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九│ ※        ≡≡≡ 新 ≡ 语 ≡ 丝 ≡≡≡      │·│ ※          (NEW THREADS)        │一│ ※                               │一│ ※       2001/10【九·一一事件增刊】       │事│ ※            一九九四年二月创刊          │件│ ※                               ·-· ※   《新语丝》为文化性综合刊物,登载文学、艺术、史地、哲学、科 ※ ※ 普等方面稿件,目前设四个固定栏目:【牛肆】(随笔、评论)、【丝 ※ ※ 露集】(诗歌、散文、小说)、【网里乾坤】(文史哲、科普知识小品 ※ ※ )和【网萃】(个人或专题选集)。本刊每月十五日出版,并不定期出 ※ ※ 版专题增刊。十月增刊《九·一一事件》于十月五日出版。      ※ ※                                 ※ ※   本刊家页国际版:www.xys.org           ※ ※       国内版:www.xys2.org          ※ ※            ◆赞◆助◆单◆位◆            ※ ※   汉林网上书城:www.hanlin.com         ※ ※   PSI留学生服务公司:www.psiservice.com ※ ※                                 ※ ※※※※※※※※※※※※※※※※※※※※※※※※※※※※※※※※※※※             感受纽约之痛 感受纽约之痛------------------------requestor 浩劫亲历札记---------------------------化外 “你是我胸口永远的痛”----------------------百合 空白的杀伤--写在阳光明媚的星期二----------------屿寒 平民的生命--------------------------秋宜远游 生命竟然这么容易消失-----------------------元江 美国青年人的反应:我们要理解,交流,和平-------------沈睿              灾后思索 “超限”的限度   --关于恐怖主义的几点思考-----------------赵毅衡 超限到无限——通往毁灭之路--------------------刘伟 恐怖主义者的仇恨经济学---------------------王晓渔 现在,魔鬼说了算?   --从世纪末的恐怖主义现象谈起---------------张远山 美国遇袭事件与法轮功-------------- --------柯光 直面另一种恐怖 另一种恐怖----------------------------紫弦 态度还是元素? --写在“九一一”美国大灾难之后--------------周泽雄 关于表态:致余世存、周泽雄两位友人的公开信-----------张远山 哀中国人本主义传统之死------------ ---------虎子 丧钟为谁而鸣---------------------------远山 从911看中国人的弱国思维-------------------newway 从鲁迅弃医从文想到的----------------------方舟子              网上硝烟 一点声明:我的人文主义原则-------------------方舟子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评乔新生《其实,这是一场早已开始的美国人的战争》----方舟子 质疑韩德强教授的“圣战”论-------------------杨曾宪 失语之后切莫胡言乱语   --评余杰《丧钟为你而鸣》-----------------方舟子 中国的圣战十字军 --评余杰《面对中国的国难》的宗教狂热观点----------紫弦 流氓民族主义者李敖------------------------张柠 评《不平衡的媒体》------------------------虎子 你们的理由,我的理由   --对两张帖子的答复--------------------周泽雄 到底是谁“双重标准”?   --请看“爱国义士”的“真道学”--------------绿如蓝 ∽∽∽∽∽∽∽∽∽∽∽∽∽∽∽∽∽∽∽∽∽∽∽∽∽∽∽∽∽∽∽∽∽∽∽               感受纽约之痛               ·requestor·   世界贸易中心的姐妹楼跟昨天一起没了。   曼哈顿在昨天以前不比昨天以后清静多少,每天混在人流里边去学校都有一 种一不小心就丢了的感觉,一个人从另一个人的视线里消失等不了你打一个哈欠。 定睛再看,那是在Broadway Downtown再一直往南。若是从Grand Central出来往 Downtown的方向走,走50多条街,就是逛了50多条街的闹市。有时走在地铁 呼啸而过的地下通道的通风口处,你不由得想:要是没有那么多高楼和四通八达 的地下火车来帮助使一部份人口短暂地离开地面,要是曼哈顿所有的人都站在地 面上,我们会不会慢慢地变得象深海里的一种成群游动的鱼,密密麻麻的鱼群中 每一条都沿着前面的那一条的路线开拓自己的路,这样节省体力,但它们从来不 发生任何碰撞。   这是The Maritime Aquarium里对各种生物环境下的鱼类的介绍里说的,水 族馆里的介绍上还说,象海狮这样的哺乳动物,都对自己的同类具有感情,身强 力壮的海狮在饲养员喂鱼的时候不会一下吃饱,等一些弱小的海狮吃得差不多了, 它们才去争抢桶里剩下的小鱼。它们的自我意识不足以高等得让它们对着镜子就 去找自己的屁股,但它们对自己的同类具有感情。   昨天北京时间的晚上听说有不少人在欢呼雀跃,我相信他们是真的高兴,不 知道他们的高兴是不是包含着鲁迅笔下簇拥在菜市口看杀头的围观者的新鲜劲和 满足感,也不知道他们的高兴劲是否能与现在正藏在这个人能生存的地球上的某 一个不为人知角落里的本·拉登(也许不是他)的完成一件大事的高兴遥相呼应。 只是某一些人的高兴让人觉出恨,另一些人的高兴让人觉出可悲。   是美国的政治,炸了中国驻南斯拉夫的大使馆,炸掉中国飞行员的飞机,协 助台湾,扮演世界警察,到处驻军,为所欲为。政治产生出来以后迎光区里的总 是那些制造政治的人,人民最终要在背光的地儿承受那些政治的重量。如今政治 让美国的人民heart-break,又让一些其他国家的人民高兴的欢呼雀跃。政治玩 弄,人民象玩弄玩偶一样,政治本身是冷酷无动于衷的,它拨到某些人的痒处, 某些人就欢呼雀跃高兴起来,而那些高兴孰知是一次性消费,是面子上的,没有 咀嚼深思的意味,明天早上起来还要忙自己份内的事,工作,学习,生活,那些 高兴到底能支撑多久?谁又能预知冷酷的政治哪天不会拨到玩偶们身上的痛处呢?   纽约城不只是美国人的,这个美国历史开始不久她的历史就已经开始了的老 城,不知何时开始就作为一个世界都市展现给全世界人。她是一个艺术家分布最 密集的艺术之都,最能体现建筑美感的摩天大楼,大都会博物馆,皇家帝国大厦, 百老汇上演的舞台剧,自由女神像,世界贸易中心,中央公园的露天音乐会,世 界各国人的芸芸众生相,她接纳所有人,她给所有人机会,只要你付出劳动。这 个老得发着灰暗色调的城市是地球上的一个重心所在,一个关注人类文明的初来 者无论从遥远的地方望见楼群上空的塔塔尖尖,还是从身边仰望她的高度,是要 发些许感叹,对一种象征,而不是无动于衷地奔赴自己要奔赴的某个点。   如今,这座世界老城受到了重创,曼哈顿在世界贸易中心倒塌的一瞬间永远 地丢失了她身上的众多发光点中最亮的一颗,热爱纽约的人无不为之心痛。从电 视直播亲眼看到无辜的工作人员困在大厦的高层,从浓烟滚滚的窗口向外伸出无 助的手,有的支撑不住,干脆就从几十层的高楼上一跳了之。路上到处是躲避即 将倾倒的大厦的惊恐万状的行人,人们眼睁睁看着建造了将近三十年的高达118 层的大楼象一个被击败的巨人一样一步一步地倒下来。无数纽约人心中的象征就 这样从现实中没了,很多躲避过灾难的行人失声哭起来。很多与这座楼关系不太 大的外国人也哭起来,因为对极端恐怖活动的愤恨因为失去了只有仰望一座壮观 的建筑才能产生的对高度仰望的感觉。   不单单是维护费用,可能因为容易作为袭击的目标,从此过高的楼层不会再 被建设者和策划者作为一项工程加以考虑了,而这个世界总是得有这样那样的袭 击发生。再造的世界贸易大厦相信不会再有这个高度,身在纽约的人在视野没有 高楼的阻挡而开阔的同时,视野里也永远失去了一些什么。   自杀性质的劫持客机撞击一座拥挤的城市的高楼,自己单单在脑中回忆一遍, 作一番想象,足以让人恐怖,它不是电影。它是真的。客机里的乘客,即将坍塌 的楼群里的人们,大楼倒下的一瞬间来不及躲避的行人,冒着生命危险执行公务 的警察和救火队员,人们在死亡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到来之前会是什么样一种状 态。那种状况活者的人永远无法知道。单凭想象,这种灾难就让所有有良知,向 往和平的人恐怖。一些已经退化到麻木不仁的神经,在昨天以后是不是也象行将 死亡的病人的脉搏那样轻微地跳动几下,这不得而知。   但我知道,将一些无所谓复仇也无所谓快乐的快乐建立在和自己本无关系的 其他人实实在在的痛苦上面,这是一个群体的悲哀和劣根性,是这个群体所在的 社会的病。这种病本来不是病,原始社会里一个部落的人在屠杀另一个部落的人 之前,要围着火堆,尖叫跳舞,高兴欢呼雀跃,但那是原始社会,人是野蛮人。 这个病同经济高度发展,提高人民物质生活水平无关。纽约的高楼倒了,所有热 爱纽约的人都心痛惋惜,愿意加入到任何rescue team尽自己的所能挽救哪怕一丝 一毫的损失,哪怕单单从心里默想,发出好的意念。 from New York University 9/12/01              浩劫亲历札记               ·化外·              世贸中心最后一瞥   晴朗凉爽的一天。蓝天白云,微风宜人。   八点五十左右,走出地铁,听见有人喊什么飞机撞到了什么,没当回事,反 正纽约地铁里什么人都有。   出了地铁站,就看见了世贸中心北楼上的烟。“怎么回事?”“飞机撞上去 了。”“天!”从那里看去,只有北楼的一边在冒烟,也没有火苗。看了一会儿, 肚子饿得不丁了,在地铁上就饿得有点疼。转身上楼进餐厅。上去以后发现一面 玻璃能清楚地看见北楼,于是走过去看看,顺便打听点情况。身后有个女人哭着 跑过,看样子认识谁在世贸中心上班。   一声闷雷似的巨响,碎片从挡住视线的楼后面雪花般飞散,街上观望的人群 开始四散逃逸躲避。   “怎么回事?!”“又是一架飞机!”“不可能!肯定是炸弹!”感觉到明 显震动的人们开始觉得不象一般事故。   警铃响了。“疏散!大家都下去!”   街上一片混乱,到处是人,互相打听交换谣言传闻信息猜测。不时看得到人 在哭,或瘫坐在地上,或靠在灯柱上无助地看着高处,或相互搀扶着离开。   我有好几个朋友、熟人就在北楼工作。   大家无头苍蝇似地互相打听,于是不时能见到人在描述自己看到的过程故事。 细节各不相同,但看来确实是两架飞机。这不可能是事故。   “我看见有人往下跳,天……”一个女人满脸是泪,声音发颤。   “求求你,我必须打个电话,我给你一百块!”一个中年男子急切地看着我 的手机。   “对不起,一百万也没用,打不通。”我从第一眼看见烟就开始就一直在试, 没打通过一次。   “上帝啊,我就在爆炸的那层楼上!”旁边一个女人筛糠似地颤抖,一边流 泪一边自言自语。   另一个女人把头埋在路边的铁栅栏上,眼看着就要瘫下去。我过去扶住她, 不知所云地安慰了几句。一个警察过来把她扶走了。   警察开始封锁临近街区,催促人群后退。各种救护车、消防车、警车大呼小 叫地往里面赶。不断有碎片掉下来。我想起网上用滥了的一个词:轻舞飞扬。   我决定绕着封锁的街区转一圈。   每过一个街区,就是一个新的角度,就加一分心惊肉跳。风从西北方吹来, 走到大厦的东南方向时,空气里充满焦臭,细细的粉尘中夹杂着碎片。透过浓烟 抬头望去,太阳是一片暗淡的血红。   南楼看样子撞得更厉害,肉眼看得见面墙上凹进去一大片,火焰喷出足有二 十米。   绕了一大圈,走到了世贸中心西面冬天花园外靠哈德逊河的广场上。   好像有人惊呼什么。   抬起头,便看到了一个奇怪的场景:南楼撞击处以上的部份在往下流淌,慢 慢地流淌。流向我的头顶。   大家不约而同开始狂奔。然后不约而同停下。   有东西从冬天花园和世界金融中心南楼的两侧包抄过来。象云海,象怒潮, 昏黄中夹带着碎片的反光,悄无声息。   一个女人在提问:“我们往哪儿跑啊?”   那是我听过的最诚恳的问题,于是我很诚恳地想回答她。   可惜我不知道答案。   没人知道。   我看着逼近的狂潮,陷入哲人式的深思--空白。   一秒钟之后回归实用主义。狂潮里面都有些什么东西?要不要投河自救?   我跑过去靠着河边栏杆,决定先看看,受打击之后再翻过去。   昏黄无声无息地裹过来,然后马上就是一片漆黑。我用手捂住了嘴。   大概是绝对黑暗和寂静的缘故,呼吸无法控制地急促起来,提醒了我这个下 意识动作的愚昧。我脱下衬衣捂住了口鼻。   我想起了我爱的人,我爱过的人,想起了生命中美好快乐的时光,和诸多遗 憾。   有人在维持秩序:别慌!别乱跑!   对不起,我可得先走了。我还记得风向和方向,用脚探路向西北慢慢摸索过 去。毫无把握,却也不敢让人跟着我。   有人在绝望地大喊:“救救我!”听声音应该在水里,但没有水声。大概抓 住了浮桥吧,我想,有点一厢情愿。   不知过了多久(实际时间大概是一分钟?),突然看见了一丝昏黄的光。   难怪上帝说光是好的。在此之前我根本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光渐渐亮起来,灰白得刺眼。   有人过来扶我,让我上救护车。   我说我宁愿要一瓶水,呵呵。   他的幽默感显然没我好,一本正经地回答说:“很抱歉,这里没水。”   我告诉他有人掉到水里去了,我没事。   过了几条街,一个姑娘隔着商店玻璃门瞪视着我。我走过去,问她有没有水。 她赶紧开门,然后马上有人递过一瓶水。   我一边开瓶一边解释自己的身世,喝了一口水才意识到嘴里全是泥沙。到洗 手间一看镜子,满头满脸全是灰,耳朵塞满了,连眼睛里都是灰白的泥。洗了洗, 穿上衬衣,又是一阵震动和闷响。   几个警察、行人和一条狗跑了进来,大喊关上门窗、通风扇和炉子,说北楼 也塌了。店员拿出纸巾分给大家,警察招呼大家躲到柜台后面。   门外又是漆黑。屋里很快就充满灰尘,除了急促的呼吸之外,一片死寂,连 狗都一声不吭。   良久,灰尘渐淡,街上有如火山爆发过后,一片死灰。   大家慢慢活过来,店员开始做咖啡送水,老板娘打电话。然后各自交换信息 或谣言。五角大楼被袭击,最高法院被袭击,白宫被袭击,戴维营被袭击,芝加 哥Sears大楼被袭击,落杉矶被袭击……   世界末日难道就这样开始了?   空气里的震惊、悲愤,比灰尘更浓。   走出去,我本能地尽量远离楼房,靠着河边。问了几个人,都说两栋楼都塌 到底了。看着冲天的烟尘,我不敢相信。   或者是不愿相信。   过几天我会去看。我不知道我会作何感想。   我认识的几位在世贸中心工作的朋友,因为楼层不太高,都有幸逃出来了。 但如果最后确认的伤亡数在一万以上的话,我不会惊讶。尤其是那些在楼下、附 近的警察、自愿消防员、医护人员,他们本不需要去的。   这比珍珠港严重一百倍。尽管是卑鄙怯孺的不宣而战,但至少珍珠港还是军 事基地。而这次,它们要用成千上万平民的血散布恐怖,宣泄仇恨。   我们必须用肇事者及其一切帮凶、助手、窝藏者的血给今后世界上的疯子留 下一个明白无误的教训:怯孺疯狂的恐怖活动永远得不偿失,但如果超过一定限 度的话,你们得到的将是十倍的恐怖和彻底完全的毁灭!   我们必须重建世贸中心。那将是死难者永远的纪念碑,对恐怖主义者永远的 蔑视。               走出浩劫   我沿着哈德逊河,机械地往北走。不时不甘心地回头看看那冲天的烟云,也 不知道想看什么。心中一片茫然。   身后有几次爆炸声传来。   一个警察撑在栏杆上,衣帽凌乱,低着头。   他的同事朋友亲人就在不远处百万吨的残骸下面,也许。   我不信任何上帝或神,但此时我希望会有某个宁静美好的地方让那些无辜的 灵魂得到安息。   地铁全部关闭了,街上除了警车、救护车、消防车以外就是行人,绝大部份 都在往北走。连Penn Station、Port Authority这些交通枢纽都关了,外面密密 麻麻地坐着站着疲惫茫然的旅客。有人在流泪、饮泣。   平常到处可见横冲直撞的出租似乎都躲起来了,看得见的也大都亮起了不载 客的信号灯。纽约的出租司机似乎对乘客有一种不约而同的仇恨,平时走路都得 躲着他们往你身上撞,一到下雨下雪和现在的灾难时刻便无踪无影。我几乎看得 见他们坐在方向盘后面得意地笑:哼哼,现在你们想坐车了吧?老子不干,怎么 着?   或者是因为他们中有相当一部份是中东人,现在出门确实不是明智之举。   走到中城,气氛开始变得比较正常。大部份商店还开着,人们象平常那样闲 逛,一个游客模样的老年女人笑容可掬地在商店门口的自由女神模型旁边摆姿势 留影,看见我灰头灰脑怒目而视,吓了一跳,几乎看不见地耸了一下肩。   我叹了口气,没说话,继续前行。   看到一间酒吧,走进去歇歇发疼的脚。里面挤满了人,一般地喧嚣嘈杂。不 同的是大家都挤在能看得见电视的地方。突然大家都向电视靠拢,一片嘘声示意 安静。布什出来简单讲了两句话,不知所云。人群略带失望地散开。   一个五十来岁意大利血统的女人在手舞足蹈地讲故事,如何如何就在旁边看 着楼垮下来。我看了看她整洁的衣衫,走了出去。   天,居然还象早上出门时那么明亮蔚蓝。 (记于人类文明史上最黑暗的日子 9/11/2001)                 劫后孤岛   又是一个艳阳天,太阳比昨天更亮。   我决定到下城去看看,尽管知道封锁了。能走多近就走多近吧。   下了楼,觉得似乎少了点什么。   琢磨了半天才明白,是嘈杂。   在曼哈顿住久了,便会对嘈杂充耳不闻,而寂静则听得一清二楚。   街上行人车辆稀少,就是圣诞节的上午也没见过曼哈顿如此清静。   而今天应该是星期三。   很多商店都关了。超市里货架上明显地比平常空得多。也许是昨天有人抢购 囤积,以备万一,也许是交通不便,进货迟缓。也许是二者兼之。   一辆警车鸣着警笛疾驶而过,行人纷纷回头观望。   天上传来飞机的轰鸣,人群又不约而同地仰望。是一架小飞机,象是洒农药、 灭火的那种。   平日里,警笛、飞机在曼哈顿绝对不会有人哪怕是瞥一眼。   见怪不怪的纽约客那些习惯性冷漠自闭的表面之下,是一颗颗充满余悸的心。   通往世贸中心地下商场的E线地铁,今天到西四就停下了。   出了地铁站,扑面而来的是一股焦糊味。   很多行人戴着各式口罩,或用毛巾蒙着口鼻。一个小公园里坐满了人,和平 常一样,或闭目养神,或茫然凝视,或聊天,或看书。不同的是有人戴着口罩。 能想象戴着口罩坐在公园里聊天吗?   不难想象。问题是谁想得到?在曼哈顿?在如此灿烂的初秋?   往前再走几条街,被警戒线挡住了。   遥望金融区,世贸中心熟悉的剪影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盘桓不去的灰黄的 烟尘。   一个朋友的财会师,三十出头,在日本学法律,然后到美国学财会,去年在 世贸中心北楼87层开了个自己的财会事务所,有一对一岁的双胞胎,太太没工 作。