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语丝
《虚妄的智慧——破译柯云路与伪科学》三则

王昌盛《虚妄的智慧:破译柯云路与伪科学》


               柯云路需要破译
              ——从《虚妄的智慧——破译柯云路与伪科学》谈起

               □本报特约撰稿 韩东晖

  虽然我们满怀义愤,但目的并不是批判柯云路这个人,而是“柯
云路现象”,是这个时代的某种蒙昧主义和它所依托的社会和心理背
景。

  风靡一时的柯云路需要破译。他比他惨淡经营的“人类神秘现象”
更神秘、更值得破译。

  曾几何时,以《新星》、《夜与昼》等小说风靡内地的柯云路是
多么富有理性和科学精神、冷静的现实批判意识。

  然而,当人们翘首以待“京都三部曲”的《灭与生》时,却大吃
一惊地发现,“灭与生”的不是京都,而恰恰是柯云路本人。旧的
“新现实主义者”柯云路消失了,新的“大气功师”柯云路诞生了。

  他宣称突破了科学,破译了人类神秘现象。

  他鼓吹为一切不可思议的东西正名,因而等于向一切可思议的东
西栽赃。

  当特异功能和神秘现象大行其道时,他便摇身一变成为蒙昧主义
的总代表。

  当所谓情商理论悄然出现时,他又俨然成为心理学家和教育学家。

  最终,当巫医胡万林欺世盗名、胡作非为之时,他又与之同流合
污,竭力鼓吹,滑入了更深的泥谭。

  这本身就是神秘的,就是值得破译的。

  为什么在科学昌明的今天,打着科学旗号的伪科学、装扮成传统
文化的迷信、“神功”同样会如鱼得水,气焰嚣张?

  为什么柯云路号称“理论论著”、“研究成果”的“满纸荒唐言”
竟能风靡一时,至今不衰?

  不过,也许并不神秘的是,柯云路总是走在时代的“最前列”,
总是想在社会舞台上叱咤风云,指点江山。然而不同的是,当他讴歌
改革者时,他顺应了历史的潮流,而当他宣扬他所谓的“生命科学文
化”等等伪科学时,他是在逆历史的潮流而动。

  当然,我们无法知道柯云路的动机到底如何,我们似乎也不能妄
加揣测,“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们暂且假定他是在真诚地
一意孤行,我们只能根据他的所作所为、一言一行来评判他的是非功
过。虽然我们满怀义愤,但目的并不是批判柯云路这个人,而是“柯
云路现象”,是这个时代的某种蒙昧主义和它所依托的社会和心理背
景。

  “柯云路现象”的社会和心理背景在于:谎言重复了一千遍就是
真理,因而谎言总是披着真理外衣的超级真理。虽然科学在我们这个
时代拥有崇高的地位,但它仍然有它的局限,它仍然无法清楚明白地
说明许多现象,尤其是生命和人生。虽然科学作为“真理”的代名词
深入人心,但科学精神和理性思维又是我们这个民族最为缺乏的。科
学虽然能救死扶伤,但不能一劳永逸地解决人生问题,因此各种“替
代产品”或者应运而生,或者被挖掘出来,不但要装扮出科学的模样
(如电脑算命),而且还要取代科学和哲学,成为君临一切的解释框
架(如许多现代版本的《周易》理论)。

  人的天性是好奇,不但对许多稀奇古怪的事情好奇,而且更要创
造出更为稀奇古怪的事情。对于某些没有好奇心的人来说,人类的这
种好奇心恰恰是人类的缺陷,是可以用来发财致富和欺世盗名的。特
异功能就是其中最为典型的例子。也许不能说它根本不存在,但至今
没有能够经受严格检验的特异功能,倒是特异功能大师(即骗子)接
二连三地露出了遮遮掩掩的马脚。

  人们并不都是哲学家,他们并不需要严格而一贯的解释框架和行
为方式,习惯和常识才是人生的伟大指南。科学是反常识的,伪科学
也是反常识的,但科学并不亲近人的日常生活,或者说它像空气一样
是生活所必不可少的,但又很少被我们明确地意识到。人们只是笼统
地以“科学”来一言以蔽之。而伪科学则恰恰穿着科学的外衣,处处
表现出一副关切人生的样子来打动人。

