。大家都 显得很兴奋,阿城端起来碗,想要说点什么,半天也没找着话语,最后说,来, 大家干。   ——大家这时候才看见阿城手腕上的表。   你爸爸真送你手表了?秋生先将那手表拿到手里,说,这表好呢,上海牌的。   手表在每个人的手里传了一圈,最后回到了阿城的手里。阿城戴上,说,就 是表链有点阔,老往下滑。秋生说,这好办,拿给我,我找人下两扣表链就成了。   那天晚上,阿城喝醉了,到第二天中午才醒来。阿城叫了两声奶奶,没应声, 阿城感觉头昏脑胀,一身疲软得厉害,也不想动,就依旧躺着。屋子里很安静, 一缕阳光从瓦隙里透过来,洒在蚊帐顶上。阿城听到了非常清脆的滴答声——哒、 哒、哒……   4、   豪志是第一个跟阿城借手表的人。头天晚上,豪志就到阿城家里,叫他吃饭 他也不吃,东扯西拉地说了很多话,到深夜了也还没有离开的意思。奶奶说,豪 志,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啊。豪志腼腆地一笑,说,明天我要去看媳妇了,人是 柳河的,姓张。奶奶叹息了一声,说,是去做上门女婿吧。豪志点点头。奶奶又 叹息了一声,说,柳河,那里的土地多是多,可是不出粮食,都是因为土地里沙 石太多,使唤不了牛,没办法耕,全靠人力,你今后去了,怕是很累。豪志说, 他们也是这样说的,反正,先看看再说吧。说着,豪志起身跟奶奶和阿城道了谢, 走进夜色里。   看着豪志走了,奶奶自言自语说道,豪志这孩子命可真苦啊,家里兄弟姐妹 多,拖累,出去跟人做上门女婿倒是好事,也混得有个家有个后,要是在家里闷 着,怕是这辈子的光棍。末了奶奶跟阿城说,豪志今天晚上来,怕是要跟你借东 西的。   他跟我借什么东西?阿城问奶奶。   你手腕上的那东西啊。奶奶说着,睡觉去了。   第二天一大早,豪志就来了,穿戴得很整齐,只是那衣服和裤子大了些,阿 城感觉很熟悉,突然记起那衣服和裤子是秋生的。   豪志,你是不是要用用阿城的手表啊?奶奶抱着捆柴禾,走到门口回头问豪 志。   豪志的脸唰地红了,结结巴巴地说,就借着戴两天,给人显显摆,回来就还 给阿城。   那有什么呢,叫阿城拿给你吧,阿城,阿城我的孙……这个孩子,刚才还在 眼面前,又跑哪里去了呢?奶奶四处张望,不见了阿城的影子。   阿城假装拉肚子,躲到厕所里去了。昨天晚上阿城想了很久,都是那手表借 与不借给豪志的问题,最后还是决定不借给豪志,因为万一这手表被豪志弄坏了, 或者弄丢了,他根本没办法赔得起的。而且豪志的爸爸是个酒鬼,为了买酒喝, 除了村头庙里的土地公公和婆婆,村里谁个他没欠着帐?阿城担心把手表借给了 豪志,会被豪志的爸爸偷去换酒喝。豪志的爸爸曾经因为偷着将家里的鸡拿到店 里换了酒喝,还和豪志妈打了一架,结果豪志妈被打断了条腿,现在都还是瘸着 的。   后来在奶奶的干预下,阿城还是把手表借给了豪志。   5、   其实秋生也有了一块手表,不过是女表,金黄色,非常小巧。秋生的手表是 他妹妹的,他妹妹放给了西柳庄张屠夫的儿子,那家伙长得鬼头鬼脑的,但是出 手却是很大方。去相亲那天,秋生家去了近二十口人,其中包括秋生的两个舅舅 舅妈和三个姨妈姨爹以及他们的一大群子女,张屠夫家给秋生的爸爸和妈妈各自 封了两百块钱的礼金和两套成衣,给秋生封了一百,其余的亲戚,每个人都是二 十块钱,外加一条毛巾。作为主角的秋生的妹妹,封的礼金是四百块,此外,还 有五套做衣服的布和两套成衣,两双皮鞋,两盒雪花膏,一块“海鸥牌”手表— —这是秋生帮他妹妹索要的,他同时索要的还有一辆自行车。但是张屠夫家说, 等结婚了再买自行车,对于这点,秋生的妹妹表示同意。能够像张屠夫家这般大 方的,在米庄是没有的,于是大家都说,秋生的妹妹好福气,还没过门,只是相 一个亲,就受到这般的厚待。   相亲回家的第二天,秋生就从妹妹手里将那块手表硬要了过来,秋生的妹妹 不给,两人大吵闹了一架。秋生的妹妹说,幸好没要那辆自行车,如果要了,也 会被你霸占了去。   秋生的手表没有阿城戴得那般理直气壮,他总是用衣袖拢着,有别的人在的 时候,他是绝对不会将手表亮出来的。因为那是块女表,太过小巧,表链细得就 跟一段绳子似的,金黄金黄的,却非常耀眼,戴在男人的手里,怎么看怎么感到 别扭。秋生决定拿去找人将表链换成宽的,阔的,就跟阿城手上的那表链一般。   不管怎么样,我总感觉你妹妹亏了。三莽说,你妹妹那么漂亮,张屠夫的儿 子算什么呢?长得跟头老僵猪一样。   我也觉得是。豪志说。   上次豪志去相亲,谁知道在那姑娘家一呆就是半个月。那半个月里,阿城每 天都是寝食难安,总是想着那手表,想着那手表豪志戴在手上是个什么样子了, 是不是坏了,是不是丢了,他会不会在干活的时候取下来,会不会擦拭,擦拭的 时候知道不知道用干净的布沾着牙膏……阿城甚至想到,豪志是不是把那手表掉 了,赔不起来,不敢回来见他了。就在阿城失魂落魄的时候,豪志回来了,将手 表还给了阿城,阿城仔细看了看,并没有什么异样。豪志说,我就去的那天戴了 戴,后来每天干活,就一直宝贝疙瘩一样藏在衣兜里,生怕弄脏了弄坏了。