每天8:30准时到办公室。现在太太还在往各医院打电话询问。   那盘桓的烟尘,莫非是死难者不愿离去的冤魂?   那么多亲人、所爱,他们会不会亟盼能够告一声别,道一声珍重?   如果再看一眼、再拥抱一次是要求太多的话。              劫后亲情   走进地铁站,我注意到一个金发少女面对柱子,竭力掩饰自己的饮泣。但后 背的起伏、肩头的颤抖,怎么掩饰得了呢?   我走过去,呆了一会儿,问了一句我问过的最愚蠢的问题:“你没事吧?”   姑娘点点头,眼泪象断了线的珠子洒下。   “有认识的人失踪了是吗?”我犹豫了一下,“我,也有朋友找不到了。”   “所有的人,每一个人……”姑娘在哭声中挣扎着说。   那一刻,我觉得从未有过的自私、自卑。   小说电影里,这时我应该去拥抱她让她靠在我肩头放声痛哭。   但我自惭形秽。   我勉强伸出手,在她颤抖的肩上握了一下,低头转身走开了。   认识的人,不认识的人,在那黑暗的一天里,曼哈顿牵动着全世界的心。   昨天回家之后,电话留言听了足有二十分钟。然后电话就没断过,而且至少 十几次被其它电话打断。同事、朋友、家人,很多是收在电话旁试了大半天才打 通。有的只是一面之交的熟人。还有好几位失去联系多年的老同学,本也不知道 我在纽约,互相打听情况之下听说了,便赶紧多方打听到电话询问情况。第一句 话通常是“啊,还活着就好!”很多根本不知道我在实际生活中是什么人的网友, 也通过电子邮件或发帖责令我尽快报到。   在中国的父母,从十号晚上起便成了临时问讯热线中心。从省市官员、父辈 朋友到老邻居,纷纷询问他们在纽约的儿子怎么样了。最让我感动的是,老家农 村里儿时的伙伴邻居,深夜两点给我父母打电话询问我的情况。这么多年了,我 回去也许见过他们一次,有的根本就没机会见面,更谈不上交谈或馈赠。   一个孤立的人,其生命、生活的价值、意义也许无足轻重。但千丝万缕的联 系,把我们直接间接地连在一起,生命便不再是生物器官的组合,生活也不再是 周而复始的重复。平常你也许不知道,不相信,但你实实在在地牵动着多少人的 心!   我周而复始的生活还在继续。但那成千上万无辜的死难者呢?   那些怯孺的疯狗造成的、还被巴勒斯坦街头及中文网上的少数无知无耻无天 良之徒欢呼庆祝的受害者,又何止一万多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失踪者?   他们伤害的是整个世界,我们的社会,我们的善良、纯真和爱心,我们的人 性、信念和希望。   但他们没有成功。他们不会成功。   唯一成功的是他们寻求的自身的毁灭。从肉体到灵魂,从阳世到阴间,完全 的毁灭和唾弃。 9/12/2001 (一个多月之前,公司搬出世界金融中心,我写了一篇戏文给朋友的论坛灌水, 把贸易中心及金融中心一带的环境作了一番小资情调十足的描述。写完后就忘 了。现在有热心朋友提起,并翻出前文贴出,阅之心惊不已。 世事无常,一至如斯! 现附于后,权作存念。) 附:再见,我的女神   终于不得不离开了。   我几乎能感觉得到熊掌的热力,和它那著名的死亡之拥下骨骼的碎裂和呻吟。   这是一片世外桃源,城中之城。世贸大厦的双塔用它们巨大的身躯挡出这么 一小片,用带着一丝冷峭的金属色看护着。   纽约客坐地铁,斤斤计较到等车的立脚之地刚好是车停下来时车门的旁边, 那个车门在到站停车时又正好对着出口。从摇摇晃晃、震耳欲聋的地铁里出来, 被人流裹拥着在布满黑色的口香糖胶泥痕迹的走道、阶梯上掠过,世贸大厦的地 下大厅仍然到处是人,黑头发棕头发红头发栗色头发金色头发,棕眼睛灰眼睛蓝 眼睛绿眼睛,阴沉着脸匆匆向着各自的方向赶路,对两旁展示着各式媚笑的商店 不屑一顾,仿佛都是要去用灵魂与魔鬼作一笔很有赚头的交易。这是本地人了。 所有其他悠然漫步左顾右盼眼里放着光脸上透着迷惑的,都是游客。   走过一大排旋转门(精明的纽约客会选一扇有人正在走过的,省劲儿,快), 顺扶梯上去,再过一排旋转门,是一条宽阔的玻璃封闭式过街天桥。一尘不染的 大玻璃,让你最后看一眼永远充斥着喧嚣躁动的曼哈顿。   天桥尽头的旋转门,便是桃源的入口。   先是冬天花园,一个庞大的玻璃大厅。视觉的反差让你觉得陡然间人变小了, 速度放慢了。一排画着整齐的弧线收缩下去的阶梯,在中途被一个圆形平台截断, 然后改成外凸的半圆流淌下去,大厅里是一个棕榈树方阵,四季常青。前几年换 过一批,只是天天来去却从没见过他们究竟如何施工。前面是一面玻璃墙,我最 喜欢的时刻便是在冬天的时候,坐在玻璃墙跟前,看着大厅顶上灰色的积雪,和 外面被大楼附近的回风刮得斜着横着倒着成群狂舞的雪花。雪花无声的喧嚣和透 过玻璃射过来的寒意,让你更加分明地感觉到里面的宁静和温暖,有多少凄凉失 落,便有多少温馨惬意,任你细细地调匀、咀嚼、反刍、品味。   走出去,人行道边上有一片树,随便放些桌椅。外沿是一条一米来宽的水池, 另一边挂着一道宽宽的水帘。微风吹过,水面的涟漪到了水帘上便被固定下来, 落下去再变成节拍,动静直曲,水乳交融。   再往外,是一片高低错落的广场,围着一个三面码头。码头里似乎永远停泊 着几艘游艇,不约而同的白色,不约而同的流畅线条。有时会有几艘不知从哪儿 钻出来的帆船,夏天快到的时候又会沿着栏杆下面出现一排四人小帆船。码头出 去便是哈德逊河,将近入海口,河面宽阔,波涌不断。远处是自由女神寂寥的身 影,举着她永远昏黄的火炬。我曾在她脚下撒过一泡尿,不得已为之,也没顺便 写“到此一游”,心里也不知多少次谢罪了。   最后一次用帆船是前年。下班后换好衣服带上啤酒与三个同事扬帆逆风出港, 时而收绳时而放索,曲曲折折见风使舵,走到女神底下,再次在心里默默谢罪, 然后放下风帆,随波逐流喝酒闲聊。磨蹭到落日余辉将尽,起帆回程。   我的婚礼就是在这个港口的一艘游艇上举行的。在岸上摄影照相,吸引了不 少游客的注视,还有老土要求和我们合影。游艇出港,宾客们吃饭喝酒聊天跳舞。 绕过女神,一直走到Verazano大跨桥下面,却不能再往前,因为再出去就需要出 海许可了。在桥下慢腾腾绕了一圈,等到太阳入海,再回头顺东河上下,绕曼哈 顿岛半圈,捂着沙哑发疼的喉咙,拖着快断的脚髁,下船回府。   平常上班的时候,便会经常觉得有必要疲倦瞌睡,然后溜下来抽烟、喝咖啡。 面对码头坐在树下,任由清风鼓衫,透过树叶的空隙偷看蓝天白云,或者是走过、 跑步、滑旱冰的体形无可挑剔吹之欲出的姑娘们。总有鸽子落在水池边上喝水争 食调情,间或战战惊惊地试着把脑袋和前胸浸到水里凉快一把,于是不免掉进去, 忙不迭回头,翼足并用爬将上来,丰润的羽毛已经惨不忍睹。调情是没戏了,只 好悻悻地抖落身上的水,擦着你肩膀飞过,溅你几滴水,让你们这帮看乐的人也 体会一下。   但公司要把一批人搬走,为了省租金。都是这倒霉熊市惹的祸。以前搬家的 话说过好几次,每次都是上下一条心软磨硬拖,最后不了了之。这次看样子有点 黔驴技穷的迹象。往里面挪两条街,到百老汇大道。那里就是真正的曼哈顿,充 斥着曼哈顿永不疲倦的忙乱悸动,莫名其妙的歇斯底里。   这帮吝啬的投资人,你那钱存着也是存着,拿出来让我们玩玩多好啊?真是 愈有钱便愈是一分也舍不得,哼哼。   不过,搬家的日期眼看着已经推迟一个月了。谁知道呢,说不定这次又是刁 小三。 7/19/2001           “你是我胸口永远的痛”             ·百合·   胸口的痛实在无法排除,只好写。我尝试过一切:看小说,陪孩子玩,做饭 ……平时我喜欢做的事情,但是,没有用。电视一天到晚开着,电脑一天到晚开 着,心里空空的,胸口的痛挤压着,眼泪随时夺眶而出--噩梦,比噩梦还要恐 怖的是现实!   究竟是什么样的仇恨,在义无反顾地毁坏这么多的生命和家庭的同时,付出 自己的生命?     准备了多少年,花费了多少时间、金钱和精力,就是为了在一个晴朗无比的 日子,在美丽的世界上,留下人类历史上这样一个残酷的日子?     三天过去了。三天了。明知生还者的希望渺茫,我还是在心里一遍一遍地祈 求:苍天,仁慈些,如果在事情的发生之前你没有睁开眼睛,那么,现在,请你 伸出你的手,救救那些人们吧,救救那些家庭吧。那些善良的人们啊,那些勤劳 地工作的人们啊,那些温馨的幸福的平淡的家庭啊……   九月十一号上午,送大儿子去学校回来,九点十分。想做点家务,就打开电 视,给他找十三台,可是,电视的画面是空白。试了几次,都没有成功。调台的 时候,不知是哪个台,有座大楼在冒烟的镜头,一点也没留神,继续找十三台, 可还是没有找到。先生在楼上开电话会议。我对儿子嘟囔:“肯定是爸爸昨天把 电视弄坏了。”头天晚上,先生在翻录孩子的录像带。这时,朋友告诉我:“世 界贸易中心着火了。”我说:“怎么回事?”他说:“恐怖分子用飞机撞的。” 赶快调到二台,画面上的楼顶正浓烟滚滚。把孩子放在沙发上,刚要定心看看是 怎么回事的时候,看到一架飞机不慌不忙地开过来,然后撞进另一座楼。我还是 没有反应过来,以为是电视台在重放刚刚的镜头。正困惑的时候,听播音员说恐 怖分子又撞了世界贸易中心的二号楼。到了这时,才明白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情。这时,先生也从楼上下来了,说:“他们说世界贸易中心被恐怖分子炸了。” 电话里,他在纽约的同事告诉他。转眼间,二号楼象熔化了似的,从头到底瘫倒 下来,电视上,人们在弥漫的硝烟中仓惶逃蹿……   “感谢老天,你今天没有去上班!”我对先生喊。他每天差不多这个时候都 要坐火车去世界贸易中心,然后走到华尔街。“D!他在大楼里上班!”我喊起 来。“他在七号楼,也许没事。”先生说。D是他大学同学,和我们住的很近。 我马上去给D的妈妈打电话:“阿姨,D打电话回来了吗?”“没有。W打电话 回来了,说还没有D的消息。D今天没有带手机。”W是D的太太。“他什么时 候离开家的?”“八点十几分,先去送孩子上学。”“那他肯定没事,因为大楼 被炸的时候他还没有到。”这时,电话开始进来了,都是问我先生是否平安的。 “我要去D家,”我对先生说:“他妈妈自己在家肯定担心死了。”于是开车去 了D家。一边安慰D的妈妈说不会有事,一边心里担心得要命。然后眼睁睁地看 着一号楼也倒了。“D不会有事情的。他肯定还没有到那里。”我安慰着阿姨说。 “万一他那时候刚好走在路上,飞来的石头铁片什么的……”做母亲的,怎么都 不放心。“没事,你会给爸爸带来好运气的,是不是?”我抱着D的胖乎乎的小 儿子说。可心里,也是七上八下的--毕竟还没有D的电话。刚过十一点,D的 岳父从加州打来电话,说D正往中城的W那里走,因为往家里打电话打不进,所 以打到加州让他岳父转告。D的母亲还在嘀咕:“为什么要他岳父转告呢?而且 是W给加州打的电话,为什么不是D呢?也许,是W怕我着急,故意安慰我?” “我来问问W吧。”也算运气,一下子就打通了W的手机:“D怎么样?”“他 给我打来电话,正在往我这里走。”我这才放心,便回家了。   整整一天,几乎每五分钟接一个电话,美国国内的,中国的。好多是好久没 有联系的朋友。同在一个“查经班”的朋友来按门铃:“我送孩子上学后,顺便 过来看看你先生怎么样。”接到电话第一句话就是“没事!”然后再问是谁打的, 如果听不出声音是谁的话。同时打电话去问候所有的在那一带上班的朋友。幸运 的是,我们认识的朋友都平安无事,即使本来应当在那个时候在那里上班的朋友, 也因为种种原因上班晚了,避开了灾难。先生在富士银行上班的大学同学那时在 里面,没有听信一个官员“没事,你们不用出来”的劝告,出了楼。另外一个朋 友在华尔街上班,出地铁时,一号楼已经被炸了,他还在下面看了几分钟,因为 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还心里嘀咕:“美国人真大惊小怪,不就是起火了吗?” 当然,没过一会儿,他就需要拼命跑着逃命。一直到昨天晚上,才知道,先生以 前一个很要好的同事,那时正在大楼里开会,没有办法联系上。“他的VOICE  MAIL都满了。”先生说。“他是一个很聪明的人,也许会有办法生存。”“可 是,在一百多层上面,那么大的火。”我说:“但愿他受了伤,也许挺重的伤, 在哪个医院里,没有办法和大家联系。”“他不论什么时候去开什么会,总是最 晚到的一个,但愿这一次也是。”先生说。可是,没多大一会儿,另外一个朋友 又打来电话:“Rog is gone。”“你肯定?”先生问。朋友说:“Sure。” 先生没再多问,挂了电话。“也许,他真的受了重伤。没有见到尸体,怎么确信 是死了呢?”我说。先生不语。其实,我自己心里也知道,那么大的火,能够生 存的可能几乎没有。但是,谁能愿意相信一个生命就这么轻易地失去了呢?“那 样的时候,不知人们的心情是怎么样的。他们会祷告吗?那样的时候,上帝在哪 里?”我轻声地问先生。先生不语。   上帝在哪里?   不到四岁的大儿子从学校回来,先生告诉他:“世界贸易中心没有了。”儿 子说:“No!”接着问:“Why?”我没有办法解释,只好说:“坏蛋把它打破 了。”他说:“Oh,no more New York city。”纽约是儿子最喜欢的地方,他 九个月前,就住在和世界贸易中心隔河相望的New Port,不是用小车推着他在河 边散步,就是带他坐火车到世界贸易中心,然后再到金融中心前面的水边。今年 整整一个夏天每个星期五,都带着他和弟弟坐车去纽约,世界贸易中心便是我们 下火车的地方。儿子对那里的一切都很熟悉,连到哪里去给他们买衣服,到哪里 买饼干或冰淇淋都知道。当然,他更忘不了那里的免费音乐会和BLOOMBURG分发 的小收音机。十六个月的小儿子每次拿到小收音机就逼着我给他打开,半躺在小 车里,两条小腿搭在车前面的横杠上,把收音机贴在耳朵上,聚精会神的听有关 股票市场的广播,结果是人见人笑。大儿子一直想上去,我有恐高症,总对他说: “等那天爸爸下班后带你上去,看夜景,你会看到好多灯光,就象撒在海里的珍 珠。”可是,每次到先生下班时,孩子们已经玩累了,也就没有上去,大上个星 期五去纽约时,还对孩子讲:“下星期来纽约,让爸爸带你上去。”我过生日和 我们的结婚纪念日时,先生都提议去“世界之窗”吃饭,我舍不得把孩子送给别 人照看,怕他们哭,就说:“以后吧,等我父母来了,孩子们和他们熟悉了再 说。”……都没有了。以后,即使世界贸易中心重新建起来,心情也不一样了。 我相信,凭着美国人的精神,世界贸易中心会很快建立起来,无论要克服多大的 困难,可是,我知道,以后每当我走过哪里,我都会想一想那些无辜的冤魂-- 他们会一直哭泣,会一直无望地呐喊吗?昨夜,闪电雷鸣,尽管我已经几个夜晚 没有好好睡了,我还是睡不着。我心里说,苍天,你此时为他们申冤吗?有什么 用呢?太晚了。我摸着睡在旁边的小儿子热乎乎的小脚丫,一遍一遍地吻着他的 甜甜的小手,对几乎已经睡过去的先生说:“我们多么幸运,还有这样完整的家 庭。今天夜里,依然有多少孩子在等父母,多少父母在寻找孩子啊!”电视上寻 人的那些镜头和声音,让人的心已经碎了又碎,眼泪流了又流。在这样国泰民安 的日子里,在这样一个强大富裕的国家里,这样的悲剧,更加让人无法承担。我 不了解美国的外交政策,我从来不过问政治,但是,用无辜百姓的生命做复仇的 砝码,总是令人发指的罪行!   十一号的傍晚,我们带孩子去了WERST ORANGE的HIGHLAWN PAVILION旁边的 空地上。在山顶上,纽约的全景一览无余。以前带他们去过,儿子总是欢呼: “WORLD TRADE CENTER!EMPIRE STATE BUILDING!”平时看到WORLD这个词,就 会说:“AS IN WORLD TRADE CENTER。”看到CENTER,他就说:“AS IN WORLD TRADE CENTER。”看到书上,挂历上的世界贸易中心的姐妹楼,他总是会大叫 “WORLD TRADE CENTER!”那是他的小小脑袋里对纽约大部份的记忆。那么多的 人,面色沉重地看着对面的浓烟滚滚。“妈妈,WORLD TRADE CENTER IS GONE。” 孩子,我心爱的孩子啊,我怎能向你解释得清楚呢?我怎能把这大人都无法承受 的悲哀和沉重放在你小小的心头呢?孩子,在绿茵茵的草地上奔跑吧,在滴脆的 大树下和别的孩子们嬉戏吧,不要看对面,不要看那丑陋的黑烟!以世界贸易中 心的废墟为界,北边的天空还是那么晴朗如洗,天空下的城市还是那么美丽无比, 而废墟上的浓烟沉重得静止,北边的天空被一片巨大的乌云遮掩着,那乌云,是 一把迟钝的砍刀的形状,也是一面愤怒的悲痛的旗帜的形状。有的人流泪了。我 也流泪了。来到这个国家十二年,我第一次感觉到这是我的国家,这是我的家, 这个国家的一切和我休戚相关。“打回去,把他们彻底铲平!让他们再也不要祸 害人类!”我对先生说。   可是,有那么多人在庆祝!连国内的好友也兴高采烈地说:“美国也被打了!” 虽然他们也担心我们的安全。看到电视上巴勒斯坦那些孩子们在街头欢呼的场面, 我一次又一次地问自己:“当这些孩子们长大以后,他们会成为什么样的人呢? 他们小小的心里,装满的是仇恨,是幸灾乐祸吗?”我想起了多年前喜欢的那两 首歌:“让世界充满爱”和“WE ARE THE WORLD, WE ARE THE CHILDREN”-- 人类相爱难道只是梦想?   然而,我那两个美丽的孩子啊!那美丽的笑容啊!孩子们,等待着你们的, 将会是什么?每一个做父母的,谁不想给孩子一片晴朗的天空,一个梦想的家园! 但愿你们长大后的世界充满欢歌笑语,但愿你们不再会目睹这样的悲剧。人啊, 如果苍天不公平,我们为什么不自己携起手来呢?如果我们无力撑起整个世界, 我们为什么还要自己跟着一起破坏呢?   我流泪,不仅仅是因为悲痛,也因为感动。那些为了救人而付出生命的人们, 那些在困境中携持他人的人们,那些出力出血出钱的人们……当我带着孩子在鸟 语花香的路上散步,当我看到家家门前飘拂的美国国旗,当我在超级市场里看到 那些新鲜鲜艳的蔬菜瓜果和健康的人们,我热泪盈眶--活着,总是美好!为了 纪念死者,我们应该好好活着。在这样的关头,这个国家的精神让我骄傲和感动: 没有惊慌,没有混乱,没有趁火打劫,没有见危不救--我喜欢报纸上和电视上 用的那个词:CONTROLLED PANIC──一切都有秩序,有控制。读那些死里逃生的 人们的经历后,我会一遍又一遍地问:同样的情况,如果发生在国内会怎样?连 上下车上下飞机都要抢着来,到了生命的危急关头会怎么样?   LIFE GOES ON。我对先生说:“做你该做的事情去吧,不要再坐在电视机 前面了。”这几天,我已经感到昏昏沉沉了。多少人都是像我这样啊!不能不关 注,不能不关心。因为,若不是特别幸运,死去的就是我们或我们的朋友,毁坏 的就是我们或我们朋友的家庭。“如果今天你上班,刚好下火车……”我不只一 次地拉着先生的手说。“或者,我又带孩子去纽约玩……跑都跑不动啊!”还是 心有余悸。晚上睡不着,我想象着我和孩子被困在废墟里的情形,想象着我推着 一个,领着一个在硝烟中奔跑的情形,想象着我被烈火困在观光台上的情形…… 我怎能睡得着!我一次一次地起床,摸摸身边小儿子温热的小身子,到隔壁房间 给大儿子盖好他踢开的被子,亲亲他的胖嘟嘟的小脸,到厨房,喝一杯清水,听 屋外虫吟,看树叶婆娑。我希望发生的只是一个梦,那些人们,在这样的时刻, 也像我一样,在他们温暖的家里,和他们的家人在一起……好多人,也许早上起 来匆忙离开,没有时间吻别妻子丈夫或孩子,没有时间坐下来吃早餐,没有时间 说再见,每天都是这样,每月都是这样,每天都是这样,从来没有想到,这样的 一天,竟然是最后的一天。什么样的失去,无论是财产还是生命,都可能是随时 随地,所以,我希望,在以后的日子里,我都会牢记这一点,会小心翼翼地珍惜 每一个时刻。   写完这些,我的胸口还是痛啊!那么多生命,真的就这样没有了吗?   