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om: 71763.743@compuserve.com (Micky Wong) Date: 7 Nov 1995 05:18:34 GMT       大胖子张老闷儿列传  黄永玉        十一、胖子请客   张老闷儿进东安市场太不方便了!   众人跟屁虫似的在后头边看边议,善意的毁谤,恶意的赞美: 「操你们各位兄弟姐妹们的祖宗!」老闷儿心里念著十三字真言。   转弯抹角太过复杂。玩起来好玩,等到该回家的时候倒是十次有 十次地迷失方向。对于东安市场,张老闷儿简直是爱恨交织,不得开 交。一个人出来逛,总不能成天带著满堂或陈秘书认路嘛!动机自私, 也缺乏诚恳。是不是?   东安市场是万恶的旧社会唯一留下的清静乐土;纯民族的老少咸 宜的情感摇篮。就是挤。挤固然也有挤的乐趣。邱吉尔第二次大战后 反对扩大上议院为大会堂也就是这个意思。挤是挤,挤得亲切,体己, 家常;改建得辉煌反而令人情绪曲扭,不免打起不实际的官话来。张 老闷因为挤,碰倒插冰糖葫芦的架子,撒了人家一地的葫芦,掌柜一 见是他,气一下子从谷道出去了;   「……又是您啦!前回憧翻汤家的面人架子,这回算轮到我了…… 这地上的葫芦是好材料做的,怪不得碎成那样子,还能吃,都给包了 您啦!回家请个朋友什么的……」   赔的钱照支数算,没亏什么,用草绳系起来提在手上,好大一包, 一幌一幌地走著,还挺风光。   虽然张老闷儿个把月才上东安市场一回吧,倒是回回高兴,舍不 得走。   这里有旧书铺、字书铺、古董摊、小食品、土玩物、老声音弹唱, 连一些服饰衣著,即使刚从广州、上海贩来,只要一进入市场的哪家 彩绘琉璃门小店面之肉,免不了都给镀上厚厚一层「京式」的北国风 光,一买一卖的兴致也就浓郁起来。   老北京人从来欢喜讲究的东西,这原是几个朝代京城人仕孑遗们 的习惯。眼光锐利,品味高雅。美国、意大利、捷克的皮具、猎枪、 烟斗、洋酒、餐具、雪茄、相机……只要东西地道,价钱好像都不在 乎。他们原来是买办、是满清贵族、是军阀后人,那一付数钞票的潇 洒动作,仍然十分爽目,具备著大家风范。   他们刚从解放的大风暴中缓过气来,通过传说和眼见,似乎新的 当权没有想像中的横蛮无理,大家保持著某种礼貌的距离,日复一日, 宽松的馀地颇多,于是不免就轻松回旋起来。东安市场便是他们怀旧 的去处。   北京的几家「西菜馆」仍然生意盎然。熟客跟伙计照旧打得火热, 餐式、下午茶水平受革命激情鼓动且略有提升。法国面包房、「石金」 西式「办馆」、东安市场的「吉士林」西餐馆的营业进行得从容婉约 之至。   「在普及的基础上提高」这句最高指示还没有扎进广大文艺界人 士的「穴位」,自然,在饮食业方面就更谈不上面向谁、谁的问题了。   说老实话,西餐这玩意儿还不是任何人都吃得惯的。比方说,奶 油,行吗?牛尾汤淋上的那些酸奶,行吗?半生不熟带点肉血的牛排, 行吗?十寸宽盘子上搁半块巴掌不到的煎鱼,一块土豆,三支芦荀, 要你一万多块钱,行吗?最后,那一杯黑不噜嘟连焦带苦的「洋药」, 行吗?合计每人两万多块钱!要知道,菜市场两万多块钱能买上五、 六斤新鲜大对虾了……换个地方,一碗大肉汤面才两千块钱不到。   还有西餐馆那调调,那谱儿,也不是大多数人受得了的。也不惯 哪!