阿城 发现豪志瘦了许多,一脸的疲倦和忧伤。阿城问,豪志,你那媳妇怎么样。豪志 嘴巴一撇,苦笑道,原来说得好好的下年就结婚,突然就变了,说我家兄弟姐妹 多,会有拖累,骗我白白地给她家干了半个月的活。   后来秋生带着豪志家几兄弟和三莽,拎着菜刀去了柳河,找到那姑娘家,为 豪志算清楚了帐,半个月,每天三块五毛钱,除去伙食钱一块五,帮豪志讨回了 三十块钱。这事轰动一时,都说秋生仗义。秋生说,要是那姑娘家不给钱,他就 用菜刀把那姑娘的爸爸撂倒,然后拿刀割掉她的耳朵。秋生说得很豪气,听得阿 城心痒痒的,暗自抱怨当初秋生没喊他。尽管秋生给豪志讨回了公道,但是豪志 却感觉丢了颜面,干什么都埋着脑袋,少言寡语,变了一个人似的。   你们懂个屁!秋生粗声粗气地说道,大家见他唬着脸,都不吱声了,都知道 秋生也窝了一肚子火,因为米庄很多人都说他家之所和张屠夫结亲,是因为贪恋 人家的钱财。阿城也听见奶奶这般说过。   秋生去换表链的时候阿城想和他一块儿去,但是秋生说不必了,带去就是了, 又不是多大的事儿。   秋生第二天回来,将手表递到阿城手里,阿城马上就感觉不对劲,但是横看 竖看,又发现不了究竟是哪里不对。   倒是秋生一回来就愤恨地叫骂着张屠夫家,说见过王八蛋的,但是没见过像 张屠夫家那么王八蛋的。大家都不解地看着秋生,秋生从口袋里摸出那只金黄金 黄的手表 ——手表还是那条细细的表链——拍在桌子上,说,你们看这表面是 新的,其实里面的件,都是旧的。大家都一起惊讶起来,继而一起愤恨起来。   过了两天,秋生戴了一块男表出来,衣袖挽得高高的。那表大大的盘面,阔 阔的表带。秋生跟大家说,他把表摔给了张屠夫,狠狠地教训了他们一顿,尽管 张屠夫和他的儿子狡辩说他们买的时候是新的,但是却拿不出来买表的发票。最 后张屠夫觉得理亏,给了一百块钱算是解决了这事。至于秋生手腕上的那块男表, 秋生说他用那块女表在表匠那里换得的,不过,添了二十块钱。   上海牌,值。秋生说,和阿城的一个样。   傍晚的时候,三莽前来借宿,说他家里来了几个客人,住不下。奶奶笑着说, 是不是你又和你哥哥打架了。三莽嘿嘿直笑,说没打,就吵了一架。三莽的他哥 哥总是嫌三莽好吃懒做,游手好闲,三莽也不是个省油的灯,两兄弟总是因为这 样那样的事情闹翻,三天两头吵架打架。每次遇到这样的情况,三莽就一连几天 不回家,不是在秋生家吃住,就是到豪志家,后来阿城回来了,他就经常到阿城 这里来。   睡觉的时候,阿城让三莽看看他的手表,说他总感觉到这手表不对劲。   什么不对劲?三莽问。   好象和以前不一样,你听听声音——阿城把手表搁到三莽的耳朵边,三莽听 了听,说,我听不出来。   以前的响声要脆些,响亮些……反正让秋生拿去弄了表链回来,就感觉不对 劲了。阿城说,现在这表的声音钝钝的,沉沉的,表针也走得畏畏缩缩的,不干 脆。   第二天上午阿城正在地里刨蚯蚓喂奶奶刚孵抱出来的几只鸭子,远远地见秋 生带豪志和三莽过来了,阿城喊了秋生一声,秋生没答应,一脸冰凉。   阿城,你什么意思?秋生走到阿城跟前,双手叉腰,怒气冲冲地说。阿城丈 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说,怎么啊?   怎么?你说那话什么意思?秋生哼了一声,说,你是不是怀疑我把你的手表 换了?   我,我没怀疑过啊。阿城嗫嚅着说,瞥了三莽一眼,三莽仰着脑袋,看着远 处的什么东西。   6、   一个月过去了,秋生和豪志还有三莽,谁都没有理会阿城。阿城找到他们, 他们的表情很冷漠,好象都不认识阿城了似的。   没有秋生他们的日子,阿城感觉到十分漫长难熬。   爸爸托人带口信回来那天傍晚,阿城正闷坐在门槛上,看奶奶缝她的棉衣。 已经是夏天了,阿城不知道奶奶为什么会选择这个季节缝棉衣,又不急着穿。   这个时候进来一个人,那个人前两天去了禹城,奶奶托他带了几十个鸡蛋进 城,让捎给阿城爸爸。那个人给奶奶简单说了他进城的情况,说那些蛋他已经捎 给阿城的爸爸了,只是在路上不小心碰坏了一个。奶奶说没关系,这么远的路, 鸡蛋又是那么容易碎,碰坏一个算什么呢。   那人看了看阿城说,遇着什么事情不开心了啊?闷着个脑袋苦着个脸的,有 两个人托带信给你,一个是你爸爸,一个是秋生。   那人说他是在禹城医院门口看见秋生的,秋生的脑袋上缠着纱布,刚从禹城 医院出来,说是去透视,看脑袋里伤着没有。   他怎么了?阿城问。   他被张屠夫的儿子打了,具体为什么不知道,和他在一起的还有豪志和三莽 两个小子,他们让我带口信给你,说过两天回来找你,有什么重要的事。那人接 过奶奶递给他的开水,喝了一口,说道,你爸爸让我带口信给你,是说过几天回 来接你回禹城。   他爸咋样?奶奶问。   老样。那人说,只是中午喝酒很不爽利,有些憋闷,问他,他又不说。   晚饭时,奶奶吃得很少,心事很重的样子。阿城问,奶奶,你想什么呢?奶 奶说,还有什么好想的,还不是你爸爸么。阿城说,你想他干什么?奶奶呻吟般 叹了口气,说,干什么?