这样的时候,上帝,你在哪里? 9/14/01         空白的杀伤──写在阳光明媚的星期二               ·屿寒·                一   本来正在写关于纽约之行的文章,看来已没有什么重要性了。清早,如往常 一样和室友去健身房锻炼,在回来的路上,听到收音机里的消息。   那时候,我并不记得,市贸中心是哪一栋楼,向来我对于名字和符号缺乏记 性。打开电视才知道,竟然就是纽约的标志之一,高度世界第四第五的姐妹塔。 它们在建筑的时候大抵是希望籍着高度载入史册的吧,而现在,它们却以毁灭而 被世人记住。   十天前的深夜,我正独自驾车徘徊在纽约一带的大街小巷里。由于一连串的 意外,我错过了进城的最后一班汽车。我在城外四处乱转,而所到的每一处停车 场也都已经关闭了。后来朋友告诉我一个可以停车的地方。只是地图不够详细, 我不断地迷失在不知名的街道,失去坐标。然后总是设法回到高速上,重新开始。   在高架桥将我从地面带到高处的时候,那一对身影跃入眼中。简洁对称而修 长的身体,夜色中散发明丽光彩,从一开始就难以忘记。   我不敢多看,为确保安全驾驶。但是每次,当我重又回到不同的高速上飞驰 的时候,它们总是会出现在某个方位,不断地和我远远邂逅。从那时起,我就明 白──它是纽约的一部份。   然而这样一天,它们相继倒塌在尘烟的巨浪里。我想,每个纽约人的心中大 概也有一部份,随之失落了。纽约已不复为纽约。   不错,我们总可以对自己说:“明天又是新的一天”。但是在这个世界上, 有些东西,失去了就再也找不回来。假使我们再次经过曼哈顿──当所有触目的 废墟都已清除之后──我想,依然触目的,将是那巨大的空白,任何填补的努力 都将无济于事。   失去了,就再也找不回来。                二   电话线路极度拥挤。   如果我们可以偷听的话,我想,首先我们听到的,将是一个又一个的名字, 英文、西班文、法文、中文。   “玛利亚?”   喜悦的声音:“安东尼?!”   然后都不重要。我爱你我恨你我想你我要你我不能没有你都不重要。   只要,只要还在那里,   只要,叫你的名字你能答应。   “玛利亚?”   “……………………………………………………………………   如果是空白──然后是空白──最后还是空白……   惶恐的声音,再一次:“玛利亚?!”   空白接踵而至。家明?大卫?卡罗尔?马切罗?菲利浦?   我被这空白的想象所杀伤,痛得抱紧了自己的身体。               三   我们听说,有一对男女互相抱着从高层跳下。我们看见,在大火之上,一 个单元里伸出摇着T恤的求助的手。   然而在约旦河西岸,同样残酷、同样无情的景象,我们清楚多少?   在每一场我们所不关心的战争里,我们清楚多少?   几天前从BN的处理图书中买回一本《Camera in Conflict》相册(“冲突 中的镜头”),里面收集了有关战争、运动和冲突中多层次的各种照片。其中有 几张女恐怖主义分子的照片。   一张是雷拉,她穿着高跟鞋,深色长裤和制服,双手合在膝间,安静地坐在 床头。她梳了一个类似索菲亚罗兰的短发型,画了眉毛,抿着嘴,美丽而又坚定。 她不是那种妖艳的女人,她的目光看起来诚实而善良。只有床上的一把冲锋枪, 提醒我们关于她的、在我们看来迷一样的身份。   相册里还有一张照片给我深刻的印象:那是在南韩的日本使馆外,警察阻挡 要求日本就其战争暴行进行官方道歉的市民。是一排年轻警察的近距离特写,一 位大妈将头贴在离我们最近的那位小伙子胸前,用手捶打着,她的五官都扭曲地 挤着,张开的口向我们发出无声的哭号。小伙子的脸乍一看几乎是平静没有表情 的,然而他的眼睛睁得很大,嘴唇轻轻合拢,复杂的眼神里有一种深锁的柔情。 照片上我不能确定他的鼻侧有没有一滴泪水,但是他的心里,肯定已经湿透一片。                四   窗外,一棵棵绿树在明媚的阳光中静静站立着。房后的草地上,是两颗野苹 果树,树荫底下,一地粉红色的果子。天空里看不见一丝云彩,是一片干净的蓝。   在这一时间,有人哭泣,有人愤怒,有人不知所措,还有人欢呼庆祝。而我 的两个室友就基督教的问题正在争论不休。   一个月前,公司里的一名同事在朋友家作客的时候遇到了火灾。起先听到警 报的时候还不紧张,然而几分钟之内,局面便已急转直下。屋子里的浓烟使得每 个人都呼吸困难。他们用鞋打破了窗户,光着脚就要跳,还好是二楼。正在这时 援救赶到了,他们从梯子下来,除了脚上有些玻璃划破之外,倒没什么大碍。他 的朋友什么都没有了,夜里暂时住在红十字会。   那一阵子我们都在观看电视喜剧《Friends》,里面的罗斯在一次由 于汽车故障误认为的枪击之后,神经质而可笑地打电话给自己留言。他对自己说 你今天经历了一次接近死亡的遭遇,一定要好好活着。于是我们就打趣问那个同 事给自己留言了吗?他说没有,但是他整整一个晚上都没能合眼。   我想,我也愿意,每天醒来的时候都能够看到那绿树蓝天的图景。   可是这个世界己经不再可以预知了,谁能保证明天早晨打开收音机,我们将 会听到什么?不会听到什么?   人类会毁灭在自己的手中吗?或许会,或许不会。但有一点十分清楚的是, 我们所面对的最可怕的敌人远远不是叛变的人工智能、入侵的外星生物。   暴力的结果永远是暴力,仇恨的产物永远是仇恨。   世世代代。   在我们因为任何一件事情而简单直接地感到愤怒的时候,要记得还有一些比 仇恨和责备更为深刻,更为曲折的东西。   我们可以学会宽容,但是这还不是最为重要的。重要的是,我们永远都不要 忘记这一切──   天空,阳光,以及阳光底下那巨大的空白。 ──写在阳光明媚的星期二              平民的生命             ·秋宜远游·   美国东部时间8:45分,一架可能被劫持的民用飞机撞上了处于曼哈顿南部的 世界贸易中心。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以为这只是一个事故。教授上课迟到了, 他说今天交通有些堵。然后他就告诉了我们上面这个消息,大家都很安静,都以 为这仅仅是个意外。   10:30分,这堂课就结束了。我同往常一样打开了西祠的页面,同时又开了 新浪的窗口,突然在新浪看到了一张世贸大厦上黑烟滚滚的照片。我的第一感, 大概这个网站被黑了,又或者是什么艺术行为。然后,我开始打开西祠《文昌阁》 的页面,一切都好。然后是《绿野仙踪》,我见到了美国被袭击的组照。我突然 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赶紧连续打开CNN,CBS,ABC,FOX,然而 所有的网站都无法连接。我所用的计算机连接的是10M bps的网线,没有理由会 出现这种情况,我开始祈祷这些网站都被黑了。多次刷新以后,我看到了CNN 的“America UnderAttack”的告示。   我想打个电话给妻子,想告诉她今天发生的事情,但是她在上网。后来我就 一个人伏在计算机前,看着BBC的新闻播报,看着那闻名于世的世贸中心双塔 的轰然倒下,看着那漫天飞舞的建筑碎片,看着惊慌失措的人群象突然陷入地狱 那般四处狂奔。周围静静的,一切都象一部Holleywood影片。我只是看着,看着, 突然觉得握住鼠标的手是如此生硬,以致于我无法再去刷新页面。   过去的一年里来往经过纽约三次。去年圣诞节左右,我和一位朋友去了世界 贸易中心。一楼空荡荡的,大多是过道。二楼开始有许多展厅,而且也有许多公 司在这里有办事处,那些公司,部份来自中国。电梯口有很大的圆形栏杆,上面 悬挂了世界各国的旗帜,我和那位朋友开始比看谁先找到中国的旗帜,结果是我 输了。   上个周末原本计划和妻子一起去纽约转转,看看大都市博物馆,自由女神像, 帝国大厦,以及世贸中心。后来临时有事,取消了行程,改在了下个月26日, 正好那时学校组织了一个活动。就这样,妻子将永远不会再见到世贸中心的双塔 建筑。   家里的浴池坏了,请了个管子工维修,我比平常提前了半小时回家。妻子开 了电视,是MSN的现场至播,另一边她在新浪上看新闻。我说你看不到世贸中 心了,我说里面的员工有五万人,我说所幸是上午8:45分,老美上班的人还不多, 妻子说,早上8点时世贸中心的计算机显示已经有一万多人进入了大楼,还不包 括游客。我在Yahoo上查了一下资料,世贸中心的日平均旅客流量是15万人。   管子工说:   "That's it! So many innocent people died because of nothing!"   电视上一遍遍的重播大楼的坍塌,那是一种无可抗拒的力量,整个建筑轰然 落地,建筑碎片由高空飘下,四处飞扬,地面上浓烟滚滚,现场一片喧嚣,叫喊 声,嚎声,哭泣声,马达的轰鸣声,仿佛眼前拍录的是遥远的人间地狱,然而我 知道,这一切离我只有一百二十公里。我看到了大楼坍塌前爆炸时的熊熊大火, 我看到了有人从高楼上飞身跳下,我看到那个在大楼坍塌前一分钟离开大楼的女 孩满脸的泪水和惊恐,此时此刻,我不能不流下眼泪,我知道他们中的大多数与 我不是一个民族,但我真的憎恨,从未比现在更加憎恨,该死的恐怖主义。我希 望在如此的劫难下,我们能感受到这份悲痛,暂时忘却民族标签给自己心灵带来 的狭隘,哪怕只是短短一瞬。   妻子握着我的手说,“真可怕。”   我在打开西祠时,许多版已经挤满了帖子。西祠的社会人文板块,我只预订 了《锐思评论》和《社会广角》。我见到了许许多多的态度,许许多多的声音。 有人说这是两种文明的冲突(搬出了亨廷顿的理论),有人说这是恐怖主义与霸 权主义的冲突(结论是有霸权就有恐怖),有人说美国的孤立主义必将抬头,有 人说美国的政策将会发生重大改变,有人说这是美国强行推行全球化的恶果,有 人说恐怖主义是邪恶的攻击平民的行为是可耻的,有人哈哈哈大笑三声说这是美 国人咎由自取恶有恶报,有人说科威特南斯拉夫人民被轰炸我们的使馆被轰炸你 们这些人怎么不说话,有人说王伟的血还没干你们怎么就忘本了,有人说无论什 么目的死伤的平民最可怜最无辜,有人说美国平民是平民中国人民阿富汗人民巴 勒斯坦人民就不是平民了吗。   电视话面上,美国的救护人员,消防队员,普通百姓已经开始了救援工作, 从撤离大厦到挽救埋藏在废墟里的人群,老桥在《绿野仙踪》贴的那张照片深深 感染了我,两位救护人员抬着一位抢救出来的受伤者。美国人民是值得尊重的, 因为他们把平民的生命放在第一位。   我自小受的教育和事实的反差让我学会了远离崇高的旗帜。政治与历史里的 是非是那样无法分辨以致于我除了逃遁别无他法,我在写这篇文章的时候,仍然 有四架美国民航飞机失踪,那些陷于恐惧中的孩子或许仍在天空漫游,或许早已 坠落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但是美国人民无法向别人讨债,否则,几十年前在 炮火里死去的朝鲜人,越南人,十年前在炮火里死去的伊拉克人,几年前在炮火 里死去的南斯拉夫人,他们的亡灵又将向谁讨债。然而,都不要得意了,包括欢 庆的阿富汗人,巴勒斯坦人,站在另一面的同样还有死难的科威特人,还有沉默 的南斯拉夫万人坑。同样,我的祖国,你也无法高兴,当我们悲痛于南斯拉夫大 使馆里三位儿女的牺牲,当我们悲痛于南海上空王伟的消失,请大家也不要忘了, 柬浦寨曾经有三分之一的人口死于大屠杀,屠杀他们的武器又是来自何方?面对 历史的灾难,请不要嘲笑别人的悲痛,至少请保持沉默。   流血政治事件的背后,死难的大多是平民。前年因为抗议美国轰炸南联盟的 中国大使馆,我走在南京的街上,身边都是热情的大学生。但是今日,我只想说 一句,请不要再利用平民的灾难做交易,请不要再用平民的鲜血染红崇高的旗帜。   写文章的同时,我看到了事情过去四个小时后我们国家终于发出了向美国人 民的同情和慰问,我个人为此感到欣慰,毕竟有些人还要顾忌脸上那最后一层遮 羞布,毕竟我们还没有麻木到了忘记自己是人而不是狗。  1976年的唐山大地震死亡了24万人,毛泽东拒绝了国际援助;200 0年的南海王伟失踪,我们再次拒绝了别国(包括美国)的联合搜寻建议。因为 我们深信,饿死事小,失节事大。国旗的红色,有时真的太象鲜血。时至今日, 真正悲哀的恐怕只有王伟的父母妻子,他们一边要承受亲人离去的苦痛,一边仍 要高呼,“王伟死得伟大,死得值得!”   我希望有一天,我们想起许杏虎朱颖夫妇,想起王伟时,忘了他们是新闻记 者,忘了他们是飞行员,而能记得他们也是人,也有苟且偷生的权利。   前不久发生在以色列的汽车炸弹事件,做者是一个巴勒斯坦青年,或许只能 算少年。数百名狂热的巴勒斯坦人冲向他的家中,向英雄的母亲献上鲜花。这位 母亲这样说道,“我以我的儿子为荣,因为他是个善良的年轻人。我将诅咒那些 教唆他这样做的人,如果他们愿意,我希望他们能送自己的儿子去死。我爱我的 儿子,不是因为他是英雄。” 以此悼念死于恐怖活动的平民              生命竟然这么容易消失                ·元江·   象往常一样,八点四十分左右到达世贸中心底下,走出地铁月台,汇入纽约 下城上班的人流中。才走了几步,察觉人流方向有异,似乎朝着自己涌来,与往 常不同,还夹杂着惊慌。“What happened?”“Bomb threat。”跟着人流,从 Vessey St.的出口走出了世贸中心。   街上站满了人,都仰头望着,黑色的浓烟从世贸中心一号楼高处滚滚涌出, 夹杂着飘飘扬扬的白纸,或高或低。有人说是一架飞机撞上了高楼,那么这是一 场事故了。警车,消防车来来往往,警员们让人们走远点,以便救护工作的展开。 悲剧似乎到此为止了,剩下的是救援和善后。从高处飞扬而下的纸片中,好像有 一片降落的特别快,人们尖叫起来,那是一个生命在这世上的最后几秒钟。坠楼 者大张着双臂,背天面地,象鸟一样保持着平衡。视线不忍追随这个顽强的生命, 仰着头让他在视界下部消失。然而,这里那里,敏感的余光又捕捉到几个身影在 翻翻滚滚快速下降,泪水泌出了眼角。   遵从警员的要求,走得离世贸中心远点,禁不住又站定回顾。听得头顶传来 引擎响以为有飞机来救援这些被困在高处的不幸者。当飞机越过头顶时才发现是 白底红边的民航机。飞机好像是要从世贸大楼边掠过,然而只见飞机身子微微一 侧,左翼低,右翼高,机头稍向左,引擎骤然发出怪响,飞机加速,一头钻进了 世贸二号楼,闪亮的二号楼墙面出现一个象一号楼一样的裂口。几乎所有的人都 不能相信眼前发生的这一幕,但这是真的。现在,所有的人都意识到这是恐怖分 子的袭击,而不是意外事故了。在这一瞬间,在街头观望的人感受到了恐怖, “Things are not over yet。”当红黄色的火焰从世贸北楼的一侧喷出时,金 属片在天空中闪闪发亮,街上的人流慌乱地朝上城方向移动。跑过两个街口,一 看表,9:06。   民航机,那么这是被劫持的了,当飞机冲向世贸大楼时,那些乘客们在想什 么呢?   每个有手机的人都在不停地拨号,公用电话前排着长队,地铁站都关闭了。 没有什么目的地,大家沿着百老汇向北走。路边有汽车开着收音机让人听消息, 在十四街这里听到了五角大楼遇袭的消息。   站在二十街往下城方向看,姐妹塔依然黑烟滚滚,忽然有白色的烟雾从地面 冒起往高处涌,大家以为地下还有炸弹。当烟雾散去一些时,才能看清,世贸二 号楼已不见了,那么,一号楼的命运也可想而知了。   百老汇上的店家几乎都歇业了。在路边有一家酒吧倒是开着,两架大电视收 着两个频道的电视新闻,走进去看了一会,补了一些在街上转悠时漏掉的新闻。 酒吧小姐表示饮料免费,欢迎观看新闻。要了杯饮料在那里看电视新闻一直到小 布什讲完话为止。   该回家了,回家的路还得找呢。         美国青年人的反应:我们要理解,交流,和平               ·沈睿·   我刚下课回来,上网看中国人民对在美国发生的悲剧的反应,很多时候我看 不下去,当我的心,和全世界有良心的人类的心,在流血的时刻,看到有人幸灾 乐祸,我不敢听,不想听,不忍听。今天也是我来美国的第七年,七年前的今天, 我背着一个旧书包来到美国学习,那时我三十七岁--只有美国不考虑我的年龄, 允许我读学位。从硕士学起。七年了,我已经在这里教书,生活真是不可思议- -又多么美好,只有美国给我这个机会。在成为教授的路上,多少人给我帮助- -我数不清,我的每一步都是数不清的教授们,同学们,朋友们的心血的结果。 这是一个善良和好人的国家。   现在我在美国宝敦大学教书。这是一所私立大学,位于东部新英格兰地区, 有两百多年的历史,是作家霍桑,诗人朗费洛的母校,也是他们终生生活的地方。 宝敦大学在全美大学排名第六,是美国最好的私立学院之一。我之所以要介绍这 所学校,是想指出这所学校培养的是美国的“精英”--很多学生今天在这里学 习,明天就会是这个国家的领导阶层,因此他们的观点很代表美国青年人,新的 一代的观点。他们都是二十岁左右,他们的思想行为是美国的未来。宝敦大学全 校只有一千五百左右的学生,教授有一百五十,高度的师生比率强调了学生的重 要性--这些学生现在是美国的“种子”--未来的栋梁。上个星期,前美国驻 数十个国家的大使,现是美国波音公司国际关系总顾问皮克令回到母校作演讲, 题目就是“美国和中国”。演讲中他认为美中关系只有一条路,那就是合作,联 手创造新的世纪。我到演讲会的时候很担心,因为这个礼堂坐满了人,不全是学 生,大部份人是当地的老百姓,大概有八九百人。要知道我们这个城镇全体人口 是一万四千人。差不多二十分之一的人都来听关于中国和美国。演讲前,我对一 个教授说,但愿大使讲中国好话,不然,这么多人都要受他影响。结果大使对中 国报有很大希望--相信中国人民随着经济的发展,生活水平的提高,会愈来愈 成为国际家庭中起好影响的一员。相信中国政府会逐渐学会遵守国际规则,虽然 现在还不怎么遵守。我听着,甚至于觉得他太乐观了,太对中国抱有理解的态度 了。大家提问时,也没有人攻击中国,似乎大家都很有信心,也理解中国在进步, 中国是美国的朋友。我出来对另一个教授说,大使为中国作宣传来了。   随着与国际的交流,中国正在成为国际家庭中起积极影响的一员。作为中国 人在这里,我为自己的国家的进步高兴。我常常想,新的一代人不一样,他们会 更理解这个日益变小的世界和多种文化共存的社会。美国人年轻人也同样学习理 解这个多元的文化世界。各个大学日益增多的中文课就是证明。在我以前的俄乐 岗大学,中国文化入门是大学生的必修课。不管你学什么专业,你必须学习至少 三门其他国家的文化历史课。大学的要求保证了青年人受基本的多元文化教育。 我不知在国内中国少数民族的历史文化是不是成为必修课,或许这种课都不存在。   这个星期二早晨,我正要起身去上课,思彬的电子信闯进来说恐怖分子袭击 了纽约。我没当一回事,以为是一个玩笑。我走到教室,开始上我的课“当代中 国电影:民族主义和性别。”课上,我的一个学生很紧张不安。下课的时候,她 到我跟前说,“我的妈妈爸爸在飞机上,对不起,我没有很好地上课。”实话说, 我没有注意她的表现异常,她还是参加了发言讨论。我有点震惊。出教室时,消 息已漫天盖地,整个国家,世界都摇晃了。我真正地震惊了。我的孩子王岸,刚 刚十八岁,一年级大学的新生,从加州给我写电子信过来:   “妈妈,我悲伤,难受,震惊。我不敢相信所发生的。那是超现实的,好像 是我是活在达利的画中。强大的身体快感拥上我的心,冲撞,是那么让人敬畏, 美丽,但是又极度地,痛苦地真实。在飞机里的入们死于与大楼相撞的一瞬间。 这些景象永远地留在我的心上。虽然我不是美国人,但是我分享他们的哀痛。生 活娇惯了我,我,许多人和我一样,我们没有准备看到这样的现实……此刻,我 不想指责任何人,因为我认为仇恨只能带来更多的暴力,我希望有人站出来承担 责任。这种行为是懦弱的,没有人有权利作这种事情。”昨天早上读完岸岸的信, 我沉默无言。我分享他的感情,惊异他的冷静和成熟,他只有十八岁。   今天我应该在课上讲电影《红高粱》。