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om: mickywon@hookup.net (Micky Wong) Date: 1 Nov 1995 20:33:52 GMT           大胖子张老闷儿列传   黄永玉           毛泽东请吃饭   世上只有胖子算天才。   科学家、艺术家、政治、军事家算什么天才呢?勤学苦练,前辈、后台的 提携,机会的碰巧,帮闲的吹捧,....大不了是个敏慧的能人。   「一口吃不成个胖子」是句老话,彷佛胖子是「吃」出来的。其实,瘦子 想胖,吃甚么都不成;胖子呢?喝水也胖。   胖子,胖子有什么不好呢?人面前,他总是招人欢喜,老少咸宜,外观和 内涵都有益于人,是善良的真身。妇女簇拥著他;孩子爬满全身;甚至婴儿在 他胸前也能找到母性的温馨。   胖子的妩媚和笑靥人所共知,好脾气更增添融洽的诚意。站、坐、吃、睡 诸相,无一不令人产惊喜和怜爱。   一种大自然的奥秘难以理解。男胖子无论大小都比女胖子可亲。女胖子 到成熟期,往往只能给人以纯粹的惊讶。可能心理或生理逐日增长的自尊长的 自尊和警戒能力形成的气势,令人难以产生友谊的进取心。女胖子要得人好感, 要作许多后天的努力,且往往难得潇洒自如。   抗战时期,广东南雄有一家出名大客栈老板即是个大肥婆。客栈当门设置 一座六尺见方柴檀木大炕床,上头铺垫著一块相当尺寸的青石板。清晨至暮昏, 如将军坐帐,调度一切。年纪五十开外,重量毛估在四分之一公吨。   大热天,她只穿著一种很不明确的、蒙昧的、疏透的薄衣。在她面 前,男人们少有正眼一瞥的胆量,得来的穿著印象不免模糊。膈肢窝两边分置 一具西汉石刻画上常见的「搁牛」,方便丫环为她擦汗、扑粉、藉以疏朗空气。   她的全身结构以及其中流动著的肌肉和油膏,简直是解剖学之谜。   她仇视任人观赏。无诚意住宿的人一经发觉,身旁一箩鹅卵石便会雨点 般打向敌人。骂出的粗话,连妓院的龟鸨们听来都会脸红。   这说的是五十多年前的事了。「佳人难再得,嗟叹已无益」,当年的盛景, 年轻人想必已不知道。   世界上最胖的胖子,从古到今到底有没有纪录?   中国的纪录信口开河,作不得准。   王莽的部将「巨无霸」身长一丈,大十围,轺不能载,三马不能胜,卧则 枕鼓,以铁箸食,京师门户不容者,开高大之.....   对手是汉光武帝的两员大将岑彭和姚期,姚期也有八尺二寸的身高,两方 厮杀,混战一埸,想象中是很具气派的。   不过,也觉得可疑。那时候的尺码标准和现在不一样,若七寸等于现在一 尺的话,巨无霸的身高也只有我们今天篮球撰手穆铁柱的水平。至于「卧则枕 鼓」,奇特的嗜好而已;「以铁箸食」呢,现在的野营烧烤,铁杆串肉,三岁 儿童做得来的玩意,算不得难度高的举动。   可靠的是现代的真人真事的纪录。   美国人乔思乃.明诺克,一九四一年九月二十九日出生于华盛顿本布里奇 岛,一九八三年九月十日逝世,活了四十二岁,是个出租车司机。身高六尺一 寸,体重一千四百磅,也即是六百三十六公斤,一千二百七十二市斤有馀(健 力士大全)。   这是个大数目了。   三百五十市斤的老干部张劳民的体重比上不足,比下有馀。中国人眼里, 不算个小份量小尺寸。   他是一九三五年的「一二.九」学生运动的参加者。因为好朋友都是 「一二.九」的领袖,跟著热闹了好几年。问他愿不愿意上延安?   「好(口么)!好(口么)!」便兴致冲冲地到了延安。   国民党那时候名誉太坏,毛病太多,人见人恨。   共产党呢?