能干什么?那么个女人都瞧不上他啊……   第三天黄昏,爸爸回来了。   奶奶问爸爸,明天什么时候走?如果走得早,我今天晚上就把东西收拾收拾。 爸爸犹豫了一下,说,可能还得等一段时间了,她又跟我和好了。   你不用管我了,我不想回禹城。阿城冷冷地说,抬起手腕,看了看手表,又 望了望门外的天空——不是说秋生托口信有要紧的事情找他么,怎么到了今天这 个时候还没来呢。   阿城……等一段时间,等都安顿好了,我再回来接你回去,你先和奶奶,和 奶奶住住吧,再等等,干脆就把你们一起都接回禹城。爸爸的声音很小,没有底 气似的显得很虚。   我会就在这里读书的。阿城说,我晓得你们嫌弃我脑子愚笨,我多学文化就 不会了。   爸爸沉默了。过了一会儿,他说,阿城,手表还好用吧,时间还准吧。阿城 点点头,转身出了门。爸爸问阿城去哪里。阿城说,我去看看秋生他们回来没有。   7、   到凌晨的时候,阿城才回到家中。   阿城找到了秋生他们,秋生让三莽去买了些酒和花生米,一边吃着,喝着, 一边开始了密谋。   阿城没有想到事情会有那么复杂。张屠夫的儿子将秋生的妹妹接到他们家玩, 乘机霸占了她。等秋生家里人知道后,秋生的妹妹肚子里已经有了,这可不得了, 那东西是随着日子长的,捂不住,要露陷的,要是姑娘连婚都没结就把孩子生了 出来,脸可丢大了。于是秋生一家人就去找张屠夫家商量结婚的事。张屠夫一家 也没犹豫,答应了,时间定在五一,但是在商量彩礼这些细节的时候,张屠夫家 却成了铁公鸡,一毛也不愿拔了。秋生家一生气,就和张屠夫家争执起来。这张 屠夫家的人还都不是个东西,说五一不办结婚了,等秋生家想通了,再说结婚的 事。——这不明摆着的耍赖么?但是没办法,谁让秋生的妹妹让人扯掉了裤带呢? 于是秋生家忍了气,说彩礼可以不要,但是五一结婚的时间不能改。见秋生家忍 了气让了步,张屠夫家却得寸进尺,要秋生家承担一半的结婚开支,而且还得陪 嫁一台缝纫机和一辆自行车,还有衣柜什么的。这可让秋生坐不住了,破口大骂 起来,那张屠夫的儿子是个愣头青,扛起一根板凳就敲在秋生的脑袋上。   他妈的简直就不是人!秋生说,这口恶气怎么咽得下去!   秋生的意思很简单,就是将张屠夫的儿子废了。   那你妹妹肚子里的孩子怎么办?阿城问,他开始感到非常紧张。秋生咬牙切 齿地说了两个字:做了。   秋生说,废张屠夫的儿子必须要大家一起出面帮忙,因为那家伙有点蛮力, 他要是一个人,恐怕对付不了。秋生让三莽、豪志和阿城一人准备一把菜刀,四 个人一起上,就算他有三头六臂,他也抵挡不了。   你敢吗?秋生问阿城。阿城点点头,说,大家一起上,有什么不敢的。秋生 激动地在阿城肩头上拍了拍,感激地说,我没看走眼,好兄弟!   张屠夫的儿子每天中午都要经过米庄去给卖肉的张屠夫送饭,途中要路过破 瓦窑,我算了时间,他从破瓦窑路过的时间是中午的一点钟左右,我们就在这个 时候,在破瓦窑下手。秋生看了看手表,说,我们要提前一个钟头,也就是十二 点赶到破瓦窑,先埋伏好,然后一起冲过去,一起动手,三莽和豪志他们没有手 表,不知道时间,我去喊他们,阿城有时间,十二点赶到集合,没问题吧,阿城。   阿城说,没问题。三莽说,阿城,这事情是绝密,你可谁也不能够告诉啊! 豪志说,阿城,记得拿上刀,菜刀。阿城点点头说,那是肯定的。   我把话说到前头,谁要是走漏了消息,我可对他不客气,谁要是答应了明天 不按时去,或者去了不下手,我也对他不客气,到时候可别怪我!秋生说,表情 是微笑的,但是那话却是冷冷的,阿城知道,话主要是说给他听的。   8、   阿城赶到破瓦窑的时候,并没有看见秋生和三莽他们。他把菜刀从腋下拿出 来,菜刀温温的,锋利的刀刃闪着寒光,看了看手表,距离约定的时间还有十分 钟。阿城以为他们藏在破瓦窑后面,悄悄爬上去,后面是几堆沤烂了的草,一股 子臭味扑鼻而来。阿城学了两声鸟叫,没有动静,他又压低着声音喊了两声秋生, 没人回答,倒是一条细细的草蛇儿哧溜哧溜从脚边滑过,滑了一段,还回过头来 看了看阿城,然后尾巴一摆,没进草丛里了。   阳光照耀在破瓦窑上,阿城闻到了一股火灰的味道,那是破瓦窑里散发出来 的。   他们人呢?   阿城看了看表,集合的时间已经到了。   他们人呢?   阿城感到脚酸酸的,软软的,在僻静的地方找了块石头坐下。   四周很静,一只鸟儿在两块石头之间蹦达着,蹦达过去,又蹦达过来,屁股 上那撮羽毛一撅一撅的。阿城冲那鸟挥舞了一下菜刀,那鸟儿没有理会他,依旧 蹦达着。   他们人呢?   阿城看了看手表,已经过去了一个小时了。   阿城犹豫了一阵,走出破瓦窑,站在路上,看见路上空空的。   阿城从路上回到破瓦窑,又从破瓦窑走到路上,如此往返着,又过去了一个 小时。   阿城呆不住了,感觉到从来没有过的恐惧和空虚,尤其是那颗心,在肚皮里 忽悠过去,又忽悠过来。阿城头上冒着虚汗,他犹豫了一阵子,将菜刀藏在腋下, 径直去了豪志家。豪志家的门闭得紧紧的,阿城望了望他家门前的田野,田野在 白花花的阳光下显得更加空空荡荡。