  科学需要以理性来理解,而伪科学则需要信念来理解。它的名言
是:信则灵,心诚则灵。因此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它也需要讲
道理,但它的道理都是不可捉摸的,作为一种形而上学是前科学的,
但它又宣称自己是超科学的。伪科学的理论框架(如果它有的话)是
可以解释一切的,因此它恰恰是什么都不能解释的。最终它只有诉诸
于超自然的“伟大神灵”、莫名其妙的心理暗示和扼杀理性的非理性
狂热,最终它与社会心理中蒙昧和阴暗的一面沆瀣一气,煽动起迷狂
而恍惚的社会心理态势,它的最终目的并不是与科学和理性分庭抗礼,
而是试图以它充满魔力的咒符和令人癫狂的法术推倒一切人类既有的
行为准则和社会秩序,埋葬人类所有的良知和智慧,让人类“逐渐变
成低等的、没有神经的低等生命”(柯云路《人体——宇宙学》第
74页)。

  当享受着现代科学沐浴的现代人为生老病死、酒色财气所困扰时,
他们很容易陷入这种迷信和崇拜的狂热中。这就是柯云路现象的社会
心理背景。

  因此,在这种社会心理背景下,柯云路现象的实质在于:他要把
科学变成他的婢女,让科学来服侍他,然后过河拆桥,一脚踢开,借
助一种玄而又玄的玄学和独断论式的生花妙笔完成他“中国生命科学
院院长”的伟大使命。

  他清楚地知道现代科学的适用范围,科学不是万能的,在人类生
命现象尤其如此,这是科学的本性决定的,因为科学必须从可控制、
可观察的事实出发,借助严格的理性推理和周密的观察实验才能逐渐
获得。因此,他需要标榜科学的盛名,但不需要科学的方法;他欢迎
一些有用的科学术语来吓唬人,但不需要科学的体系和语言。

  柯云路曾经是个作家,他知道随心所欲而又声色俱厉的论断比严
谨的理性论辩更易于打动和诱惑人,他知道从古代典籍里抄来的模糊
不清而又深入人心的只言片语,加上随心所欲的诠释是最有说服力的。
他知道人们想要什么:想长生不老,想无忧无虑,想死而复生,想一
劳永逸。他知道人们都相信什么:相信最流行的东西,相信别人都相
信的东西,相信亲眼看到的东西(包括书和电视),相信对自己有好
处的东西。这些都是他要表达的。

  他目光如炬,发现虽然中国人没有明确的宗教信仰,但必须有某
种超验的存在或神秘的法术来安抚躁动或疲惫的心灵。他发现从特异
功能所标榜的神奇魔力能够推出这种超验的存在,从古老的气功中能
找到对他有用的理论,让他毫无顾忌地编造“人体-宇宙学”这门崭
新的学说。

  他随心所欲地证明他的随心所欲和完全随机思维方式是“新世纪
的智慧钥匙”。他认为自己处在特异状态中以特异思维说一不二、义
无反顾地言说他的新发现。事实上,他的语言每一句都是符合语法的,
但整体就是不合逻辑的。不合逻辑当然就是荒谬。荒谬是他理所当然
的辩护,正如中世纪教父德尔图良以“唯其荒谬,我才相信”为上帝
存在的信仰来辩护一样。

  柯云路承认他对逻辑的超越,但不承认自己的荒谬,因为荒谬在
汉语里、在老百姓的心目中无异于判决了某种东西的死刑。他认为不
合逻辑的东西更合理,因而合逻辑的东西才荒谬。既然他不会魔术,
不能装神弄鬼、偷梁换柱地表演他所热情歌颂的特异功能,就只有借
助于特异思维来发泄他的特异状态。因为思维是看不见的,即使玉皇
大帝和孙悟空都存在,但凡夫俗子是不能变成一只小虫子钻进他的脑
子里明察秋毫的。既然这是特异的,就是谁也驳不倒,而只有他才能
说得清的。既然只有他和极少数人的潜能被开发出来了,只有他们才
有这种特异功能,因此其他人根本没有资格品评他的理论,而只能听
从他的教导。既然特异状态完全不在科学研究的领域内,那么任何科
学的批判都不能损伤他的一根毫毛,而他可以完全可以对科学指手划
脚,品头论足,因为他在一个比科学更高妙的境界中。既然现代科学
的范式完全不足以规范他的理论,他就根本不需要经验的证实和证伪,
或者说经验的证实或证伪都只能是辅助性的、给凡夫俗子聊作解说的
低级方式,无论成败都不足以为之增一分光,减一分色——如果侥幸
成功当然也是值得大书特书的。

