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语丝(www.xys.org)(xys.dxiong.com)(xys.dropin.org)(xys-reader.org)◇◇ 　　人类的那条小尾巴（2）阑尾炎闲话 　　寻正 　　在Greenfield的《外科学》第四版（2006）中，谈到阑尾时提到了著名的美 国摩术师Harry Houdini。Houdini在艺术娱乐界非常有名，由于他是正统的摩术 师，他对异类的摩术就非常地反感，他是一个强烈而彻底的反对特异功能的人， 并为之做出了杰出的贡献。《科学美国人》杂志曾组织了一个委员会，向任何宣 称有真正特异功能的人授重奖，所谓真正有特异功能，那就是要接受摩术师 Houdini与科学家的验证，不少人连科学家都可以骗过，但过Houdini一关太难， 那奖可能现在都还挂着，等待中国的特异功能者摘取，可惜钱学森大科学家被美 国得罪惨了，不陪罪他就不愿意踏上美国的领土，这奖大概中国人没希望了（好 绝妙的借口）。 　　Houdini的特长是脱困术（Escape Arts），他曾表演过如何从所谓中国水牢 中脱困。中国的所谓硬气功表演常涉及很耐击打的肚皮，Houdini没练过气功， 但也常常表演“硬气功”，而且功夫比中国的气功师要好，因为他从来是让观众 上台施展拳脚的。在加拿大的Montreal一场表演后，Houdini让一位大学学生击 打他的肚皮，很不幸，他有阑尾周围脓肿（或者是阑尾炎），可能暴力袭击在右 下腹导致了阑尾的破裂或者已经局限化的脓肿的破裂（也有可能他的阑尾炎就会 自发穿孔），其后果当然是弥漫性的腹膜炎，由于Houdini身体强壮，平时可能 就善于忍受痛苦，他没有及时就诊，继续赶到了美国的底特律表演，最后瘫倒在 台上，随后送当地医院，于1926年10月的最后一天去世。 　　科学有时也很浪漫与激情，当我们把眼光投向Harvey Cushing这位被称为神 经外科之父的外科学开创者时，我们不能不说，科学也有圣徒。不是外科医生， 内科医生也当熟悉Cushing综合征（皮质激素过量症候群），就是纪念Cushing医 生的，他在1932年最先描述了这一疾病。在神经外科，他在开颅手术中有着许多 创造，比如用X线对脑瘤的诊断，用电刺激研究感觉皮质功能，以及很多基本技 巧极大地提高了手术成功率，他的最大贡献可能是培养神经外科医生，现在大部 分的美国神经外科医生的师从经历都可能会或多或少地追述到他的名下。 　　在1897年，Cushing医生在约翰·霍普金斯医院当外科住院医生，师从有名 的William Halsted（发明医用外科手套，美国有史以来最伟大的外科医生）， 在9月，Cushing医生为一位阑尾炎患者施行手术，患者术后不久死亡了，1周后 Cushing医生自我诊断患了阑尾炎，他把自已收进了医院，自我查体，填写了自 己的入院纪录，他为自己开了术前以及术后医嘱！难怪他的传记作者说如果可能 的话，他恐怕要自已给自己开那一刀了。他的手术是Halsted做的，但Halsted与 另外一名医学巨匠William Osler（人称现代医学之父）反对他的选择，因为当 时阑尾炎的手术治疗仍旧存在很大争议，但Cushing医生成功地劝说了Halsted为 他手术。他在阑尾炎症状发作后22小时后被手术，术后顺利恢复。 　　便宜的爱国主义是一种病，在中国来说可能是一种烈性传染病。真正的爱国 主义是一种有牺牲精神的伟大情感，而非相当于玩弄概念的嘴皮服务及愤青思想。 在19世纪以前，黄热病是一大人类灾难，一个SARS病就搞得中国人心惶惶，那恶 劣10倍100倍的黄热病的恐怖就难以想象（死亡率可以高达85%），相当于发生大 跃进时严重地区的饥荒。黄热病现在在贫穷地区仍有流行，据世界卫生组织估计 每年有20万人发病，3万人左右死亡，远不及以前在一个地区一次大的暴发流行 感染人数与死亡人数的零头。结束黄热病恐怖时代的有两位英雄人物，最早是古 巴医生Carlos Finlay在1881年建议并证明蚊子传播黄热病，随后美国军医 Walter Reed带领一个医疗团队对Finlay医生的假说进行了验证，在缺乏现代科 学的条件下，当时的验证方式是以身试毒（相信大家还记得怀特医生的试毒班）， Reed上尉手下的两名医务人员在试毒过程中感染黄热病死亡，他们分别是护士 Clara Louise Maass与外科医生Jesse William Lazear。