阿城又去了三莽家,三莽家的那只老狗躺在 树荫里,抬眼看了他一眼,伸了伸懒腰,又恢复了原来的卧姿。阿城惧怕那只狗, 喊了两声,最后见三莽的哥哥从墙角边探出个脑袋,说,鬼嚎什么呢?阿城松了 口气,说,我找三莽。那个脑袋缩了回去,抛下句话来:三莽那混球死去了,跟 秋生那杂毛死去了。阿城折身就往秋生家走去。在路上,阿城想,要是秋生家没 人,他就立即去西柳庄柳河张屠夫家。   秋生果然不在家。他家的大门和豪志家一样紧闭着。   阿城爬过三道山梁,才到了西柳庄。阿城不认得去张屠夫家的路,就问一个 耕地的老头,老头没穿衣服,气喘吁吁地站在牛的旁边,手扶着犁,露出他那和 牛一样瘦骨嶙峋的身体,抻着脑袋问,你问谁?阿城说张屠夫家。老头指了指对 面的一幢房子。阿城问,他们在么?老头冲那方向狠狠啐了口唾沫,说,死了。   阿城在张屠夫家的那栋楼前转悠了很久,最后硬着头皮推开了院门。   张屠夫家的院子跟一个小花园似的,里面种植了很多果树,那些果树都挂着 翠绿的沉甸甸的果子,树的下面还有一些花草,有几株生长得特别旺盛,开着鲜 艳的花朵。一个肥硕的老头子陷在一把结实的竹椅子里,手里把着一个大大的茶 杯,呢呢哝哝哼着小曲。他的脚下,是一只跟他一般肥硕的大黄猫,那黄猫眯缝 着眼睛,像是被那呢哝声醉了似的。看见阿城推门进来,那黄猫呜地一声叫唤, 竖起脑袋,瞪着他。   肥硕的老头搁下茶杯,眼也不抬地说,是刘寡妇家的小子么?你回去跟你妈 说,你家那头猪的钱还得过些天才给她,你家那猪,也不知怎么喂的,骨头多, 肉少,皮还厚,刀子都割不动……   阿城向前走了两步,说,我是来找秋生的。   找谁?秋生?那肥硕的老头见来了生人,直起身子问。   你是谁?阿城看了看那肥硕老头脚下的那只肥硕的猫。猫瞥了他一眼,走开 了。   我是谁?那肥硕的老头呵呵笑起来,一脸的肉颤悠悠的,好象是要掉下来了 似的。我张屠夫啊。   你儿子呢?阿城说。   这小子,今天中午说给我送饭,到现在还没回来呢。张屠夫说。   阿城感觉到脚软软的,他慢慢后退着,要离开。   你是谁啊?小子?你怎么了?偷人东西了?你脑袋上怎么那么多汗?张屠夫 腾地站起来,上前一步,抓住阿城。阿城挣扎了一下,动不了,他就像一根草蛇 似的,被张屠夫的铁爪紧紧擒在手里。阿城拖着哭腔说,我是阿城,米庄的,我 找秋生。   阿城?谁个阿城?   我爹是禹城的。阿城终于哭了,泪水啪嗒啪嗒掉在张屠夫的手上。   哦,我是说这脸看起来怎么有点熟悉嘛,我认识你爹的。张屠夫呵呵笑了, 松了手,说,你哭什么哭啊,你爹怎么生了你这个熊样的儿子?   阿城在迈出张屠夫家的门的时候,张屠夫还在他身后热情地喊叫,我说那娃 娃,都六点半了,你走什么走啊,在我这里,我给你炖猪蹄儿吃。   阿城抬起手腕,看了看表,回头说,你说几点了?   张屠夫再次看了看手表,说,六点半了啊。   阿城愣愣地看着手上的表,好一阵子,然后慢慢地往米庄的方向走去。阿城 的脚像是踩在棉花上似的软绵绵的,他从腋下掏出那把菜刀,菜刀上湿漉漉的, 像是从水里捞起来一般,全是汗水。   阿城心想,这个时候秋生他们可能也在到处找他吧,他们可能正在他的家中, 奶奶正在给他们炒那黄灿灿的鸡蛋……他们坐在灯光下,或者灶膛前,火光映着 他们的笑脸……   阿城想着自己推开门见到他们的第一句话。第一句话阿城这样说,手表慢了。 ◆                 对手                 ·徐歪歪·   她打开咖啡店大门、微微侧了身体、让自己进入室内的瞬间,刺眼的阳光和 令人抱怨的高温被档在了玻璃门外,阴凉爽快将她包围,也令她眉头舒展、心情 好转。短短几分钟的路程中,她已经对自己一早出门冲向学校的选择后悔了一番: 这种天气本应适合蛰居,不论为了皮肤或者为了心情。于是她立刻为自己决定, 放弃半天的课程,让自己先舒舒服服地度过一个完美的上午,这要比坐在空气浑 浊而沉闷的教室里快活得多。   她走到柜台时,有一个西方人已经站在柜台前。这是一个法国人,——她在 第一个瞬间就为自己确定这是一个50岁上下的法国人:他的身形一点儿也不高 大;皮肤偏白但比较暗淡;头发浓密微卷;鼻梁直挺突兀;嘴唇薄如纸,这些都 是标准的法国人脸部特征,还有他那挺得不能再直的胸膛;随着高昂的头部而向 前的下颚;傲慢而不失礼貌的眼神,无一不在向外人暴露自己的民族性格。事实 如此,这个法国人在看到眼前出现的中国小姐之后,挺着他那并不健壮的胸膛向 后退了一步,露出有所准备的、礼节性的、毫不亲切的微笑,将手掌自然而然置 于胸前,做了一个幅度不太大的鞠躬动作,以示她点餐。她回敬了他一个礼仪中 特有的微笑,对他说了一句“merci”后,走到柜台前点了一杯咖啡。半分钟后, 她在柜台旁取到咖啡,亲自拿着咖啡上楼,而身后的法国人还在等待着自己的咖 啡套餐。   她在四方形的二楼店堂里找了一个离楼梯口最远的角落里的座位,取出一本 法语教科书,随手翻了几页。那些繁杂的字母令她的烦乱再上心头。她微微皱眉, 立即关上书本,朝单人沙发后背靠去。