  这就是柯云路的逻辑。他当然不会这样清楚明白地说明他的把戏,
我们也无意于对他的大脑进行“思维传感”。我们从他洋洋洒洒的鸿
篇巨著中看出了一些蛛丝马迹,我们想告诉周围的凡夫俗子,告诉我
们对柯云路的态度。我们相信自己的理性,相信人类几千年来积累、
创造出的伟大的科学,相信没有气功、没有特异××的生活同样可以
是美好而幸福的,相信没有气功、没有特异××的子孙后代们会为我
们清醒的理性远离了恍惚的梦境而感到由衷的欣慰。


                 为何与柯云路过不去

                      □王昌盛

  倒不是柯氏有多少理论值得这样善待他,而是从社会学、心理学、
宗教学和传播学角度考虑,柯云路的“成才”过程和“柯云路现象”
值得研究,因为它们突出反映了中国的社会现实和中国人的心态。

  几年前就有朋友鼓动写点东西反驳一下著名作家柯云路。我们拒
绝了,理由是柯云路以前曾写过不错的小说,可能因一时糊涂写出了
《大气功师》等。

  去年年初,又有人说柯云路没完没了,明目张胆反对科学,为迷
信张目,破坏精神文明建设,应该把他当回事,评论一下也好。我们
还是拒绝了,觉得柯氏既然在斜路上越走越远,人们自然会认识其真
面目。真正理由却是,与柯氏辩论,有失正常人的尊严,因为他已故
意失去理智。他的“特异功能”著作全是垃圾,而处理垃圾用不着我
们操心。任何评论、反驳柯氏的文字都等于义务为他作宣传。

  不过,今年我们的想法有所改变,因为年初柯氏又推出欺世巨著
《发现黄帝内经》,一些媒体和部分所谓的科学家还为之吹捧。我们
渐渐认识到,应当肩负起一定的社会责任,系统地评论一下柯云路。
倒不是柯氏有多少理论值得这样善待他,而是从社会学、心理学、宗
教学和传播学角度考虑,柯云路的“成才”过程和“柯云路现象”值
得研究,因为它们突出反映了中国的社会现实和中国人的心态。还是
一句老话,清除错误的害人的东西,扫帚不到,灰尘不会自己跑掉。

  另外,受“后现代主义”的影响,目前全世界学术界在刮“返魅”
风。叫得很响,实际上难有作为,只局限于知识阶层。但这股风刮到
中国也许就不一样了,这里有肥沃的土壤。后现代学术运动与左派政
治运动有一定联系,一个动机就是打破现存的权威格局,为下层人士
争取自由和基本权利,使“边缘”成为“中心”,这一点有良知的知
识分子是持同情态度的,问题是用什么办法,打出什么旗帜。用非理
性的方法,反对科学,甚至反对一切文明,无助于事情的解决,注定
要失败。当然,柯云路也许不研究后现代运动。他倒是可以用后现代
理论武装一下,以免显得太庸俗、太没文化。

  于是,我们找来柯云路的一堆著作,硬着头皮看下去,苦不堪言,
时时惊叹于大作家“的”“地”不分;惊叹于他到处不懂装懂,信口
开河;惊叹于他想成为教主,想当所有特异功能大师的“经纪人”;
同时也惊叹于他并不像人们所说的“富有创造力”,因为他的每一种
胡说竟然都不是他首创的,如“万物有灵”、“气功九大技术”、
“为迷信平反”、“四维空间”、“疾病是潜意识图画”等等。如果
中国作家中有最最什么什么的桂冠,则非柯云路莫属,实在找不到更
合适的词汇来“称颂”他。

  我们再次试图放弃,因为面对的对象既然反对人类的一切文明,
既然不可理喻还跟他理论个甚?