人类社会生活最高境界,没有贫富,人人平等,吃一 样的饭,穿一样的衣。真有这么一块地方,这么一些人在那里活著, 而且很多人还是去过外国的留学生,心甘情愿地熬苦,这就是延安。   国民党、日本兵,上百万大军莫奈其何;打不垮,踩不扁,追不 散,饿不死。被人像上帝那样崇拜、耶路撒冷那样向往。偷偷流传的 照片,毛泽东、周恩来、朱德、彭德怀这些领袖,都穿著补钉衣裤, 做报告、种地、窑洞门口纺棉纱。....   在鲁迅、巴金、茅盾、夏衍、田汉这些人的影响下,全国的知识 青年豁出性命投奔那里。作家,美术家们也以在那里生活为荣,令更 多的人热血沸腾。   毛泽东的风度,一流!「皖南事变」他在延安声讨蒋介石大会上 发言的第一句,就博得满场喝采:   「我『尼阿』他蒋介石的娘!...我『尼阿』他蒋介石的娘!」 (湘潭腔,『尼阿』就是『操』的意思。)把一句粗话用在血淋淋的 政治报告上,真是雄强无边,儒雅万分,六朝风度之极。   延安把知识分子、文人艺术人士看得很重;这有两层意思。   在延安,穷虽穷,日子十足开心,特别适合文人松散自由的脾性。 前方传来一个又一个的胜仗;后方的演戏、秧歌、写诗作画、写小说 神圣历史使命,天天都泡在高潮之中。   谁都有机会在会场、剧场、延河边上、球场上、村子里遇上毛泽 东、朱德、周恩来。跟我们聊天、扯淡、下棋、吃一顿便饭。...   另一层意思的重视却令大夥惊惶不安。上层内部的政治斗争,往 往会蔓延到基层的每一角落里来。忽然觉得这些文人艺术家都不大靠 得住了。怀疑他们对革命到底是「半条心」还是「两条心」?康生的 「五忆三查」、「抢救运动」,所有男男女女的五脏六腑里里外外都 给翻转了好几遍。   意志的如此如彼的锻炼,一个运动接一个运动,延安干部个个弄 成火眼金睛,太上老君炼丹炉里熬出新型的铁了心的斯巴达人。   张劳民身广体胖,模样喜人,任何红白喜事在他心上总是一掠而 过,不留痕迹。不怨尤,不记恨。运动降临,在他头上无从开花结果, 不外乎吃吃喝喝的内容,上不得章篇的东西。运动一过,大家少不得 还要央求他找吃找喝,麻烦他这样那样....   看他充满信任的眼睛,微笑的大嘴,摊在椅子上那一身肉,谁也 不忍心在他身上造成一点伤疤的了。   会场同志们干得你死我活的时候,没人会去关心似睡非睡的这个 人。他自在之极,他「神会于渺溟」。有时还对某位激烈的发言点头 赞许,诚实地宣布大家他并没有憩睡。生理上某个理智器官作了适当 的调度和控制,不在会上发出鼾声来。   他也发言,善于把对象的严重问题拉扯到毫无痛痒的自己身上来, 接著是一些笔记小说里为人疏忽了的精彩动人故事,听得人津津有味而 忘乎所以,长而细致,直到主持小组会的组长猛然惊觉而急欲制止的 当口,下班的时间到了。   当然,也不是每一次都能逃过劫数的。一位名叫李觉觉的同志没 有饶过了他,揭发他到蒙古的一次出差,偷喇嘛庙里上贡的酥油馒头, 而让狗群追得裤子都给扯掉了的、严重破坏党的宗教政策的时候。真 凭实据、时间地点、证明人确凿,无可逃遁,他脸红了,满头大汗, 眼看著周围的人见死不救。   虽然李觉觉那回酥油馒头吃的最多,自己沉痛地作了自我检查交 代,这就无可非议地成为一个堂堂正正的揭发者。   事后毛泽东听到这件事,哈哈大笑,连康生也陪著笑了好几分钟。 毛说:   「张老闷儿那个胖子嘛!(湘潭话把张劳民读成可爱的张老闷儿) 你们找他麻烦干子么?吃点酥油馒头,偷偷进行破除迷信工作嘛!应 该表扬!」   毛主席御赐张劳民为「张老闷儿」(从此张老闷儿的名气大大开 张),这是一;请张老闷儿到杨家岭枣园窑洞吃了一顿便饭,这是二。 