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泽东私人医生回忆录》 The Private Life of Chairman Mao 原著:李志绥 第二篇 一九五七年--一九六五年 25 一九五八年初,我感觉到毛的性格起了变化。他逐渐有一种非理性的怀疑恐惧, 但要一直到文化大革命爆发时,才完全成形。我们由南宁飞往广州,再回北京,只 待了几个礼拜。五八年一月,毛展开整风运动。和上次不同的是这次是关起门来整 ,自己人整自己人。三月初,往成都,召开成都会议。 四川省委给毛安排的住处,在成都城西二十华里的金牛坝。金牛坝招待所占地面 积很大。坝后有一个花圃。院中错错落落的竹林旁有苍松翠柏,小径旁又挺立着棕 榈和柚子树。花圃中,茶花开得火红。石径上布满了苍绿的青苔,雨后远处山石树 苍苍茫茫,融合成一片迷离闪烁的青光。毛在散步时说,看来中国画的金碧山水派 ,和大泼墨的山水画派,都有自然界的依据。 他说:“烟水苍茫的烟,指的是微雨似烟,并不是饮烟。烟雨莽苍苍的烟,指的 是树林在雨中远望的景色,也不是饮烟。有人说,我写的词中山花烂漫,不知是什 么花,我指的就是茶花和杜鹃花,这两种花在四川和云贵高原多的很。” 我很高兴能重返旧地。我自一九四四年夏天,从成都华西协和大学医学院,转到 重庆歌乐山上海医学院附属医院,离开成都,到这时候已经十四年了。因此我趁这 机会去拜访位于华西坝的母校。 华西协和大学校内原本是郁郁葱葱,其风景之美和占地之广,居全国之冠。校园 在我的大学时代繁盛有若天堂。但它现在已面目全非。 在原来的体育场开了一条由北向南的大马路。整个校园被一分为二,拆了许多原 有建筑,包括一座座小楼的教授宿舍,明德楼(Vandman)及加拿大学校(Canadian S chool)。大钟楼、医科楼及新医学楼虽然没有大的变化,但已失去昔日的绚丽。校 园疏于照顾,杂草丛生。校门外的小天兰街也失去了昔日的幽静风采。 学校现已改名为四川医学院。文、理学院则合并到四川大学。我任毛保健医生一 事很少人知道,所以未去惊动太多老同学。我只去拜访了孙玉华,他当时是医学院 院长。说去旧日情景,不胜唏嘘。 回到金牛坝,毛问我都看了些什么。我告诉他,我到念书时的学校,华西坝去看 了,已经有十四年了。毛说:“有首诗写‘昔年种柳,依依汉南。今日摇落,凄凄 江潭。木犹如此,人何以堪。’人到了久别重游的地方,是会有这种感慨的。” 毛又问遇到什么人。我说有几个老同学,我没有去看他们,不方便。毛说:“旧 地重游,也应该旧雨重逢。什么方便不方便。”这我没有听他的。因为中央在这里 开成都会议,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四川省委书记李井泉,几次请毛看川剧,毛以进城里往来费时费事推辞。李井泉 提出,就在前院的礼堂内演出,毛终于同意了。 第一晚演出剧目是“抢新郎”,是出喜剧。剧情突梯滑稽,演员才华精湛,很快 就将我完全吸引住了。我看毛,他也是全神贯注,有一次竟将香烟点燃的一端放到 嘴里。以后每晚都有川剧演出。从此以后,各地为毛兴建豪华住地,都附有小型演 出礼堂,以利毛观赏川剧。 毛对金牛坝的室内游泳池抱有一种非理性的恐惧,也是在那时我才感觉到毛的变 化。这游泳池是李井泉完全模仿中南海的室内游泳池兴建而成,结构上完全一样。 毛到成都后,从来不在这里游泳。他不断要我们去游,而且要我们告诉他,在这里 游,比北京的游泳池,有什么不同的感觉。 毛老觉得池子里被下了毒。我们试游过的人全安然无恙。我对毛的恐惧很感纳闷 。多年以后,毛的猜忌心越来越严重,我才了悟其实就是他往后发展成为迫害妄想 症的前兆。 一九五八年三月九日至二十六日召开成都会议。成都会议事实上是南宁会议的继 续。毛大肆批评主持经济发展的党领导。毛一方面鞭策他们提出十五年超过英国和 倍增钢、农产量指标的具体方案,另一方面指责他们是小脚女人,步伐放不开。此 时虽经过五七年夏季的反右整风,毛对党仍未恢复信心。 毛在成都讲话中说:“要各级干部,特别是高级领导干部的风格,应该讲真心话 ,振作起精神来。要有势如破竹,高屋建瓴的气概才好嘛。