这时候,二楼店堂里还没有其他客人,她 一个人坐在阳光充足而温度适宜的店堂里,面前空座位的绿色被日光照得犹如青 草颜色,新鲜得几乎要散发鲜嫩的气味;墙壁上的图案畅快地朝地板和天花板延 伸,线条干净而爽直;光洁如镜的地板犹如崭新。她对这种空荡感到满意,这令 她可以最大程度地放松自己,不必摆出那种娇娆而又不失矜贵的姿态,——当然 她早已对那种姿态习以为常,因而在这所谓的独立空间下,依然以最优雅的姿势 喝这杯咖啡:她的身体被圆形沙发包围,一只脚盘旋在另一只脚上,重力集中在 一侧,架在沙发上的手轻轻托住后脑勺。这种姿态令她看起来无所事事,闲散中 却又透露着迷人的慵懒。她的皮肤在阳光里显得几乎透明,细小的血管从中组成 两团婴儿般稚嫩的粉红;她的头发是几天前刚烫的小波浪,卷曲令发型突现出一 种单纯的性感,而本色的乌黑又将这种性感显得更加自然天成;她的另一只手的 食指正玩弄着自己薄而冰冷的嘴唇,指甲在唇纹上缓缓游移;樱唇上的鼻尖微微 上翘,呼应着她那同样小巧可爱的耳垂。她很懂得打扮自己:白色布质连衣裙上 缀满红花绿草,仿佛把整个春天挂在了身上,而裸露的肩头和膝盖又令她不会显 得累赘繁复;她没有使用任何饰物,除了脚腕的一根红线,红线上坠着一只多边 形的白色小瓷石,干净利落;她穿了一双洁白的细带无跟凉鞋,脚趾甲上涂抹了 透明的指甲油,看起来既不过分朴素、也并不夸张虚浮。她对自己今天的形象非 常满意:这种酷暑时日正适合这样的打扮,多一分显得做作,少一分则显得寒酸。 这时候,咖啡店里开始放起音乐,交杂了西班牙欢快的风情和美国化随意的味道。 这令她更加快乐,脚尖不由自主地随节奏摇摆起来,——对她而言,这真是个难 得的清闲的清晨。   她举起杯子喝了一口咖啡,继续看着眼前空落的店堂,此时已经连头都微微 摆动起来,甚至眼神和嘴唇都在为旋律而起舞。面前的书似乎不能引起她的兴趣, 反倒是这难得的欢畅而舒适的环境,使她一时间解脱于生活,忘记了平日里那些 恼人的功课和考试,还有那些总是对她蠢蠢欲动的男人的目光。   法国人在这时候出现在楼梯口,端着摆有咖啡和套餐的餐盘,站在原地将店 堂扫视了一眼。他在看到她时,继续表演着法国人独具的那种浪漫却繁复的礼貌: 吊起的眉梢放下的同时点头微笑。她回应他同样的微笑,然后看着他走到另一个 角落里,面向落地玻璃、背朝她坐下来,手腕搁在桌上,手肘腾空,开始以吃大 餐的方式吃那份夹装乳酪面包和熏肉的早餐套餐。她感到一丝可笑,对于法国民 族,随即便想起自己是个攻读法语专业的学生,更是此头疼心烦,因而对这个与 自己不期而遇的法国人的存在产生了些许不耐烦。   此时美国人出现在楼梯口,端着摆有马克杯和三明治的餐盘。——她在第一 眼就确定这是个美国人。这个年轻男人身强体壮,略微肥胖,金发碧眼,背着硕 大的运动包,一刻不停地嚼动嘴里的口香糖,一脸的无聊与好奇表情。他迅速看 了一眼整个店堂,随后在法国男人和中国女人所在的两个角落之外的一个角落里 入座。他进食的方式更证实了他的民族:将口香糖吐在纸巾里,右手五指用力抓 起三明治朝嘴里挤塞,同时左手输送着咖啡,几乎是急不可待、手忙脚乱,两三 口便胡乱地解决了面前的食物。如此之后,他的胃似乎没能满足,于是取出包里 的钱包,下楼去买他的第二顿早餐。与此同时,法国人的手提电话响起,他放下 手里三明治,用纸巾擦了双手后接起电话,开始以纯正的法语说话。   到这时候为止,她也并没有对自己敏锐而精确的注意力感到自豪,对她而言, 这种对于男人的观察早已经成为家常便饭,一两眼间,她就能通过外表和举止推 断出男人们的大致背景:譬如眼前的法国人,除了他的民族血统之外,他的个人 性格相当谨慎,对细节的要求超过事件的整体甚至结果;同时在感情方面,他是 一个内敛而要求颇高的情人,也许妻子的穿着打扮连同使用的护肤品都在他的管 辖范围之内。至于那个美国人,按照她的天赋和经验,那必然是个无法抵挡诱惑 的男人;在他的眼里,大部分时候女人是与性爱相互关联的。她习惯性想到这些 的时候,美国人已经拿着第二个三明治走上楼梯。在入座之后,他总算吃得不那 么急迫,同时也就分散出自己的一部分注意力给店堂里唯一的小姐。她能揣测到、 也的确已经意识到,这位美国男性正对自己的双腿产生兴趣。对此他习以为常, 就像面对一只三明治时的信手拈来,毫不感到一丝羞怯,甚至没有掩饰漫溢在自 己眼中那赞许而又贪婪和自私的神色。   十分钟内,美国人吃了两只三明治、喝了一杯咖啡、欣赏了一双美腿;法国 人始终没有回头,始终全神贯注地为自己的胃口殷切而周到地服务着;她听完了 两首歌曲,等待着第三支音乐的响起。   伴随着踢踏舞步的清脆,第三支音乐在静默的、被阳光直射的店堂里响起的 同时,法国人用纸巾仔细地擦了自己的双手嘴唇,并开始品尝还温热的咖啡;美 国人在饱餐秀色之后,已经收起了他不给对方留有余地的眼神,取出背包里的笔 记本电脑,玩与计算机对抗的黑白棋游戏,——他是那种能够满足于视觉享受的 男人,至少不会在这个含蓄的国家冒险与姑娘搭讪,除非他对此有足够的把握, 而她今天的打扮看起来却是如此纯真,毫无丁点儿放荡气质,令他望而却步。   