刀刀叉叉,胸脯上像理发店还来块白布。先喝汤,汤喝饱了还能 吃乾的吗?   洋人用餐的讲法是营养够了就行,不一定要饱;屁话!饱都不饱, 你怎知营不营养?  今天张老闷儿上东安市场「吉士林」是喝下午茶,那一夥老哥儿们 都在。进得门、上得楼,果然都齐了。   「什么事上这儿来?」老闷儿坐进一张大藤椅。   游雨、游萱冰抢著问:「说!快说!喝什么?要什么点心?快, 快!」   老闷儿烦愁地瞟她一眼:「哎咦!今天这活动的历史意义我没吃 透,不叫!」    服务员等在旁边也笑了!   「好!请给我一杯水!」老闷儿擦汗喘气,忙个不了。   张素坐在隔邻,点著老闷儿:「瞧这老小子,三冬腊月,汗水奔 腾,热气昂扬……」   水来了,老闷儿一饮而尽,顺著底下这口气接著还问:「到底什 么事?……瞧你们他妈个个阴险冷笑!准有鬼!--我走了!」   「别走!别走!满堂等会还来咧!」冯放靠在藤椅上懒洋洋地说。   「我可事先说好啊!这场合东西贵,要玩我可得上别处玩……」 老闷急了。   薛芜说:「老闷呀!你坐稳点听著!这顿下午茶是接著晚饭的, 你不用操心,我们都给张罗妥了!」   冯放从口袋里掏出一叠纸片在数著:   「《论采茶扑蝶舞的艺术特徵》十二万八,《刘海斫樵初探》二 十万零四,《陕北民歌及其种因》八万,《抗战歌曲集序》五万二千, 《与少先队员谈什么叫陕北民间窗花剪纸?》二十五万一千一百…… 那就是十二万八加二十万零四再加八万再加五万二千……哎,哎!谁 算术好算算!」   「哼!他娘的你们这班处长局长!七十一万一千五百。」薛芜说 完,摸著自己的鼻子。   老闷急了;   「嘿!我说冯放,你,你,你,这是我的稿费,你怎么全给我领 啦?不行!琉璃厂书账靠这笔钱啦!」老闷儿又开始淌汗。   「吃不完,吃不完,放心!在我的杂志上发表的稿子,我管不了 才怪!利用局长职权发表破文章、破理论,就该制裁非法收入!」冯 放接著说。   胡满堂这时也来了,见到老闷儿瘫在椅上。   「这么大冷天你还淌汗,哪里不舒服?--问你呀?」满堂摸摸 老闷额头,又顺手把汗抹掉。   「没病!满堂!老胖子健壮如昔,冯放领了他的稿费,今天要他 请客,听到难受……」张素说。   「冯放!胖子有多少稿费?」满堂问。   「不多不少,七十万有馀!」   「哎呀!别花这么多,领导知道不好!」满堂说。   「什么不好?周扬同志听到胖子生日加上『武训事变』脱险,也 要来的,他说『要得嘛!叫许秘书通知一下六国饭店……』我一听六 国饭店便萎了半截,赶忙说这是小型花生米老酒晚会。周扬同志就说: 『嘿嘿!蛮好!蛮要得嘛!老同志聚一聚。可惜!可惜!晚上,我有 会,来不了咯!代我向老闷儿祝生日吧!』我保证你拿回四十多万, 信不信?」   老闷儿苏醒过来:   「今天我生日呀?」   大家又庆幸李觉觉今天的鼻子机能失常,要不然又会破门而入, 吓大家一跳。   「别说李觉觉同志了,」华子文沉痛地说:「我们的李觉觉同志 遭遇了一生最不幸的事件……」   「啊!给车撞了?」游雨说。   「断了哪浪部分?」尚家宝问。   「什么都没断,一切完好无损。唉!这比断胳膊、断腿还难受!」 华子文说。   「嗯!」张素摇头摆尾地说:「开-除-党-籍!」   老闷儿连忙解释:「不会!不会!党委没这个消息!」   华子文笑了:   「李觉觉同志前天下午举行婚礼!」   「岂!我还说什么大事,人家讨媳妇,算什么人生大不幸?」 