今天我应该探讨这个影片以及影片所 提出的拯救中国的方式--男人的阳刚之气。今天我进教室后,就重新播放《红 高粱》的最后五分钟--夕阳如血,战斗的幸存者站在鲜血撒遍的废墟上,鼓声 响彻云霄--血红的颜色布满银幕,鼓声激荡……在震震的鼓声中我们静默,为 死去的人们……   我们中的那个学生回家去了,她失去了父母,她是我们中的一个。她回家去 了,家中已没有等待的父母。我们为她留了一个座位,盼望她早日回来。   接着,我们每个人轮流朗读杜甫的诗歌:“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感时 花溅泪,恨别鸟惊心。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白头搔更短,浑欲不胜簪!” 几十个学生每个人读一遍。这是我们的集体挽歌,我们用杜甫来表达。我们讨论 杜甫的诗歌对今天的意义。这些从来没听说过杜甫的美国青年,充满激情地朗读 杜甫的诗歌。杜甫如果有知,会不会欣慰?他的诗歌,被译成美丽的英文,被一 百多年前到中国去的一个美国人,译成了英文,文化的理解和交流让我们感到杜 甫的气韵,今天,我们的教室回荡着杜甫哀伤,气贯长虹的诗歌。   这是我们献给死去的人们的哀歌,杜甫的诗歌是我们的哀歌。   这是我们生活的现实。任何在中国的狭隘的民族主义都无法理解美国青年在 此时此刻朗诵杜甫的诗歌的意义。   悲剧之后,我们该怎么办?学生们一致认为武力报复不是好办法,也不应该 实行军事武力报复。他们批评美国政府的报复情绪,批评舆论不是在更多地教导 人们去理解,而是以客观的名义激励人们爆发情绪。他们说,我们要想一想为什 么恐怖分子这样作?这件事说明了什么?在上课之前我刚刚收到童蔚的富有洞见 的文章,我对同学们讲了童蔚的观点。受童蔚观点启发,这些青年们开始激烈地 争论起来。他们批评美国政府的外交政策,有的学生说,“我们自己的政府支持 以色列,我们的国家人们的生活建立在对第三世界的能源和人力的剥削上,我们 应该向全世界人民道歉。”有的说,“我们应该理解被压迫的者的声音是不被压 迫者听见的,恐怖分子的极端行为本身说明他们对不被听见的绝望,是他们对压 迫者的抗议。他们的方式是错的,但是我们对他们的忽视是不是导致了这种结果?” 一个学生说,“我有一个弟弟。他今年四岁,我希望他长大后不被一种观念引导, 他应该知道事情并不仅仅是恐怖分子令人仇恨的行为和结果,而是为什么恐怖分 子这样作。”“我们要和平。”一个学生激进地建议人们应该到华盛顿游行,要 求政府冷静,从和平和人民的角度出发,为世界和平,不要报复,而是理解。还 有一个学生建议大家都到社区去教育普通的老百姓,教育大家理解而不是仇恨。   从多方面理解世界,他们热切地呼吁。我听着这些不同的意见,作为一个中 国人,很感动。回到办公室在网上读中国的讨论,我很忧虑。中国的民族主义狂 热会导致什么?我很担心。我今天草草写就这篇文章,希望中国的青年能听见美 国青年人的声音。面对对美国的袭击,美国青年呼吁的不是报复,不是仇恨,而 是理解,和平。 Brunswick, Maine, September13, 2001 ∽∽∽∽∽∽∽∽∽∽∽∽∽∽∽∽∽∽∽∽∽∽∽∽∽∽∽∽∽∽∽∽∽∽∽              “超限”的限度            --关于恐怖主义的几点思考               ·赵毅衡·   人类历史充满冲突,有冲突才有历史。冲突经常诉诸武力,达到国家规模的 集团武力冲突称为战争。   战争与街头少年的械斗互杀,差别不在规模上,而在于利害得失的长期性。 战争卷入的不是个别人际恩怨,而是集团利害;卷入的利害也不仅是一时的得失, 在历史上余波长远。   武力冲突,本身就是恐怖的--杀人不可能不恐怖。恐怖行动,一般指的是 常规冲突杀人方式之外的杀人行为,并非“兵来枪档,正大光明”。恐怖行动当 然也是自古有之,冲突中的人类,与我们一百万年前的祖先相差不多。心理学家 研究运动员与球迷,就发现对抗最紧要关头中的人,依靠肾上腺素与情绪冲动, 远远超过依靠理智。正大光明的对抗方式,本来就是胜者书写历史时定下的条例。 历史最悠久的恐怖行动,就是刺杀。赞刺客为“侠”,就是历史留下的一点点弱 者的声音。   现代恐怖主义,不是这种历史悠久的暗杀行动,而是一种复杂得多的政治操 作。恐怖主义,是国家规模,甚至国际规模的集团利益组合,以劫持,爆炸等伤 及非战斗人员的恐怖行动,达到原本用战争达到的政治目的。战争也很难不伤及 平民,只是把伤及无辜作为“必要的代价”,为达到目的可以略而不计的插曲。 现代恐怖主义却明确把平民作为打击对象,以挟持,伤害非战斗人员,作为达到 政治目的的手段。   这就是为什么房屋(例如1980年伊朗驻伦敦使馆劫持案,例如慕尼黑奥林匹 克村劫持案),交通工具(火车,公共汽车,轮船)等承载民众的容器,成为恐 怖主义者最合适的目标。民航客机悬于天地之间,一旦出事,场面特别恐怖,更 容易成为劫持对象。这次纽约爆炸案,则把房屋与客机这两种“民众容器”同时 毁灭,是恐怖主义的一大发明。   因此,虽然恐怖行动,作为人类冲突的一部份,历史悠久,恐怖主义却是一 个现代政治现象。有论者把恐怖主义推源到本世纪初的俄国无政府主义者。可能 俄国虚无党之热中于暗杀,已经伤及平民,但是他们(以及受他们影响的中国反 清志士)的杀害目标,还是军政要人。各种主流马克思主义政党,一向反对暗杀 行为,认为干扰斗争的政治目标。   乍一看,恐怖主义的出现,是高效炸药枪支的副产品。用冷兵器,再勇敢的 刺客只能伤及一二人。因此传统恐怖暗杀,伤害非战斗人员的可能性,本来就小。 但是仔细一看,我们发现,恐怖主义不仅与现代建筑与交通工具有关,与现代传 媒更有关:一场不能做到尽人皆知的恐怖行为,达不到恐怖主义的政治目的,哪 怕成功也是失败。既然从武器,到场所,到伤害对象,到影响面,都有赖于现代 社会的构成方式,恐怖主义作为一种主义,只能在现代产生。如今全球化时代, 恐怖主义自然成了一种“世界病”。   的确,恐怖主义是弱者的武器。强势方面,势均力敌的二方,都不会采用恐 怖主义。强势方面当然也会采取伤害平民的做法,例如英美对德累斯顿等德国城 市的恐怖轰炸,美国对日本的原子弹攻击。但是它们都是为了特定目的,而把战 争行为作特殊延伸,并非其一贯方式。只有当弱势一方完全失去军事作战取胜的 可能,却又不愿意放弃其政治目的,才可能实行以平民为目标的恐怖主义。   恐怖主义必须讲政治,不然毫无意义。其第一政治目标,是宣传。二十世纪 初开始发达的报刊传媒,已经使恐怖行动的后果远远超出直接影响的范围;当代 图象化传媒,把恐怖行动的效果绘声绘色地传到世界每个角落。恐怖行动很容易 取得两个方面的宣传效果:对内动员,让本集团士气大增。弱势一方的普通成员, 容易丧失士气,制造无私英雄,打造信仰烈士,可使徒众信仰更加坚定;对外则 可以提醒全世界一个原本被忘却的政治事业。没有恐怖劫持,全世界没有多少人 知道菲律宾棉兰老的伊斯兰独立运动,或斯里兰卡的泰米尔独立运动。这些人一 直在进行常规战争,但是发现战场死伤无数,不及几次恐怖行动让人谈虎色变。 就这点而言,现代传媒为追求视听率,竞相追求轰动新闻的陋习,成为恐怖主义 的主要政治工具。   恐怖主义的第二个政治目标,是挑衅。强势一方,按照已定的政治或军事路 线走下去,本可以达到预定的取胜目标。失败方面的挑衅,有可能迫使对方采取 不利于其政治目标的策略,尤其是在不适当的时间与地点采取战争行动。北爱尔 兰“真正共和军”恐怖集团在1998年制造的阿马市场街爆炸案,就是在北爱尔兰 和平谈判取得顺利进展时,企图引发对方的过激反应,颠覆和平进程。   当然,恐怖主义组织并非都是如此深思熟虑,经常恐怖活动出自人类最基本 的原始动力--仇恨。因此恐怖主义经常回到没有清晰政治考虑的恐怖,例如暗 杀等盲目恐怖,杀人解气式的糊涂恐怖。   既然现代恐怖主义是政治行为,至今有没有什么政治集团,靠恐怖主义达到 实质性的政治目的?我能想起来的是南非国大党。这个南非黑人反种族主义的组 织,起先也使用一些恐怖策略,奈尔森·曼德拉原是国大党暴力组织负责人。但 是国大党从六十年代其就改变路线,与西方民权抗议运动结合,争取到最大程度 的外交支持,终于以比较和平的方式完成政治过渡,成为非洲政权最稳定,经济 最发展,黑人多数政权也最理性的国家。这不是靠恐怖主义取得的,而是相反: 靠放弃恐怖主义,南非国大党才取得“非洲榜样”地位。   采取恐怖主义的一方,无一例外付出经济停滞,秩序混乱的代价。由此,伤 害对方平民的策略,最后是伤害己方平民。恐怖活动必然引起社会动荡,投资却 步,民生凋敝,难民流动。最终,除了祭坛上摆几个烈士,连政治事业也难以为 继。因此,世界上没有“超限”的战争或对抗,哪怕为了自身利益,任何方面也 得在杀红了眼时讲究几条规矩。纳粹德国军队在俄国战场大量杀俘,在阿登战役 偶然杀俘,都马上发现抵抗顽强起来,攻势受挫;二战初德国与英国相约不轰炸 对方的大学城,最后还是德国人自己得利,几所一流大学劫后余生,帮助了德国 复兴。鼓吹“超限战”的人,不知道有没有弄清楚人类的冲突,都是政治行为, 也就是说,归根到底最后要作利害结算。且不说人道与国际公约限制,凡是遭到 报复后得不偿失的做法,就是“限度”。这种限制还相当多,恐怖主义是其中最 明显的。既然恐怖主义是一种现代政治操作,反恐怖主义--受恐怖主义之害的 政体所采取的对应立场--也必须是政治第一。如今各国都专设了情报机构,训 练了精悍的特种部队。政治方面的处理,就只能交给政治家,而政治家往往被以 “民意”为测量器的政党利益驱动,面临国际问题与国内问题互相纠缠,考虑到 波及全球的经济影响与国家形像,就很难保持明智的政治头脑。恐怖主义以向平 民复仇为原始动力,如果反恐怖主义也以复仇为基本考虑,同样不惜伤及平民, 那样就正满足了恐怖主义的政治目的--使冲突升级。   讨论反恐怖主义时,论者往往注意一些极其戏剧化,富于冒险性的特种部队 解救及惩罚行动。我个人投所谓“慕尼黑模式”一票。奥林匹克村的以色列运动 队被劫持并且杀害后,以色列耐心地在全球范围内一个个追杀凶手与组织者。此 中当然不能排除误捕误杀,但至少原则上只惩罚有关人。正由于此,我不赞同以 色列近年右翼政权的做法,用惩罚巴勒斯坦平民,对付自杀炸弹行凶,结果必然 是怨怨相报,无法打开死结。   弥漫于伊斯兰世界的反美情绪,可以理解。对恐怖主义的庇护或同情,却会 使许多伊斯兰国家与地区,进一步推迟现代化进程。以世纪为尺度来观察,伊斯 兰的执着,是个历史迷误。一个多世纪来,沿着伊斯兰长长的边界发生的无数屠 杀场面,道理太多,好处太少;勇气太多,思索太少。我们那位写出激扬血气之 勇的《心灵史》的朋友,不知道有没有考虑历史将如何结算?   不过《心灵史》对汉族“没有血性”的批评,倒是相当有眼光。   中国的第一次恐怖主义袭击,想必是1938年王亚樵等人在上海策划的虹口公 园爆炸案。在日本军人与平民借虹口公园开庆祝大会时,用热水瓶盛满炸药,炸 死了日本侵华头目,但是也造成日侨平民伤亡。这次恐怖袭击,依然是暗杀行为 的延伸,但是已经有目标过于扩大的倾向。在恐怖主义者看来,庆祝侵华胜利的 日本人,哪怕妇孺,也死无足惜。奇怪的是,这次恐怖袭击,组织者是国民党特 工,执行者却是朝鲜反日志士。选用他们的直接原因,是日语流利。但是朝鲜人 的“血性”,或许也是考虑之一。看一下南北朝鲜之间长期的恐怖主义冲突,与 中国人之间的冲突,行为模式的确不同。   恐怖主义,可能真与民族性格有点关系。中国历史上有声有色的刺客太少, 让戏剧家心酸。司马迁记录的中国第一行刺,计划周密,协调复杂,临场却失败 得莫名其妙,令人怀疑荆轲先生缺少恐怖行动的意志力。后来多少危急存亡之秋, 多少亡国大恨,却没有几次刺杀行动。孟尝君收养鸡鸣狗盗之徒,善辞令的说客, 偏偏养不到杀手。   我不是说中国人怯懦。不管内战还是外战,不论是村舍械斗还是帮会火拼, 中国人与其他民族一样,能做到集体冲锋,视死如归。无论哪一方,到时候都能 招募敢死队。但是恐怖行动要求一个人走向死亡,心理素质就很不相同。原因可 能是中国人缺少宗教的诱导,缺少“为圣战而死必然升入天堂”的保证书。   所以我常觉得现代中国盛行武侠小说,是中国人的心理治疗。其中的恶侠, 能毫无内疚地伤害无辜,应当是现代恐怖主义的好人材,不过只是在小说里杀来 打去。有人会问,石家庄爆炸案如何说?那是泄私愤,被私仇弄昏了头而采取恐 怖行动的中国人,一向都有:那不是我们说的恐怖主义。我的感觉是:中国人多 私仇,少公仇;富于私斗之勇,公斗时需要一伙人齐声呐喊,然后才会冲上去拼 死。中国人要勇敢,也往往是集团勇敢:好像激发拼搏的不是信仰,而是面子。   这是不是又一条中国人的丑陋?不,绝对不是。虽然中国历史少了一批刺客, 现代少了几个恐怖分子,在“血性”风暴中,如果中国人能保持一分冷静,这种 心理健康,能使我们避免落入现代恐怖主义恶性陷井。当全世界喧腾,宁静的东 亚,将朝既定的方向多走许多步。 超限到无限——通往毁灭之路 ·刘伟·   《超限战》一书出来时就觉得惊讶,一向要维护国际形象的政府何以允许这 种鼓吹恐怖主义的书籍发行,要知道作者的身份可不是一般平民,也不怕别人指 责默许恐怖主义。后来在网上看见评论,原来这是一种威慑:别惹我,惹急了我, 我可什么都干得出来。一向以为只有王朔才会有“我是流氓我怕谁”的气概,这 才发现王朔的主人公不过是些小角色。   当科索沃战争如火如荼之际,立刻就有人引用《超限战》理论向米洛舍维奇 献计,派出小分队,呆在意大利机场袭击飞机。至于是民航客机还是军用飞机, 献计者语焉不详。特种部队袭击对方军用飞机是战争中的惯例,和超限战似乎搭 不上关系。想来献计者估摸着打民用飞机总还是见不得人的事情,也就只好做暗 娼。无论如何,知道超限战不上台面,总还是令人欣慰的事情,就像尚存道德负 疚感的小偷,总还有可取之处。   事情总是加速度发展的,不知这是哪位先哲的名言,对我们的超限战主义者 是完全适合。当世贸大厦轰然倒下,两年前还羞羞答答的人们这次毫不掩饰他们 的情感,欢呼的声浪充满各大论坛,校园里的学生也现出莫名的亢奋。如果说两 年前的献计者还是一个暗娼的话,这次欢呼的人们却再不避讳:这是超限战的伟 大胜利!恐怖分子劫持民航客机没有关系,恐怖分子驾驶着有乘客的民航客机撞 向世贸大厦是对美国霸权主义的抗议,大厦中成千上万的民众不过是帝国主义的 帮凶。为了国家和民族的胜利,即使牺牲自己的同胞也没有关系,更何况敌国的 有罪之人。   这一切发展毫不令人惊讶,因为从偷一分钱的小偷到窃取百万元的大盗本没 有界限。当超出界限一步后,任何一场运动都会向着无限迈进,直到这场运动将 自己的儿女也烧为灰烬,哈耶克的通往奴役之路对于超限战来说同样适用。超限 意味着没有约束,意味着无论是手段还是目标都没有限制,也就意味着这是一个 无限的进程。在无限的目标面前,任何的手段都可以采用,每一个人不过都是可 怜的螺丝钉,每一历史进程不过是无限目标的中转站而已。   这么说那些超限战的鼓吹者未免要大喊冤枉,他们会认为自己仅仅为了有限 的国家利益而选择无限的手段,当然不会走向极端。确实,很少有人会一开始就 想走到极端,但运动自有自己的发展历程,从来就没有适可而止的时候。那种认 为达到目的后就可自动转向的想法,不过是自我欺骗。让我们来看看石原莞尔和 刘少奇的悲剧吧。   石原莞尔是九一八事变的主要策划者,被誉为二战时日本最伟大的战略家。 按照石原的构想,占领东北后,就要专心致志地进行开发,等到国力允许后再同 美苏交锋。但是,九一八的胜利使日本统治集团和国民处于兴奋的狂热之中,他 们认为日本的力量是强大的,魔爪又伸向中国的华北。七七事变爆发之时,狂热 的军国主义分子力主大举用兵,此时头脑还算清醒的石原则主张不扩大。只是沸 腾的酒杯不是一滴水所能冷却,英雄立刻成了懦夫,本来在法西斯少壮军人中一 马当先的石原从此被挤出决策层,日本也踏上不归之路。等到日本战败,石原摇 身一变成了反战英雄,日本人开始感慨假如当初听了石原的话,日本就会如何如 何。当多维上的马悲鸣、林思云为石原大唱赞歌时,他们却忘记日本的军国主义 就是从九一八事变开始占据日本主流思潮的。没有九一八事变的胜利,法西斯主 义能否有后来的规模大可怀疑。这样的一个魔鬼为石原亲手制造,他的结局不过 是“革命终将吞噬自己的儿女”的再版。马、林二人的学识如何不敢评价,没有 哲学头脑倒是肯定的,因为他们居然会认为一场运动会在恰到好处的地方停下来。   我国的历史更能说明问题。李锐先生在评价刘少奇在庐山会议的表现时,有 一句意味深长的话:后人而复哀后人。当庐山会议彻底破坏党内游戏规则时,刘 少奇的命运就已经决定了。其实为人敬仰的彭德怀元帅又何尝不是后人而复哀后 人,当年的反右和军内反教条主义,他也是冲锋在前。这样从反右到庐山会议, 从四清到文革,中国越来越左,跟不上左倾列车前进的左派们纷纷变为“走资 派”,后人而复哀后人的场景就层出不穷。要是当年四人帮获胜,他们迟早也会 变为“走资派”,因为相比波尔布特,四人帮也可以算作资产阶级代理人。当年 的“右派”刘少奇的秘书邓力群现在被视为极左派,历史可真会给人开玩笑。   如果说一场运动迟早会走向极端,我以为其原因在于所谓的被视为历史使命 的一些概念都是一些模糊概念,在现实生活中根本无法精确地定义。然而,这种 模糊的概念却被赋予至高无上的地位,被视为可以不惜一切代价来实现的最高历 史使命。这样一个本质上模糊的概念,每个人在社会活动中必然会有自己的解释, 不可能一致,而不惜采用任何手段来完成历史使命的主张,就使同一派别的人迟 早会自相残杀。像社会主义的概念,认为公有制应占80%的人会认为主张公有 制只占70%的人是走资派,主张90%的人可以认为主张80%的人是走资派。 当不同的主张被带上敌人的面具,不惜一切代价的想法就会吞噬自己的儿女。   同样,超限战理论赖以生存的国家利益的概念,一样是不可精确定义的模糊 概念。即使我们放弃国家利益是否至高无上的争论,而承认其最高的地位,这也 是一个无法操作的概念。每个人心中的国家利益是不同的,如果我们允许为了国 家利益可以采用任何手段,可以超限的话,“爱国主义者们”早晚也会自相残杀。   让我们做个思想实验:有十位爱国者,第一位主张打南沙群岛,但主张其他 领土争端要和平解决;第二位主张用武力收复南沙群岛和钓鱼岛,但其他的领土 争端要和平解决;其它依此类推。可以想象,刚开始十个人可以结成牢固的同盟, 现将我等“卖国贼”铲除,然后就去攻打南沙群岛。当南沙群岛收复过后,会发 生什么?第一位显然认为已到动武的饱和线,准备收手不干,专心建设。可以想 象,战争胜利的狂热会冲昏其他人的头脑,这位仁兄立刻就会像石原莞尔一样从 英雄变为懦夫,被赶出第一线,说不定还会被视为出卖国家领土的“卖国贼”, 落到与我等为伍的下场。大概这位仁兄还会像罗瑞卿一样愤怒:好歹我也是打过 南沙群岛的,怎么能与那些汉奸关在一起。于是乎,爱国者们就会去收复钓鱼岛, 当然第二位仁兄接着也会变为汉奸卖国贼。爱国者的队伍虽然越来越小,热情却 是越来越高,如果他们还没有在战场上遭遇失败的话,我们有理由相信,爱国者 们会去收复被印度侵占的领土,将蒙古重新纳入中国版图,让国旗飘扬在海参崴 上空。当所有民族的耻辱都被爱国者们洗刷干净,这场伟大的爱国运动是否会停 止?当然不会。要为民族争取生存空间的爱国者们会说,中国人太多地太少,为 了国家和民族的利益,我们要去争夺民族生存空间。于是乎,连战连捷的民族英 雄变成胆小鬼,也许还会被认为拿了金光灿灿的美元而不为民族谋取福利,是否 有袁崇焕大帅的下场不得而知。这样下去,当这个世界关满了卖国贼而只剩下一 个独一无二爱国者时,这场伟大的爱国运动大概才会停止。   一个模糊的概念被宣布为至高无上的目标后,就会因为其模糊性变为一个无 限的目标。为了一个无限的目标,就可以采用超限的手段。如果没有新的限制, 超限的手段就意味着逐步升级的无限手段。