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也谈张学良              ·虎子·   张学良上月在夏威夷去世。他出生在二十世纪的头一年(1901年),距 今刚好整整一百年。依传统中国算法,老人今年整一百零一岁。这一百年对中国 而言,照史学家黄仁宇的说法,是“由走兽化为飞禽”的一百年。而这位与世纪 同庚的老人,不但目睹了这个蜕变的过程,更参与其中,在关键时刻两度扮演了 推手的角色。1930年张率十多万东北军入关武装调停中原大战,促成了中国 自清亡以来第一次名义上的统一;1936年的西安事变,则促成了国共罢兵, 为全面抗战拉开了序幕。也难怪在这二十一世纪的头一年,当他平静地在异国去 世时,还是惊动了海峡两岸的领导人。   这位让中国近代史连转两个大弯的“少帅”,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   有不少人拿他跟老帅比,觉得他是个新式人物,与当时其他军阀不同。此话 我只同意一半。与中国老于世故的诸多政客军阀相比,他确有与众不同之处,但 这“不同”的根源却是十分古老的。像他这样的人物,受来自中国文化中“侠” 的传统的影响多些,受“儒”的传统影响反而小。他曾形容自己对于传统礼教“ 殊少承受”,个性上则“热情豪放、浪漫狂爽”,听来活脱便如一位江湖中人。 而他在西安事变中重义的表现,简直就像在搬演《三国演义》。不过他是让别人 去演刘备曹操,自己则一人轧了关公和张飞。   有一则故事,很能从这一侧面看出他这种个性。当年张作霖在皇姑屯身亡, 杨宇霆一时在东北权倾朝野,仗着自己是老帅的总参议,有点不大把他这个“少 帅”放在眼里。东北当时甚至谣传少帅不过是杨的傀儡。张学良初登大位,地位 未稳,不除了杨,他这个“少帅”就只能是傀儡;要除了他,又觉得杨是父亲的 老臣,是看着自己长大的长辈。为此他心中十分为难。最后决定扔袁大头决定, 只要头向上就杀。结果三掷居然头都向上。张当场潸然泪下。此时夫人于凤至进 房,见张哭泣觉得奇怪,问明原委后也掷了三回银元,居然结果还是相同,于是 她也哭了起来。这便是张决定杀杨宇霆的经过。他后来把这银元锁在保险柜内。 此事由张亲口对近侍王化一提及,再由王转述给胡适,而由胡记在他的日记中, 时在1934年。这几乎可以视为第一手资料。此事至今读来,也像章回说部中 的情节。   这种绿林气质,不但和中国的政治环境格格不入,也不见容于当时的社会舆 论。旅美史学家唐德刚曾说张是“花花公子、政治家和军事家三位一体”。这“ 三位一体”的另一个面向,就是他对女性的“博爱”。   九一八沈阳事变后,广西大学校长马君武曾有一首《哀沈阳》,诗中大骂张 学良不去打日本兵,却忙着泡女人:   赵四风流朱五狂 翩翩蝴蝶正当行 温柔乡是英雄冢 哪管东师入沈阳   告急军书夜半来 开场弦管又相催 沈阳已陷休回顾 更抱佳人舞几回   这首诗当年哄传一时。虽然事后证实胡蝶根本不认识张学良,“九一八”之 夜他也没跳舞,但是张学良对美女的抵抗力极低,却是连他自己都不否认的。   其实在他遭受“九一八”的挫折之前,张学良的行为确实就与一般的浪荡子 无异。因此与他同时的人,几乎都没留下什么好话。他对女人的态度,尤其为当 时舆论所不容。少帅花册上的名媛,除了马君武提到的“赵四朱五”、“当行蝴 蝶”之外,曾任教东北大学的萧公权,还提到了林徽音。当时林已嫁给梁思成, 夫妻都在东北大学授课,张一见林便倾心备至,想尽法子要林当他的私人教师, 吓得夫妻俩一教完课马上走人。   少帅对女人缺乏免疫力,固然在三十年代就已不是新闻,但由他亲口说出, 听来还是饶有兴味的。写出张学良的第一本全传而和张学良结缘的傅虹霖,当年 到北投拜访张学良时,问他研究明史多年的心得,张学良说:“我不研究明史了。” 傅追问:“那改研究什么学问?”张学良卖了一阵关子后,顽皮地笑说:“研究 女人。”另一次,傅问张学良,当年在东北除了元配于凤至和赵四小姐,另外是 否还有两位姨太太,张的回答是:“不止不止,当年我的女朋友最多有十二个!” 傅继续问:“那里头您最喜欢的,是不是赵四小姐?”结果老人竟然说:“不是 不是!她是对我最好的,但不是我最爱的。我最爱的在纽约。”这位少帅的“最 爱”,据信就是前中国银行董事长贝祖贻夫人蒋士云。一九九一年三月,张学良 首度恢复自由之身访美时,在旧金山只待不到三天,就把伴他一生的赵四小姐丢 在一边,只身飞到纽约,投宿在蒋士云家中。这位多情的少帅,当时已高龄九十 一。   对女人的事他敢爱敢说,不畏众议;对自己的行为,则是敢做敢当,为了扛 责任,命都可以不要,十足的好汉行迳。西安事变最后跌破所有专家眼镜的结局, 就是最好的例子。他曾有联一副,形容自己道:“两字听人呼不肖,半生误我是 聪明”,总结得非常传神。别人呼他“不肖”,是因为他的公子习性;聪明本是 好事,但竟为其所误,则是因为太倚恃自己的聪明,以致行事欠考虑、不够世故。   他行事冲动、易怒,在许多文件中都有记载。他曾自言,在中原大战后出任 全国陆海空军副总司令之前,“没当过别人的属下”。所以没吃过什么苦头。但 是一连串的事件,却把他摆到了一个处于历史枢纽的位置。于是他每一跟人顶牛, 就要出大事。先是老帅被杀,他跟日本人顶牛,挥军入关,站到了老蒋这边,指 顾间便平息了中原大战;再来跟老蒋顶牛,非逼着他联共抗日,最后搞出了西安 事变,从而影响了整个中国的命运。   张学良毫无疑问是个民族主义者,但是我也相信,他对民族主义的理解,其 实从来没有超出他对日本人的恨。他和蒋介石一样,同属于一个已逝的时代,虽 然他们所来自的文化传统极不相同。   晚年的张学良,成了一名虔诚的基督徒。对于当年的事,已非常不愿提起。 1989年圣诞,他在友人处观看大陆拍摄的《西安事变》,才看一半,他已泪 流满面,当场起身离去。后来仍有不少中外记者和历史学家希望能再和他谈谈, 好理清一些至今未明的疑点,多不得其门而入。   所幸他近几年来,和哥伦比亚大学进行了一项口述历史的计划,他所保管的 文件,也在身后全部交给了哥大。但要求哥大在西安事变当事人在世时,不得公 开。如今少帅去世,当年的当事人还在世的,就剩下宋美龄了。台湾记者李艳秋 曾说,此生最大的愿望,就是促成张学良和宋美龄对谈西安事变。这个愿望如今 已永远不可能实现。   张学良至死不负宋美龄,义气是讲到底了。这么个“白景琦”式的人物,虽 有着数不清的缺点,却充满了人格魅力。多少风流人物,尽随青史成灰,但后世 之人却将很难忘记这位在历史舞台上昙花一现、却光芒万丈的少帅。   我们毕竟只有一位少帅。而产生这样精彩人物的大时代,已经过去很久了。 (寄自美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