薛芜冷冷地说。   尚家宝接著发挥:   「一件事体,一个人,要摆浪行历史发展高头来看,讲弗定,讨 上个老婆,有了家庭,生了小囡,咯头脑向起了好格变化也讲弗定哉! 人是会变格!阿拉十分相信……侬像啥希望人家倒霉,人家过弗好, 对侬有那浪好处?」   「阿拉弗是寻侬开心!也弗是希望李觉觉年节过弗好!不幸是伊 拉自找的!」华子文原也是江苏人,便与尚家宝对起江浙话来。   晴蓝原是坐在桌子尽头,忍不住也发话了:「来罢!别卖关子了!」   「浪!」华子文一付诚恳的态度:「我说了!李觉觉前天下午结 婚,对象是他帮助入党的刻腊版的油印员尤丽珠,才十九岁。这小子 只请了五六个人去宿舍小热闹,民族歌舞团的彝族、维吾尔族演员。 单位只邀姚仲由,那也是为了白要茶叶借茶壶、酒杯的方便。十点多 钟人客散了,十一点新房里熄灯不到五分钟就打了起来,稀哩哗啦! 新娘冲出房门破口大骂:『你是流氓!你耍流氓行为!』李觉觉躲在 屋里一声不出,新媳妇还嚷著『明天上区人民政府打离婚!你个坏份 子不得好死!!……』华子文说到这里,两眼瞪得铜铃般大,等待大 夥的反应。  游萱冰听傻了:「嗯!--嗯!这,这怕是有什么误会吧?」 张素摊开双手,往后一仰地叹息:「这,怎么一回事啊?」 老闷儿忍不住要笑了,却几次地笑不出:「明天问问李觉觉去! 不!不!我一问他非杀了我不可!问不得!」   「离了?」冯放阴沉沉地问。   「隔天早晨就办妥了」!华子文说。   「格个物事阿拉倒有兴趣去研究研究……」尚家宝兴致高昂起来。   「好呀!」张老闷叫起来:「我倒有个更积极的建议,派家宝同 志深入虎穴,亲身去体验一下当天结婚当天离婚的那点妙处……」   「对!尚家宝、李觉觉到目前为止都还算是个金童玉女,正好配 对,你自己说,十足的电影手法,『悬念』到家,『我不入洞房,谁 入洞房,要有点赴汤蹈火的精神嘛!』张素对著尚家宝起哄,大家情 绪熟烈起来,给尚家宝打气鼓动:「去吧!这有啥关系嘛?当晚不合 式,仍然可以跑到院子里去嘛!」   「侬怎帮人死快哉!叫侬老婆跟李觉觉进洞房,侬屋里厢姐姐妹 妹跟李觉觉进洞房……」尚家宝自己也笑成一团。   这是很难得出一致的结论的,尽管各人心里对每个环节都仿著生 动的揣摩,却都摇摆不定。比如张素就准备明天一大早去找同李觉觉 一个院子的熟人谢敏夫,谢在《进步日报》编副刊,也是个业馀的包 打听。很快就会知道分晓。   总而言之,就李觉觉身上发生了这档子事,很刺激了大家的味口, 点心添了好几盘。连主人张老闷也忘乎所以地吃了两大客奶油栗子粉。   华子文甚至老著脸皮声明,这件振奋人心的新闻就算是送给老闷 儿的生日礼物。   眼前到了晚餐的时候,大家一下子把话题转到《武训传》的上头。 张老闷儿一口咬定不想说。不想说大家偏要赚他说。   「你瞧你这人是怎么的?给大家受受教育嘛!」冯放说。   老闷全身俯向他,鼻子一呼一呼地说:「来吧!想受什么教育? 哪方面的?说--」   「随便!随便呀!什么都行啦!」冯放说。   「老小子,我给你讲段故事。」胖子开讲了:「一个读书人,平 生最恨孟子。一个人知道他的脾气,造访的时候进门就骂孟子,使得 主人十分高兴,喝酒啖肉吃完中饭接著骂;骂到吃完晚饭。骂到半夜 才告辞。   第二天一清早敲门的又是他,接著又骂到天黑。   第三天早上进门,主人延进客厅坐地,献上茶,客人刚要启骂, 主人连忙摇手说:『不晓得什么道理?