这一次世贸大厦的倒塌已经让我们见 识了恐怖主义如何从绑架发展到汽车炸弹,从人体炸弹升级到民航飞机炸弹的发 展。坦率地说,从道德层面上我痛恨恐怖主义,但从技术层面,我不得不佩服策 划者的伟大创意(他居然想得出先劫持民航客机,再用民航客机撞击大楼)和卓 越的组织才能(这么多架飞机的劫持、撞击,执行起来有多么困难)。下一步的 超限手段大概就会是生物武器和小型核武器,也可能是是我这愚笨的脑袋想象不 出来的全新攻击方式。当手段不断地翻新,破坏力量越来越大,其后果就越不可 控制。如果有一天恐怖分子发明一种还没有解药的病毒,要杀死全部美国人的时 候,这种病毒保不定就会传到中国,让全体中国人为美国陪葬。到那时,爱国者 们也就只好与自己最痛恨的全体有罪的美国人在地狱相伴。当《超限战》的作者 主张超限的手段时,不知他们想过没有:既然没有限制,恐怖手段的形式和结果 就不可能控制,而不可能预知和控制的手段谁会知道会给我们这个民族、这个地 球带来什么?   从上面的分析可以看出,即使我们接受超限战的理论,其内在的逻辑发展终 究会超越超限战论者所要维护的界限而踏上一条毁灭之路。实际上,这本身就是 一个悖论:任何一个超限论者不可能没有界限,只不过他心目中的界限与现在的 界限不同而已。当超限论提出后,固然旧的界限不再有效,论者心中的新界限也 就不可能成为对人类行为的约束。当手段和目的不断被赋予新的内涵时,除了最 后一个地球人外,每个超限论者都会成为自己理论的牺牲品。   要想避免踏上毁灭之路,我们就必须受到约束。如果说自由民主的理念现在 有些人还不能接受,至少生命至高无上的价值观就应该成为每种思想都应坚守最 低底线。只要我们坚持不能残害无辜生命这一底线,无论我们的思想会走向何处, 无论人类的认识一时间发生多大的迷误,我们总能悬崖勒马,不使自己掉进灾难 的深渊。   尊重别人的生命就是尊重自己的生命,幸灾乐祸到头来只会害自己,难道我 们还能相信一个赌徒的话:我再赌最后一把,赌完这把就走? 恐怖主义者的仇恨经济学 ·王晓渔·   人们都会用“仿佛电影”来形容9月11日发生在美国的恐怖事件。但遗憾的 是,“仿佛”一词无情地隔开了虚构和现实,美学终究无法僭越伦理学的位置。 我们无法把肉体炸弹的行为,仅仅当作一场电影或一个绝妙的行为艺术创意,藉 此来使人类受到的伤害减轻千万分之一。事实上,恐怖主义者的行为并未结束。 这样说不会引起很大争议,那些“蒙面”的恐怖主义者确实正在美国继续制造着 各种暴力行动。但我关心的并不是这种头条新闻,因为打击恐怖主义主要属于美 国政府的职责,一个普通的异国公民对此几乎毫无能力。而身边博士后的莫名亢 奋以至遥远的巴勒斯坦街头的狂欢,才让我真正感觉到自己陷于恐怖主义的四面 楚歌之中。在这篇短文中,我不想严格区分恐怖主义支持者与恐怖主义行动者。 在我看来,前者的将来时就是后者,只不过现在还处于“未完成”的状态。    恐怖主义支持者对袭击美国的通用借口是美国长期推行霸权主义,而中国的 恐怖主义支持者更会一一列举出美国轰炸中国大使馆之类的“血债”。就这样, 在他们遵循的“因为美国轰炸过中国大使馆所以恐怖主义者袭击纽约世贸中心是 正义的”逻辑里,前一种罪恶戏剧性地成为后一种罪恶的消毒剂。对中国受害者 的“同情”,使得他们面对异国受害者分外地“冷漠”乃至“无情”。汉娜·阿 伦特对法国大革命的总结,更像对现在和未来的精确的预言。她认为仇恨的能量 恰恰来自某种“同情”--“对于民间的同情、对于不幸者和贫困者的同情彼时 成了政治道德,而同情只是在针对某一个个人时才可能,针对大众时它就变成了 抽象的、在政治上产生灾难性影响的东西。可以说,整个民族的苦难破坏了对于 同情的克制能力,由此产生了一种想要以极端手段铲除极端不幸的倾向,也即暴 力。因此一个奇怪的悖论出现了:有人出于同情和对同类的爱而随时准备滥杀无 辜。” (【德】阿洛伊斯·普临茨《爱这个世界--汉娜·阿伦特传》,焦洱 译,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01年,第226页)    在阿伦特的眼中,“同情”有两种不同方式:一种是针对“某一个个人”的, 一种是针对“大众”的。在中国的宣传机制中,国际事件中的不幸者往往被塑造 成民族苦难的“优选受难者”。他们昔日私人空间里的家庭生活和书信日记之类 将成为公共遗产,并且迅速被“圣雄”化。作为“某一个个人”的不幸者的家庭 成员,则会被授予各种荣誉并在读书工作上受到各种照顾,变形为一种奇怪的 “幸福者”。在这种情况下,在中国针对“某一个个人”的同情就尤为困难。即 使表面上看起来我们面对的是某某具体姓氏,但这些凋谢的面孔早已成为意识形 态下“大众”的面具。当这种具有中国特色的“同情”(以及“悲悯”“关怀”) 与极端民族主义搅拌在一起,就立即生产出致力于推动死亡贸易顺差的“仇恨经 济学”。它仿佛那种叫做“伟哥”的淡蓝色药片,让人陶醉于仇恨带来的暴力快 感之中。不同的是,在“仇恨经济学”的外面还裹了一层“爱国主义”的道德糖 衣。它通过对大众的同情,给人一种“讲道德的经济学”的假象。但它实际遵循 的,不过是“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的交换价值规律。    这些恐怖主义者们,似乎熟谙“仇恨经济学”的秘密配方。他们垄断了作为 原材料的“抽象同情”,大量生产着“抽象仇恨”。在互联网的各个论坛上,他 们回击谴责恐怖主义者的一个常规武器是:“当初伊拉克、南联盟等国家被美国 轰炸时你们没有作出反应,现在又有什么资格来同情美国遇难者?”让我们先假 设“仇恨经济学”对“大众”的抽象同情规则成立。这就需要重新廓清“战争” 与“屠杀”的边界,虽然这两个词语在新闻报导中经常互相替换。美国军队对伊 拉克等国的轰炸属于战争,战争的双方都拥有武装,它有着自己的正义规则,同 情并不总是针对弱势群体的;恐怖主义对纽约世贸中心的轰炸则是一场屠杀,屠 杀的双方分别是拥有武装力量的一方和没有抵抗能力的另一方,同情势必要倾向 于弱势群体。更何况,事实上同情只有针对某一个个人时才有效,它无须对所谓 的弱势群体负责。“不同情A,就不能同情B”这种审批程序,恰恰只把合格证书 颁发给那种会“在政治上产生灾难性影响”的抽象同情。与抽象同情配套的抽象 仇恨,则表现在一种叫做“连坐”的思维方式上。它拒绝区分一个个个体,却把 作为整体的美国假想成自己的敌人。不能否认,美国军队曾经造成战争中平民的 伤亡。一些极端者,因此认为遇难者要为美国政府过去的暴力行为承担责任,并 把谴责恐怖主义者等同于“美国走狗”。让没有任何抵抗能力的美国平民来承担 美国战斗机的责任,意味着现代社会中已经被取消的“连坐”制度,其实一直在 人们的内心隐蔽地生长着。“谴责恐怖主义即等于支持美国霸权主义”的逻辑, 恰恰是推向极端的抽象仇恨的敌我二元论。    就这样,对中国、伊拉克、南斯拉夫之类弱势群体的抽象同情,与对美国的 抽象仇恨形成了密不透风的道德包围圈,一个个生命为致力于死亡贸易顺差的 “仇恨经济学”而献身。在对恐怖行动的欢呼声中,一个个血脉像树叶一样脆弱 的生命,又一次变成了各国报纸上黑色的阿拉伯数字。  (2001年9月13日晨,上海)              现在,魔鬼说了算?          --从世纪末的恐怖主义现象谈起               ·张远山·   随着冷战的结束,源于意识形态对抗的全球性战争隐患暂时得到搁置,尤其 是核战争的焦虑暂时得到缓解,于是,甚嚣尘上愈演愈烈的恐怖主义事件,成了 当今世界的头号威胁,在世纪末为这个时代涂上了一抹不祥的血腥,乃至为即将 到来的二十一世纪也笼罩上一层惨淡的疑云。   我没有对恐怖主义事件做过完整的追踪和记录,仅以一时能忆起的恐怖事件 为例,近几年就有:美国纽约的世贸中心大爆炸、奥姆真理教在东京地铁制造的 沙林毒气、白宫两次无端遭枪击、卢旺达死亡人数达上百万的种族大屠杀、南非 白人种族主义分子对黑人的屠杀、以色列人质事件、车臣人质事件、以色列的希 布仑教堂惨案、哥仑比亚足球运动员因误将球踢入自家大门而遭枪杀、法国某少 年因恋爱受挫而枪杀路人、美国体育明星辛普森(涉嫌)杀妻及情夫案、中国诗 人顾城杀妻自戕案、美国洛山矶的白人警察枪杀黑人案、有组织的拳击比赛已导 致600名拳击手当众被打死、美国某极端分子以定期在公共场所放置一枚炸弹杀 害无辜者来胁迫政府停止发展高科技、以色列总理拉宾遇刺、多国领导人因刺杀 威胁而不敢参加联合国50周年庆祝活动……而世界各地的晚报上几乎每天都在报 道着最新发生的频繁的劫机事件、无数的邮件炸弹,恐怖主义组织多如牛毛,新 纳粹组织和极端主义分子公开对恐怖主义事件宣布“负责”,等等。这种种令人 震惊的悲剧与不幸,实在令人难以相信,竟是发生在科学技术高度发达的二十世 纪!如果连保镖拱卫的国家领导人的人身安全都没有保障,那么普通人的生命财 产的安全又有什么保证?人类作为“会思想的芦苇”,难道只能在恐怖主义的狂 风下束手无策,除了战栗,还是战栗?   恐怖主义现象,是我近年来苦苦思索的诸文化问题中的一个思想死结,长久 以来我一直没能理出什么头绪。我隐隐约约感觉到,这是“上帝死了”的直接结 果。当劫机者、绑架者、定时炸弹放置者一次又一次向政府、富翁乃至善良而无 辜的人们发出恫吓与命令,甚至常常一次又一次得逞的时候,我不得不在内心深 处这样发问:   --现在,莫非魔鬼说了算?       一、“上帝之死”--“最后的”形上学事件?   上帝之死,是一个形上学事件。作为一个形上学事件,它没有引起俗界(与 宗教之圣界相对)的人们尤其是哲学界、思想界的足够重视,   尼采之后的哲学家们仅仅把上帝之死当作宗教的蒙昧主义专制或假宗教之力 实行神权统治的世俗专制主义彻底垮台的象征,而欢欣鼓舞地加以热烈的礼赞。 这在表层意义上几乎是对的,因为上帝理念确乎是世俗世界在人类观念世界中的 一种不真实映象乃至幻象。科学知识的累进和人类了解自然的不断深入,确实使 虚构的上帝理念无所遁形。然而千百年来的人类文化假象赋形地凝结于上帝理念 之中的诸如正义、仁爱、宽容、平等、自由等种种正面的价值系统,也几乎随着 这一“最后的”形上学事件在十九世纪末的告别演出而同时在形上学层面遭到消 解,于是理论的报复就降临到二十世纪的人类头上来了。   随着上帝之死,它的一个可能的“逻辑结果”就是哲学形上学的被取消,不 幸的是这一可能转化成了现实。然而所谓“逻辑结果”,只是关于历史可能性的 一种相当模糊和抽象的(甚至是主观的)表述,是一种唯理主义的思维偏执。 “逻辑结果”即使是严密圆满的逻辑演绎的产物,也仅仅只是历史现实的诸可能 性中的一种。它的现实呈现,往往是被高度抽象和逻辑简化的哲学体系通过高度 集中并缺乏制衡的权力,强力干预文化历史运作并指导大规律社会实践后,才会 产生。这种简单化的“理论指导实践”的理性运作方式,往往有短期效果而无长 久利益,因为历史的任何真正进步都不会是简单的直线前进。唯理主义逻辑迷们 的简单化头脑,总是热衷于把“逻辑结果”当成历史的唯一的选择。这是与唯理 主义者总是自我膨胀地试图充当历史的唯一诠释者和最后仲裁者分不开的;另一 方面,他们总是喜欢强迫历史现实屈就于自己的内在无矛盾的、表面光滑的精密 思想体系,历史的反复、迂回、琐碎、矛盾,使他们的理性优越和思维偏执产生 了挫折感。其实任何一种可能的历史呈现方式都会有一种严密圆满的特殊的逻辑 杂耍为它辩护。然而很显然,不可能每一种“逻辑结果”都是不可避免的,更不 是一切“逻辑结果”都是合理的。因此所谓的“逻辑结果”只是某种哲学理论占 据话语霸权后的人类知识界的集体无意识,是盲从盲信产生的思维幻象,与上帝 理念之虚幻并没有质的区别。   黑格尔的“存在的都是合理的”①,长期以来已经成了一切放弃独立的形上 学思考的人们的精神避难所。黑格尔的“合理”概念,指谓的是“合于理性”, 而他的“理性”就是世界的“绝对精神”②。一切历史不幸,在他的“辩证法” 之下,都是“世界精神”的体现,因此他的这句名言对历史运作实际上没有作出 任何肯定性的具体价值判断。然而,一切常识意义上的“合理”,应该是合于 “正义”,即合于最大多数人的价值判断与心灵共识。因此,“上帝之死”不能 证明哲学形上学被取消的合理性。而本世纪末由价值理性的混乱与崩溃所导致的 黯淡现实(恐怖主义只是其中之一),却说明了人类社会对于哲学形上学的不可 须臾离。   个别思想家对历史事件用“逻辑结果”加以虚假合理化,是基于逻辑本性的 思想上的幼稚;而任何时代的思想界,如果对难以理解的历史事件或社会现象仅 能提供“逻辑结果”之类的方便诠释,只能证明这个时代的哲学尤其是形上学的 贫困。二十世纪人类思想的一个重大缺陷,正是形上学的贫困。与十九世纪相比, 二十世纪没有一位建立了开放的价值系统的伟大形上学家,至少没有一位称得上 能够承担“上帝之死”这一形上学事件的形上学家。二十世纪人对形上学的唯一 一点残存记忆,就是空洞无物的终极关怀。殊不知“终极”恰是神学的独断论意 识的残余,“终极”幻象正是十九世纪以前的一切封闭哲学体系“终结”的祸根, 甚至可以说,“终极”幻象正是导致“上帝之死”的哲学原因。   一切形上学固然都难以得到科学性的实证,但可以从众多的历史成败和每个 人的人性深处得到有力支持;而形上学却是每个时代的人类对未来文化的伦理预 设--相当于康德的“绝对命令”,尽管我所说的“伦理预设”没有康德的“绝 对命令”那种宗教禁忌式的神秘主义气味。简而言之,伦理预设预期着社会的未 来形态,文化律令展望着人类的美好希望。一个没有伦理预设和文化律令的时代 是形上学贫困的时代。这种时代,无论科技如何进步,它的未来都将是不幸的和 悲惨的。说得严重一点,一个没有伦理预设和文化律令的时代,就是一个精神上 自我阉割的时代,就是一个末世的时代;一个没有伦理预设和文化律令的时代, 就没有值得向往的未来。   两千年来,哲学形上学(尤其是其中的伦理学部份,但在更多的哲学家那里, 伦理学只是隐含在他的形上学之中而没有分化独立出来)一直是作为宗教世界观 的对立面而存在的。随着科学进步导致的“上帝之死”,宗教形上学的思维立足 点被釜底抽薪--上帝的存在无法得到实证;而随着哲学形上学的对立面的消失, 哲学形上学的存在必要性也受到普遍怀疑,并很快在全球哲学界被广泛取消,于 是人类文化史上至关重要的一个时代--哲学与宗教共同的形上学时代结束了。 因此,尼采所宣布的“上帝之死”,成了迄今为止“最后的”形上学事件。   然而,尼采却不必对这一形上学事件负责,尤其不必对这一形上学事件成为 “最后的形上学事件”负责。当然,在指出尼采所宣布的“上帝之死”这一形上 学事件的现实结果(成为“最后的”形上学事件,即哲学形上学被取消)的同时, 我必须为尼采做一个可能的辩护。   我认为,尼采宣布“上帝之死”是一回事,尼采宣布“上帝之死”所产生的 现实结果是又一回事。后者可能是前者的“逻辑结果”,但却不是唯一可能的现 实结果。然而已经有太多的人对尼采思想的“负面”影响做过声讨了,比如尼采 思想对法西斯主义乃至二十世纪各种专制主义、极权主义产生过或直接或间接的 影响。况且,尼采的理论命运在本世纪曾经有过多次戏剧性的变化。举例来说, 由于尼采对腐朽的资产阶级乃至资本主义没落文化尤其是基督教奴性文化的激烈 批判中包含的革命因素,无论是在苏联(尼采的“超人”一度被赋予了“苏维埃 新人”的光圈)还是在中国(比如鲁迅笔下的狂人就有尼采的“超人”的影子), 尼采思想的巨大的历史进步性都曾经受到过充份的肯定,在欧美自由思想界更得 到过相当的共识。然而,对先贤大哲评判功过并不是一个历史研究者的正当态度, 这种态度归根结蒂还是决定论的、唯理主义的思维方式,并且永远是主观的,感 情用事的。在思维方式上依然没有跳出上述那种上帝式的最后仲裁官的“终极” 窠臼。   确实,尼采宣布了“上帝之死”,同时进一步指出人类进入了“偶像(即宗 教或信仰)的黄昏”的时代。然而“上帝之死”并不仅仅是一个能指层面的虚构 的语言事件,它首先是一个现实层面的历史文化事件(即对神学基础全面破产的 一个现象归纳)③,由谁用语言来报导这一观念性事件是不重要的,尼采不宣布, 其他人也会宣布。“上帝之死”这一形上学事件是上个世纪末历史发展的现实结 果,不仅不能由尼采一人来负责,尼采简直就没有丝毫责任。相反,尼采敢于冒 天下之大不韪而揭示历史真相的勇气,恰恰证明他是一个对历史对人类高度负责 的思想家。如果这一消息十九世纪没有人宣布,是十九世纪的哲学界的失职;而 当尼采在十九世纪宣布以后,二十世纪的人类哲学如果无法填补上帝死后所留下 的巨大的形上学真空,而就是二十世纪的哲学界的失职。   因此,恰恰不是尼采的宣布“上帝之死”,而是尼采之后的哲学形上学的全 面溃退与消解,导致了二十世纪的种族主义、极权主义乃至近年的恐怖主义的群 魔乱舞。         二、上帝死了,魔鬼也死了吗?   悲惨的现实已经证明,“上帝”死后,“魔鬼”并没有死。   魔鬼观念在神学中固然是作为与上帝理念的思维对称物而在文化史上出现的, 正如哲学形上学原本是作为神学形上学的对立面而存在的;想当然的推论似乎是, 既然神学形上学的消解会导致哲学形上学的消解,那么上帝理念的终结也应该导 致魔鬼观念的终结。然而事实并非如此。④   在科学尚未昌明的前科学时代(即巫术时代),上帝理念显示了对具有理性 (即创造和使用语言的能力)的人类的巨大的自我约束力,帮助人类的人格达到 了超越个体小我的人性升华,因此,“上帝”理念在历史中曾经有过的积极作用, 就是充当了童年时期的人类蹒跚学步的精神拐杖。科学进步导致的上帝之死,无 疑是一次伟大的人性解放。   然而人类并不是上帝创造的特别高贵的特种生命,人类区别于动物的正是具 有理性的思维构型能力,然而人类还具有感性和非理性的生命能量,即语言理念 无法彻底归约的本能,实际上这种本能力量比理性力量更本质。当这种生命本能 被理性的升华物(尼采所说的日神精神)约束着时,这种生命本质就是尼采所赞 颂的狄奥尼索斯(酒神)精神。而这种本能一旦失去约束,就会恶性爆发为与食 肉动物极为相似的野性、蛮性,甚至兽性、魔性。尼采时代以前,对本能的基本 约束是上帝之类的神学理念,这种感性的和非理性的本能在神学体系中,正是与 上帝对称的反抗性或平衡性力量--道德狂或精神洁癖者眼中的“魔鬼”。人的 生命本能和欲望,总是有挣脱理念约束的倾向,它是人类渴望自由的原动力,又 使自由在无约束状态下具有相当的盲目性,而盲目性即导致破坏性,甚至在得不 到合理化消解与息怒的长期压抑后突然释放时,具有巨大的毁灭性。   正是十九世纪上帝理念的消解,使人性中原本对称与平衡的“神-魔对峙” 在二十世纪失去了对称和平衡,上帝理念的訇然倒塌使人类的魔性能量以极端放 恣的方式决堤而出,这就是本世纪非理性主义思潮的文化史成因,更是本世纪法 西斯主义、极权主义大悲剧集中上演的人性根源,也是所谓的“后现代主义”名 言“怎么都行”和恐怖主义现实的发生学动力源。这一切,几乎都被悲观的俄国 作家陀斯妥耶夫斯基在本世纪初不幸而言中:“上帝死后,没有什么不可以干 了”。   然而,如果二十世纪的人类哲学界不从形上学领域完全退出,那么历史或许 会是另外一个样子。我当然无意于重蹈帕斯卡关于“克里奥帕特拉的鼻子”的历 史偶然论的覆辙,我只是希望为二十一世纪的人类哲学方向寻找某种改善现状的 可能途径。毕竟,中国的古代哲人曾经说过:亡羊补牢,未为晚也。对待哲学形 上学的更合理态度却是:原先由“上帝”理念所负载的文化律令,在“上帝”缺 席或退位的历史条件下,应该完全归属于哲学形上学。哲学形上学的自动弃权, 如同两个孩子抢一个玩具,当两个人都要的时候,争夺得不可开交,当其中一个 孩子突然不再要这一玩具时,另一个也兴味索然,赌气不要了。然而哲学家难道 也可以如此任性赌气吗?哲学的任性和赌气(更宽容一些的评价是短视),带来 的后果就是如此不幸!   在哲学撤退或弃权的地方,宗教、甚至比成熟的伟大宗教更粗陋的原始形态 的宗教和巫术,就卷土重来。