  这期间也看了一些别人评论柯氏的文章和专著,认为写得很好,
也算给他留够了面子,因此决定偷懒,在现有资料基础上选编一下。
这样就有了《虚妄的智慧》。因柯氏习惯用“破译”一词,索性把副
题定为“破译柯云路与伪科学”。限于时间和著作权,不可能做大的
修改、编辑,个别段落中内容有重复,篇章结构也不太讲究逻辑性。
本书目前的样子倒是与柯氏著作有些相似,俗语称“近墨者黑”。读
柯氏的书令人智力衰减,学风变坏,所以提请大家注意。不过,本书
除了谈柯氏,还提供了一些有关中国伪科学动态的新资料和重要文件,
有的是第一次亮相,所以不会使读者太失望。

  一般说来,反驳一种学说的同时应当树立自己的论点,但“破译
柯云路与伪科学”是个例外,因为他颠倒的东西实在太多了,反驳其
著作的过程中,如果能将一小部分颠倒的东西再反正过来就不错了。
我们无意在此书中再创造任何新的论点,只是试图恢复一点常识、一
点逻辑和一点理性。“大胆假设”与“小心求证”是做学问时至少要
联系在一起的两步,柯云路不缺少前者,且已经到了信口雌黄的地步,
但后者几乎是空白。对于柯云路本人我们并无恶意,甚至对其纯文学
作品我们仍然持相当的肯定态度,柯云路对中国文学的发展的确做过
贡献,如出版《新星》。对柯云路“科学”作品的批评也只代表我们
一部分人的观点,恳请柯云路本人及社会各界批评指正。


                《虚妄的智慧》摘要

  ▲柯云路写的违反科学的书,不只《发现黄帝内经》这一本,已
经好多套了,我觉得确实有很深的历史背景和社会背景,应该引起社
会的高度重视。

  我非常同意很多专家的意见,所谓《发现黄帝内经》和胡万林这
种治疗方法是违反科学的,是反现代社会文明的,是危害社会的。

  ▲柯公子云路先生,……您以其超强的功力,以非凡的特异之功
能,成为中国作家之最:

  最大胆、最大量、最高速地生产最荒诞离奇、最超凡脱俗、最标
新立异、最无理性、最藐视科学、最近鬼神、最讲愚昧、最让人担心
害怕的作品。

  ▲柯云路是当代中国蒙昧主义的杰出代表。柯云路给人的印象就
是,要想做出突破性的工作,就必须先犯并犯尽各种常识错误。……
今日中国需要的是研究如何清除愚昧和封建,而不是为封建和愚昧歌
功颂德,更不需要柯云路这样的作家为迷信平反。

  ▲一个真正有学识、真正关注人类终极命运的人、决不会像柯先
生那样扮着一副圣人面孔,将那些随机想到的虚妄的呓语当作是真理、
随机地、狂热地、不负责任地宣泄给大众;决不会像柯先生那样酷爱
赶时髦,那样不懂装懂且好为人师,那样喜欢自我陶醉、自欺欺人。

  ▲柯云路曾以《新星》轰动社会,极可惜的是,后来一头扎入伪
气功和特异功能的垃圾堆里,从此步入反逻辑、反科学、毒害人们观
念的泥潭。凭一个医学科研工作者的职业敏感,我并非讽刺地认为,
柯云路如果不是别有用心,那就一定是精神不正常。对他负责的亲属
应该送他去进行精神状态检查。

  ▲显而易见,柯云路的理性思想已经成熟。他再也无法满足建设
一个政治“新星”的小把戏了。凭恐惧与强权对人的统治到底是有限
的。治人者,必先治其心。柯云路的宗教纲领至此已臻完善。在柯云
路的眼前,既有的一切都成了荒谬,现存的一切秩序,都成了错误,
人类进化的文明成果,都成了反复无常的误区,人类真正的未来,完
全掌握在柯云路的手中……

  ▲柯云路先生没有或者说不可能像他自己所说的那样找来所有关
于《易经》或《圣经》的书籍深钻苦读,但却敢于宣称创立了“人体——
宇宙学”,能破译“人类各种重大的神秘现象”,“哺育出一大批新
的科学家、哲学家、艺术家”。这种惊人的“勇气”和盲目的自大实
在是基于一种无学识的无知。

  ▲本来,柯云路用不着指责科学家们迟钝、狭隘、愚昧,倒不妨
稍微谦虚一点,向科学家们学点什么,如果他能以真正的科学态度对
待特异功能问题,或许能使他的工作成为一种无害的研究;本来,他
可以做个像样的作家,写完其“京都三部曲”,但他却要做吹鼓手写
《大气功师》,后又不甘寂寞异想天开地要做大宗师,推出什么柯氏
“新医学”、“新疾病学”乃至于“人体———宇宙学”,“破译”
《圣经》、《易经》,并狂热地游说各地,兜售其“伟大”学说。看
来,要柯先生本人真正做到他时常念叨的无念无欲,也真是太难了。

《中华读书报》1998.9.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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