Reed医生与他的医务人 员才有资格称爱国主义，真正的有着伟大人格支撑的爱国主义，因为他们的研究 工作开启了一个新时代，一个不再害怕黄热病的时代：美国最后一次黄热病暴发 是1905年在新奥尔良，凭借Reed医生等的研究成果，人类第一次对黄热病有了有 效的应对措施。黄热病是一种RNA病毒，其疫苗要等到1937年才由Max Thailer开 发出来，Thailer在1951年因此获得诺贝尔医学奖。喊喊口号，做点损人利已或 者不利已的事，居然可以称为爱国主义，只能用两个字形容：脸厚。 　　Reed医生等的研究持续到20世纪初，在回国后因出色的科学工作受到了很多 表彰，但不幸的是，在1902年秋，他也诊断了自己得了阑尾炎，随后他到了华盛 顿特区的陆军总医院，陆军总医院的院长是知交好友Borden上尉军医，Reed医生 与Borden医生犯了一个致命性的错误，他们没有立即手术，而是等待观察了一段 时间（大家可以理解，因为阑尾炎治疗标准尚处于争议阶段），在1902年11月17 日Borden为Reed进行了手术，但为时已晚，Reed的阑尾已穿孔，随后发生了腹膜 炎，在没有抗生素的年代里，相当于被判了死刑。对Reed的去世可能Borden医生 部分地认为自已有责任，所以他用了一生精力来怀念与纪念Reed医生，在1909年 在他的努力下，Walter Reed General Hospital成为美国陆军中第一个以人名命 名的医院，后来改名叫Walter Reed Army Medical Center（WRAMC），在1972年 该院扩充到了近1300张病床，是美国最大的医院之一。 　　在Reed医生犯阑尾炎之前五个月，在大西洋的彼岸，英国的新国王爱德华七 世也有了腹疼不适，他当然没有本事自我诊断，但他的医疗团队中有当时英国最 杰出的外科医生，一是创造外科消毒法的Joseph Lister，二是伦敦医院的有名 外科医生Frederic Treves。爱德华的阑尾炎可能并不典型，当医生察知阑尾炎 时，已经是阑尾周围脓肿了，局部有包块，触疼，以及全身发热，稍后略有好转 （应当指发热减轻），但随即又恶化，两名外科医生都强烈建议手术。爱德华当 时59岁，是英国史上当王储最久的（比现在的查尔斯要年轻1岁，但他出生时即 是王储，查尔斯4岁时才升为王储，不过由于有了现代医学及生活条件，查尔斯 王子当王储的时间很有可能会超过这位远祖），爱德华既定的继位加冕典礼定于 两周后，所以他很犹豫是否接受手术，等这份王冠太久了，他老是说，“我必须 到教堂”（英国王族重大典礼比如继位葬礼都在威斯敏斯特大教堂），Treves医 生还嘴说，“那陛下就准备作为一具尸体去吧！”在6月24日爱德华最终同意手 术，随后Treves医生为他进行了脓肿切开引流术，手术花了大概40分钟，Treves 医生当时并未切除阑尾。爱德华随后顺利恢复，大约7周后举行了加冕典礼。 　　Treves医生在1887年就开始了阑尾切除术，他是最早建议行间隙期切除阑尾 的医生之一，他为阑尾炎写下了堪称经典的著作，描绘阑尾的形态、阑尾炎的表 现、与手术操作。此外Treves医生也是国际红十字协会的创始人之一，但使得他 最有名的却是他的一部文艺作品，“The Elephant Man and other reminiscences”，它在1979年被搬上了舞台成为戏剧“The Elephant Man” 《象人》，随后又被人搬上屏幕，电影“The Elephant Man”《象人》，该影片 获得过8项奥斯卡奖提名，在1982年，先前的《象人》剧也拍成电影了。《象人》 是两部反映医者仁心的作品（内容上各有不同），反映的是Treves医生高尚的道 德反省与追求，作为医生都应该看看。尽管Treves医生以阑尾炎手术著名，不幸 的是他的女儿就死于阑尾炎，在1923年Treves医生70岁死于腹膜炎——当时腹膜 炎的最常见原因就是阑尾穿孔，但他是否是因为阑尾炎穿孔引起腹膜炎就不清楚 了。 　　