要做到这一点必须抓住 马克思主义的基本原理,和工作中的基本矛盾。但是这些干部老爷们,却并不想势 如破竹,反而精神不振。这是精神上处于奴隶状态,就象贾桂一样,站惯了,不敢 坐下来。 “对马克思列宁主义的经典著作要尊重,但不能迷信。马克思主义并不是天生就 有的,还不是马克思创造出来的。不能照书本,生搬硬抄。在这点上,史达林好些 ,苏联《共产党简明历史教程》一书的结束语说,马克思主义个别原理不合理的, 可以改变。 “中国儒家,对孔老夫子就是迷信,不敢叫他孔丘。唐朝的李贺就不象这样,他 叫汉武帝,直叫其名,曰刘彻,刘郎。称魏人为魏娘。 “如迷信前人,我们的脑子就被压住了,不敢跳出圈子想问题。学马克思主义没 有势如破竹的气概,那很危险。史达林也有点势如破竹的精神,可是有些破烂事, 搅得不清楚。 “害怕教授,进城以来,对于教授相当怕。不是藐视他们,而是对他们有无穷的 恐惧。看人家一大堆学问,自己好象什么都不行。马克思主义恐惧资产阶级知识分 子。不怕帝国主义,却怕教授。这也是怪事。我看这种精神状态,也是奴隶思想, ‘谢主龙恩’的残余思想。” 毛认为,有些人,特别是“高级领导干部”阻碍了“革命”的前进;知识分子一 般说来是反党,反马克思主义的;进行革命,就要寄希望于年轻人,要年轻人带动 “革命”。 “从古以来,创新思想、新学派、新教派的都是学问不足的青年人,他们一眼看 出一种新事物,他就抓住不放,向老古董开战,有学问的老古董总是反对他们。孔 子从二十岁才开始,创学派,收门徒。耶稣有什么学问?他创立的基督教,还不是流 传至今。释迦牟尼十九岁创佛教,孙中山年轻时有多大学问,不过是高中程度。马 克思开始创立辩证唯物主义时,年纪也很轻,他的学问是后来学的。他写共产党宣 言时,不过三十岁左右,已经创立了新的学派。他在二十九开始著书立说,他批判 的人,都是当时一些资产阶级的经济学家和哲学家,如李嘉图、亚当史密斯、黑格 尔等。在历史上,总是学问少的人,推翻了学问多的人。” 毛并不是在说反话。中国儒家不敢叫孔夫子孔丘;全中国也没有人敢直呼“毛泽 东”,一律称呼“毛主席”。他说的话后来变成了教条。毛常扭曲历史为其本身的 思想做辩解。孙中山一九二一发动革命时是个医生和富有的知识分子。 数年后,于一九六六年,毛发动文化大革命--号召全国年轻人起来批判他们的教 师和共产党--我常想起他这些谈话。文化大革命在毛的脑中已酝酿多年。 但在成都,毛仍需要党来执行他的意旨。他批评“反冒进”,直斥这帮人是非马 克思主义,犯了离右派不远的政治方向的错误。毛坚持经济建设该大大加快脚步。 任何反对的人,都被打成右派。毛鞭策经济计划委员会向前猛进,提出“鼓足干劲 ,力争上游,多快好省地建设社会主义”这样一条的总路线。 我也察觉到毛对社会主义的了解正在逐渐改变。虽然中国已建立了社会主义经济 制度,社会阶级仍旧存在。毛提出有两个劳动阶级,即工人和农民,他们是“好” 的。当时还存在着两个剥削阶级,一个是帝国主义、封建主义、官僚资本主义的残 余和资产阶级右派;另一个是民族资产阶级及其知识分子。 毛说:“知识分子动摇性很大,哪边风大,随哪边跑。有些人读了不少书,可是 对于实际问题一窍不通。”这是他第一次开始谈到阶级斗争。 毛觉得成都会议开得很成功。粮产量指标节节上升。会中通过了三十七个决议。 每项决议都取代了先前八大制定的现实的经济路线。 共产党内起了根本变化。中国急速驶入“大跃进”的深渊中。毛的权势如日中天 ,党内异议分子噤若寒蝉。凡对不合现实主义的高指标抱着怀疑态度的人都得顶着 被打成右派的危险。“反冒进”言论在毛的淫威下沉默了。奉承阿谀的人开始扯着 瞒天大谎,同意他们明知无法达到的高目标,争先恐后地把指标越提越高,形成一 连串空想的“大跃进”计划。 恐惧开始弥漫。 越不可思议的假话假象,毛越喜欢。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注释 ①毛于一九五五年末,五六年初之际,开始用“多快好省地建设社会主义”这口号 。 ---- 〖新语丝电子文库(www.xys.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