于是以各种各样的旧宗教(或旧宗教的变种)、新 宗教(如美国的上帝圣殿教、日本的奥姆真理教,以及法西斯主义、新纳粹主义 各种以非哲学的“主义”为旗帜的宗教式狂热和现代造神运动)纷纷登上二十世 纪的历史大舞台。恐怖主义正是哲学形上学贫困的最新表现。   人类需要哲学形上学的伦理预设和文化律令,更深刻的原因在于,人类漫长 的生存斗争史中对其它动物的艰难的胜利,使人在本性上长期积淀了一种在“需 要”的时候能够比任何动物更加残忍的特性。这种建立在物种的自私本性和欲望 无度之上的残忍,已被基督教“原罪论”、佛教“苦谛论”以及儒家“性恶论” 所深刻洞见。“原罪”、“苦谛”、“性恶”都是相近的伦理预设或伦理禁忌, “罪”与“苦”只是人类之“恶本质”的不同表述,而这种伦理预设带来的共同 的文化律令就是“善”或“至善”,尽管“至善”理念因具有不切实际的神学气 味和唯理主义倾向,同样应加以扬弃。   一旦神学式的“绝对命令”或伦理禁忌在被科学击退后,哲学形上学如果不 能以强大的观念赋型能力提供新的文化律令和伦理预设加以制约,那么人性之恶 就会沧海横流。神学之瓶一旦被科学之锤打破,瓶中的人性恶魔就被放出了,这 时,哲学之手就应有降龙伏虎之巨力。打破神学之瓶是历史发展的进步,它把人 从神权拘束衣下解放出来,使自由成为可能,然而除非哲学形上学能在长期的自 由搏击中最终获胜伏魔,从拘束衣下脱身的人性就会走向无约束的疯狂。   三、科学能否提供心灵的安顿之所?   科学虽然能够从逻辑上击败神学,证伪神学的基础,揭示上帝理念的虚假, 但科学却无法在逻辑上击败原本依附于上帝理念的所有人类精神价值,这些价值 既无法证伪,也决不虚假。为这些价值做辩护的职责,只能由哲学形上学(仅有 伦理训诫是不够的,这已由东方唯伦理世界观的长期历史实践所证明)来承担, 然而西方形上学在近代技术理性和操作主义的科学分类观念指导下,已逐步分解 为美学、伦理学、法学、经济学等等专门学科,越来越专业化、学究化和繁琐化, 学术工业和论文工业生产的大量的包装精美、华而不实而貌似高深的学术废物使 普通读者(包括受过“高等”教育的技术型知识分子)望而却步,失去了哲学形 上学原初的那种素朴性、平易性、泼辣性和直接性,这种思维方式与表述风格我 们现在只能在孔子、苏格拉底乃至佛陀、耶稣等人的道德训诫中才能找到,然而 两千多年前的伦理表述无论如何是无法让现代高科技社会中的人们安身立命的。 今天即使没有走向极端主义思维或恐怖主义行动的善良的人们,也处在心灵无所 归依的惶惶不可终日的精神恍惚和灵魂焦虑状态,二十世纪末的人类普遍成了失 魂落魄的人种。一旦心灵失调与失衡的人们在个人遭际的不幸和乃至幸运的突然 降临的推动下,精神的畸变就几乎不可避免。   每个时代的灵魂,有每个时代的特殊的身心困惑,每个时代的哲学形上学, 都必须提供一种在当下的文化格局中人们的心灵安顿之所。否则,身心分裂的全 面危机将是难以避免的。而科学时代,恰是人类心灵流离失所的时代。   科学的力量,在任何时候都是有限的,尤其是对心灵的安宁和精神的福乐影 响至微。科学的全面胜利固然是我们所期望的,正如真理的最终显现也是许多人 的善良愿望,然而这种“全面”和“最终”毕竟是不切实际的想像。想像不能代 替现实,科学永远不会最终完善,永远不会停止进步,而科学的顺利与健康发展 永远需要哲学形上学提供的价值系统来维系人类群体精神的沟通和个体心灵的健 康。科学或许能为普世幸福提供物质舞台,但大同之世的精神合唱必须由不完全 科学但在根本上不违背科学精神的哲学形上学来谱曲。   科学固然在飞速地累积地进步,但人类的生命是由一代一代延续的,每一代 人无法逃遁巨大的生命悲剧(比如生命只有一次),每一个人无法逃遁狭隘的生 存悲剧(比如幸福欢乐的不易获得和个人遭际的种种挫折),科学摧毁了宗教对 人类的永生许诺和来世抚慰,这种价值真空必须由哲学形上学的伦理预设和文化 律令来替代,必须由哲学形上学的逻辑表述在每个人的心中加以合理化,使人类 总体的生物悲剧(渴望永生而人寿有限)和个体的生存悲剧(欲望无限而满足有 限)得到超越。   在哲学撤退的地方,科学不可能全面进入,更不可能在暂时进入的领域永久 占领,因为科学与哲学在根本上是不同质的,在功能上也是不可通约的。因此, 与其说二十世纪是一个科学的时代,倒不如实事求是地坦白承认,二十世纪依然 是一个半巫术的时代。   哲学形上学的进一步退化,将使科学时代回到前科学的巫术时代,使科学的 胜利变成得不偿失。正如科学不应该神学化,科学也不应该哲学化,否则科学魔 鬼也是令人无法消受的,一个科学的、机械的、电脑的地狱,并不比一个神学的、 蛮荒的、石器的地狱更令人向往。这或许是二十世纪末的人类思想应该引起重视, 并在二十一世纪加以改进的一个方向。我希望,世纪末的恐怖主义只是大同世界 的前夜,只是二十一世纪的全球文化的黎明前的黑暗。        四、极端主义精神困境和恐怖主义非法行动   当代恐怖主义现象,有个人的单干的恐怖主义者,也有集团的恐怖主义组织, 但我认为恐怖主义只是结果,而非原因。因此无论个人或集团,一切恐怖主义者 都是极端主义者;而一切极端主义者,在形上学层面上,都是传统的神学式的绝 对主义者。而由于开放的健全的哲学形上学系统在本世纪的缺席,当代各种极端 主义又分别源于各种不同的文化弊端和精神困境。一旦个人和集团对这种弊端与 困境作极端性理解,产生末世论恐惧,并且为了摆脱这种心理上真实而事实上虚 幻的极端性困境,而诉诸恐怖性非常手段,就走上了恐怖主义道路。因此本节从 极端主义的不同来源对恐怖主义者作一个简单的分类。大致有如下十种。   一、极端个人主义者,把个人恩怨或与自身休戚与共的小团体利益凌驾于人 类总体利益之上,任意践踏人类公理。这种极端自私的人由于不再有地狱的恐惧, 比以往任何时代都更普遍化,更极端化,也更不留余地,毫无愧疚感。   二、极端个人英雄主义者,出于对现代商业电影中的强力(暴力)英雄的崇 拜和儿童式的幼稚模仿,他的心智根本就不健全,是放弃关切灵魂、缺乏磨砺蛮 性的适当手段的现代操作主义教育制度的产儿,而现代高科技(包括军事高科技) 以及武器的容易获得,使他的邪恶游戏成为可能。   三、极端自由主义者,毒化的无任何约束的疯狂激情,过于放纵的自我人格 膨胀,个人意志的过度放任恣睢,为了任性胡闹、为所欲为,稍有不顺心就不惜 自戕和自我毁灭。   四、极端无政府主义者或反政府主义者,反对一切约束个人自由的正常社会 秩序,不惜向整个社会和合理秩序宣战。   五、极端自然主义者,对自然生态环境的恶化痛心疾首,不加分析地归咎于 一切现代文明,自以为悲壮地为保卫自然而战。   六、极端原始主义者,厌恶高度集约化的现代城市生活,社会控制与秩序的 高度渗透导致对隐私权的过度干涉和对隐秘欢乐的过度剥夺,使他们仇视一切现 代文明。   七、艺术领域的极端主义者,这是个体反抗平庸的永恒斗争在新时代的继续。 而现代精神产品的商业化生产和大众传媒对个体心灵无所不在的全面约束,使这 一斗争具有前所未有的艰巨性。   八、爱情领域的极端主义者,为了爱情不惜违背任何人类公德,而一旦爱情 失败,就铤而走险。   九、旧宗教的新的极端狂热分子,日益衰微的传统宗教的新的皈依者,对导 致“上帝之死”的高科技文化和现代制度极度厌恶,为重振宗教辉煌与理念神圣, 不顾时代特点地陶醉于圣徒情结、牺牲情结带来的虚假崇高感,决意为“上帝” 而献身。   十、极端的道德理想主义者,新宗教的创立者,他们把传统价值在新文化中 的转化看作是无耻的精神“沦丧”,并且以个人的禁欲苦行和思想高度强加于一 切普通人之上,认为不能达到他的道德高标的人们都是罪人,宣布道德末世和精 神末日已经全面降临,救世情结和教主情结使他立意要用“剑与血”惩罚堕落的 人类。   以上十种极端主义类型,每两个略有相似之处,因此又可分为五组。   第一组,极端个人主义者和极端个人英雄主义者。极端个人主义者的作恶, 是为了满足物欲上的自私,即所谓的“损人利己”;极端个人英雄主义者的作恶, 是为了满足精神上的自私,即所谓的“损人不利己”。后者无疑是更可怕的。   第二组,极端自由主义者和极端无政府主义者。极端自由主义者的斗争方式 相对被动一些,只要别人不妨碍他的自由,就不主动出击,他的攻击对象也主要 是个人。而极端无政府主义者则是主动反抗现代社会制度,他的攻击对象主要是 国家机器及其公务人员。   第三组,极端自然主义者和极端原始主义者。极端自然主义者是为保卫原生 态的自然界而战,极端原始主义则是为保卫前机器文化的朴素生活而战。   第四组,艺术领域的极端主义者和爱情领域的极端主义者。艺术上的极端主 义者恐惧他无法驾驭的现代高科技产品,对高科技及其社会秩序的破坏构成他的 “艺术”形式。这些艺术作品客观上传播了暴力和恐怖的精神病菌。并且,极端 的艺术至上主义者,需要艺术作品从外部加以肯定;而极端的爱情至上主义者, 需要异性从外部加以肯定。这两类人都属于极端享乐主义者,他们寻求极度的身 心刺激和顶峰体验,不惜生命代价,渴望灵肉的酣醉与迷狂。从身心的奴隶状态 走向解放了的奴隶的身心大放纵。   第五组,旧宗教的新的狂热分子和极端的道德理想主义者。旧宗教的新的狂 热分子在上帝死后为上帝的僵尸招魂,他本身的魔鬼性已经成为对上帝理念的极 大讽刺;而极端的道德理想主义者以复活的上帝自居,恰恰暴露出魔鬼般的傲慢, 与旧宗教的各大教主的谦卑形成滑稽对比,更证明了上帝死后的现代造神运动远 未结束。   另外,还有一些以“恐怖主义”面目出现的事件或现象,我觉得难以归纳, 虽然我原则上反对一切极端行为和恐怖行动,但我对下列情况抱以深深的同情, 并且认为哲学界、教育界乃至现代国家制度应该作出深刻反省。比如,出于传统 的狭隘的正义感,因少数个人、团体、党派、阶级、国家对幸福资源的过度占有 而导致的精神失衡(愤怒和疯狂)与复仇心理,而现代社会又不能提供正当合理 的息怒、泄怒渠道,不得不诉诸非正当手段或极端方式,并且在极端行动结束后 就自首或自戕,有时候他们的极端行动并不伤害任何他人,而仅仅只是自我毁灭, 比如采用绝食、自杀乃至自焚等极端方式的抗议者,就表现出较高的道义力量。 又如某些采取了极端手段而实质并未走极端的民族主义和爱国主义行为,由于十 九世纪的殖民主义暴行和二十世纪的两次大战遗留的民族宿怨、历史欠债尚未了 结,公道尚未讨还,全球一体化主流世界(基本上就是过去的殖民主义列强)的 道歉没有足够的诚意和有效的补偿,比如奥斯维辛集中营的犹太幸存者对漏网潜 逃的纳粹战犯的追杀,我从感情上难以对他们进行理性挞伐。   总之,由极端主义思维方式导致的恐怖主义活动,已经成为现代社会人类正 常生活的恶梦;恐怖主义组织,已经成为现代社会中的毒瘤。二十一世纪的人类 共同体,必须切实、郑重地对待这一现象,而哲学界、知识界、教育界尤其不能 推卸道义上的责任。        五、二十一世纪的人类需要怎样的哲学形上学?   随着“上帝之死”,一切末世论、一切最后审判欲,都面临着不可克服的内 在困难。况且,一切危险的、邪恶的魔性观念都可以纳入“终极关怀”这个思维 黑洞,“终极”与恐怖主义、极端主义在思维模式上是内在一致的。上帝死后人 类迫切需要建构的开放的形上学系统,恰巧是对这种极端性终极性的消毒,它必 须建立在对人性和历史的丰富性和复杂性的充份了解之上,使全部人性的成份和 历史的因素在开放的形上学系统(而非以各种终极为目标的神学形上学和传统的 哲学形上学封闭体系)中,自由而有序地共存。它不追求个别理念的彻底性,而 致力于诸观念诸价值的相容性与整体的和谐性,未来的哲学形上学的基本特点, 应该能够有效地防止任何一种单一观念在人性中畸变为夺倒一切的理念,因为一 切理念(即观念的本体化、实在化、神学化)都是不真实的思维幻象,无论它是 否属于宗教形态;而诸多观念(即人性诸成份的思维构型)中的任何一种观念, 如果被无限放大为吞噬一切其他观念(亦即其他人性成份)的理念,就是一种精 神癌变。任何一个产生了精神癌变的人,将无法阻止自己的灵魂中毒;如果这样 的人攫取了集团或群体的领导权,或获得了社会性的话语霸权,社会性动荡与集 体性疯狂,就变得难以避免。   当然,“上帝”在场时的哲学形上学具有明显的“神学”气味(比如“绝对 命令”)。“上帝”缺席和退位后的未来的哲学形上学,理应戒除神秘主义-- 它总是与蒙昧主义乃至极权主义难断瓜葛。   所谓形上学,当然包括一整套伦理预设和文化律令。但是,对于“文化律 令”,应作历史的理解,每个时代有每个时代的特殊文化律令,不能像康德那样 把文化律令加以超时空的绝对化,因为绝对化就是僵化,就是非历史化。   实际上人是一种相当特殊的生命体,它不同于其它生命体的根本特性就在于: 它具有观念赋型(即语言的思维物化)的特殊能力,所以我曾反复说过,“上帝” 理念不会轻易退出文化史。“上帝”理念一旦构造赋型,它就将长期固化于人类 意识的深层。所以我曾为尼采戏拟了如下墓志铭:“尼采说,上帝死了;上帝说, 尼采死了。”尼采仅仅是在表面上消解了神学的根基,这当然不是尼采个人的悲 剧,而是人类的局限。对神学的根本性胜利,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完成的,从历史 的时间对称角度讲,对上帝理念的彻底的文化性消毒,或许需要与上帝理念的构 型时间相等或相当的漫长时期。这一看法或许略为悲观了一些,但这种悲观或低 调的认识有助于消除盲目的乐观,哲学界、知识界应该充份认识到自己的任重而 道远:无论这种消毒需要多长的时间,未来的哲学形上学不能放弃自己的使命。   因此二十一世纪的哲学形上学应该强调,罗马不是一天造成的。因为历史悲 剧已经一再证明,任何急于事功的激进主义和乌托邦狂热,只能带来欲速不达的 历史倒退和文化偏离。我的低调和泼冷水,相信同样有助于为一切恐怖主义者和 极端主义分子的头脑降降温:一切激进的革命和极端的理想主义,都是对历史发 展自身规律(如果确有这种规律的话)的幼稚认识。渴望在自己短暂的生命之中 及身而见理想的实现固然情有可悯,然而毕竟与人间正道的无私忘我距离甚远, 如果一个人做到了无私忘我,他就不会不切实际地急于看到自己的成功,因为这 种成功是虚假的。当然,无私忘我只应是理想主义者对自我的道德约束, 而不 应成为对他人的强硬要求,更不能用强权违反自然地建立道德速成班。   二十一世纪的哲学形上学还应该强调,并非只有一条道路通向罗马。而十九 世纪以来受科学万能思潮的影响,哲学领域的“主义”式思维方式除了皮相模仿 科学外貌,骨子里还是以某一具有相对价值的独立观念上升为至上的绝对理念的 神学思维模式。任何价值或观念的绝对化,甚至是科学价值科学观念的绝对化, 都只能带来总体价值系统的失衡。因此,相对主义和怀疑论在未来的哲学形上学 中就具有重大的价值。区别而言,相对主义是对诸观念的任何一项观念恶性膨胀 的厌恶,怀疑论所根本怀疑的也是诸观念中的任何一项是否可能独立存在。因此 怀疑论者和相对主义者总是更入世的,更世俗的,更接受普通人的常识;相对主 义和怀疑论正是历史的态度、发展的态度。怀疑论者和相对主义者的哲学形上学 将是未来哲学的基本框架。而独断论者和绝对主义者总是更出尘,更高傲的,更 远离普通人的苦乐经验,一切理念论者(本体论者、实在论者)正是反历史的, 反发展的,是末世论者和最后审判者,他总是强调自己掌握了“最后的”终极真 理,而不是最初的永远需要修正和完善的真理雏型。这种极端理想主义总是为 少数人的意志服务的,甚至流出千百万人的鲜血,仅仅塑造了个别文化英雄的姿 态,而这种姿态从长远的历史观点来看,总是僵硬的、可笑的,对增进普世福乐 没有什么价值。任何个别观念(包括诸如民主、自由、科学、理性等现代进步观 念)的恶性膨胀,都会导致普遍的文化性精神失调和思想中毒,因为一切恶性膨 胀的内驱力都是人性中的魔性激情。一切合理的正当的人性价值的极端化,都必 然会走向反面。举例来说,极端理性主义的最后动力总是非理性激情,极端自由 主义的最后结果一定是人类自由的全面丧失。   二十一世纪的哲学形上学应该致力于调解由于文化、民族等历史原因造成的 诸种差异,不是为了消弭或抹煞差异,而是为了人类共同体的宽容和解、相互尊 重和共同繁荣。举例来说,当现代传媒把少数国家、少数集团、少数个人对幸福 资源(名利食色权)的过度占有展览甚至炫耀在全世界面前时,幸福资源乃至生 存资源匮乏的人们产生愤怒是不难理解的。神学形上学曾致力于让愤怒的众神自 怒,哲学形上学则应致力于让愤怒的众人息怒。当然,息怒并不仅仅是吁请和乞 求,或仅仅是空洞的调和与劝解,哲学形上学开启的民智和社会思潮,应该团结 起一切有识之士为普世幸福而与一切阻止这种普世福乐早日来临的恶势力,进行 顽强的永不妥协的斗争。 1995.11.6-8   (本文为写于一九九五年的未刊札记,有感于美国的九一一恐怖事件而决定 刊出)   注释:   ①我曾指出,“合理”就是“合于理性”,就是符合语言的本性;“理性” 就是语言性,语言性就是人性在这一公共符号系统中长期积淀的集体无意识。因 此“合理”就是最大多数人的心理认同。当清晰的“逻辑”形式被哲学家从模糊 的日常语言中抽象出来以后,“逻辑性”第一次置换并替代了语言的含混性而成 了“语言性”;“符合逻辑”就成了“合理”。当个别观念由于时代的特定需要 而被某些哲学家夸张为文化的普遍属性后,“观念”就成了理念,“观念性”就 成了“语言性”;“符合观念”或“符合理念”就成了“合理”。   ②黑格尔曾解释道:“所谓‘绝对’就是‘抽象’。”商务版《小逻辑》第 248页。   ③梵蒂冈对伽里略的平反,可以看作是科学对神学取得根本性胜利的标志。   ④事实上二十世纪的神学形上学反而因哲学形上学的弃权而比十九世纪更加 活跃,虽然并不真正的强有力,神学的黄金时代毕竟一去不复返了。             美国遇袭事件与法轮功               ·柯光·   如果说,一个时代的思考,是由这个时代被思考着的事物决定的,那么,美 国911被袭事件已经深刻改变了我们对今天世界的思考。当曼哈顿的烟云遮蔽 了新世纪的朝阳,恐怖主义悍然向整个人类文明社会疯狂宣战的时候,我们这个 行星上的坐标系也许已经重新设定。一个全世界共同铲除人类公敌恐怖主义的国 际合作正在形成。中国国家主席江泽民几度函电,外长唐家璇飞赴美国,都明确 无误表达了中国人民的立场和决心。   面对这场文明的浩劫,法轮功分子们却暗怀鬼胎,另具肺肠。“别有一番滋 味在心头”。好不容易刚刚下了一个孤注,把海外各地的残兵剩卒扫数发掘出来 拉到华盛顿,又是集会,又是游行,又是绝食,又是“起诉”,满指望最后赌一 把。哪知出了911事件。再没有人对法轮功到处“练摊”去瞅睬一眼了,再没 有几家媒体对法轮功们的把戏津津乐道了。怎不叫憋足了劲的李洪志连连叫苦, 倍感失落呢。但毕竟心有不甘,于是又出一个毒招,千方百计造谣诽谤,一方面 诋毁中国反对恐怖主义的立场,挑拨离间中美关系,一方面还指望再尽多吸引几 颗“眼球”的注意。真是用心可诛又用心良苦。   不过,这种太小儿科的伎俩收效甚微。布什总统仓卒中居然压根就没有想到 找法轮功“讨教”,却急急要和江泽民主席等世界领袖们通话,共商全球反恐怖 大计。照说,法力无边的李洪志即使不挺起“法身”保护世贸大楼,至少也应该 事先给白宫通点消息吧?看来只能解释为对美国“见死不救”了。其实,美国人 谁真的把李洪志那套玩意当个数?平常拿来作点扯淡文章还可以,遇上正经事, 要再叫法轮功进来掺和,就是绝对的白痴了。   对于法轮功来说,更坏的消息还在于越来越多的专家学者和公众已经发现, 几乎所有恐怖分子的残忍行为,都有着狂热、极端的宗教背景和明显的邪教色彩。 那些自杀式攻击者个个“视死如归”,“万死不辞”,粉身碎骨,甘之若饴。他 们早已丧失了正常人的生命意识,只知道在精神偶像的绝对控制下,按照接受的 指令去操作,从而换取孜孜以求的“正果”。