从现在起,我不怎样讨厌孟子 了……』   你们他妈以为我讨厌武训是不是?让我花这么多钱请你们这一帮 混球吃饭!」   ……   看起来,老闷儿的确是不想说武训了。没关系,反正吃晚餐的时 候到了,服务员已经递过来菜牌子。   公菜,点了两大盘什锦沙拉;伏特卡,哥瓦士,红葡萄,啤酒各 种饮料;去过莫斯科几回的张素又特别要了红、黑二色的鱼子酱。各 人要了头盘,汤和主菜,都已经说定了,忽然游雨和尚家宝又反悔起 来,由龙虾沙拉改鸡肉沙拉再改为鲜芦笋沙拉,然后彻底推翻为炸猪 排改炸牛里肌再改烧小牛肉再改七成熟的牛排,定了,不再改了!服 务员没走几步又叫回来:「好吧!我吃法式妙饭!」另一个说:「我 要奶油烤鱼!」   服务员真好,轻言细语,「两位女同志前头所说的都不算,我懂 了,我现给您俩改成「法式炒饭」和「奶油烤鱼」,您放心,错不了。」   服务员走远了,游雨对尚家宝说:「你看这服务员什么态度?皮 笑肉不笑,真阴险!」   尚家宝说:「我这人就是不喜欢在中国吃西餐!」   张老闷看著她们发议论,转身对满堂轻轻地说:「我很得意,幸 好讨你做老婆,不挑不拣。……这帮女人一上西餐馆就容易兴奋。脚 直了,胸脯也挺了,脖子也硬了,目不邪视,像个女王、起码也像个 窑子里的老龟婆,敏感,紧张,十个九个那样,你是九个以外的那一 个……」   满堂什么也没听见,喝了口水。   「……死胖子!你说我们什么?」尚家宝彷佛要将一杯水泼过来。   「你问我呀!是的」胖子说:「我在和满堂夸奖你们俩,又漂亮、 又仁慈、又爱学习、作风朴大方……」   「死胖子,准是在说我们坏话!你再搅,看我们会不会狠狠胳你 的痒,让你笑得喘不过气,让你得心脏病!……」尚家宝说。   「有,有,有这个事!五、六年前了吧!在哪里?」冯放说。   「在华子文窑洞里。」尚家宝神采飞扬。   「不是,是在华子文窑洞外磨盘边上枣树底下,你,还有沈叶-- 咦?沈叶现在在哪儿?--还有打篮球那个『假小伙』周薇,一球把 老总打昏的那位;还有谁,啊!是的,戴英,是的,在四平牺牲的。 为了什么?啊?什么?啊!酒,是的,还是酒…」   「怎么不是酒?你们他妈喝了我几十年酒?哪回不是我出钱?王 大化不死你问王大化,那回他从『延长』足足给我带回两斤高粱,都 是那天给抢喝了!还笑!大伙捉弄我划拳,老让我赢,赢!我一口酒 都没喝成,那怎么行?我不抢怎么的?」张老闷儿嚷起来。   「--你把酒瓶塞裤腰里干什么?」张素也是个见证。   老闷儿一种失败的开心:   「我他妈以为塞进裤腰里,这帮母夜叉就不抢了,不要脸的居然 来解我的裤带,我不行啦!又要照顾裤子又要照顾酒,这帮娘儿们就 来胳我的痒,嗳呀!嗳呀!笑得我呀!差点没闭过气去--那时年青 哪!你看,多可惜,酒全撒了。现在想来还心痛,半斤多酒!--都 是你们臭娘儿们!……」   冯放感叹地说:「是年轻!那时生活艰难,生死搏斗,从来没感 到苦!--人真是怪,好端端的值得留恋的生活,真实的场景,总是 不好意思提,梁山气派总觉得丢脸,进了城,思想上攀附正统,装模 作样,--我们口口声声嘲笑农民意识,其实农民的境界也是很可怕 的,他们有什么境界呢?地主、县太爷、宰相、西太后的境界……发 了财,就模仿他们,……」   「《东方红》这个民间情歌调子那时候,还没有唱到毛主席咧!」 