逢凶化吉。李觉觉不是个东西!有人看见他一个人在宝塔山上走来走 去,据说在做诗,要跟歪风邪气斗争到底。李觉觉酝酿诗情的当口, 张老闷儿正走向枣园毛泽东家里吃饭的路上。   看看来到枣园毛家门口,警卫连指导员迎了上来。   「主席在等你。」   院子里就毛泽东一人,正坐在矮板凳上看书,见到张老闷儿便站 起身来和他打招呼。   张老闷儿笑眯眯向毛泽东行了个军礼,然后上前握手。   「欢迎!欢迎!张老闷儿同志!」   指导员添来一杯茶放在石桌子上,忍住笑退了出去。   「好久不见了。每次开会,我都在会场找找,看你坐在哪排。你 到哪里去了?」   「跟几个同志下乡搜集民歌,去了绥德、延川、店头、盐池、新 宁,嗯,还有米脂、吴堡、延长,...好几个地区,...八个多 月。....」   「怪不得!成绩怎么样?」   「记了好几千首民歌,还要整理,....」     「质量?」   「精彩!思想性很高,不过部份有些『黄』。」   「是精彩嘛!老闷儿,『一言以蔽之,思无邪』嘛!诗三百篇里 头不『黄』?什么『黄』不『黄』?爱情嘛!人民在封建社会里敢爱、 敢恨!『黄』什么?--喔!江青来了,喂!弄什么菜请我们的客人 哪?」   张老闷站起来招呼。   「哈!劳民!好久不见,怎么越来越胖?老乡喂你什么了?李纳 在幼儿园,要不,见到你可高兴啦!」江青选了个石凳坐下了,搭著 一只腿,双手抱住膝头,歪著脑袋:「听说你们这次的收获不错? .....」   老闷儿心里想,这娘儿皮肤真白,狗日的延安那么厉害的太阳也 晒不黑她。   毛泽东说:「....要先从这里头学进去。民歌是文学的『源』 ,不是『流』,学进去才谈得上取舍,学习和研究....。」   「...辣椒、大蒜炒肉丝,豆腐乾烧大葱,豆腐酸辣汤,凉拌 茄子....喔!还有油渣辣椒炒豆豉苦瓜...馒头,小米粥... 劳民,我问你,你一顿吃几碗?」   「那,那,那要看碗的大小了。我,我这人一般说来是不吃饱的, 时间不够呀!尤其是下乡,在老乡家里,我总得约束自己嘛!吃多了, 吓了他们!」老闷儿没说完,毛泽东笑不可仰。江清也一边笑著一边 到厨房去了--   「你跟主席慢慢谈,我到厨房看他们饭做成怎么样了。....」   江青走了,毛泽东轻轻地对老闷儿说:   「胖子呀!我告诉你个秘密,我一点也不喜欢白话诗。我不读, 每读必失望,我坚决的不读--当然,我不公开反对。我有阅读的自 由,我不读白话诗。....」   开饭,简直是一场杂技表演,两个旁边打点的炊事员看得目瞪口 呆。江青心里笑得直发颤,口中却是不停地关照:   「劳民,你可是一点也不要客气!」   毛泽东吃完饮静悄悄地放下筷子,点著了香烟。他什么惊天动地 的大事情都见识过,他怜爱万里奔赴于他的这个胖子部下,他耳闻过 胖子为人的厚道且欣赏他面对食事的解衣磅礴的风度。   「你把那个豆腐乾和辣椒都赶到碗里去吧!」毛泽东说。   「好!好!」老闷儿说。   饭吃完,月亮上来了,映得眼前清亮。四周秋虫唧唧。   毛泽东问老闷儿抽不抽烟?   「我弄几根给大夥抽罢!」于是取了大半盒放在上衣口袋里: 「他们都知道主席今晚请我吃饭。」   冷了一下场。   「老闷儿,我想请你办一件事。快过年了,你看,我们延安办一 个民间年画窗花剪纸的展览好不好?找两个同志跟你去一趟,再到各 处跑跑,看看能不能收集一些东西回来?」   「主席,我看这太好了,不过,我还在参加学习,大夥正给我提 意见咧!是不是等运动过了再去!」   「管他娘的意见!明天收拾一天,后天出发。等我来替你向周扬 请假!」   