奥姆真理教、大卫教派、乌干达 “恢复上帝十戒运动”的事例已无须赘述。这次骑劫客机的恐怖分子,当然同样 熟知为“圣战”捐躯可以不经过“最后审判”而直接进入“天国”的信条。可以 说,邪教从来是“世界恐怖公司”的最大股东!   法轮功邪教的基本“教义”是让人“放下生死”,放下一切人性、人情之类 的“执著”。无条件按李洪志传授的操作要领去实现“圆满”。他们残害生命的 罪行令人发指,罄竹难书。连身上浇满汽油,肚里喝饱汽油去自焚这种人间惨剧, 都能母女相率,欣然以赴。他们今天高唱“真、善、忍”,明天又可以变为“忍 无可忍”,后天又要“法正乾坤,邪恶全灭”。为落实李洪志一句狗屁“经文”, 多少亡命之徒随时准备“赴汤蹈火”,以死相殉。四个月前,础润和无乘没发表 在《中国反邪教网》上的文章就敏锐的指出:一向炫耀“和平”与“非暴力”的 法轮功,现在宣称每个弟子都必须满怀仇恨站出来,以行动“铲除邪恶生命”。 剩下的不过是方法的选择了。他们距使用血腥恐怖手段已经只有一步之遥!   因此,从发生学,形态学考察和解剖法轮功,是和许多恐怖组织同构同源的。 更何况李洪志早就宣布过整个地球已毁灭了8次,并即将再次毁灭。比起世贸大 楼的毁灭,他的手笔、气派要大多了。   人类的社会由于不同政治制度、历史传统、文化背景,必然存在着各种矛盾 和分歧乃至冲突,但一切健康社会又有许多共同的价值。比如都反对偷盗、抢劫、 强奸、贪污、劫机和恐怖行为,其中自然应包括反对邪教。把中国的痈疽一律视 为宝贝,这是荒唐的思维。曾被尊为“义士”的劫机犯卓长仁本性难移、再肇血 案的例子便是明证。法轮功自外于常人社会,一方面自我标榜为“神”,却又妄 图利用人类社会的矛盾,以人间的斗争旗号和手法争取在尘世上苟延残喘的生存 空间,本身就是一个很滑稽的悖论。不过眼看着是心劳日拙,已经惶惶如丧家之 犬了。   我国从建国初期的克什米尔公主号爆炸案到今天疆独分子的袭扰,一直是恐 怖主义攻击的目标,同时是反恐怖主义的坚强堡垒。今天,也许会如同二战时期 对法西斯的斗争那样,各国将结成一个反恐怖主义的联合阵线。美国911事件 给全世界善良的人们留下了永恒的告诫,其中包括要对极端、狂热的邪教保持高 度的警惕和清醒! ∽∽∽∽∽∽∽∽∽∽∽∽∽∽∽∽∽∽∽∽∽∽∽∽∽∽∽∽∽∽∽∽∽∽∽                另一种恐怖                ·紫弦·   我们这一代人大都没有经历过战争,对战争的认识多来自书本、电影、和电 视等。再者,现代的战争看起来多是高科技:高精度的巡航导弹,隐形战机,或 者是幻想中的“星球大战”。这些不会引起读者对战争的切肤的认识。甚至,有 的人会认为战争不过是游戏,按一下“从新启动”就可以再玩一次。这种想法已 经反映在“高科技”战的国防策略上。   十一日早上对纽约的袭击,加上媒体的传播,使我们这一代人间接体会到战 争的恐怖。这种恐怖不是对战争的畏惧,要是战争来临恐怕谁也控制不了它的发 展。这种恐怖直接来自一种感受──我们都可能成为受害者,但又无力反抗。一 不小心民众的愤怒会成为政客的政治工具,而市民因此失去基本自由。昨天(12 日)参议院小数党领袖Lott宣称:现在是停止什么民众自由的学术辩论的时候了。 (今天12日众议员还有人想混水摸鱼,在紧急拨款的议案后递交了一个叫“支持 越南自由化民主化”的议案,交与参议院。)战争对民主不是福音。   但另外还有更大的恐惧,它来自对人性的认识。十七世纪的霍布斯认为,在 “自然状态”(State of Nature)下,生命短暂,人人自危。人组成社会是为 了摆脱“自然状态。”十八世纪的卢梭对“自然状态”持相反的观点,认为人本 来自由,是“高贵的蛮人”(noble savage)。并且,人本来就有先天的怜悯心。 中国的古哲人也称:恻隐之心,人人有之。对人性中的怜悯的认同正是形成“公 民社会”的基础。战争或者是自然灾害是检验公民社会意识的机会,虽然这样的 检验十分不幸。   我觉得恐怖的是有的中国人对平民受害者失去同情,忘记了在任何战争或冲 突中,任何人都会成为袭击的对象;忘记了受害者,无论国籍、种族、信仰、社 会地位,他们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难道这还是电子游戏么?巴勒斯坦人长期处 于战争状态,他们的“精英”没有幸灾乐祸的表现。甚至在黎巴嫩的大阿拉图拉, 埃及的大阿曼也收起平日反美的姿态,表示哀痛。想想巴勒斯坦的难民有数百万, 黎巴嫩南部自1967年就被邻国占领。他们在他们认定的魔鬼帝国主义下所遭受远 远大于中国人感觉到的不公平。但他们的大部份人都没有失去怜悯之心。   人类社会能够维系在一起,除了相互的利益外,还要人与人之间的信任。如 果没有自然的(或者是培养的)怜悯之心,信任何以建立?社会还可以维持下去 么?如果有,为什么这种声音是如此单薄?对美国平民遇难表示高兴,与法轮功 信徒对中国的自然和非自然的灾害幸灾乐祸有什么区别? 态度还是元素? --写在“九一一”美国大灾难之后 ·周泽雄· 中国足球队主教练博拉·米卢蒂诺维奇有一句始终挂在嘴边、写在帽子上的 格言:“态度就是一切”。这话在中国人听来,按说没啥新奇之处,几十年来, 生活中的我们,不是经常让态度决定着一切吗?难怪有记者管博拉叫“米卢同志”。 但是没多久,“老记”们就一个个皱起眉头来了,因为他们发现博拉言行不一, 写在帽子上的格言只是障眼法,以便真身腾空而去,在云端之上眨着鬼眼。按我 们的理解,担任中国足球队主教练是一件责任极为重大的事,与之相应,那就是 首先应该把态度给“端正”起来,如他的前任戚务生同志,一脸严肃,甚至一脸 忧戚,一副“天降将大任于鄙人也”的姿态,而博拉呢,帽子上写着“态度就是 一切”,帽子下却是一张嘻嘻哈哈神神道道的脸,没一点正经。“态度”在我们 这里是一个“立正”的姿势,博拉却选择了“稍息”。 2001年9月11日晚23点56分,电话铃响,朋友刘漫流告诉了我正 在美国发生的灾难。他是从一位有条件收看CNN的朋友处获知此事的。我一贯 自诩有着“泰山崩于前而不惊”的素质,但当时却被不明就里的妻子拽住了胳膊: “你怎么了,你在发抖?”哦,是吗,我在发抖。我的大脑虽然还完全没有对眼 前的惊世暴行作出反应,我的知觉、官能,我作为一个普通文明人的情感本能, 却已抢先作出了反应。三分钟后我在电视上看到了纽约世贸中心大厦倒塌的全过 程,我的体表温度也以相同方式急剧下降,转瞬间已寒彻心脾。 这以后我一直泡在网上,没有思考,没有写作,我只是慌不择路地打开 一个又一个网站,试图了解每一个最新信息。心,始终悬着,为那些已经死去的 人,为那些还被三十万吨钢筋构件镇压着的“失踪”者:股票分析师,报社记者, 打字员小姐,咖啡馆侍应生,顶级经济学家,忠厚而不乏幽默感的门岗,轮椅上 的观光客,逆险而上的消防员、警察……我好像有点知道那是怎么回事,十六年 前我在上海郊外的青松公路上目睹过一次交通事故。一辆载重卡车为避让一辆轿 车紧急刹车,在瞬间张力的作用下,车后用以固定两个沉重水泥圆柱的绳索突然 绷断,并就势狠命地砸向驾驶室,卡车立刻栽倒路边,驾驶室深深地啃进沟中。 我们看不见驾驶员的脸,但可以看到他的腹部,它在动,还在起伏。两小时后一 辆吊车开了过来,但它试了一下又放弃了,因为吊力不够,吊车司机担心吊到一 半水泥柱再次砸下,那样的话,驾驶员必死无疑。……目前被碾压在纽约世贸中 心大厦和华盛顿五角大楼废墟下面的人,大致也是这种情况,区别是他们的处境 更悲惨,生还的希望更微弱。 9月14日上午,一位北京友人来电,问我是否愿意在一份表明自己对该事 件的道义立场的声明书上签名。我未经思索就婉言拒绝了,但挂掉电话后又有点 不安。表态?发表声明?这个多年来被我的潜意识铁定判断为愚蠢可笑的举动, 此刻突然因事件的严重性引起我的警觉。 回想一下,我拒绝签名,首先源于一种私人习惯,它还与我低调人生的自我 定位有关。我知道借助互联网的方便,国内有些知识分子近来已养成了一种全新 爱好:一旦遇到重大事情立刻发表声明,通电世界。我虽不敢否认他们用意的良 善,私心却有点腹诽。在潜意识作用下,我曾在朋友面前说过一句刻薄的评论, 认为他们有借重大事件廉价捞取道义积分的嫌疑。我以为,对于某些身份特殊者, 在重大事件发生之际及时表明态度是必要的,因为他不是为自己表明态度,而是 代表一个国家,一个团体。至于个人则大可不必,就我而言,我不认为自己比别 人更重要些,不认为自己的签名会比一位街上的流浪汉更有示范作用。重要的是, 我认为它除了为自己赚取道义积分外,不见得有何别的积极作用,比如,我就看 不出自己的签名对于一位“失踪”者的实际获救,会在哪个千丝万缕的环节上提 供帮助。 此外,我还有一个更真实也更激烈的想法,那就是“签名”本身对我构成了 侮辱。让我就恐怖分子的暴行表明态度,与让我就是否认为强奸乃合法行为打勾 或打叉,属于一个级别的问题。难道还有疑问吗?我虽大凡人一个,但面对如此 骇人听闻的屠杀,难道首先不是“仇恨满胸膛”?浑身冷汗直冒?表态,这要求 太低级了,不表态不仅不能说明我对暴徒的仇恨,相反,表态倒让我浑身不自在, 好像仅仅为了向别人证明自己好歹算个人,我就得做出努力。我就那么不是人吗? 我知道得很清楚,对恐怖主义的无条件憎恶,本来就与我身俱,它就像头发一样 自然生长在我的脑门上,我不必拔下一撮特意让别人欣赏。 我不想误会别人的好意,事实上在那几天,我除了遭到恐怖主义的沉重打击 外,还在各网站上遭到了国内部分“恶血”人士(以青年居多,但也不乏教授学 者文人)的无情鞭打。他们发出了歇斯底里的狂笑,幸灾乐祸,放逐理性,颠倒 是非,快意恩仇。这帮家伙的特点是,在需要理性的时候,他们往往情感洋溢, 卖弄真诚或天真,在理当表示悲痛(顶不济也应该保持沉默)的时候,他们又突 然玩起了深沉,耍起了理性。比如,为了替自己的“反人类”情感寻找理论依据, 为了使自己的冷漠得到煞有介事的捍卫,他们不断强调美国政府奉行“单边主义” 的报应,不断用美国炸我大使馆、撞我飞机的昨日事实来反驳别人的“伪崇高”, 一张认定杀害中国人不算恐怖主义活动的帖子(说实话,对拥有一颗中国心的感 官确有极大刺激),几天来我已看到不下二十回了。不能说他们在无理取闹,不, 我还想说他们的理由可以成立,他们的论据自成逻辑,但忽略了一个无论如何应 该首先包含在内的事实:在你论证美国人报应、“活该”的同时,那些无辜者还 被深埋在冰凉的钢铁构件下。也就在此时此刻,他们可能还活着,或即使已经遇 难,那些伟大的消防队员和义务救援者们还在为了仅仅让死者能死得安详些而不 懈努力着,有毒的尘烟缭绕不散,四周的楼群摇摇欲坠。你的道理即使成立,即 使还有点雄辩,争奈我此刻不想领教。事实上我还想求你小声点,不要干扰别人 的救援工作。要知道你这种高论如果高声发表在救援现场的话,别的效果暂且不 论,至少有可能使一位生者的呼救声无法被听见。我认为自己只是普通人,所以 只能理解普通人的情感(就是说本质上我理解不了一只猴子的情感),我的信条 是,一切以违反基本人性为前提的高论,再怎么振振有词,也只是扯淡。举个例 子,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但在生活中,比如你去参加某人的追悼会,而死者曾 经欠你五毛钱,我想,你不会在追悼会正开着的时候不断嘀咕这件事的吧?所以 我请你暂时闭嘴,说穿了也就这么点意思,几乎就是“本能”级别的人之常情。 --但是天呐,国内哪来那么多的嘀咕者,而且与上举例子明显不符的是,那些 受难者还根本没有欠过他五毛钱。 两小时后,我给朋友回了一封电子邮件,同意在声明书上签名。现在我认为 那些声明的倡议者,比我看得更深,看得更远,比我更有务实精神和介入气质。 我认为自己应该加入到正义之声的合唱之中,以回击那些“恶血”人士。何况, 正义之声也非渺不可闻,在“新语丝”网站上,我就听到了她伟大的声音。 思维有着自己独特的道路,下面,我且暂时撇开美利坚灾难,再回到“态度” 问题上来。(事实上我本来只想谈谈“态度”问题,但人类文明遭受的莫名灾难 看来已轰毁了我的文思理路,使我无法变得从容,无法再考虑文章的条理)。 众所周知,中国是一个热衷于显示态度的国家,近五十年来,我们不断被要 求在各种场合表明自己的态度,也就是中国式的“政治正确”态度。结果,急切 地表明态度,也就成了大量中国人的常规举动兼本能反应。但是我们也应该承认, 在那种特定环境下表现出的“态度”,总体上不脱姿态范畴,它的功能与其说是 为了暴露思想,还不如说是用来展览或掩饰思想。更多的情况下,我们表明的只 是我们希望别人认可、赞赏的东西,或能使自己免于被追究的东西,而不一定是 自己确实存在的东西。所以,一个老是通过表态方式显示自己观点的人,难免有 些可疑。因为,生命有其更坚实的本质,人的价值有其更重要的内核,它高扬在 “态度”之上。依我愚见,人,在其成长过程中应该逐渐形成“人之为人”的种 种基本人性元素,该元素一经形成并相对坚定下来,他日后也许会在一些暂时看 不清楚或需要更多专业知识的问题上偶尔犯浑(如判断“堕胎”是否合法),但 绝不可能在诸如如何对待恐怖主义的问题上发生困惑。如果前者还取决于个人的 知识修养,后者就是文明人的道德底线。 “态度”天然具有美化自我的功能,所以,当一个人刻意美化后表现出的 “态度”,竟然仍让人觉得大乖常情,大逆人伦,我们立刻就能作出判断:不是 他的“态度”出了问题,而是他的基本人格出了问题,他位于底线下方。 索尔仁尼琴长逾两千页的巨著《古拉格群岛》,今夏我又读了一遍。书中令 人震惊的描述比比皆是,但最让我震惊的,倒是一个血腥气不甚浓的场景。在斯 大林的契卡审判那些“曾把整个世界搞得天翻地覆、惊惶不安的无畏的共产党的 大领袖”时,布哈林们竟表现得像“一只只垂头丧气的服服帖帖的山羊,命令他 们叫什么,他们就咩咩地叫几声,他们把脏东西往自己身上呕吐,卑躬屈节地贬 辱自己和自己的信仰,招认自己犯下了无论如何也不能犯的罪行”。索尔仁尼琴 当时曾略嫌失态地评论道:“这在人类能记忆的历史上是空前未有的。与不久前 在莱比锡对季米特洛夫的审判对照起来,这特别令人震惊:季米特洛夫像一头怒 吼的狮子似地回答纳粹的法官们,而这里,和他同属一个使整个世界发抖的钢铁 劲旅中的同志们(其中一些最大的人物曾被称为‘列宁的近卫军’),现在却身 上浇着自己的尿出现在法庭面前”。 好在索尔仁尼琴立刻冷静下来,随即一针见血道出了原因:“布哈林(他们 大家!)没有自己的单独的观点,他们没有自己可以独树一帜和站定脚跟的真正 反对派的思想体系。”索尔仁尼琴由此感叹:“要成为一个独立的人必须具备的 条件太多了”。而布哈林们的特征恰恰是,完全不具备“一个独立的人”的基本 元素,他(布哈林)虽然可以在闹着玩时把科巴(斯大林)摔倒在地,显得自己 像个孔武有力的男子汉;虽然可以在撰写无产阶级革命纲领时把文字表达得堂皇 坚定,一厢情愿地显示自己与大哲马克思的嫡传关系;虽然可以不间断地亮出豪 迈的布尔什维克造型,让全世界误以为自己具有钢铁般的革命意志,误以为自己 的身坯真由那种传说中的“特殊材料”所打造,但一旦抽掉披挂在他身上的集团 铠甲(如“开除出党”),他立刻就像一只被戮了窟窿的汽球,刹时连个起码的 人样都没有了。他们一面扬言具有“共产主义崇高信仰”,怀抱着解放全人类的 伟大理想,一面却连原始的摩西“十诫”(如“不可作假见证陷害人”,“不可 贪恋人的房屋,也不可贪恋人的妻子,仆婢,牛驴,并他一切所有的”)都守不 住,他们属于典型的泡沫人,除了“态度”什么也没有给自己留下。别说“反对 派的思想体系”,就是自然人的基本情感,都没有给自己留下半碗。 一个不具备“独立的人”基本元素的家伙(如仁爱、信义、忠诚、平等、敬 畏等等),干什么都是可能的,包括为恐怖主义叫好,极端情况下还包括成为恐 怖主义者。人性一旦涣散,魔性必然大张。国内层出不穷的各类贪官酷吏,与目 前正在互联网上大肆咆哮的种种人士,应该都是此类“基本元素综合缺乏症”的 表现。他们的问题不是“态度”不够端正,而是态度之下原无一物。附带一提, 要说我们的国民基础教育有何致命缺陷,现在就可以提出一条:我们过于强调理 想和信念,却没有在如何给孩子注入人性基本元素上花多少力。在我看来,仅仅 让中国的孩子养成小小的“守时”习惯,在公民意识的铸造上,就强于成吨成吨 的伟大信念。因为“守时”不仅意味着诚实,还意味着对他人的尊重。至于“解 放全人类”或“讲政治”到底意味着什么,我可一点也不明白。 我看不懂博拉帽子上的那种语言,但我怀疑我们把意思译错了,要么,博拉 的“态度”与我们原本不是一个概念。 2001-9-16 关于表态:致余世存、周泽雄两位友人的公开信   --兼评网上关于九一一事件的各种意见 ·张远山·   世存兄、泽雄兄:   两位的来信都已再三拜读,感慨良多。这一个多星期是我有史以来上网最多 的,下载了意见不同甚至截然对立的大量贴子,下线后要花好几小时认真地阅读 和辨析,应该说各方意见都对我极有启发,但又各有独断论的偏执,我颇有不能 已于言的冲动,但我一向慎言,或者说不急于言,因为我认为急不择言对人对己 都不负责。下面把一些不成熟的想法与二位交流。   我认为泽雄兄批评的“态度就是一切”(参见“世纪沙龙”、“新语丝”: 周泽雄《态度还是元素》),非常切中问题的核心,足以说明当下的大多数言论 为何如此肤浅,如此极端,如此一根筋通到底,为何对不同意见如此不宽容-- 而这种不宽容,与恐怖分子的思想方式是完全同构的,甚至与狂热的反恐怖主义 者也是同构的。事实上,部分中国大学生的不理智的欢呼并不令我震惊,因为他 们早已习惯的五十年来的表态思维只能如此,他们的长辈、父执乃至精神导师每 天都在媒体上、报刊上以及我的身边让我震惊,使我处身于非人间的炼狱。我虽 然已很难被震惊,却并非没有愤怒,但我又知道仅有愤怒是不够的,而无节制地 表达愤怒或蔑视更是无助于改变他们或者帮助他们的--无节制地表达对他们的 愤怒和蔑视倒是有可能有利于我的表态或者姿态(用泽雄的说法是“增加道德积 分”),而这又是我不屑为的,因为他们毕竟是我的同胞,他们身上的耻辱标记 就是我额头的红字。而且我不能以与他们划清界限来减轻我的耻辱感,我甚至也 不能以与恐怖分子具有天然的不必划清就已泾渭分明的界限来减轻我的耻辱感, 因为即便是恐怖主义者,也是我的同类。某种意义上说,同类的认同感还要高于 同胞的认同感,因为我们首先是人,然而才是中国人、美国人、犹太人、阿拉伯 人。所以悲哀和痛苦每时每刻都击打着我,如果我不够坚韧,恐怕我早就被击倒 了,甚至会屈服于一时的软弱,用结束自己的生命来极端地向这个世界诀别。但 我历来向往的斯多葛式坚韧支撑着我活下去,并希望自己活着主要是致力于建设 而非破坏,致力于传播慈悲而非扩散敌意,使这个恶世界能够略微改善一些,足 以让我有勇气活下去--但决不是苟活,而是高贵地活着,有尊严地活着。   下面我想接着泽雄的话题,稍兼迂远地分析一下延续已经长达半个世纪的中 国式表态思维(当然远从秦始皇的家天下以来,这种表态思维就已其来有自了, 但那就更为迂远了,不妨暂时放弃)。   我认为五十年来中国式的表态思维,一定是要你为了利益(个人利益、家族 利益、民族利益、国家利益)违背公理与良知。当代中国文化,就是一种抽去了 深度的“表态”文化,不仅政治是表态的政治,连文化乃至一切精神领域的事情 都是表态压倒一切。而表态的政治和表态的文化,确实使当代中国人的思想(如 果还称得上思想的话)仅仅停留在毫无深度的“表层的状态”。泛政治化的表态 文化,事实上使一切公共生活都成了赤裸裸的利益考量,因为表态是不涉及超利 益的形而上价值的,表态的唯一目的就是表明政治立场,所以“态度就是一切” 的实质,就是“立场就是一切”、“利害就是一切”。   人同此心的现代公理与天赋良知其实是不用表态的,正如泽雄所说,如果连 “恐怖暴行”是对是错都要“表态”,等于是对强奸是否合法进行表态:“表态, 这要求太低级了,不表态不仅不能说明我对暴徒的仇恨,相反,表态倒让我浑身 不自在,好像仅仅为了向别人证明自己好歹算个人。”