张素说:「唱朱老总,『手提青龙揠月刀,骑上赤兔马,好像一个大 关公……』这说的是朱老总。农民自己编的,多纯朴真情!   咱们第一次提倡民族民间,进城之后也是第一个从思想情感里踢 掉了民族民间,千方百计涂脂粉,把它打扮成城里人……」   「好像都没有人写写当年我们延安人的生活,好生动,好快乐, 简直是雄心壮志。外国人穿著西装站在穿破衣的我们的面前,多么惭 愧自卑并且感动,进了城,西装对西装,讲老实话,料子和手工跟他 们比起就差多了……真不值!」晴蓝诗意了一番。   「胖子!你跟老人家来往多,去说说!」薛芜说。   「不行了!」胖子摇了摇头,「周围的人……」   「那也是!千头万绪,摊子大了……」冯放说到一半:「咦!看 那边,马思聪跟几个人吃饭……」   尚家宝连忙站起就走:「马思聪跟阿拉是老朋友咯……」   一会儿,马思聪王慕理夫妇跟尚家宝来到大伙面前。都是认识的。 马思聪微笑著,嗡里嗡咙了几句,有些腼腆,向每位都拉拉手,点点 头回去了。   「后面女的是谁?」   「他夫人。」   「一句话也没话。」   「不熟,熟起来怕你不肯听。」   「喔!」   「喔!」   「漂亮潇洒之至!我就喜欢马思聪这号国统区的文化人,有学识, 有教养,笃实。」晴蓝说。   「这人不想跟我们说话,是不是?」游雨问。   「原来就不说话,极少话,少到半天才一句。一个老实的真正广 东人。有天这位院长大人上音乐学院大礼堂做报告,满堂的教职员工 和学生。汽车半路给阻延了。大家坐著等他。来了,满头汗一个人站 在讲台上喘气,然后开始在上下口袋里摸索讲稿,没有;再摸前后裤 袋,也没有;再弯腰察看讲台左右上下,也没有;急了,一急广东话 就出来了,冲著台下一千多人说:『□啦』!正在这时,司机在车内 捡到讲稿连忙跑著送来给他,他毫无表情地对台下说:『有啦!』于 是演讲开始。当院长只是藉他的牌子,他哪里会校务?」   「听说是香港来的?」   「香港来的有什么奇怪,乔冠华、夏衍、郭老、林默涵、郡荃麟、 茅盾……不都是从香港来的?不从香港来从哪里来?」冯放说。   「香港来的文艺界人士,听说都左!」张素说。   张老闷儿说:「左有两种,一种是纯洁的共产主义的向往派的左 派;一种是心里头窝藏著极右的隐秘,用极左的面貌来做掩盖。前者 幼稚,后者阴险,不可同日而语也!   我就有几个香港回来工作的朋友,回到北京到处跟拉三轮车的, 跟交通警察握手,到处请人签名留念,满嘴的『二呀嘛二朗山,高呀 嘛高万丈……』刚参加工作不到一个月,就找支部白天晚上谈话要求 入党。学著老干部穿旧衣服,对回国观光的港澳同胞沉著嗓门讲话, 表示自己是老资格。受到两三次批评就哭哭啼啼,要死要活,正反两 面都过于兴奋,你又不能不为他们对革命、对祖国的赤忱、天真所感 动。他们很可爱!」   「刚才你最后一句说什么?」尚家宝问。   「很可爱!」老闷儿说。   「喔!是的,可爱!」   饭、菜的节奏运行得恰到好处,大家吃得不能再饱,账单上写著 二十四万四,张老闷听到这个数目一点也不动心,他吃傻了。剩下的 稿费,冯放向满堂点算交讫。   散伙的时候,忽然老闷儿举起一个大纸包问大家:   「吓!哪位!吃冰糖葫芦吗?」 (待续) 原载【明报月刊】 1992年11月号 海生植字于 枫叶之国.屠龙之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