这时候,第三个男人出现了,——总算是个中国人。他端着热气腾腾的咖啡 走上楼梯、出现在二楼的第一刻,就进入了她的眼帘,遭到她的打量和琢磨。她 对男人的气味总是有着天赋的奇特的敏感,就好像野兽对猎物的敏锐,永无疏漏 和差错。她注意到这个男人30岁上下,头发短而直立,穿了白色高尔夫体恤和 米色绵麻长裤,衣着休闲但是细节方面毫不含糊:领口洁白而笔挺,不长不短的 裤腿刚好盖住半只鞋、露出了整只白蓝相间的鞋底,头发使用了适当的发胶—— 整齐而又不显得油腻。这个男人长了一张传统的中国式脸孔,皮肤颜色较深,准 确地说是深黄色;脸盘方形偏长,下颌骨略有突出;双眉黑浓而短促;两眼偏大, 不含有什么独特的神采;鼻嘴的大小都恰到好处,——总之各个部位都相当中庸, 但并不恶俗和猥琐,不叫人讨厌。在她的预料之内,他选择了店堂里剩下的一个 角落里的座位。在他选择那个位置之前,同样站在楼梯口扫视了这家已经有三个 人入座的正方形空间,并在目光掠过她时稍作停顿、神色流露出某种自然而然的 友好。这个停顿出于他男性本能的注目,但同时也泄露了他对她的欣赏——她对 此了如指掌:当一个男人对偶遇的女人毫无好感时,他们会立刻结束对她的注视, 尤其是自身具有一定条件的男人,他们会由于另一种本能去避免那种不被自己喜 爱的女人的胡思乱想。   就背朝墙角的她而言,法国男人在她的正面,美国男人在她的右边——当然 如今这两个西方人都背对着她,而中国男人在她的左边,正将餐盘放在桌上,并 朝她的方向走——实际上,是朝她身边的书报架走。他走路时步伐相当稳固均匀、 不露声色,这显示了他是一个十分自信和城府不浅的男人。走到书报架的过程中, 他没有看她一眼,而她也装作随意地将眼神缓慢地四下流转,只用余光捕捉这个 男人走路的姿态,——对她而言,使用余光已经绰绰有余了。他在书报架上选择 了一份今天的报纸,转身时“顺便”再次将眼神光临于她,而她也巧妙地让自己 的眼神与他“巧合”地相遇,于是这对陌生男女进行了初次眼神上的相交,并彼 此带着浅浅的笑意微微点头,做某种看似无有弦外之音、实质意味深长的示意。 在这种示意中,他们获得了不约而同的对彼此的认识和认可。   他回到座位开始读报,不时举起咖啡杯轻呷一口,看起来情绪平稳。她在自 己的座位上,保持着原先的姿态,目光四处闲逛着,偶尔临至他的位置,不经意 地停留半刻后再望去别的地方。眼前的情形令她振奋,三个不同国籍的男人就这 样分布在店堂里,各自忙着吃早餐、玩电脑游戏、读报纸,而其中那位适才与她 眼神交流过的中国男人显然并不像表面看来那么心平气和,他的心思早已跃过这 七、八米的距离,来到她的近旁。她一扫之前的懒散,感到风暴来临之前那种神 秘莫测而又有所预言的沉闷的平静。这不动声色的挑逗对她来说是一种刺激,她 对这样的遭遇总是能心怀不厌其烦和浮想联翩,当然这遐想是有所根据的,她对 自己充满信心,更对刺激的另一方把握满满。这样的游戏她已经玩了四年,自从 进入大学之后,她就成了一个游戏的操控者,等待游戏的客体主动进入她预设的 并无恶意的全套之中,随即以那种轻松愉快的心情对他们进行宠爱和适时的抛弃。 她从来不曾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感到任何不安或者罪恶,她坚持这一场场欢娱的把 戏建立在你情我愿的基础之上,无关责任,更无关社会道德和个人原则。并且, 她认为这些游戏不仅不会损害到他人利益,更是对那些男人的一种施舍,他们在 其中获取了对欲望的满足,而她本人则得到了对自己的肯定,毕竟她是个美丽的 姑娘,她总是需要在这种游戏中为自己反复确定自己的吸引力,这会令她信心倍 增、时刻高度亢奋。现在,那个坐在不远处的中国男人就成了她的新一轮游戏的 主角。她对此人非常满意,因为她几天前刚摆脱了一个对她纠缠不休的年轻人, 她已经对自己招惹了那个不懂得收敛感情的青年感到后悔,这时候正需要一个与 她同样进退自如的男人。   她为自己下定决心——这是个很随意的、漫不经心的、不经历挣扎的、没有 重量可言的、即刻敲定的决心,同时取出包里的笔,随手玩弄着。一会儿后,她 起身,朝楼梯走去。这一次是她走过他的身边。他抬头看她,再次与她进行了一 番与之前类似的眼神相交,但四目之中的爱慕之意更为浓厚和绵长,并增添了一 种不太纯粹的引诱的含义。这种相交进行了大约三秒种之后,她点到为止地收回 目光,看着前方,保持着自己那种令人不禁欣羡和审美的体态,迈着轻悠悠的、 散漫的、在阳光里独具风味的步子走下了楼梯、走进了一楼楼梯口的洗手间。   几分钟后,她走上楼梯,手提电话从口袋里到了手里,似乎是着急的样子, 直冲回自己的座位,拿了包便转身再走下楼梯,在下楼梯的片刻看了中国男子一 眼,眼神所指非常复杂,令人难以理解,似乎焦急、担忧、渴求帮助,似乎又带 着几分不舍。身后的他看着她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楼梯转角,又把目光转向了她那 张桌子,神态稍有欣然,仿佛那张桌子是对他的某种肯定和鼓励。   