Treves医生不是第一个因阑尾炎手术出名而最终可能死于阑尾炎的医生，在 1906年美国发生了同样的悲剧。George R. Fowler医生自1871年开始在纽约 Brooklyn行医，是美国最早采用Lister方法手术的医生之一，在1887年他成为 New York Methodist Hospital的外科主任，他在当地享有崇高声誉，在 Brooklyn的Lafayette道上有他的塑像，在1890年他成为New York Polyclinic Medical School的外科学主任直到逝世。在医学上，有Fowler体位是因他命名的， Fowler体位就是半卧位，用于放松腹部肌肉张力，让病人更容易呼吸，在产科产 后常让产妇使用这一体位便于子宫引流，腹部外科术后利于（重力）自然引流， 腹膜炎时主张采用此体位，以利于引流（或者形成脓肿在下腹腔利于处理）。 Fowler医生在1894年发表“A treatise on appendicitis”，是美国最早关于阑 尾炎的专著。此外他是Brooklyn红十字的创建者之一并担任第一任主席，他率先 在纽约国防卫队中普及紧急救护的医学训练，在1887年为之编写过一个教程，他 可能是第一个开展胸部整形术的医生，在结核盛行的年代里，结核造成的胸部畸 形会造成严重的痛苦与呼吸困难，最后的救命手段就是胸部整形。 　　1906年1月31日纽约时报为Fowler医生发了一个简迅，他于30日参加州医学 会年会时患阑尾炎，随即进入Albany Hospital，当夜由Albert V. Derver医生 主刀，Willis G. MacDonald医生协助，进行了阑尾切除术，简迅说他“is resting comfortably”。尽管手术及时，Fowler医生未能顺利康复，他于2月6 日死于腹膜炎。 　　相对于Fowler医生，Owen Wangensteen医生运气好多了。Wangensteen在心 脏外科、肠外科、以及阑尾炎上算是先行者，他在1939年发表了针对阑尾炎病因 学方面的系列研究，首先证明了阑尾管腔阻塞导致管内压升高及管壁坏死，他的 主要贡献是为美国培养了大量的心脏外科专家，在1950年代Wangenteen所领导的 明尼苏达大学心脏外科在开放性心外科手术上处于领先地位。世界上第一例心脏 移植手术是由Christiaan Barnard及Norman Shumway在1967年底完成，患者术后 生存了18天。Barnard医生与Shumway是Wangesteen的学生。 　　在1907年，Wangensteen医生才9岁时，他的两个同学死于阑尾炎，都接受了 手术，所以当Wangensteen被诊断为阑尾炎时，他没有入院手术，而是回到家里 采取所谓的保守疗法，当时流行的Ochsner治疗，休息、禁食、加灌肠。 Wangensteen随后恢复，阑尾炎也未复发。 　　在19世纪末，阑尾切除术起码给了阑尾炎患者极大希望，而此前患者就得全 靠天留命。著名外科医生Ephraim McDowell在1809年成功地施行了第一例卵巢肿 瘤切除术，他最有名的病人是James K. Polk，美国第11任总统，他为17岁的 Polk取出了胆结石以及做了疝气修补手术。在1830年以前他身体状况良好，但在 6月，他突发下腹痛、恶心、高热，呈典型的阑尾炎症状，此时尽管距第一例阑 尾切除术已有近百年历史，但阑尾炎作为一个临床疾病尚在认识之中，他两周后 死亡。 　　Nothing comes easy。人类在获取科学与医学知识过程中倍历艰辛，即使是 医学家们熟知的本专业疾病，他们也常难以身免，但他们从未放弃努力，一个一 个的疾病就是这样征服的，百年后科学大倡，中国的资深医生都不做阑尾炎了， 不过，真有危及患者生命与健康的事情时，当事的医生及社会是不是该问责一下？ 对得起先贤么？ (XYS20080508) ◇◇新语丝(www.xys.org)(xys.dxiong.com)(xys.dropin.org)(xys-reader.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