回去的路上,月亮这么好,他看周围没有人,走著走著,想起刚 才的江青,又想起在葭县听来的民歌,一路便轻轻唱将起来:     山西沁源县,     百十里便是李家庄,     有一个贵姐女,     生得好人样。     生得本不赖,     十人九个爱,     苗格条条身子,     生得个好人材。     贵姐儿好风流,     梳上个麻花头,     两边又戴白卡卡,     又把毛髻留。     ......     弄里弄董!弄里弄东!里弄里个里的冬.....。   是了,带两个人下去,带谁呢?谁愿跟我一起下去呢?又是几个 月,都有屋里老小的....对了,李觉觉吧!还有郑江,勤快、身 体好、年纪小。.....   进北京城以后,胖子张劳民诨号张闷儿偕夫人胡满堂住进了东城 的一个杂院里。   为什么不像别的老干部住进新盖的楼房呢?他说他不喜欢。只喜 欢四合院,沾点泥土气。   这杂院原是个什么王爷府,解放后,三进院子一口气吞进五十几 家中小干部。   张老闷夫妇级别摆在那里,得到机关事务管理局照顾,住进五大 间北房外加两间兼做厨房和储藏室的东西厢房。很可以的了。   夫人胡满堂为什么取了个男人的名字?只因为她哥没满月就死了, 生下她,她爹见白白的名字丢掉可惜,就安在她头上,她以前小,不 懂事;长大觉得这名字其实也不讨厌,就沿用上了。   她爹是个箍桶匠,外号「胡凑合」。照规矩,箍桶的木料很讲究, 边材是边材,心材是心材,有个统一,见水才均称,不七拧八歪的。 他不,逮住什么用什么。左看看,右看看,刨上几刨,全用铁圈给箍 上了。用上十年八年也不见别人来找麻烦退钱的。   他说,井里的吊桶,要的就是这杂木的劲,经得起摔碰。齐整的 木材,一撞就完。   街坊背后开他玩笑;有一次从他那儿买口桶回家一看,竟然一片 是屋瓦片箍的。扯蛋!哪有这事?   凡事都凑合著使,所以人缘好。   老婆是个麻子养到三十多岁还没人要。胡凑合那时也三十几了, 拍拍胸脯说:   「没人来,我来吧!」花不了几个钱就娶上门了。   凑合大爷像是拣了个宝。这麻子老婆了得。揍合大爷不出一个月 光景,里里外外都光鲜十分。穿的、吃的、住的、用的,连迈步出门 的劲头,一切都起了变化。更得意的是,麻子婆娘给生了个又白又嫩 的标致女儿。   村里别的男人眼都瞪大了:「这可真想不到!」   女儿长大读完小学又读中学,闹了个毕业第一。运气好给选进了 大学。再后,不见了!   爹妈愁了近十年,渐渐来了信,说是在延安入了共产党。   及到女儿进城做了首长夫人,还是那么油黑的头发,鲜嫩的颈脖 子和脸蛋,鼻梁架著副细金丝边眼镜。   村子里当年那帮没眼光、没瞻量的青壮汉子现在都龙锺不堪。聚 在谷仓大院墙根晒太阳,论起胡凑合大爷的运气的时候,都唏□不堪, 发出深刻的感叹:   「我这狗日的!当初怎没想到,他妈的!麻子原是不遗传的嘛!」   张老闷和胡满堂也都晋四十的人了。   满堂的脾气跟她爹几乎是一模一样,找的丈夫换了别人是没胆子 要的。   不到九十市斤的女人混上个三百五十多市斤的男人。   胖子张老闷儿跟丈人丈母娘见面那回,差点没把两老人家吓昏过 去。要是事先打个招呼就好。   娘儿俩私底下谈心的时候,她妈说:   「孩子,你摸,我现在心口还扑腾、扑腾真跳--你,你到底怎 么落在他手上的?」   「你以为他是山大王呀!他以前是我的大学同学!」女儿生气了。 (未完,待续) 摘自【明报月刊】 1992年1月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