她走出咖啡店大门,急促的步伐随即缓了下来,回到之前的闲散懒惰与无所 事事。与此同时,这个城市巨大的闷热与潮湿朝她扑面,人群摩肩接踵,噪音拥 挤而来,使她不由自主皱起眉头,对这环境叹息了一声,但她立刻又感到兴奋不 已,室外气氛所导致的烦恼而无奈的情绪立刻被她对自己已经离开的咖啡店店堂 里应该会发生的事情所驱赶:那个中国男人会看向她的座位,并发现她在急切地 离开之时,有意或无意忘记了那本摆放在桌上的书。于是,以他的敏感和理解力, 他会立刻走上前去(他不会多等一分钟,因为那意味着这本书会被收拾桌子的服 务员拿去),——或许是带着报纸,将报纸放回书报架,在走回座位的过程中走 到她的座位旁——,拿起那本被遗留的书,翻开第一页,然后看到纸页上不知何 故写下的一条电话号码,数字的字迹还透着新鲜的笔墨味道。她对这一切的实现 充满把握,这种把握毫不保留地表现在她笑意融融的脸上。她正是在那个下定决 心后、取出笔的时刻,在书页上写下了自己的电话号码。那个瞬间,她倒是曾经 因为打开教科书而不禁对即将到来的毕业考试感到一丝烦扰,但这种不快的心情 在瞬间之后便因为这场已经被她拉开序幕的游戏而消失不见。如今,她就这样双 手环抱着自己,面容温情地走在熙熙攘攘的、迅速来回的人流中。阳光将她照耀 得格外明亮,仿佛特地为她而打出了一道移动的镁光灯,令她在黯淡下去的人潮 中脱颖而出。   她那对毕业考试的忧心忡忡很快又浮了上来,就在她进入学校大门的那一刻。 她必须要参加下午的课程,因为那是一堂法语考前辅导。对她这个时常缺课、好 不容易勉强完成之前三年课程的学生来说,考前辅导课具有前所未有的重要性。 半个月后,法语毕业考试将如期举行,而她在四年的学习之后还远没有掌握到她 所应当掌握的语言知识,——她对于法语的认识远不如她对男人掌控时的游刃有 余。但另一方面,她已经懒散成习惯,尤其在这种炎热的酷暑里,学习成了一种 煎熬,哪怕考前辅导和大量的复习及背诵能够帮助她通过考试,取得及格成绩, 她也似乎很不情愿于这种煎熬。每一天睡觉前,她都躺在床上告诉自己第二天早 起学习那拗口丑陋的法国文字,可惜每到第二天,当她如常睡到烈日当空,仍旧 能找到无数理由放任自己,比如像这一天,尽管起了个早,催促自己赶到学校参 加上午的经济课程,终于还是把天气的糟糕以及自己还不算太差的经济成绩作为 理由,放任了自己以咖啡店的闲暇时光替代教室里那令人烦不胜烦的学习过程。   她在学校图书馆度过剩下的半个上午,庆幸学校还有这样一个公开性的、有 空调开放的地方。她在那儿翻阅着最新的时尚杂志,心思却又飘向了她那位最新 游戏对象。她在此刻理智了许多,便对自己离开后的咖啡店的情景产生了各种猜 测,譬如他或许没有去拿本书,——这不可能,她从他的眼神中得到了足够的暗 示,表示他正需要她这类默默的、并不唐突的、令他有机可乘的刻意之举;又譬 如他没能在服务员对她的桌子进行打扫之前拿到那本书,——这更不可能,他的 故作矜持会随着她的离开而被收起,并且另外两位客人的背对令他不必顾忌,没 有任何理由不去大大方方地走向自己右边的角落。这样想之后,她又不免为事情 接下来的发展做预言:他会带着那本书离开咖啡店,或者还会趁着空闲看看这本 由法语字母组成的无聊的书,然后在今天晚上、或许也会是明天,打一个已经被 她等待着的电话给她,告诉她他带走了她遗忘的书,——他会在电话里介绍自己 为那天同在一家咖啡店的客人,并为自己的冒昧道歉,紧接着特意突出说明那是 一本被她“无意”留下的书,并被自己“无意”发现,随后与她约定见面,在某 个不显得突兀的时间和地点,比如另一个上午、同一家咖啡店。这是游戏的诸多 种类中的一类,程序与细节、以及对方的心理活动,她都控制与股掌之中,对此 她颇为得意。   中午时分,她在食堂简单地吃了一些蔬菜。闷热的天气令她的胃口不怎么好, 而那位刚被抛弃不久的年轻男学生的出现更是叫她心烦意乱。这位青年发现她坐 在食堂的一个角落独自吃饭,便坐到离她不远的、能够令彼此看到对方正面的一 个座位,边大口吃着饭,边以那种因爱生恨的、耿耿于怀的、赌气的、颇显幼稚 的表情,目不转睛地注视她。她让自己不去理会这个人的目光,同时再一次责备 自己:自己竟然忘记了游戏规则,出于一时的寂寞和贪玩招惹了这样一个不知好 歹的、不适合游戏而只适合传统恋爱方式的男孩。这个大男孩应该拥有一个小鸟 依人的女友,接着按照步骤热恋、结婚、成为丈夫、成为父亲、成为一个事业与 家庭生活皆稳定的中年男人。从这个角度来说,他爱上她是一场偏离人生轨道的 灾难,而她被他爱上则是违反游戏规则的一种惩罚。索性他很快就吃完了饭,并 被一位同学抓住,边急急忙忙地说着什么,边将他拖拉着带离了食堂。她看着他 的背影疏了一口气,立刻放松了许多,同时感到那束背影实在是个不小的麻烦。 这时候他回过头又看了她一眼,眼里的仇恨不减反增,仿佛恨不得冲到她面前, 让她看清楚那一对乌黑可怕的瞳子。她抽了一口冷气,赶紧将自己的目光移开, 直到许久之后,才敢重新看那个方向,这时候他终于已经离开了食堂。   