而我们半个世纪以来,在 必须人人过关的政治高压下,要求你表态的大部分事情恰恰是违背最基本人性和 良知的,我们都亲身经历过甚至至今依然在痛苦地经历着。在中国特色的大一统 政治高压下,这种表态是难以逃避的,这就是我敬爱的大师庄子所谓“无所逃于 天地之间”。在避无可避的情况下又不得不希望过关,我们不得不一而再再而三 地违背自己的人性、情感、良知、正直而“表态”。这种表态当然是虚假的表演, 无耻的作秀。我辈知识分子因为还有点良知,所以会在表态时留有余地,说得尽 可能模棱两可,然后尽可能把这件倒霉事尽快忘掉。但下一次表态很快就会再次 来临,我们又不得不再苟且一次,于是在这一次又一次的“不得不”苟且之中, 我们的良知早已所剩无几,即便我们自以为良知还在,自以为一点灵明尚存,自 以为没有动摇和损失分毫,但按这种良知诉诸行动或与泯灭良知的恶政恶法对抗 的勇气毕竟大大地丧失了。于是我们很快就知行不合一起来,变得身心高度分裂, 认知能力和实际行为严重对立和矛盾。   我最厌恶的当代中国的公共生活,就是每周五(文革期间则几乎天天有)的 所谓“政治学习”--无非是传达中央文件、学习重要讲话、“深刻体会”精神, 通过这种强奸良知的“深刻体会”,我们每个人在“有罪假设”下都急于证明自 己已经“提高了觉悟”,证明的唯一方法就是不容例外的人人表态,而表态是没 有选择的,只有拥护才能过关。虽然改革开放以来,政治学习逐渐松散,表态的 压力逐渐降低,你甚至于可能不表态就混过关。但我认为,你麻木不仁地坐在那 里听传达,就是思想的缴械和自由的惨败,即便你闭目塞听,一句也不往心里去, 但你乖乖地坐在那里本身,就是甘受奴役的铁证。即便自己没有表态,但当你亲 见亲闻那么多同事违背良知地争先恐后表态,而你竟然没有怒目相向、拍案而起、 拂袖而去,那么你的良知即便还没有丧失,也已经进入了冬眠状态、休克状态、 假死状态。而且事后你没有嫉恶如仇地与那些丑恶的表态者誓不两立,没有道不 同不相为谋,而是依然与他们应酬敷衍甚至称兄道弟,那么你心底连冬眠的良知 也已接近空无了。当代中国人尤其是知识分子的良知、正直、勇气,就在这一次 又一次反人性的政治表态中,被蚕食殆尽。我们也许可以这样自我辩解:我心里 知道是非,我心里还有良知,但是我没有办法!我们甚至可以这样自我安慰:毕 竟我自己没有干丧尽天良的坏事,我也事实上没有同流合污,我只是空洞而消极 地拥护,而没有积极地实质性地助纣为虐,我只是没有勇气向恶宣战而已。于是 我们宽恕了自己,无限同情自己。就这样,我们几乎无一例外地成了道德上的懦 夫,苟且偷生的犬儒,不得已的奴隶,甚至心甘情愿的奴才。经过两千年的封建 专制尤其是最近五十年史无前例的现代极权,先秦以前的伟大祖先曾经有过的高 度智慧、高度文明和高度尊严,就这样在我们这几代人身上悲惨地落到了谷底。 先秦的龙种,经过两千年的专制耕耘和半个世纪的最后收割,终于收获了一大群 只会狂热地跳出来丢人现眼的中国跳蚤。   只要强奸灵魂的现代专制制度不彻底埋葬,中国跳蚤们做出任何丑事,都不 会再让我震惊了--它可能骇他人之听闻,而不会骇我之听闻。我认为,覆盖全 人类五分之一人口的中国专制是一种制度化的最重量级的恐怖主义,它比世界其 他地方任何个人的、小集团的恐怖主义都更为恐怖。恐怖主义仅仅消灭肉体,但 专制制度消灭灵魂。况且,制造九一一事件的恐怖分子,固然也可能有自我神圣 感,但他们毕竟知道自己是现代公理的挑战者,是野蛮对文明的犯规者,所以他 们的自我神圣一定是阴暗的--这种阴暗心理的表现之一,就是他们在杀人的同 时不得不自杀,因为他们很清楚自己很难活着躲过正义的惩罚,这包括他们很难 躲过自己内心那不可能彻底泯灭的微弱良知的惩罚。但两千年中国专制的制度化, 以及最近五十年的专制制度的日益现代化、精密化和虚假合法化,使专制制度的 恶法自以为具有言之成理的规则--这种言之成理,当然是专制语境下的强词夺 理,因为它剥夺了你与它自由辩论的天赋权利--在这种恶法恶规面前,你我这 样的反对专制者和挑战恶法者,倒成了犯法犯规者。所以,少数当代青年既然对 近在咫尺的制度化恐怖如此安之若素,那么他们对远在天边如同好莱坞大片的真 实恐怖境头欢呼雀跃,就不会让我有任何震惊。在信息严重过滤和屏蔽以及无所 不在的强力灌输下,如果他们尚具有健全的良知,反倒更令我意外。所以如果要 说震惊,我震惊的也不是他们竟然如此麻木,而是震惊于我们--当代中国的人 文知识分子竟然如此罪孽深重。   是的,我们罪孽深重。我们的罪孽,就是失职。当我们不理智地或起码是缺 乏反省精神地愤怒于那些愚味的九一一事件欢呼者的时候,我们必须意识到,即 便我们作为个人比他们高尚,但作为共同体中互相平等却分工不同的一分子,我 们远比他们罪孽深重。因为按照社会分工,他们的无知更证明我们没有尽职,毕 竟他们的分工不是传播真理而是分享真理的光辉,而我们的分工和不可推卸的天 职却正是传播真理,对民众尤其是青年进行启蒙,用真理之光照亮专制的黑洞。 如果中国的民众和青年在基本良知上出现了严重精神疾患,那么我们首先要检讨 的就是自己的失职,而不是指责他们为“天生的贱民”。世上没有天生的贱民, 正如中华民族从来就不是低贱的劣等民族,而是曾经长期高度文明的伟大民族。 贱民是专制造成的,暴民是暴政造成的。人文思想者的首要天职就是反抗专制和 暴政,反抗专制暴政的最主要任务不是以暴易暴地用暴力革命推翻专制制度,而 是不遗余力地与专制制度争夺对民众尤其是青年的影响力。既然我们对民众和青 年的影响力如此之微,我们为什么不肯承认自己是失败的教师?为什么不肯承认 自己是真理的不称职的仆人?我们的责任不仅仅是自己领悟自由的真谛,我们更 大的责任是实践和亲证这些良知。泽雄兄有一篇近作《自由其及履践》,谈的就 是这个重要问题。通过这次九一一事件,可以证明当代中国的自由知识分子事实 上没有赢得那些大学生的爱戴和信服,得民心者得天下,我们没有得民心,所以 我们面临顾炎武所说的“亡天下”,难道我们不应该对我们的失民心做出深刻反 省吗?我不相信那些狂热的大学生不向往自由,我更不相信那些狂热的大学生愿 意做专制制度的奴隶。所以要我在宽恕他们和原谅自己之中选择,我选择宽恕他 们,而不是原谅自己。我愿意忏悔,并为他们祈祷。   我还清楚地记得,在申报中级职称的表格上,第一栏就是要求申报者填写是 否拥护四项基本原则。我突然意识到,为了一点蝇头小利和苟且偷生,我已经无 数次在这种灵魂契约上摁下手印了,这一张张灵魂契约,早已把我的灵魂抵押给 了魔鬼,生命对我只有一次,自由是生命的本质,不自由,毋宁死,我不能再无 限度地违背良知、甘心为奴、继续堕落下去了,于是我写下了 “我不仅不拥护, 而且我坚决反对四项基本原则。”就这样,我悟道甚迟地在一九九五年,即我三 十二岁那年选择了不再做奴隶。我想网络上大部分为九一一事件欢呼的年轻人都 还没有过而立之年,所以我认为我没有资格指责他们。我相信中国的希望能够寄 托在他们身上。我虽然不相信青年必胜老年,但我相信伟大的中华民族的复兴是 历史的必然。   我相信会有越来越多的中国公民尤其是年轻人会做出自由的选择,踏上自由 和文明之路。事实上,我在网络上也看到了许多令我敬畏的后生,以“可爱的中 国”为网名的那一位就很可敬,他的勇于认错,使我深感惭愧,更使我感到中国 青年的可爱,即便时有糊涂(参见“世纪沙龙”:《我对自由主义知识分子的表 演感到恶心》,作者“可爱的中国”;《你们的理由,我的理由--对两张帖子 的答复》,作者周泽雄;《接受周泽雄先生的批评》,作者“可爱的中国”)。 但我们人文思想者、作家、学者中,又有几个人具有这种知错就改、从善如流的 道德勇气?死不认错者大有人在,将错就错、一错到底的也不乏其人。似乎甚嚣 尘上的网上狂热分子,其实只是极少数人,要知道狂热分子的工作热情(在网上 则表现为发贴的热情和滥用语言暴力乃至语言恐怖的肆无忌惮)非常之高,一个 狂热分子上传的贴子数量可能超过一百个具有良知的理智者,所以我们也不必过 于悲观,不必如临大敌,更不能用自以为真理在握的另一种语言暴力对他们的语 言暴力进行以毒攻毒,因为仇恨不可能消除仇恨,敌意不可能消除敌意,更不可 能导致和解,真理永远不能用铁与血来印证。   我认为虽然中国人尤其是中国的人文思想者需要反省和检讨,但二十年来我 们的工作还是略有成绩的,起码中国的现状比最近五十年的前三十年要有所好转, 再加上民众和青年对自由和真理的天然向往和自发努力,中国人的良知正在缓慢 地苏醒,并持续地向文明的大方向推进。所以我不主张一味地悲叹悲观甚至自暴 自弃,而是主张悲壮而永不放弃的继续努力。上帝拯救自救者,而决不拯救自弃 者。我们永远不能急躁,因为急躁于事无补,真理之声的传播永远比邪恶之声的 传播慢得多,因为真理不带来直接利益和眼前利益,而邪恶往往带来直接利益尤 其是短期利益。立意为真理献身的仁人志士,必须永远意识到任重而道远。天国 永远不会降临,真理永远不可能普世实现。必须时刻警惕乌托邦狂热在我们身上 的遗毒,历史不会终结,历史永远在善与恶的搏斗中此消彼长地不断展开。   同样,我也决不认为美国民众尤其是个别美国政客不需要反省和检讨(我在 《理论影响历史》一文已经提到过),美国及其盟国,不应被暂时的胜利冲昏了 头脑,强权永远不代表公理,不受监督、不准批判、不许挑战的强权永远具有腐 蚀性和毒瘾性,即便是暂时最优越最强大的国家制度也要接受全人类的道德裁判, 相对最不坏的民主制度不可能永远正确。具有古代最优越制度的民主雅典,因为 滥用权利曾经犯下了杀害哲学之父苏格拉底的重罪并很快覆灭,具有现代最优越 制度的民主美国如果滥用强权,也可能犯下致命的错误。向往民主理念的中国人 文思想者,也不能对具有极大真理性的民主理念的现实摹本--一个具有历史和 现实局限因而决不可能达到至善的民主制过于迷信甚至加以神圣化,更不能把民 主理念的真理性与个别美国政客基于个人利益、民族利益、国家利益的国际政治 决策的现实性混为一谈,更不能因为坚信民主远胜于专制就不允许他人包括某些 无知的同胞对美国的强权及其制度的批判。作为批判性人文思想者不朽榜样的苏 格拉底,就是一个伟大的反民主斗士,他不是因为代表真理才成其伟大,而是因 为具有批判强权(而他面对的强权正是民主的暴政)的道德勇气才成其伟大。对 于追求思想自由和言论自由的人文思想者来说,永远不存在未经批判和检验就先 验地绝对正确的真理,也永远不存在“我已经批判或检验过,所以你无权再批判 和检验”的任何绝对真理,谁具有这样的思维偏执,谁就不配做苏格拉度的传人 和同道,谁就不是真正的自由思想者,谁就是一个狂热分子,不论他的思想在国 内语境中多么“政治正确”(比如支持恐怖分子)或在国际语境中多么“政治正 确”(比如谴责恐怖分子),他都失去了自由思想者的资格,羞辱了自由思想的 超越现实利害的无上尊严。   美国作为后冷战时代的单极独大者,不应把现已崩溃的冷战时代的对手的乌 托邦狂热这个烫火芋接到自己手上,不应把自己的正义之手借给魔鬼,因为谁以 “上帝的鞭子”自居,谁就是魔鬼的化身。须知欲速则不达是历史发展的唯一规 律,历史由未来的上帝之手书写。一切自我神圣者,其光环终将消失殆尽,暴露 出人性中固有的魔鬼面目。人类从来就不是天使,而是性本恶的负有原罪者。上 帝从来没有单独保佑过一个民族和一个国家,因为上帝不仅仅属于一个民族和一 个国家。历史已经证明,任何一个认定上帝仅仅保佑本族或本国的“特选”民族 或“特选”国家,最后都受到了上帝格外严厉的惩罚。全人类的上帝,要么保佑 全人类,要么惩罚全人类。任何人类的战争,都是人类的内战--只有在这个共 识下,神魔搏斗的历史才有可能终结。   以上浅见,愿两位兄台和一切愿意指正者批评赐教。   远山2001/9/20深夜   附友人余世存、周泽雄信:   泽雄兄、远山兄:   我是完全支持你们的态度的,泽雄兄的回应我觉得也极有力。我现在担忧的 是这次对中国社会极为不利,你们已经看到了,我们社会哪怕在年轻人中间都没 有进入文明状态,这不是上网者特殊造成的,而是我们的常态。军国主义、国家 主义乃至军警化的前提就在于栽脏于自由或自由主义,栽脏于知识分子,而这次 知识和自由如此受辱绝不是一个简单的事。有人说有关七一的万言书标志着老左 和老民主派们淡出历史,我去年说长江奖意味兄长一代全军覆没(很为人不喜), 这次看兄长一代知识工作者确实难以尽力。我们这一代人又能做些什么呢?   也许是我多虑。   世存2001/9/18   世存兄(抄送远山兄):   白天远山兄告诉我,说被我批评的“可爱的中国”先生在“世纪中国论坛” 上挂了一个帖子,标题就是“接受周泽雄先生的批评”,我几乎不敢相信,一个 脱口而出的念头就是:“善哉。”不云:“错而能改,善莫大焉。”我本来还以 为将会遭到他们一顿痛殴呢。远山兄同样非常意外,还说差点就要上一个帖子对 他大加表扬。欧美世界的启蒙运动也许早已成为古典主义了,但在中国,看来仍 属当务之急。   命中注定,我们这一代也是有大量瑕疵的,当我们致力于为社会去除毒素的 时候,也得面对这个事实,即我们是在带毒工作。   其实,论坛上的情况不像外面传扬的那么可怕,今天我特地上颇为人诟病的 人民网“强国论坛”上去看了看,发现正义之声仍不在少数。而那些让我不快的 声音,究其实,也许不全在人性的卑劣,而与国人思维能力的低下有关,这便是 我强调的教育上的缺陷。比如,大量的观点都带有条件反射的痕迹,在脑子里甚 至连一个弯都没有绕过。几天前从报纸上看到法国高考时的若干命题,发现几乎 都是哲学上的高深题目,不要说中国的高中生、大学生,就是让我等突然面对, 恐怕一时也会犯点迷糊。共产主义模式化教育的最大弊端,看来就是让中国一代 代青年的思维能力普遍下降。试想王小波,他文章的长处,主要就是善于说理加 明辨是非,我一直想,这点长处在一个欧美人眼里实在不算什么,但在国内,却 成就了他孤峰插云的崇高地位。这是值得深思的,而从王小波的受欢迎程度,我 们又可以愉快地假设,中国的青年一代,还是愿意接受思维启蒙和训练的,就看 我们有没有资格接过小波的未竟事业,继续在这条路上干下去。   泽雄 2001/9/18            哀中国人本主义传统之死               ·虎子·   在历史上,美国很可能是所有西方国家中,对中国最友好的。退庚子赔款还 是小事,今天有多少人还记得美国在抗日期间对中国的重大贡献?没有美国,中 国撑得到1945年?炸使馆是不是意外还不知道,撞飞机更是敌对阵营空军常 玩的把戏,前苏联和前纳粹都和美国人玩过,人家把这种事上升到种族高度吗? 中国现在部份年轻人(含所谓知识分子)在地缘政治上最大的思考盲点,就是只 有“民族主义”一种高度。说只有一种高度是客气,说得不客气点,就是没有深 度。只在一个平面上思考,得出的结论当然永远只有一种。而在诸多的思考“平 面”当中,民族主义又恰恰是最具排他性和危险性的“平面”之一。在二十一世 纪的今天还能与之匹敌的,大概也只有中世纪残余至今的激进回教“圣战思维” 了。   你和美国政府见解不同,是你的事。那些上班族何辜?那些观光客又何辜? 就算你冷血至极,对无武装的“敌国人民”也毫无同情,那些死于非命的非美籍 人士又何辜?那些无以数计、很可能永远葬身瓦砾堆中的中国工程师、商人、学 生、驻外商务代表和游人又何辜?   你做为一个“正常人”,会在同胞血肉横飞之时鼓掌叫好吗?会在同胞家破 人亡之际额首称庆吗?   中国向有人本主义的传统,即使在帝制最盛时期崇法抑儒,知识分子的中心 思想仍然是“仁”。即使占中国人口大多数的草根阶层再如何愚昧,中国的知识 分子也从未泯灭他们虽微弱却耀眼的理性光芒,从未忘却他们的终极关怀是“人”。 而在今天,二十一世纪的今天,当粗糙的民族主义思维替代了精致的理性思考, 我看到了一个古文明的沦落,看到了中国人本主义传统的死亡。 丧钟为谁而鸣 ·远山· 我是11日晚上看到WTC被炸的消息的,当时还以为是愚人节的玩笑,1 2日才知道是真的,在网上找到一个实时转播凤凰卫视的站点,就一直在上面看。 看到绝望无助的人从高楼上跳下的镜头,我不由得感到心痛;看到侥幸逃出的同 胞的消息,不由得为她庆幸;而看到她的回忆中写的那些为了救人而全部葬身在 大楼中的三百名消防队员,则不由得崇敬。可是到各个网站上,看到了一堆幸灾 乐祸的声音,当时感觉很气愤,可又感觉好象他们还说得头头是道的。这几天慢 慢冷静下来,才发现了正反双方争执的焦点所在: 一方认为人应该敬畏生命,看到无辜的人受到屠杀就应该感到悲痛(无论他 是伊拉克的平民还是美国的平民),而另一方认为只要能够按一个“敌人”的帽 子,就不应该有恻隐之心,而应该在他们被屠杀时喊一声“活该”。 一方认为邪恶的手段是应该被唾弃的,而另一方却认为为了目的可以不择手 段。我感觉人的恻隐之心是天生的,就不多说了;而为了目的不择手段则完全是 一个十恶不赦的想法。为什么呢?道理很简单,人类发展到这个程度,已经能自 我毁灭无数次了,如果大家有利害冲突时都不择手段,只会大家一起完蛋。可事 实上,赞成后一种想法的人在网上却占大多数,这不由得让我很担忧。虽然美国 人看了幸灾乐祸的言论会很气愤,但其实网上的“爱国人士”们只是过过嘴瘾而 已,并不会去美国开着飞机自杀,这种不重视人命和不择手段的想法受害的只能 是我们自己。本来现在中国各种社会矛盾就很多,完全靠政府压着,如果哪天有 什么动乱,如果有很多人都象现在一样不重视人命和不择手段的话,那么不同派 别的人就会象文革中的红卫兵一样,疯狂地互相杀来杀去(反正“敌人”的帽子 总是很好找的),最后每个人都会很惨。 道理很简单,可为什么还会有这么多人有这种想法呢?可能国内这几年的环 境起了决定性的影响吧。大火,沉船,爆炸,……,太多太多的不幸让人对人命 已经麻木了,而在“不犯法不赚钱、犯小法赚小钱、犯大法赚大钱”的环境下熏 陶出来的人又怎么愿意遵守规则呢。 另外一个开始时让我很困惑的是网上络绎不绝的“活该”的声音。虽然政府 一直在有意识地做单向宣传,但按理说能上网的人应该信息来源比较丰富,不是 那么容易被人蒙蔽的呀。在网上和几个大骂活该的网友论战了几场,发现其实他 们自己心中并不真的相信美国是十恶不赦的魔鬼,之所以大骂美国只不过是为自 己幸灾乐祸找一个理由而已。可是那种强烈的怨恨却是真实存在的,否则的话不 可能面对几千无辜平民被屠杀还能说出“活该”这样惊世骇俗的话。这又如何解 释呢?毕竟中国人并不象巴勒斯坦人,部分由于美国的原因每天要面对以色列人 的子弹。美国人也不象日本人一样在中国搞过大屠杀。仔细考虑以后,我猜想这 其实不过是因为人们对国内的富人有着极为强烈的嫉恨心理,有很强的被剥夺感, 可又无法发泄,因此转移到同样比较富的美国人身上。 如果这样想,那么很多人视恐怖分子为英雄的原因也就清楚了,他们其实是 希望有人来拯救他们,即使不能做到这点,只要能让富人们受苦,他们也会欢呼。 因此,中文网上的各种喧嚣,既不是由美国人引起的,也不会对美国人产生 恶果。根源和苦果都在国内,世贸中心被撞只是提供了一个语境。 这十年是中国高速发展的十年,可也是社会的不公正快速积累的十年。如果 说几年前法轮功这样的半邪教组织的兴起说明很多人已经对社会丧失了希望的话, 那撞楼后的这场争论则让我们看到暴民情节已经深入人心了。 可是建立在无同情心、不择手段、仇恨、盼救世主基础上的暴民情结只能摧 毁一个制度,而不可能建立一个健康的制度。大清帝国崩溃后中国经历了几十年 的动乱,并差点亡国,我们再也经不起一次折腾了。 看到网上有很多替美国人反省的文章,我觉得可能我们最好还是将那些事留 给美国人去做吧(其实从网上看他们的很多知识分子已经在这样做了),而将更 多的精力用在考虑这次争论暴露出来的问题!毕竟大家都生活在这片国土上。覆 巢之下,焉有完卵。只希望这次思想的大暴露能够警醒有理性的中国人,一起避 免灾难的到来。 从911看中国人的弱国思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