午后的上课铃声在整个校园响起,许多学生已经提前进入了各自的教室,而 她也带着空落落的包,在铃声的响起的同时,拖着埋怨的步伐走进偌大的阶梯教 室。她看到学生们像商量好似的把前排和后排的座位都占据了,其中靠近讲台的 学生纷纷正襟危坐,已经埋头在面前的书本里;另一部分坐在最高也最靠后的座 位的学生,他们则明显在干一些别的事情,比如做其他功课,或者趁着这适合午 觉的时段睡上一会儿。她在这两种拥挤的中间找了一个左右无人的座位坐下,打 开包想取出些什么的时候,猛然意识到自己早已把那本课程用书留在了咖啡店里, 作为那位中国男人寻找她的蛛丝马迹。她对此做了一个无有所谓的表情,朝坚硬 不适的椅背上一靠,斜着脑袋等待教师的到来。那是一位早已过了退休年纪的老 太太,满头稀疏干燥的白发,松垮的皮肤仿佛随时要从头骨上脱落,而正是这样 一位适合呆在家里编织毛衣或者养猫养狗的老人,却是她这一年的法语教师。每 当她操着一口与她同样苍老的、流利而又颤抖的法国话在课堂上喋喋不休,她就 会倦意渐浓,最终抵抗不住阵阵袭来的睡意。她对这个看上去比她的祖母更老的 教师倒并不见得抗拒和厌烦,对她来说,最大的敌人应该是法语,为此她无数次 在心里痛恨这个父母为她选择的专业。实际上,任何外语都能谋杀她的学习能力, 但父母似乎在她童年时候就为她决定了日后的发展方向,全不顾及她本人的天赋 和后来的意向。想到即将再次度过一堂叫人昏昏欲睡的长达90分钟的法语课,以 及想到两个星期后的法语毕业考试,她那种追溯到父母为她填写志愿书的怨恨再 度出现,因而下意识地咬了一咬自己的嘴唇。   从教室外走进了一个人。显而易见,这个人是这堂课的教师,因为他手里捧 了教科书和一本讲授资料,压在这重叠的书与笔记下的是一张学生名单,——教 师们常常通过最后两个星期的点名来确定学生的平时成绩,当然这也是她前来上 课的一个原因。然而这个人却不是那位白发苍苍、瘦骨嶙峋的老太太。她大为惊 讶,不由自主地挺起胸膛、一再试图看清楚走进教师的那个人。这并不是因为从 门外走进了一个陌生的教师——那位老教师的健康随时可能崩溃,而是因为,这 个人竟然就是她在几个小时前邂逅的、与她已经进行过某种交流与暗示的、她正 将其定为下一个游戏目标的、她已经对其抛出游戏邀请的那位中国男人。他依然 是她印象中的休闲的打扮,显得年轻,步伐轻盈,目光心平气和,神情宠辱不惊, 非常讨人欣慕和喜欢。她不禁深深地呼吸了一口,对眼前这个人戏剧化的出现表 示心悸。   她的心情难以平静,但思绪已经稳定下来。她即刻为自己梳理这场巧合:这 没什么大不了,惊诧只是因为这个虽然可怕却也可爱的偶然,她大可以与他继续 这场无伤大雅的游戏,或者如果他有所顾忌,他们可以自此将关系停留于一对普 通师生。在她安抚和平稳自己的同时,男人走到了讲台前,开始做这堂法语课之 前对自己简短的自我介绍和对更换教师的简单解释:   “同学们,首先让我解释一下Professeur Emilie没有来上课的原因:昨天中 午她心脏病突发,被连夜送到医院抢救,好在生命已经没有危险。大家不必担心。 但是她已经不可能继续完成你们剩下的课程,所以学校临时安排我接任。我叫何 纳西,你们可以称呼我Professeur Dupont。想必有些同学曾经在校园里见过我, 我是今年年初才来到这所学校的。那么不再罗嗦了,我们抓紧时间上复习辅导课。 ——在此之前先进行点名。”   他取出点名单,开始低着头逐一念上面的名字,并在听到“到”的回答后进 行打勾记录。她看着自己眼下的桌面,似乎在对他的声音进行揣摩。他轮流念出 来的名字意味着她的名字的临近,果不其然,25个学生之后,他念出了她的名字。 ——总是有那么一些神奇的思绪在他和她两个人的头脑中共同蠢动,这会儿,当 她听到自己的名字,顺其自然地抬头看着他,不缓不急地回答出一声“到”的时 候,他那始终低下的头也抬了起来,仿佛这个刚被自己念出的名字里富含深长的 意味,需要他加以视觉认识来得到理解。顺着她的回答,他的目光落定在她的目 光上,这样一来,两个被某条无形的长线牵连的人,终于四目再度相交。然而这 两对眼睛看起来都没有被震撼,而是保持着最初的平静坦然,只在刹那,他稍有 不可掩饰的惊讶,她则显露出些微焦灼。这些神情转瞬即逝,几乎不被任何人所 能捕捉——除了当事的俩人。看到了他眼中只存在了即刻的讶异,她竟无由来地 感到了些许得意。这种得意来自于他们目前的身份与位置的悬殊,毕竟她藏身于 几十个学生之间,而他却要遭受众目睽睽的监视,一举一动都可能暴露他情绪里 的颤动。正是这种优势的存在,她在而后悠然自得地靠住椅背,看着他继续低头 念一连串名字,忙迭着打勾,再也没有抬起头来。   她的优势延续了整堂课。他在课上的大部分时间,目光都落在书本或者黑板 上,很少正视坐在讲台下的学生,——即便偶尔扫过大家一眼,她也注意到,他 那途经她的神色被刻意地压制了起来,以至于冷漠得有做作。她心中的兴奋由于 他这种反应而愈加强烈,在看她来,这场游戏将比她预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